第242章 明明是求娶,却像是下战书
沈议绝耳尖红透,在山神庙踱步了一圈,终于组织好解释的语言,才回头指向那头小母鹿:“瞧着漂亮,本想抓回去送给你,只是追着追着,便与侍卫们走散了。为了抓它,我还掉进溪水里弄湿了衣裳,因此才会像你看见的这样。”
寒烟凉挑眉。
那头小母鹿身体灵巧皮毛柔顺,眼睛乌黑清澈,确实漂亮。
只是送心上人一头小母鹿……
沈议绝也是很有创意了。
她扫了眼沈议绝健壮的身躯,努了努下颌:“你先把衣服烤干。”
沈议绝这才坐下,继续在火堆旁烤衣裳。
他又望了眼庙外的天色:“天要黑了。”
寒烟凉伸出双手烤火,妩媚的小脸上流露出焦虑。
入夜之后的秦岭,野兽横行十分危险,再加上天气寒冷,南小五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跟沈议绝说了萧弈和南宝衣的事,从火堆里拿起一根火把,抬眸道:“要不,我再出去找找?”
沈议绝锁着眉。
就他们天子那个身手,还需要她去找?
这会儿子,还不知道跟南宝衣在哪个角落快活呢。
他望了眼庙外阴暗寂静下来的山林,突然道:“与其担心他们,不如先担心我们自己。”
寒烟凉不解:“何意?”
不必沈议绝回答,她便听见了山神庙外响起了狼嚎声。
狼群,正由远而近朝这里奔来。
远处山洞。
萧弈寻了些干草铺在石头上,抱着南宝衣坐在那里:“为何他们能进山神庙,咱们却不能?”
南宝衣满心欢喜地盯着那座破烂庙宇:“这两人彼此有意,偏偏捅不破那层窗户纸,我得帮寒老板一把。锦官城的年夜饭吃不到,说不定却能吃到这两人的喜酒。”
萧弈挑眉。
他素来不愿意搭理别人的情情爱爱。
然而小姑娘喜欢当红娘,随她去也就是了。
他百无聊赖,干脆拨弄起南宝衣发髻上的珠钗。
正觉得珠钗上的明珠不够圆润硕大时,他突然神情微凛,瞬息之间就支棱起耳朵:“狼来了。”
南宝衣无聊地看向他:“二哥哥就爱恐吓我。狼来了的故事,我小时候听了百八十遍,我才不信呢。”
萧弈没说话,一手抱住她的腰身,一手拔出插在靴履里的匕首,身体紧绷前倾,是随时准备出手的戒备姿态。
南宝衣怔了怔。
她仔细去听,渐渐听见了由远而近的狼嚎声。
不过片刻功夫,群狼蜂拥而至,数量竟然罕见地多达上百只!
萧弈不善地盯向山神庙里的火光:“火光吸引了狼群注意,咱们得去帮他们。”
野狼毕竟是很聪明的动物,它们甚至懂得如何联手围剿强大的猎物,哪怕沈议绝和寒烟凉身手不错,在绝对碾压他们的狼群数量面前,恐怕也要败下阵来。
他正要起身,南宝衣突然拽住他的衣襟。
她抬起亮晶晶的丹凤眼:“他们能撑多久?”
萧弈沉吟片刻,答道:“两刻钟。”
南宝衣眼底掠过狡黠:“那就两刻钟之后再去。”
萧弈挑眉。
看了她半晌,他突然勾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山神庙。
沈议绝穿上外袍,和寒烟凉一起走到庙外。
四面八方都是逐渐逼近的狼群,正低伏下前身,对他们发出进攻前低沉试探的吼叫。
寒烟凉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找到南小五和主子,自己倒是要葬身在太白山了。沈议绝,你若是跟我一起死,你家的香火怕是要断了。”
沈议绝抽出利刃:“那就一起活着。”
夕光渐沉,暮鸦归林。
沉寂片刻,像是有人下达了无声的命令,两人身如惊鸿,不等狼群反应过来,便默契地以惊人之势袭向它们!
寒烟凉的身形轻盈敏捷,狭窄的双刀所过之处,尽是狼血。
沈议绝手持长刀,以绝对守护的姿态护在她左右,任她尽情杀戮,自己则专挑狼群里看起来难对付的,在她之前提前下手。
不过短短一刻钟,狼群已经损失小半。
狼王突然低吼了一声。
群狼对视几眼,很有秩序地不再进攻,只退守到四面八方,绿幽幽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那被包围的两人,像是在寻找最佳的进攻机会。
寒烟凉和沈议绝背面而立,低低喘息。
沈议绝突然道:“如果这次能平安回京,嫁给我可好?”
寒烟凉转了转手中狭刀,没有回答他。
沈议绝闭了闭眼。
他从未想过,他或许会死在这种深山老林里。
他不知道能否还有出去的机会,又被血液和杀戮所刺激,于是一股脑地向少女倾诉起多年的爱慕:
“当年初见时就喜欢上了,得知阿弟抛弃你另娶新妇,我心里是悄悄欢喜的。把你养在私宅的那段时日,我每每醉酒情不自禁时,也曾想过占有你,可也不知怎的,壮着胆子去见你,见到你之后就格外小心翼翼,怎么也不敢伤害你。
“我知道你对我所有的顾忌,我没什么可辩驳的,但你了解我,你知道我年到三十也仍旧没有通房侍妾,我不曾逛过花街柳巷,也没有与同僚应酬喝酒夜不归宿的毛病。
“如果你嫁给我,沈府中馈归你主持。我私库里有金砖两千两、白银十万两,古董字画若干,我名下还有长安商铺两座,宅院两座,城郊庄园一套,良田千顷,仆婢两百,在盛京、金陵和洛阳城也各自置办了大宅院,这些都是娶你的聘礼。如果你觉得不够丰厚,我就去边疆打仗,我去攒军功,用军功来换金银钱财。”
寒烟凉的面容隐在昏惑里。
这憨憨,一股脑儿把他所有的家底报得清清楚楚。
“我沈议绝,想娶你。我不在乎你的出身,我不管你是寒烟凉还是殷晓晓,我想娶的就只是你!你嫁是不嫁?!”
寒烟凉抿了抿朱唇。
明明是求娶,这憨憨像是下战书似的。
嫁不嫁?
她小声:“其实吧,我觉得一个人也挺——”
话未说完,沈议绝突然不由分说地扳过她的身子。
他生得高大健硕,因为常年身在军队的缘故,周身气势凛然,左眼下的刀疤更显狠厉。
他是沈家的下一任家主,更是大名鼎鼎的沈将军……
这段日子寒烟凉欺负他欺负惯了,见他突然凶起来,不禁想起了从前他逼着她戒烟、逼着她穿大红花袄子、逼着她早睡早起的凄惨日子。
她有点害怕,却强撑着气场:“沈议绝,你大胆——”
话音未落,粗糙的大掌紧紧扣住她的后脑,那人的吻已然大胆落下,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这一对要收尾啦
第242章 这一次,你不能负我
寒烟凉的瞳孔瞬间放大!
沈议绝,沈议绝竟然吻她!
她挥起拳头重重捶向沈议绝,试图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可是沈议绝牢牢禁锢着她的腰身,身躯宛如一块捶不动的铁板,微眯的狭眸里充满了占有欲和质问。
寒烟凉雪白的脸颊逐渐遍布红霞,被迫由着他攻城略地,一时之间竟然毫无反抗的能力。
一吻毕。
寒烟凉快速后退两步,唇瓣红透,瞳眸里带着些许水光,微微娇喘的模样,比往日更加妩媚动人。
然而玫瑰却是带刺的。
她羞怒地抬起狭刀,利落地抵在男人的脖颈上:“你放肆!”
沈议绝不动如山。
他向前两步,用指腹擦过少女绯红微翘的眼尾:“你敢说,你刚刚对我没有感觉吗?你敢说,这么久以来,你对我都没有感觉吗?”
他从那个吻里,分明感受到了少女的动情。
寒烟凉此人,平日里看似荒唐不羁妖艳妩媚,实则比谁都要纯良赤诚,她是个值得珍惜的好姑娘。
她因为阿弟的事,对所有沈家人耿耿于怀,对他的感情更是选择一味逃避,他能理解的。
只是她逃避的太久了,该是决断的时候了。
他无视寒烟凉的狭刀威胁,将她拥入怀中。
他低头,抵在她的耳畔:“烟烟,回到长安以后,咱们就成亲,好不好?从今往后,你就是将军夫人,也算长安城最顶级的贵妇,没有人敢瞧不起你,更没有人敢欺辱你。否则,我沈议绝第一个不答应!”
男人的呼吸混合着鲜血的味道,是炽热而真诚的。
寒烟凉握着狭刀的手紧了又紧。
她闻到的是他的味道,她看见的是他的人,她触摸到的是他的体温,她听见的是他强有力的心跳……
天地广阔无垠,宇宙繁华盛大。
可偏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目之所及是他、心之所念是他,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江南,她竟在调笑戏弄他的时候,对他一点点地动了情,一点点地喜欢起来。
喜欢他的自律克制,喜欢他的勤勉用功,喜欢他出身名门,却在爱上她之后,也肯为她卸下名门贵公子的架子与偏见。
寒烟凉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是靠在了沈议绝的怀里。
她小声:“这一次,你不能负我……沈议绝,我好害怕再次被抛弃,就像你阿弟抛弃我另娶新妇那样。”
……
远处山洞。
南宝衣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萧弈看着她:“你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南宝衣脆声:“别吵吵,我读唇语呢。”
萧弈挑眉:“你还懂唇语?”
“那可不?”南宝衣嫌弃地看他一眼,“我会的东西可多啦,二哥哥不要小瞧了我。”
萧弈:“那他们说了什么?”
南宝衣声情并茂:“寒老板说:这来吃,你不能俯卧,沈议绝,肥肥的鹅在吃枸杞,酒香里飘起枸杞我拎起那羊。”
萧弈:“……”
果然不能对南娇娇的唇语抱有希望。
他盯向山神庙,群狼正在发出低吼,不过眨眼之间,它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袭向那相拥的两人。
两人这些年也都是厮杀出来的,警惕心很强,听见风声时便已然运刀,再次和狼群搏杀起来。
他转了转匕首,见情势不对,道:“我去帮忙。”
“诶——”
南宝衣还没来得及叮嘱两句,萧弈已经犹如离弦之箭,刹那之间就出现在山神庙外!
夕色沉沦。
萧弈身形如风袭卷而来。
他像是天底下最敏捷的刺客,眨眼之间越过群狼的防守,两把匕首在寒夜中发出冷冽摄人的暗芒,刺破飘零而至的雪花,呼啸着割破了后方狼王的咽喉!
剩下的群狼顿时哀呼一声,连忙夹着尾巴飞快逃跑。
南宝衣眨眨眼。
她的二哥哥,也太强悍了吧!
她连忙拎起裙裾,小跑着窜过去:“寒老板、沈将军,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呀,好好地打着架,怎么就抱到一起去了?”
寒烟凉和沈议绝完全没想到这两人会在这里。
想起刚刚动情时的画面,他们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像是羞赧。
南宝衣饶有兴味:“哟,寒老板脸红也就罢了,怎么连沈将军也脸红上了?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呀!”
萧弈转着匕首,突然道:“南娇娇,你刚刚说错了。”
南宝衣好奇:“什么说错了?”
萧弈弯起薄唇:“寒烟凉刚刚说的不是什么枸杞肥羊,我猜,她说的应该是:‘这一次你不能负我,沈议绝,我好害怕再次被抛弃,就像你阿弟抛弃我另娶新妇那样。’”
南宝衣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连忙望向寒烟凉。
这一向胆大荒唐的女人,脸颊竟然更红,目光也十分躲闪。
显然,二哥哥的翻译是正确的。
她憋了半晌,激动道:“你们……你们……你们果然是要成亲了,你们什么时候邀请我们喝喜酒呀?”
寒烟凉朱唇带着笑,不自然地躲到沈议绝背后。
沈议绝也跟着笑。
他牢牢护住心上人,朝萧弈拱了拱手:“这次山神庙被困,多谢陛下相救!至于喜酒什么时候吃……”
他回眸,温柔地看了眼寒烟凉:“还得看烟烟的意思。”
南宝衣靠在萧弈臂弯,忍不住西子捧心。
沈议绝那个回眸……
简直甜到掉渣!
四人在山神庙呆了一宿,第二天清晨就下山了。
往西南去的官道仍旧被大雪封锁着,众人只好返回长安。
宽大温暖的车厢。
南宝珠双手捧脸,很是激动:“所以是要赶在年底前成亲吗?”
寒烟凉端坐着,竟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羞赧姿态:“祖父明年开春就要返回洛阳,至少想让他看见我成亲的样子。”
南宝珠压抑住兴奋:“那婚期确实很赶,等回到长安就要抓紧时间准备起来了。玉楼春老板出嫁,沈家将军娶妻,怎么都该办得隆重些!我成亲时颇有遗憾,这一次,我定然要帮你料理得热热闹闹!”
南宝衣靠窗坐着,喝了口杏仁茶,忍不住看了小堂姐一眼。
小堂姐成亲那晚,恰逢镇国公府出事。
最后婚事草草结束,紧接着又远赴北疆,确实遗憾了些……
第242章 每一颗佛珠里,都藏着她的骨灰
她安慰般握住南宝珠的手。
寒烟凉也道:“好在国公爷是个情深义重的,天枢那边时常有消息传来,总有世家高门见镇国公府人丁冷清却位高权重,想给镇国公塞几个枕边人,却都被拒绝了。为谁拒绝,不言而喻。”
南宝珠是知道那些事的。
何止是那群同僚想给宁晚舟塞人,她每每去参加高门宴会时,也总有妇人带着闺女、侄女儿过来与她套近乎,说什么男人总要纳妾,与其任由他自己纳个难对付的,倒不如由她做主,帮夫君纳个知根知底的才好,彼此也能互相照应。
可她不喜欢给夫君纳妾。
宁晚舟也没有那种想法。
后院没有妾室通房,这是她最大的快乐。
只是……
她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嫁给他这么多年,肚子总也不见动静。
虽然嘴上说不着急,但哪有真不着急的?
她不动声色地笑笑,又说回了寒烟凉的婚事。
……
车队回到长安,已是三天之后。
萧弈前脚踏进御书房,后脚就有宫人过来禀报,说是四王爷求见。
他撩袍落座,抬眸望去。
踏进书房的青年仍旧白衣胜雪,面容却不复昔日的病弱憔悴,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当真是高山仰止宝蕴含光。
可眼底深处,却是清冷孤寂的。
他仍旧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佛珠上却多串了一枚小小的金铃,行走时金铃清脆,宛如少女的娇笑。
萧弈翻开奏章:“你身体不好,冬日鲜少出门,今天怎么过来了?”
萧随笔直跪下。
萧弈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掀起眼皮。
萧随的脸上孤寂更甚,嗓音犹如高山冷雪:“臣弟请旨,即刻前往北部长城,镇守边疆。”
萧弈看着他。
他慢慢放下朱笔:“为何?”
萧随不说话,只是以头贴地,长跪不起。
握着佛珠的手,止不住地用力攥紧。
他深深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清晨的场景。
他被霍听鱼刺了一刀,他甚至都做好死去的准备了,可是却在第二天清晨,意外地醒了过来。
伤口被包扎妥当,周身充斥着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精气神,一股磅礴的力量在血液和骨髓之中翻涌,仿佛又回到了鲜衣怒马的少年时期。
他猛地坐起身。
旧殿空空荡荡冷冷清清,角落是绛纱灯烧过之后的灰烬,原本该在这里的少女不知去向,只在原地留下了一串小小的金铃。
他摸了摸心脏位置,这里也空空荡荡。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翻身下床,可是任由他搜遍了冷宫,也依旧找不到少女的踪影。
他回到旧殿,怔怔地坐在床榻边。
他俯身捡起那串小金铃,却突然注意到黯淡的地板上,绘制过复杂的阵法图腾,而阵法中央,是微不可察的一小捧晶莹灰烬。
他盯着那捧灰烬。
他记得,火族有这种献祭的仪式。
心脏,在这一刻跳动得更加剧烈。
脑海中跃出的念头,令他胆战心惊,脸色惨白。
就在他发呆时,寒风吹开了窗户。
眼看那捧灰烬要被吹散,他突然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双手紧紧捂住灰烬,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宛如跌落陷阱的野兽,发出崩溃的嘶吼。
他尖叫着,眼泪不停流入嘴角。
绝望铺天盖地而来,像是逐渐收紧的黑色罗网,深深嵌进他的每一寸骨血、每一寸心脏,令他无处可逃!
……
御书房里。
萧随攥紧了佛珠。
每一颗佛珠里,都藏着她的骨灰。
他要与她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他不要待在长安,他要去极北之地的长城,他要去她幼时生活过的草原,想与她再看一次刺岚山的星辰,想用骨笛吹奏她最喜欢的小曲儿,想再为她编织一串花环……
年过弱冠的男人跪伏在地,泪如雨下。
萧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却知道这个弟弟情绪内敛,绝不肯跟他说他遇见了怎样的绝望。
沉默良久,他道:“最少,在长安过完这个年吧?”
萧随泪流满面地摇头:“臣弟要走,臣弟一刻也等不了!”
萧弈终是无言。
他给了萧随前往北部长城的通关文牒和任用文书,目送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御书房。
他站在宫檐下,望向冷宫方向。
霍启和沈姜,究竟有没有关联?
如果他们曾经联手过,那他们做了怎样的交易?
阴沉的风雪,正从遥远的天际而来。
萧弈眯了眯眼。
虽然霍启已经死了,但他直觉,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
冷宫。
女人白发曳地,穿一袭深紫色华服,正坐在窗下煮茶。
跪坐在对面的小宫女乖乖巧巧:“……最近长安城里的新鲜事,奴婢听见的也就是这几件。那霍启不过一个教书先生,却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敢刺杀天子!他死了才叫好呢!”
茶气氤氲,沈姜的脸笼在的雾气里,令人看不真切。
阿衍是个厉害角色,切断了她所有的心腹眼线,她只能用听热闹的方式,迂回打听外界的消息。
霍启居然死了……
他果然不是阿衍的对手。
沈姜弯了弯唇,伸出修长白皙的玉手,漫不经心地拎起煮沸的茶壶,将茶汤倒进天青色杯盏里。
她谋求的,从来就不是刺杀阿衍。
但愿霍启中间留下的那一手,能够成功。
她捧起茶盏,惬意地饮了小口。
她偏头望向窗外,天色阴沉沉的,眼见着又是一场大雪。
她活了这么多年,雪也好,江山也罢,她都早已看腻了。
啊啊啊啊,跨年夜祝福仙女们新年快乐,万事大吉!
第242章 姐夫独自回去,也怪孤单的
南府。
南宝衣从宫中探望了小阿丑回来,又去松鹤院陪伴祖母,指挥着侍女把东西都安置妥当,才直奔小堂姐居住的院落。
她站在游廊里,拉过一名婢女,指了指紧闭的屋门,小小声:“都在里面呢?”
婢女端着水盆,紧张地点点头:“都在。国公爷想接夫人回镇国公府,可是夫人不肯回,两人关了门吵架,到现在还没吵完。”
南宝衣记得动身去锦官城之前,这两人就在吵架,小堂姐说宁晚舟半夜想掐死她,宁晚舟却说他不是故意的。
她又瞧了眼天色。
已是黄昏,今天那两人怕是吵不出什么名堂了。
她叮嘱道:“你去把厢房收拾一下,镇国公今晚恐怕要宿在这里——”
“谁要宿在这里?!”
南宝珠推门而出。
她的脸颊红如浆果,显然是真的动了怒。
她瞪了眼紧跟着走出来的宁晚舟,脆声道:“叫他回镇国公府睡去!我院子里人少,没得半夜把我掐死了都没人知道!”
宁晚舟揉了揉眉心:“我已经向姐姐道了歉,姐姐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我问过太医,我那种情况叫做梦游,并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南宝珠气极反笑:“梦游?你下回梦游,若是改用匕首,那我还有命在吗?”
宁晚舟无言以对。
南宝衣见他们实在吵得厉害,试探道:“不如临睡前喝一碗安神的汤药,想必就能平静了。小堂姐如果还是害怕,今夜不妨去朝闻院与我一起睡。如今已是年尾,家家户户都在团圆,唯有镇国公府冷冷清清的,姐夫独自回去,也怪孤单的……”
她是真心盼望小堂姐能幸福。
如果真的只是梦游,倒也不是大毛病,想办法治好就是了。
南宝珠瞟一眼宁晚舟。
是到年底了,长安城家家户户都在购置年货,读书人也纷纷上街给人题写春联。
镇国公府……
他的两个姐姐都出嫁了,确实人丁冷清。
南宝珠抿了抿唇瓣,到底狠不下心,只得牵住南宝衣的手:“既然娇娇这么说,那听你的就是。天气冷,正好我也想与你一起睡,咱们姐妹好久没有一起睡了。”
她又瞟了眼宁晚舟,才和南宝衣一起去朝闻院。
宁晚舟目送南宝珠远去,悬着的心悄悄放下。
姐姐不赶他走,终究是舍不得他的缘故。
等他慢慢哄好了她,再带她回镇国公府就是。
至于所谓的梦游……
他低头,从颈间掏出一根红绳。
红绳上挂着那枚桃木符。
他曾经试图用灶火烧掉桃木符,可是木柴都烧成了灰烬,桃木符也仍旧完好无损。
他摸了摸桃木符,眼底情绪复杂。
今夜,就用它最后一次和爹娘见面。
告诉他们,他为幼时的顽劣和叛逆而后悔,如果有来世,他愿意好好承欢于他们膝下……
另一边。
南宝珠随南宝衣来到朝闻院。
她看着妹妹一边煮茶一边吩咐侍女端来花糕点心,明明是姐妹开茶话会的欢乐时光,却总也提不上劲儿。
南宝衣亲自端来一盘桂花酱肘子:“知道小堂姐惦记这道吃的,一直叫侍女备着。咦,真是奇怪了,你看见吃的怎么还是没精打采的?”
南宝珠坐在食案边,双手捧脸:“我在想宁晚舟。那夜他掐我的时候双眼通红,哪里像是梦游,分明就跟着魔了似的,可把我吓坏了……也不知怎的,娇娇,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南宝衣按住酱肘子,拿小刀剔下一小块肥美多汁的肉。
她拿牙签插了肉块,送进南宝珠嘴里:“宁晚舟是爱着姐姐的,从前在剑门关,姐姐得了病,他却还是不离不弃地守着你。用情如此,他又怎么会杀你呢?快别多想啦!”
南宝珠吃着肉,想想也是。
她又唤来贴身婢女,叮嘱道:“听说今夜会下大雪,你晚上记得叫下人给国公爷房里多准备一个汤婆子,别叫他冻着了。”
婢女笑着应是。
是夜。
鹅毛大雪翩翩而至,在寒夜里为长安城覆盖了一层绵白。
宁晚舟的帐中是滚热的。
桃木符就压在他的枕下,他闭着眼,额角渐渐冒出一层细汗。
他在梦境里见到了父亲和娘亲,他想向他们告罪,可是任由他如何奔跑,他也触摸不到他们。
他们的胸腔里插着羽箭,血液黏黏稠稠地染红了他们的衣衫,他们和蔼的面容逐渐狰狞扭曲,不停质问他,为什么不为他们报仇,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罪魁祸首好好活在世上。
他们咆哮着催促着,逼着他立刻去杀了沈姜。
宁晚舟面色惨白,冷汗染湿了寝衣。
他嗫嚅着不可以,他想为南宝衣解释双生蛊的事,却被双亲厉声打断,他们眉目凶狠,只是不停地叫他报仇。
他们说他们在地府不得安生,除非沈姜死,否则他们不得安生!
宁晚舟崩溃醒来。
他大汗淋漓地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拿出桃木符,红着眼睛看了它很久,面色阴沉恐怖:“我不信鬼神,这一切都只是幻术……都只是江湖术士的幻术而已!”
他翻身下榻,连外套和鞋袜都顾不得穿,随手从墙上取下长刀,不顾一切地奔出寝屋。
院子里风灯摇曳大雪簌簌,侍女们都已经睡下了。
他把桃木符丢在石桌上,挥起长刀骤然砍下!
可是桃木符完好无损,纹丝不动。
宁晚舟的眼睛更加血红。
他握紧了刀柄,再次朝桃木符挥刀!
一刀又一刀!
直到石桌被砍出无数纹理,直到刀刃豁了口卷了刃,那枚桃木符依旧好端端地躺在那里,连一条划痕都没有!
宁晚舟见鬼般低吼一声,把长刀投掷在地,死死攥紧桃木符,发疯般往石桌上砸!
硬生生砸到他自己骨节出血,那枚桃木符仍旧完好。
宁晚舟脱力地跌坐在雪地上。
他抬起双掌,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脸。
他的声音哽咽而沙哑:“阿父阿娘,我也想为你们报仇……可是,可是我怎么下得去手?阿父,阿娘……”
他想他们了。
泪水掺和着鲜血,顺着指缝滚落。
大雪伶仃,逐渐落了他满身。
当初年幼,大雪天独自远赴锦官城,哪怕半路落魄,心中却也是骄傲的,却不知道那样的底气和骄傲,全是爹娘赋予。
如今再度跌进雪地里,脆弱孤单,却不敢也不能跟任何人言说。
因为长安的镇国公府,再无为他撑腰的爹娘。
明天见鸭
第242章 大婚(上)
次日。
自打老夫人病下,松鹤院就总是热热闹闹的,晚辈们都爱往这里跑,想着多哄哄老人家,好叫她高兴高兴。
南宝衣伺候祖母用了早膳,看着老人红润的面颊,笑道:“祖母瞧着,比刚入冬时精神了些。”
老夫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偶尔也能记得起眼前人。
她摸摸南宝衣的小手,见她手凉,便给她捂在掌心:“娇娇儿穿得少了。来人啊,去把我那身压箱底的红袄子拿来。”
南宝衣噎了噎。
祖母都病了,竟然还记得那身红袄子!
可千万别叫她穿红袄子!
她正犯难,侍女急匆匆进来,附在南宝珠耳畔一阵低语。
南宝珠原本笑眯眯的表情,立刻被不高兴取代,连碗里的热甜酒汤圆都不香了。
南宝衣好奇:“可是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宁晚舟……”南宝珠嘀咕,“他昨儿半夜回了镇国公府。”
南宝衣微怔:“他自己回去了?”
“留了话,说是过几天来接我。”南宝珠闷闷不乐,“我已经不那么怪他了,慌慌张张地回去做什么,好歹再哄一哄我嘛,他深更半夜想活活掐死我,还不兴我使几天小性子了?”
“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南宝衣没放在心上,“我今天跟寒老板约好了,一起去采买婚嫁要用的首饰衣裙,一起?”
寒烟凉的娘家远在洛阳,殷老又是祖父,叫他去置办少女新妇的首饰衣裙胭脂水粉,实在是为难他。
于是寒烟凉只得亲自置办嫁妆。
提起买首饰衣裙,南宝珠稍微起了点兴致:“长安的首饰铺子应当又上了新品,去看看也好。听说玉能安神,给宁晚舟买一块好玉吧。”
……
临近年尾,长安城街道繁华,马车游人络绎不绝。
殷老给了一大笔嫁妆钱,再加上南家姐妹也不是缺钱的人,三人几乎包圆了长安城最顶级的珠宝阁里大半的珠玉琳琅。
三人尽兴而归,回到玉楼春已是黄昏。
上楼的时候,南宝衣滔滔不绝:“他沈家出得起金银器物,咱们的陪嫁也陪得光鲜亮丽,这才是门当户对呢。”
“可不是?”
南宝珠提着锦盒:“总归不能叫沈家觉得咱们这边寒碜——”
话未说完,三人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位大丫鬟。
生得端庄富贵,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府里出来的。
那丫鬟笑吟吟地福了一礼,腰间挂着的“沈”字腰牌不动如山:“给镇国公夫人、南姑娘请安!寒姑娘,我们夫人在雅座等您,想与您说说婚嫁的事。已经等了一个下午。”
三人对视一眼。
竟是沈夫人到访……
三人轻咳一声,各自端出最端庄的姿态,正儿八经地踏进雅座。
大堂的戏台上正演着戏曲儿,婉转悠扬的戏腔传进雅座,伴随着楼下的阵阵喝彩,更显这里寂静。
沈夫人慢条斯理地吃着茶。
生生等了寒烟凉一个下午,大约是有气的。
毕竟以她的身份,天底下没几个女子敢叫她等这么久。
南宝衣偷偷瞅向寒烟凉,一向无法无天的寒老板,竟也收敛了平日里那副柔弱无骨的妩媚坐姿,坐得那叫一个端正,像是良家女子似的。
她不禁咬耳朵:“寒老板,你怂什么?”
还没进门就怕起了婆婆,今后可要怎么办呀。
寒烟凉也很委屈。
她小声:“我打不过。”
好家伙,她不是没跟沈家人吃过饭,沈家人个个都是军队行伍里训练出来的,就连妇人也耍得一手好刀剑,她拿什么打!
沈夫人吃了口茶,斜睨向寒烟凉。
其实吧,她也没有多么喜欢这个姑娘。
她的小儿子被困在金陵龙宫,也有这姑娘的缘故在里面。
虽说是殷家的女儿,可殷家远在洛阳,与长安隔着十万八千里,她的娘家根本帮衬不到阿绝。
然而阿绝年到三十还不肯娶亲,满长安的贵女都相不中,偏偏就相中了寒烟凉,当个宝贝眼珠子似的疼爱,她不过是来找寒烟凉送点东西,临出门前他还千叮咛万嘱咐,唯恐她欺负了他媳妇似的。
沈夫人在心底深深吁出一口气。
她慢慢放下茶盏:“你娘家不在长安,嫁妆的事,我已经替你置办妥当。”
寒烟凉微怔。
她很快道:“不必伯母麻烦,我手中有多年积蓄,祖父也添置了大头——”
“你以为,你去长安首饰铺子买的那些珠玉琳琅,就称得上嫁妆了?”沈夫人说着,优雅地抬了抬手。
十几名侍女手捧锦盒鱼贯而入。
打开锦盒的时候,整座雅座流光溢彩。
南宝衣等人望去,锦盒里躺着十几套贵重的首饰头面,金玉珍珠,各种材质都有,随便一件翡翠拿出来,在外面都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贵重的令人咋舌。
沈夫人端起茶盏,慵懒地吹了吹茶汤:“长安世家,都有着上百年甚至数百年的底蕴。世上最好的珍宝,都被他们所收藏。纵然你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没有门路,也休想买到这些宝贝。这,才是嫁妆。”
三姐妹屏息凝神。
不愧是名门沈家,沈夫人这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这般嫁妆搬出去,长安城哪个贵女不羡慕!
寒烟凉紧了紧双手。
扫视过那些珠玉琳琅,她道:“我不要——”
沈夫人笑了笑:“这可不是我给你的,是阿绝给的。他要给你体面,你好好享受着就是。阿绝那孩子不爱说话,心思却很细密,我瞧着,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添嫁妆的任务完成,她拍了拍裙裾,带着侍女们走了。
南宝衣板着小脸:“寒老板,苟富贵,勿相忘啊。”
南宝珠正儿八经:“寒老板,不求共苦,但求同甘!”
“去!”寒烟凉没好气地轻嗤了作乱的俩姐妹,朱唇却带着无奈的笑,看着满屋珠光宝气轻叹,“那憨憨……”
……
婚期定在除夕前几天。
因为殷家远在千里之外,所以寒烟凉是从南府出嫁的。
本就娇媚的少女,画上了精致的新嫁娘妆容,凤冠霞帔极尽奢华繁复,手持团扇的模样,犹如娇花照月羞羞怯怯,眼波横斜间更是极尽风流婉转。
第242章 大婚(下)
专门给新嫁娘梳妆打扮的郭娘子,放下眉黛,称赞道:“殷姑娘大家闺秀,是我生平见过最好看的新嫁娘,过门之后,新姑爷定然喜欢!”
南宝珠忍不住对南宝衣咬耳朵:“郭娘子忒会说话,我成亲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夸我的……”
南宝衣偷偷笑出了声儿。
沈家娶亲,天枢首领出嫁,这桩婚事几乎算得上顶级盛事,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部到场观礼,一路敲锣打鼓,从早到晚宾客盈门热闹不休,沈家更是在长安街头大摆流水宴,宴请百姓和四方宾客。
寒烟凉没有姐妹兄弟,南家姐妹便充当娘家人,跟着来沈府忙前忙后招待女眷。
直到月上柳梢头,女眷各自回府,男眷还在前院喝酒嬉闹时,两姐妹才得了空闲。
姐妹俩站在游廊里说话,南宝珠心不在焉地拿着半个月前买来的玉佩,不停往宴席上张望:“娇娇,我这一天都没见到他的踪影,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不来吃喜酒了?”
自打半个多月前,宁晚舟在南府不告而别,她就再没见过他。
南宝衣也有些疑虑。
要说宁晚舟生小堂姐的气,却也不至于连沈府的酒席都不来吃,毕竟沈议绝和寒老板又没得罪他。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她提议道:“要不,回镇国公府看看?”
南宝珠沉吟片刻,点头道:“镇国公府和沈府就在一条街上,我自己回就是了,你忙你的,喏,那人可巴巴儿地等了你许久。”
她朝不远处扬了扬下颌。
南宝衣顺着望去。
站在游廊尽头的男人,穿一袭暗红色刺绣玄边常服,腰间系着金革带,负手而立的姿态淡然孤绝,注视着她时,深邃的凤眼中却透出温柔笑意。
“二哥哥……”
她轻声。
她与小堂姐告了别,萧弈才缓步而来。
他牵起少女的小手,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这半个多月,你一直在忙寒烟凉和沈议绝的婚事,也不进宫看我。我和定昭、小阿丑,都很想念你。”
“实在是婚事繁琐抽不开身。”南宝衣弯起眉眼,“好在如今都忙完了,寒老板也顺利嫁进了沈家。二哥哥,听说今夜沈家要在灞河边燃放焰火庆祝婚事,咱们去看焰火可好?”
“今夜有雪——”
“无妨的,我不怕冷!”
小姑娘如此坚持,萧弈只有纵着她。
他解下大氅为她裹在肩头,与她同骑一匹照夜玉狮子,穿过满目繁华的长安不夜城,朝灞河疾驰而去。
年味扑面而来。
南宝衣注视着遥远的灞河,忍不住扬起唇角。
今夜寒老板的洞房花烛夜,定然精彩无比。
……
沈府,新房。
沈议绝在前院陪着男眷喝了一轮酒,就借故抽身离开了。
他回到新房,示意房中伺候的婢女都退下。
他仔细掩上门,在床榻边坐了。
却扇礼和合卺酒都已经行过,他的心上人就坐在榻边,大红嫁衣铺满床榻,白嫩的玉手仍旧手持团扇,有以下没一下地轻轻转着扇柄。
龙凤喜烛光影暧昧。
她半垂着眼睫,脸颊红红,唇瓣红红,并不看他。
相对无言地坐了很久,他才从她手上拿过团扇放在枕边,却摸到枕边全是花生桂圆和莲子。
他捻了捻一枚莲子,掌心没来由地冒出一层细汗。
他喉结微微滚动,下意识把莲子往嘴里塞。
“生的……”
寒烟凉按在他的腕上,低声提醒。
她肌肤微凉,他的肌肤却是滚烫的。
相碰之间,对沈议绝而言无异于烈火浇油。
他反握住寒烟凉的手,见少女羞怯地不肯看他,于是倾身,在她耳边低低地唤了一声“烟烟”。
他气息温热。
寒烟凉浑身僵住,躲闪不得。
沈议绝问道:“给你添的嫁妆,你可还喜欢?”
寒烟凉“唔”了声:“尚可……”
沈议绝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又沉默片刻,沈议绝的手搭在她腰间的系带上,抬眼看她:“可以吗?”
寒烟凉红着脸扭过头去。
这种事为什么要问出口,难道要她主动回答可以吗?
多难为情啊。
她嘀咕:“话可真多……”
沈议绝没听清楚:“什么?”
寒烟凉绷着小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羞怯:“我说你话多!要做就做,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似的!”
沈议绝默了默。
他可不就是头一回?
她既嫌弃他话多,他便不说话了。
他解开一个个系带,那嫁衣繁琐而盛大,里三层外三层的,他耐着心弄了一刻钟,总算是给解了下来。
寒烟凉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厮瞧着闷闷的,做事情却格外一丝不苟慢条斯理,不过是脱嫁衣,直接撕开,然后**也就是了,偏他慢慢吞吞的,解下来不算,他还要折叠整齐了,一件件地挂在木施上!
他如此耐心,还始终观察着她的神情,叫她羞得快要钻进被子里!
而他没给她钻进被子的机会。
他按住她的肩膀。
烛火并没有吹灭,春帐放下来时,光影昏惑幽微。
沈议绝回忆着从萧弈那里借来的避火图册,虽然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却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天赋异禀。
他本也不喜欢说话,便只闷声地做着。
脑海中,间或掠过萧弈的话。
——她说不喜欢,其实是喜欢的意思。
——哭?很正常,一开始都会这样,后面就好了。
——你记得温柔。
沈议绝觉得他十分温柔。
寒烟凉却哭得梨花带雨。
温柔?
有的人体型摆在那里,天生就无法温柔好嘛!
明明她才是有经验的那个,明明该是这闷葫芦害羞无措,为什么到头来受不住的却是她!
她羞愤之下挠花了沈议绝的后背,又凶狠地一口咬住他的肩头。
血珠渗进唇齿。
她凶巴巴地抬起眼睫,使劲儿瞪他。
总得叫这闷葫芦知道,今后家里是谁说了算!
然而沈议绝像是察觉不到疼痛。
他双臂撑在两侧,肌肉绷得很紧。
他低头吻了吻少女的唇,嗓音沙哑低沉,透着过去所不曾有的撩人:“别闹……”
动作却没有停下。
明天见鸭
第242章 萧弈狠不下心拒绝她
南宝珠穿着斗篷,匆匆回了镇国公府。
寝屋黑灯瞎火的,宁晚舟根本不在。
她叫来老管家一问,老管家也很纳闷儿:“国公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参加沈府的婚宴……您当真没在酒席上碰到?”
南宝珠咬牙。
她若是碰到,就不会特意回来找人了。
她打发了老管家,独自点燃了寝屋里的几盏灯火。
她坐到床榻边,从怀里取出那枚安神玉佩。
玉质温润无瑕,在烛光下流转着翠绿色的光华,本该是叫人安神的东西,可她握在掌心,仍旧不安。
晚晚他……
究竟怎么了?
被少女记挂的青年,正跪坐在冷宫大殿。
他腰间配一把狭刀,身穿白色鹤绫袍,才大半个月的时间,脸颊就瘦的微微凹陷,虽然容貌依旧英俊秾艳,周身气度却多出了几分风霜刀刃般的尖锐之感。
他慢慢抬起猩红的桃花眼。
大殿里看守沈姜的宫女和天枢精锐,都被他放倒在地昏迷不醒,却唯独留下了沈姜。
这杀害他双亲的女人,哪怕白了头发,也依旧打扮得体面华贵,她席地而坐,正悠然自得地烹茶,仿佛招待的不是来报仇的人,而是多年不见的至交好友。
茶煮开了。
沈姜慢条斯理地斟了一小杯,从茶桌推到宁晚舟手边:“你母亲年少时,曾与本宫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她最爱喝本宫烹制的碧螺春,你也尝尝。”
茶香氤氲,宁晚舟的面容明明暗暗捉摸不定。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一字一顿:“我不是来喝茶的。”
沈姜含笑:“哦?”
宁晚舟平复了片刻自己的呼吸,从怀里取出那枚桃木符,“哐当”一声丢在茶桌上。
沈姜望去。
桃木符上雕刻着古老繁复的图腾,在宫灯下流转着诡异的暗芒,像是在蛊惑人心。
她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吃了口茶。
宁晚舟冷冰冰道:“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民间追查这玩意儿的来历,它叫火神牌,是火族的东西。霍启乔装打扮成江湖术士,把这玩意儿兜售给南家祖母,这才间接落到我手里。它每夜每夜,都在蛊惑我的心志,撺掇着我来杀你。”
沈姜轻嗤:“你想报仇,动手就是,我就在这里,何必找什么火神牌的借口?”
宁晚舟仍旧按着腰间刀柄,定定看着她:“你知道我思念双亲,所以故意让霍启为我安排了火神牌。天子一早就怀疑,是你在背后为霍启推波助澜出谋划策。从前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如今倒是明白了。你想求死,你想让我结束你的性命,是不是?”
沈姜抬袖掩唇,笑出了声儿。
笑够了,她挑衅般抬了抬下颌:“是又如何?你双亲死在本宫的算计之下,宁晚舟,你当真不愿意为他们报仇?我就在这里,你若不敢杀我,你双亲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宁晚舟,杀了我啊!”
宁晚舟薄唇紧抿。
那双桃花眼里遍布红血丝,眼下的青黑令他看起来十分憔悴,可瞳孔深处却藏着数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明。
仇人近在眼前。
可他按着刀柄的手,却慢慢松了开。
他道:“一开始,我确实想杀你,可是杀了你,南宝衣也会死。沈皇后,我如今想明白了,幻境里的双亲狰狞扭曲,并不是我真正的阿父阿娘。阿父阿娘与你不同,我的阿娘也绝没有你这样心狠手辣的闺中密友。如果他们还活在世上,他们绝不会同意,让南宝衣成为复仇的牺牲品。”
沈姜的笑容僵了僵。
她眼底划过狰狞,嘲讽:“归根结底,还是你不敢!”
宁晚舟笑了笑。
他端起那盏热茶,从容地一饮而尽。
他起身,朝殿外走去:“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再贪恋火神牌为我构造的幻境。沈皇后,你活着才好,你活着,才是惩罚——”
话音未落——
背后大风席卷而来,骤然吹开了木窗。
紫色宫裙的美人旋身落地,曳地白发夹杂着从窗外涌进来的雪花,她的右手中已然多出一把利刃。
宁晚舟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伸手摸向腰间,佩刀果然不知去向!
他迅速转身:“沈皇后——”
来不及夺下沈姜手中的狭刀。
弯曲锋利的刀刃,在寒冷的雪夜里划过惊心动魄的暗芒,利落地擦过白嫩的脖颈——
……
灞河。
焰火还没开始盛放,沿岸却已十分热闹,小摊贩带着各种花糕茶果、钗环梳帽等小玩意儿,正欢欢喜喜地叫卖,前来游玩的百姓们摩肩擦踵,兴高采烈地沿河逛去。
萧弈一手牵着照夜玉狮子,一手牵着南宝衣。
小姑娘蹦蹦跳跳的,他生怕她跑丢了,总是时时看顾。
南宝衣见着什么都新鲜。
她突然指向卖糖葫芦的摊子:“帮寒老板忙前忙后的,这一天也没顾着好好吃饭。二哥哥,你给我买一串糖葫芦吧?”
萧弈看了眼山楂果外面那层厚厚的糖衣,嫌弃:“已是半夜,这会儿吃甜食,容易蛀牙——”
话还没说完,小姑娘已经抱着他的手臂开始撒娇:“我就要吃那个,二哥哥给我买那个好不好?不会蛀牙的,我每天都有好好清洁牙齿……二哥哥给我买吧!”
她仰着小脸,弯起的丹凤眼亮晶晶的,像是倒映着两轮晶莹剔透的小月牙。
她撒娇的模样又甜又犯规,叫萧弈狠不下心拒绝。
他沉吟片刻,只得退步:“只许吃一串。”
南宝衣欢欢喜喜地买到了糖葫芦。
山楂又酸又甜,她吃得高兴,忍不住举起糖葫芦,也想叫萧弈尝尝鲜。
萧弈摇摇头,他一贯不喜欢甜食。
南宝衣也不生气,自个儿继续高高兴兴地吃着。
萧弈低头看她,小姑娘咬住一颗山楂果,许是糖衣粘牙,就那么一整颗从木签上咬了下来。
他看得好玩,于是迅速俯下身,从她嘴间咬住山楂果。
隔着山楂果,四目相对,唇瓣相碰,酸甜交织,柔软似水,冰凉如火。
南宝衣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三两口吃掉那半颗山楂,红着小脸嗔怪:“好好的给你吃你不吃,却要来吃我嘴边的……我嘴边的更好吃吗?”
萧弈嚼着半颗山楂果,含笑睨向她:“南娇娇嘴边的山楂,确实更甜。”
南宝衣又气又羞,不肯再往前走。
萧弈干脆把她抱上马背,自个儿牵着缰绳往前走。
他拿马鞭指去:“前面是灞桥,沈家的人准备在那里燃放焰火。看见桥边柳树了吗?那就是灞桥柳,也算长安城里有名的一景,我领你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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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二哥哥,我不想死,不想死……
“至亲送别,往往会一路送到灞桥。”
萧弈牵着照夜玉狮子,走得不疾不徐:“送到灞桥的时候,再折下桥头柳枝相赠,因此‘灞桥柳’也有离别之意。”
四周熙熙攘攘,忽的一声尖啸冲天而起,金色的焰火在夜穹上瞬间绽放,紧接着,无数焰火紧跟着冲天而去,黢黑的夜幕立刻变得绚烂多彩。
“真好看……”
南宝衣仰头观赏,满脸惊叹。
萧弈却只看着她。
小姑娘在桥头骑着照夜玉狮子,脸儿娇美,清亮圆润的瞳孔里倒映出无数焰火,是今冬长安最好看的风景。
焰火映在她眼中。
而她藏在他心上。
他扬了扬薄唇,跟着望向天穹:“你若喜欢,除夕夜的时候,我也给你放满城烟火。一直没跟你说,封后圣旨我已经拟好了,本想在除夕时送到你家,只是今晚见你高兴,我想让你更高兴些……”
他的声音一贯冷淡如寒冰。
只是跟南宝衣说话时,他总忍不住放得温柔,对他而言,南娇娇是吹融坚冰的春风,他爱不释手,还想将春风永远禁锢在身边。
南宝衣听着他的心意,笑容更加娇甜。
自打在盛京分别以后,她就不再是他的王妃。
她好想正正经经风风光光,重新嫁他一回……
她正欢喜着,脖颈处突然蔓延开疼痛。
被蚊虫蛰了吗?
她下意识伸手摸向颈子。
漫天烟火下,她低下头,清楚地看见自己摸了满手的血。
她怔了怔。
那血液嫣红刺目,顺着她的手指滴落,染红了她的裙裾和马鞍。
她再去摸,温热的血液仍旧流淌不止,哪里像是被蚊虫叮咬的样子,倒像是……
刀伤!
脑海中千回百转,最后浮现出沈姜的身影。
双生蛊……
沈姜出事了……她自刎了?
她不想孤零零活在冷宫里,她不堪忍受冷清寂寥的岁月,所以设法拿到了利刃,自刎在这样欢喜的长夜里……
南宝衣的小脸苍白如纸。
她的指尖颤抖着,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沈姜一心求死,可她还不想死啊……
她忍受了那么多年的坎坷艰难,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好不容易能和二哥哥长相厮守,她不想死……
对死亡的恐惧,促使少女泪如雨下。
她止不住颈间的血,声音嘶哑颤抖:“二哥哥,二哥哥……”
萧弈抬头。
入目所及,鲜血淋漓。
他的小姑娘脖颈上出现了一道醒目刀伤,她满手是血浑身轻颤,已然哭成了泪人儿,昔日清润灵彻的丹凤眼绯红如花瓣,盛满了害怕和慌张,正求救般地凝视他,小心翼翼又抱着期望地唤着“二哥哥”。
这一刻,满街的热闹焰火和喧嚣都离他远去。
他耳鸣得厉害,双眼逐渐充血,全世界只剩下刺目的红。
沈姜……
是沈姜!
她怎能自私至此?!
“南娇娇……”
他哑声。
他颤抖着抬起指尖,慢慢握住小姑娘沾满鲜血的手。
握住的刹那,他骤然收紧。
他翻身上马,把南宝衣紧紧抱在怀里,一手握住缰绳,一夹马肚,朝金陵游的方向疾驰而去。
刺骨寒风迎面呼啸,吹红了他的耳朵。
然而他的眼睛却更加猩红,薄唇不停亲吻少女的脸颊和发顶,低声呢喃:“没事的……姜岁寒一定有办法救你……”
长夜漫漫。
他厉声高呼:“去冷宫阻止她!”
暗中跟随的十苦等人一个激灵,宛如出巢的鸦雀,纷纷扑棱着往皇宫方向飞快掠去。
身后的焰火还在盛放。
挂在马脖子上的铁艺气风灯颠簸着,照亮了迎面吹来的细雪,它们簌簌扬扬地落在萧弈的鬓角,他眼眸湿润泛红,像是一瞬间白了头。
怀里的小姑娘哭得厉害,泪珠不停滚落在他的手背上,明明只是温热,却深深灼伤了他的心。
她抽噎着求他:“二哥哥,我不想死,不想死……”
算计多年,奔波多年。
一天也没有好好放松过,一天也没有与他享受过灶前笑问粥可温的温馨,一天也没有以妻子的身份,与他举案齐眉阖家团圆。
她自问这一世无愧于社稷无愧于百姓,天底下的坏人那么多,凭什么死的偏偏是她?!
萧弈低头亲吻她的脸颊。
明明是从不流泪的八尺男儿,却有眼泪夺眶而出。
他能在战场上以一敌百,他能在朝堂上罢黜世家,他能在人间呼风唤雨,这双手能提刀能抚琴,能握得住天底下最显赫的权势,却无法擦去心爱女人的眼泪。
大雪弥漫,街巷迢迢。
从未觉得,前往金陵游的路有这么长。
他怕这千里神驹跑不过死神。
他怕他这人间帝王,在地狱鬼差面前也无可奈何。
眼泪渗进嘴角,又咸又苦。
他紧紧抱着南宝衣,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延续性命。
照夜玉狮子终于跑到金陵游外,因为跑得太急的缘故,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将萧弈和南宝衣甩了出去。
萧弈仍旧抱着南宝衣,顾不得双膝被磨出血,只红着一双眼,拼命往金陵游里面跑。
姜岁寒和谢阿楼正围炉吃酒,听见外面有人咆哮,连忙披了斗篷跑出来。
院子里的风灯,照亮了满天的鹅毛大雪。
萧弈抱着浑身是血的少女,扑通一声跌倒在地,那骄傲孤绝的天子,此刻宛如疯魔般红着眼睛泪流不止,求姜岁寒救人。
姜岁寒大气都不敢出。
他盯着南宝衣浑身的血,顾不得询问缘由,只咽了咽口水,嗫嚅:“这个出血量……”
谢阿楼看得着急,推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快去看看!”
他被迫跌下台阶。
萧弈喘息得厉害,满脸是泪,颤抖地拨开斗篷,小心翼翼地把南宝衣抱给他看。
少女的脸色苍白如纸,血液染红了她的绿萝裙,几绺鸦青鬓发被血液浸透,黏黏稠稠地贴在面颊边,眼睫轻颤着,已是呼吸微弱。
姜岁寒的目光,落在南宝衣颈间的伤口上。
这样深的刀伤……
动脉已然割破,便是放在后世,也无力回天。
见他脸色苍白神情呆滞,萧弈怒吼:“姜岁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救人啊!”
姜岁寒同样红了眼睛,泪水无法抑制地涌出。
他呢喃:“萧家哥哥,南小五她,她……”
第242章 沈姜之死
冷宫。
窗外悬着一盏孤灯,灯影阑珊,照着长夜里的鹅毛大雪。
狭刀掉落在地,锋利的刀刃上带着血。
紫色宫裙的女人倒在血泊里,银色长发比雪还要洁白,精致的唇角沾了血珠,像是一朵开到荼蘼的罂粟花。
纤细凝白的玉手,紧紧握着一张白狐狸面具。
那面具破旧不堪,曾被人摔碎过,又用黏土黏了起来,经年累月,佩戴的红绳早已磨损断开,像是她断掉的姻缘。
沈姜半阖着眼睫,瞳孔里倒映出窗外飞雪。
那年春意正浓,桃花绵绵,恰似这场飞雪。
那时他还是长安城惊才绝艳的少年霸主,得知她拒绝赐婚,立刻提着一把剑,红着眼睛闯进她的闺房。
他质问:“嫁给孤可是叫你受委屈了?你竟如此不情愿!”
她也是青春美貌意气风发的年纪,脆声道:“我只喜欢斯文内敛的郎君,皇太子粗俗不堪,甚至不顾礼节闯我闺房,我这辈子也不会喜欢你!”
他被这话伤到了心。
走的时候,背影十分孤单寥落。
而她害怕被逼婚,于是当天夜里就收拾包袱离开长安。
她在江南遇见了斯文风雅的昭奴。
却不知昭奴,竟是他假扮而成。
后来在宫中的许多年,他褪去了少年霸主的鲜衣怒马纨绔不羁,他变的内敛深沉、斯文安静,就像她年少时期许的郎君那样。
她以为是她逼迫所致,却原来,他只是想成为她心仪的郎君。
——当年长安城初见,就喜欢上了……如今,也仍然喜欢着……此生最幸运的事,是遇上阿姜。此生最后悔的事,是没能好好保护阿姜……对不起……
那日船上,他临别前的遗言犹在耳畔。
萧煜,爱了她一辈子啊。
热泪涌出。
沈姜朝着窗外飞雪,慢慢伸出手:“萧煜……”
她来见他了。
绵绵白雪在她眼中化作落英缤纷。
未出阁的少女盈盈转身,看见穿着细铠的少年霸主,手捧红缨头盔,骑照夜玉狮子疾驰而来。
马蹄溅起满地落花瓣,在风中留下一缕清香。
他朝她伸出手,语气顽劣放肆:“阿姜,深宫多么无趣,走,孤带你瞧瞧那万里河山去!”
他伸出来的手遍布细茧。
这双手能握剑,也能抚琴。
沈姜将手放在他的掌心,另一只手轻盈地提起裙裾。
她坐上了他的骏马。
骏马撒开四蹄,如流星般朝宫外疾驰而去。
从此以后,九州四海,万水千山,任逍遥……
宫灯的光,温柔地落在沈姜瞳孔里。
失去生命的凤眼,仍旧亮得惊人。
宁晚舟身体僵硬地跪在地上。
他用双手紧紧捂住沈姜的脖颈,几乎捂得手背青筋暴起,可仍旧阻止不了血液从指缝渗出。
他薄唇惨白,本就憔悴的面容遍布惊慌,低声重复着“不要死”,可是死神听不见他的祈祷,那鲜活的生命就在他眼前转瞬即逝,任凭他是位高权重的镇国公也无济于事。
他喘息着,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双手冻得发抖,才终于崩溃地跌坐在地。
沈姜死了。
他知道救不回来的。
宁晚舟眼睛血红,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把狭刀,发疯般飞快离开了冷宫。
他迎着风雪策马回到镇国公府,一头扎进黢黑的寝屋,掩上屋门,黑暗里却仍旧抑制不住颤抖的双手。
“唔……你回来啦……”
寝屋角落突然传出一声呓语。
靠在床榻上沉沉睡过去的南宝珠被他惊醒,在黑暗中揉了揉眼睛,摸索着拿打火石点燃灯盏。
灯盏幽微,朦朦胧胧照亮了寝屋。
南宝珠望向宁晚舟:“半夜才回,你刚刚去哪儿——”
话音未落,却捕捉到宁晚舟满身的血。
他的双手也都是血,指尖轻颤着,像是快要握不住那把狭刀。
她心尖颤了颤。
视线上移,宁晚舟眼睛通红,像是丢了魂儿。
她强忍恐惧,扶着床榻站起身,小声询问:“你……你杀人了?”
宁晚舟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他终于恢复了一点镇定,声音嘶哑地问道:“你妹妹呢?”
“不知道,大约跟天子在一起吧,她和天子一撞上就是你侬我侬**,轻易舍不得回家——”
“我害死了沈姜。”
屋子里安静下来。
南宝珠懵了片刻,蓦然想起双生蛊的事。
她扶着床柱的手悄然收紧,指甲深深在金丝楠木上抠出几道小月牙,直到指甲折断沁出血珠,她才回过神。
她想笑,可是嘴角只迅速抽动了一下,就再也无法笑出来。
泪水夺眶而出。
她的眼睛睁得圆圆:“晚晚,你又在诓骗我是不是?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你快承认是随口编出来骗我玩儿的。”
见宁晚舟脸色苍白并不说话,她骤然变得歇斯底里:“你发什么呆?!这样的事,是能开玩笑的吗?!宁晚舟,你,你——”
她已是哽咽不能语。
她梗塞般的捶了捶胸口,忽然快步往外面跑:“我要回家瞧瞧,什么双生蛊,兴许是骗人的也未可知!”
宁晚舟也是抱了一线期望。
虽然说世间蛊毒玄之又玄,可那双生蛊也太邪门儿了,说不定根本就是一品红和沈姜联合起来诓骗他们的!
他立刻转身跟上南宝珠。
……
已近年尾,长夜漫漫,雪还在落。
长安城北的一座深宅里,两个小童穿着厚厚的袄子,各自抱着个小手炉,正坐在丹房外面的屋檐底下打盹儿。
盹儿打得正香时,两个小家伙同时皱了皱鼻尖。
他们被香味惊醒,连忙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
往紧掩的屋门看了一眼,他们小声议论:
“好香啊,国师大人定然炼制出了了不起的丹药!却不知是做什么使的,要炼制几个月这么久!”
“算算时间,国师大人也该出关了!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正说着话,“吱呀”一声,丹房的门被从里推开。
身穿道袍的年轻郎君,眉间一点朱砂痣,眼底难掩疲惫,然而笑眯眯的俊俏模样却令人如沐春风。
他晃了晃白玉小瓷瓶,笑意更甚:“丹成了。”
来迟了来迟了!!
第242章 不般配的姻缘,不该重生的人
金陵游。
一品红骑着青牛慢吞吞过来时,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四周的游廊里挤满了侍女小厮,姜岁寒冻手冻脚地杵在原地,脸色苍白惶然。
悬挂在檐下的风灯,照亮了院子中央。
萧弈抱着浑身是血的南宝衣,就那么站在雪地里,他的眼睛血红狰狞,大雪落了他满身,他却像是感受不到寒冷。
他盯着姜岁寒,声音嘶哑:“你救是不救?”
姜岁寒吃力地呼吸着。
许是那殷红的血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闭了闭眼。
可是闭眼也无法阻止热泪涌出。
他只得别过脸去,低声道:“我想救……我恨不能拼尽一身的医术救她……可是萧家哥哥,你告诉我,死了的人,如何救?”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也不敢相信,明明沈家宴席上还活蹦乱跳的南小五,怎么突然就没了,他更愿意相信,现在所经历的不过是一场梦境!
一品红看了会儿热闹,握拳掩唇,轻轻咳嗽一声。
萧弈怔怔回眸。
瞧见是他,沉黑如阴冷深渊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些许情绪。
那情绪宛如星星点点的火光,逐渐燃烧成仇恨的火海。
他厉声:“把这妖道拿下!”
无数天枢暗卫瞬间出现,刀剑在冷夜里闪烁着寒芒,不约而同地袭向一品红!
“哎哟哟哟哟……”
一品红在青牛背上翻转腾挪,四两拨千斤地避开了暗卫们的袭击,从容地拍了拍宽袖上的落雪,温和笑道:“数月不见,徒儿这是怎么了?怎么恨上我了?”
萧弈眼睛充血,面无表情:“你的双生蛊,害了南娇娇……”
一品红瞟了眼萧弈怀里的少女,眼底掠过不明情绪。
他随即轻笑:“双生蛊确实是我炼制的,但你就不问问,我手上究竟有没有解药?”
萧弈没说话。
抱着南宝衣的双手,却悄然收紧。
解药……
会有解药吗?
他的呼吸急促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厚实的斗篷,伸手捂住南宝衣满是粘稠血液的脖颈,小姑娘似乎还有体温。
丹凤眼里多了一线期望。
他低头亲了亲南宝衣苍白的唇,在她耳边说了句“娇娇别怕”。
他又望向青牛背上的道人:“你当真能救?”
一品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这徒儿很小的时候,他就亲自去锦官城教导他,徒儿小时候就骄傲孤绝,总板着一张嫩生生的小脸,明明被亲生母亲嫌弃,还被锦官城的同龄孩子们孤立,却仍旧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
或者也可以说……
他打小儿就有帝王之姿。
他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
天底下,再没有别人比他更适合那个高位。
一品红的目光在萧弈和南宝衣之间反复逡巡。
半晌,他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唇:“你求求为师啊。”
萧弈一字一顿:“我求你,你就能救?还是故意拿我开玩笑?”
一品红把玩着拂尘:“我从不与你开玩笑。”
见他神态认真,萧弈没有丝毫犹豫,笔直地跪了下去。
向来骄傲的新帝,第一次熄了气焰,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跪人。
四周的天枢暗卫不约而同地试图阻止,刚迈出步子,目光落在浑身是血的南宝衣身上,又悄悄收了回去。
萧弈低头:“请师父救她……”
一品红长长地顺了一口气。
有多久没听见这小子叫他“师父”了?
平日里一口一个“贼道人”、一口一个“爱卿”,听得他简直心肌梗塞,恨不能抽他两巴掌!
他心情舒畅了,才翻身下了牛背,手执拂尘径直进屋。
他命谢阿楼收拾出一间干净寝屋,又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只独独留下生死不明的南宝衣。
他站在榻边,垂眸看着南宝衣。
他这小师妹生得美,哪怕失血过多小脸苍白,也仍旧娇美风流。
怨不得他那徒儿栽了跟头。
还一栽就是两世……
他在水盆里拧了热帕子,细细为南宝衣擦去颈间鲜血。
他呢喃低语:“他曾为了你,忤逆天道穷兵黩武。这一世,作为惩罚,他要你,就不能要帝位。他要帝位,就不能要你……
“可他原是命定的天子,他本该成为千古明君,本该重新统一诸国,重新缔造千年盛世。
“小师妹,我生性自私,却也想为天下苍生求个公道。
“求你消失在长安城,求你远远地离开他,好不好?本也是不般配的姻缘,本也是不该重新活过来的人,小师妹,别耽搁他,也别耽搁天下苍生,好不好?”
躺在冰冷床榻上的少女,双眸紧阖,不辨生死。
却有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滚进枕巾。
乃是委屈不甘至极。
一品红视而不见。
他一贯清润温柔的面庞,在此刻冷硬如铁。
他从怀里取出那只精巧的白瓷瓶,倒出一粒鲜红丹药。
盯着丹药看了很久,他恍惚片刻,终是选择掰开南宝衣的嘴,把丹药塞了进去。
“当初沈皇后问我要双生蛊的时候,我一早就料到后面的事,因此提前在蛊毒上动了手脚。
“什么双生,压根儿就是假的,你当时与沈皇后一起吃下的,是重伤时保命的丹药。
“小师妹,你死不了,我也不允许你死,否则,他又要痴狂半生。我要你活着,以活死人的状态活着,然后远远送走。”
他的嗓音温润动听,可说出的话却残酷至极。
他说完,又给南宝衣喂了半盏水,确定她咽下了丹药,才彻底放心。
寝屋外面。
大雪仍旧簌簌落着。
萧弈站在积雪的院子里,目光黑沉沉的,只定定盯着紧闭的屋门,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成拳。
姜岁寒和谢阿楼对视一眼,认命般走上前,鼓起天大的勇气,将萧弈往屋檐底下拉:“萧家哥哥,国师出手定然是万无一失的,你瞧你满身都是雪,快别站在雪地里了……万一冻坏了,等南小五醒来可不得心疼坏了?”
萧弈被拽到廊下,薄唇始终紧抿。
雪水消融,浸湿了他的双脚。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刺骨的寒冷,抬起手掌轻轻覆在紧闭的槅扇上,凤眼里的情绪又是冷静,又是痴狂。
不要担心
晚安安
第242章 我们南娇娇,是有福报的
不知过了多久,槅扇被一品红推开:“人保住了。”
萧弈连忙抬起头,凤眼里透出亮光。
他来不及道谢,便匆匆踏进门槛。
他快步走到内室,敏锐地捕捉到少女微微起伏的胸口,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南娇娇……”
他哑声,紧张地撩袍坐到榻边。
小姑娘颈间的伤口已经处理干净,包扎着厚厚的纱布。
她安静地躺在芙蓉团花纹的锦被里,除了小脸苍白,就像是平时睡着了那样。
萧弈执起她的手。
地龙热得慢,帐中充斥着冷意,小姑娘的手儿泛着凉。
他怜惜地朝掌心呵出一口暖气,慢慢为她暖手。
他凝视着她,暗道天底下,再没有比失而复得更令人庆幸的事。
他眼眶仍旧红红的,却不愿意在她面前落泪。
“南娇娇——”
他有很多话想要倾诉,可是唤出她名字的刹那,泪水就无法自抑地涌了出来。
他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拼了命才压下那股心悸和惶恐,拼了命才按捺住泪流满面的冲动。
他是怕的。
看见小姑娘流了很多血的时候,他怕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他觉得他的天都要塌了!
萧弈平复了很久心绪,才放下双手,红着眼睛重新望向榻上的少女。
他努力地弯了弯薄唇,伸手为她捋开额角碎发,声音温柔的宛如哄小孩儿:“幸而无事,幸而无事……我们南娇娇,是有福报的。”
福报……
穿青色道袍的一品红,安静地站在屋檐下,安静地听着萧弈的安慰和剖白。
他仰头望向黢黑阴冷的天穹。
大雪还在飘零,总也不见尽头。
好人有福报,坏人有恶报,这是小孩子才会相信的话。
世道并不是非黑即白,恶人未必能得到恶报,好人也未必能得以善终,青史上的那些忠臣,譬如商朝时的比干,譬如春秋时的伍子胥,最后又落得怎样的下场呢?
他知道小师妹是委屈的更是无辜的,可是如果牺牲她一个,能换来太平盛世四海升平,他情愿牺牲她。
作为师兄,是他手段残酷了。
但是作为大雍国师,他没有错。
一品红闭了闭眼。
平复了心绪之后,他轻声吩咐:“去宫里,把皇太子和小公主接来,本座自有用处。”
侍卫去接人的时候,南宝珠和宁晚舟匆匆找了来。
两人先是去了南府,没能找到人,问天枢打听了消息,才知道南宝衣出事了,就在金陵游。
两人着急忙慌地闯进内室,见南宝衣仍还活着,不禁松了一大口气。
南宝珠早已哭得气弱,拿手帕捂住嘴,转身重重捶了宁晚舟一拳:“幸好没事,万一娇娇有个好歹,万一有个好歹……”
她和娇娇这些年一路走来宛如双生,娇娇若是没了,她得伤心死!
宁晚舟不避不躲,老老实实挨了一拳。
他眼眶红红,又果断跪倒在萧弈跟前,双手呈起那把狭刀,老老实实地认罪:“沈皇后,是微臣害死的……求陛下降罪!”
萧弈替南宝衣掖好被角。
眼风扫他一眼,掠过千万种情绪,终究还是慢慢沉寂下来。
沈姜谋害了宁晚舟的双亲,还是在他大婚那夜。
他想报仇,是人之常情。
换做是他,他也恨不能亲手诛杀沈姜。
萧弈慢慢道:“你该庆幸她还活着,否则,朕不会轻易放过你。她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你们可以回府了。”
他叫他们回府,然而不亲眼看着南宝衣好起来,两人又怎么能放心地离开金陵游。
南宝珠和宁晚舟满怀愧疚,问谢阿楼要了一间屋子,打算今晚就住在这里。
只是今夜终究是难以成眠的。
南宝珠坐在熏笼边,跳跃的炭火无法给予她温暖,脑子里反复浮现的,都是妹妹苍白可怜的小脸。
她抬手揉了揉面颊,望向身侧发呆的宁晚舟:“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冲动的人,不至于不顾一切杀死沈皇后。这一个月以来,你总是心神不宁,可是与沈皇后有关?你究竟瞒了我什么事?”
宁晚舟浑身疲惫。
他沉默地抱住南宝珠。
嗅着少女的甜香,他的一颗心仍旧慌乱愧疚。
南宝珠任由他抱着,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战栗与惶恐。
她心头一软,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知道阿姑他们走后,你总想独自撑起镇国公府,你不肯流露出软弱的一面,你总想以顶天立地的姿态保护我……可是晚晚,我虽然只是个柔弱女子,却也想试着保护你呀!咱们是平等的,是不是?”
两人平时过日子都是咋咋呼呼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闹得镇国公府鸡飞狗跳轰轰烈烈热热闹闹。
南宝珠鲜少说这般掏心窝子的话,今夜说出这些,令宁晚舟很是动容。
于是他只犹豫了片刻,就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从霍启到火神牌,从火神牌到它制造的双亲幻境,种种种种,毫无隐瞒。
他说完,深深低下头:“都怨我,若非我擅闯冷宫,她怎么能拿到刀剑,怎么能有自刎的机会……”
南宝珠终于明白了缘由。
原来那夜,他想掐死她,是受了火神牌的蛊惑。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捧住宁晚舟的脸:“不能全都怪你,你愿意为了娇娇,不去杀害沈皇后,我就已经非常感激。晚晚,谢谢!”
那是谋害双亲的血仇啊!
要怎样克制,要怎样顾忌旁人性命,才没有对沈姜下死手?
熏笼的火光跳跃着。
南宝珠靠在宁晚舟肩上,忧虑道:“但愿娇娇明天早上就能醒来……我们约好了,过几天去沈府找寒老板吃茶说话,她很喜欢姐妹小聚的……她可一定要平安无事!”
到下半夜的时候,金陵游依旧灯火鼎盛。
萧弈守着南宝衣时,一品红进来了。
他扫了眼萧弈。
屋子里已经暖和起来,萧弈身上的积雪逐渐融化,打湿了他半身衣衫,靴履底下洇出一滩融化的水渍,瞧着就十分寒冷刺骨。
他道:“叫下人准备了热水,你去隔壁泡个澡,换身衣裳。”
萧弈摇头。
不亲眼看着南娇娇醒过来,他心里不踏实。
第242章 萧弈呢喃:骗子……都是骗子……
小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和伤害,睁开眼第一个想见的,定然是他。
他要守着她。
烛火下,男人的面庞温柔几分,又为南宝衣掖了掖被角。
一品红安静地看着。
该怎样婉转地告诉他,小师妹是醒不过来的?
屋子里安静了没多久,槅扇再次被推开,是余味她们带着阿弱和小阿丑过来了。
“阿娘!”
阿弱已经听说南宝衣出事的消息,着急的什么似的,摘下小斗篷,小跑着来到床榻边,担心地摸摸南宝衣的手:“阿娘……”
萧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怎么过来的?”
“国师派马车接的,”阿弱脆声,“妹妹也来了!”
萧弈瞧见襁褓里不哭不闹干干净净的小女儿,凤眼里的情绪又柔软几分。
阿弱倚靠在他膝边,仰着小脑袋问道:“父皇,阿娘生了大病,是不是?她还能抱抱儿臣和妹妹吗?儿臣新学了舞剑,阿娘还没夸奖我呢。”
“她没事。”萧弈淡淡笑着,“明天阿娘醒来的时候,给她表演舞剑好不好?她会高兴的。现在时辰不早,快和妹妹去睡觉。”
阿弱懂事地点点头,又叮嘱道:“父皇也不要熬夜,夫子说熬夜会掉头发,父皇没了头发就不英俊啦,将来阿娘会不喜欢你的!”
萧弈被他逗笑。
他目送两个小家伙被余味她们带去隔壁睡觉,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
他又望向昏睡不醒的南宝衣,倾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嗓音低醇而难过:“南娇娇,你几时醒来?我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
烛火轻曳。
萧弈今夜是睡不着的。
他鲜少抽烟,总不见南宝衣醒来,心头情绪越发焦躁忧虑,推开了一条窗缝,点燃烟管靠在窗边,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南宝衣,就这么煎熬了一夜。
至天明时,南宝珠和宁晚舟过来看看情况。
踏进内室,南宝衣安静地睡在榻上,没有醒来的迹象。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儿,窗台上的烟灰堆积得很厚,地板上还丢着一根折断的烟管,桌上的茶碗里只剩下茶叶,一滴水都没有了,竟也没叫下人进来添茶。
而那骄傲孤绝的新帝,仍穿着昨日的衣裳。
他沉默地坐在榻边,凤眼里的红血丝多得惊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戾气。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浮现出不妙的预感。
南宝珠紧紧捏着手帕,小心翼翼地问道:“娇娇她……一直没有醒过来吗?”
萧弈现在并不想看见这对夫妻。
虽然理解宁晚舟,但他毕竟不是圣人,他是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凡人,受到伤害的是他的小姑娘,对宁晚舟他心里是有几分怨怪的。
他哑着嗓子:“去把姜岁寒叫进来。”
宁晚舟步子快,立刻转身去请。
姜岁寒仔细检查过南宝衣,小声道:“脉搏什么的都很正常,伤口也恢复得很好,至于为什么一直没有醒过来……”
南小五这情况,有点像后世的植物人。
然而在这个时代,或许用“活死人”来形容,更容易叫萧家哥哥明白,可他不敢贸然说出那个词,他害怕萧家哥哥会崩溃。
他安慰道:“萧家哥哥也别太着急,再等等看,兴许过会儿就醒了呢?总之人还活着,这不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吗?”
他说完,自己都很心虚。
什么时候醒来?
他根本不知道。
也许过一会儿,也许过一两个月,也许,永远也醒不过来。
萧弈看着他。
姜岁寒还想再安慰点什么,可是撞进他充血的双眼,看着他眼里那又冷静又癫狂的情绪,于是又默默地闭上嘴。
萧弈面无表情:“去叫一品红。”
一品红被请进来时,内室气氛压抑。
他像是早已料到,笑容依旧温润如春风:“叫为师何事?”
萧弈恨极了他的双生蛊,也恨极了他的玩世不恭:“南娇娇还没醒,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还没醒?”
一品红“惊讶”地坐到榻边绣墩上,仔细为南宝衣搭过脉,满脸凝重道:“那双生蛊剧毒无比,我能保下她的命就不错了,醒不过来,我也无计可施。”
萧弈恨极:“你明明说过能救她——”
“我确实救活了她。”一品红反唇相讥,“可就算是神医也有失手的时候,更何况我?”
“你分明是故意伤害——”
“故意?好徒儿,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平心而论,当初沈皇后掌权时,我帮了小师妹多少?她受伤不能有孕,也是我暗中用莲子治好的她。好徒儿,我对你和小师妹掏心掏肺,你却说我故意伤害她,当真戳心至极!”
他一甩拂尘,很有那么几分愤世嫉俗的味道。
姜岁寒吃惊:“我就说南小五明明就不可能有身孕,怎么会突然怀了孩子,原来是你的手笔!”
萧弈仍旧面无表情。
丹凤眼猩红湿润,透着浓浓的恨意。
什么师父,什么掏心掏肺,都是骗人的……
骗子……
一品红,根本就是个骗子!
他一早就不许他和南娇娇在一起,他一早就想好了,要把南娇娇弄成今日这种模样,什么身孕,他分明是一早就算计好了,只要小阿丑还活着,他萧弈就必须承他的情,他萧弈就不可能跟他搏命!
昨夜把小阿丑接过来,也是打着拿她保命的主意吧?
铁骨铮铮的男儿,安静地坐在榻边。
他直视一品红,一行眼泪顺着左眼滚落。
他薄唇微启,声音嘶哑而低沉:“骗子……”
众人没有听清楚。
一品红挑眉:“你说什么?”
“骗子……都是骗子……”
萧弈反复呢喃,再不肯多看这群人一眼,抱起南宝衣,大步走出了寝屋。
他的举止如此反常,南宝珠等人惊慌不已,连忙追了出去。
大雪茫茫,萧弈已经不见踪影。
金陵游外。
萧弈抱着南宝衣登上一辆马车:“回宫。”
马车启程时,他亲了亲怀中少女的眉眼,冷静地吩咐:“张贴告示,遍请天下名医和方士。谁能治好皇后……封国公爵位,赏金万两。”
晚安安
第242章 也不是没有法子,只是有些冒险
告示如流水般张贴出去,由快马送到了各地。
一连数日,萧弈未曾出现在朝堂上,送进御书房的折子也始终不见批阅,群臣想要当面进谏,却都被侍卫拦下。
一时间,朝野上下惶恐不已。
朝臣们相约聚集在了金銮殿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是南宝衣出了事,至今生死不明!”
“那告示写得有问题,皇后?谁是皇后?她南宝衣哪来的脸称作皇后?纵然要封后,那也得按照咱们老祖宗的规矩,一步步行完册封礼,才能称后不是?这告示太不像话了,谁写的?!”
“不错!可是天子一意孤行,咱们根本劝不住!”
“这样下去可怎生是好,老祖宗的基业都要毁了!可怜雍武帝十年征战才打下的江山啊!”
“天要亡我大雍!”
“……”
激烈的议论声里,裴家周家沈家的人对视几眼。
他们是站在天子那边的世家,也愿意遵南宝衣为后,可如今这情况实在棘手,天子不见群臣不理朝政,可不得天下大乱?
天子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江山社稷?
裴家大郎低声道:“天下大乱犹未可知,只是这皇宫,却是已经提前乱了套。”
南承礼如今是钟官,也来金銮殿上朝。
他环顾四周,殿上吵吵闹闹犹如菜市场,百官们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干脆席地而坐吃吃喝喝谈起八卦,可不就是乱了套。
他收回视线,想起小妹至今昏迷不醒。
三叔他们曾想进宫探望,可是天子不许任何人见小妹,他们连寝宫都没能进去就被劝了回去,如今南府也是一团糟。
他捏了捏拳头,眉梢眼角都是担忧。
没过多久,长安城里开始出现从各地赶来的大夫和方士。
萧弈给出的悬赏实在是太诱人了。
诱人到连稍懂医术的赤脚大夫,都想来碰碰运气。
这些大夫和方士自称妙手回春,成群结队在皇宫里吃喝玩乐,直到萧弈接连杀了四个坑蒙拐骗胡乱行医的赤脚大夫之后,情况才稍稍缓解。
太医院的情况也很不妙。
距离南宝衣出事,已经半个月了。
太医们愁眉不展,整日提心吊胆,惟恐丢了饭碗。
姜岁寒和一品红坐在屋檐下喝茶。
“哎呀……”一品红叹了口气,拍拍姜岁寒的肩膀,“岁寒小友啊,你说我造的什么孽,怎么就收了个痴情种子当徒儿?竟然把师父软禁在太医院,不想出办法就不给出去,这不是忤逆嘛?!这是要天打雷劈的他知不知道?!”
姜岁寒也很委屈。
双生蛊是一品红搞出来的,活死人也是一品红搞出来的。
这事儿从始至终就跟他没关系,结果他也被软禁在太医院了。
他想回金陵游,他想谢阿楼,他想正常的萧家哥哥!
姜岁寒翻了两页医书,想起什么,又拿胳膊肘捅了捅一品红,压低声音:“国师,你到底有没有法子帮南小五?你是她的亲师兄,总得关心一下小师妹不是?”
他总觉得一品红内有玄机。
南小五伤成那样,他都能叫她有孕,唤醒一个活死人对他而言又算什么难事儿?
一品红看了姜岁寒一眼。
他甩了甩拂尘:“也不是没有法子,只是这法子有些冒险,我那徒儿是万万不肯答应的,说出来也没用,说不定还会挨一顿骂,倒不如不说。”
他竟有法子!
姜岁寒愣了愣,连忙追问:“究竟是什么法子?”
……
两人商量法子的时候,国子监学堂。
阿弱心不在焉地咬着毛笔杆子,满脑子都是阿娘,被夫子拿戒尺敲了敲他的小书案,才叫他回过神。
夫子手持《论语》,严肃地问道:“殿下,老臣刚刚讲到哪儿了?”
学堂里的小孩儿纷纷回头,望向阿弱。
阿弱回答不上来,紧紧抓着书籍,小脸涨得通红。
跪坐在他身侧的裴初初,垂着头小声提醒:“‘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便是小孩子也都知道阿弱的娘亲出事了,很同情阿弱,也能理解他上课发呆,本也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小事,偏偏旁边的小男孩儿起哄告状:“夫子,裴初初故意提醒他!昨日咱们才学了狼狈为奸,他们今日就狼狈为奸了,您快罚他们打手心,罚他们不许吃饭!”
阿弱凶狠地瞪向他:“就你会告小状!”
“你瞪我……”那小男孩儿哇地一声就哭了,“我阿父阿娘都不敢瞪我,你竟然瞪我……你娘亲要死了你不高兴,就故意瞪我……”
娘亲要死了……
短短五个字,令阿弱瞬间红了眼眶。
他捏起小拳头,不管不顾地砸向小男孩儿!
裴初初惊得睁圆了杏子眼!
来不及劝架,双方的好朋友已经一拥而上各帮各的,顿时学堂里的小孩子们打作一团,笔墨纸砚到处乱飞,场面十分混乱!
老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拿戒尺狠狠敲击书案,然而都是家族里娇宠出来的小孩儿,谁也不肯搭理他。
一场架打完,个个披红挂彩,学堂里充满了啼哭声。
阿弱没有哭。
他发髻凌乱,嘴角一块伤疤,左眼也是青肿的。
他吸着鼻子,低头飞快收拾了藤编小书箱,一声不吭地背起小书箱,不搭理别人也不搭理裴初初,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
可是今年的皇宫冷冷清清,到处也不见红。
唯有满地落叶和积雪,朝长乐宫延伸而去。
阿弱吭哧吭哧地踩着积雪,一路跑回了长乐宫。
帝王居住的宫殿,本该端严宏伟金碧辉煌,可是入目所及不见宫人们的行踪,白雪覆盖了游廊和园林,檐下垂挂的冰棱已有两尺来长,水缸里的枯荷也无人打理。
小家伙跑得急,在雪地里狠狠摔了一跤,却顾不得拍去膝上的雪花,眼也不眨地爬起来继续往寝宫跑。
终于跑到寝宫外,他仰起小脑袋。
宫门紧闭,檐下悬挂的宫灯已是积了很多灰尘。
里面安安静静,半点人声也无,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清亮的丹凤眼瞬间蓄满了泪水,他如小兽般呜咽一声,软软地唤了声“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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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既然无用,毁去就是
“太子殿下!”
不远处的宫廊里,余味正好经过,瞧见阿弱孤零零站在寝殿门口,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把他牵到旁边。
她蹲下身,从袖袋里取出一块糖塞到阿弱嘴里:“陛下不许人打搅,您若是触怒了他,会挨罚的。”
糖块在唇齿间融化,可是阿弱一点儿也不觉得甜。
他抽噎:“余味姑姑,我想见我阿娘……”
余味想着南宝衣,心脏不禁一阵绞痛。
她强忍泪意,笑着牵起阿弱:“娘娘还在养病,等养好了身子,就能见你了。殿下不是一直想给她表演剑术吗?你且好好练着,将来她就能看见了。”
阿弱不信她的话。
他挣开余味的手,站在原地抬袖擦泪,抗拒地不肯走。
余味只得哄他道:“小公主哭得厉害,陛下兼顾不到她,您是她的阿兄,您得主动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不是?走,奴婢带您去看看妹妹。”
提起小阿丑,阿弱的泪意稍稍止住。
是啊,父皇照顾阿娘,就没有人照顾妹妹了。
他也是顶天立地的小郎君,他该好好照顾妹妹才是。
阿弱不哭了,眷恋地望了眼紧闭的寝宫门,才乖乖跟余味离开。
寒风卷起枯叶,积雪被吹落枝头。
一朵枯萎的五瓣梅花打着旋儿飘进宫廊,像是窥探般落到了寝宫门扉底下的缝隙里,触及到里面的炽热,悄然抖去花蕊上的细雪。
寝宫里面燃着旺盛的地龙,温度比春夏之交时还要热,因为门窗紧闭的缘故,这股热里又充斥着闷,仿佛要叫人喘不过气来。
光影幽暗,外殿狼藉,书架倒地奏章撕碎,昂贵的古董玉器砸落满地,空气里充斥着浓郁的烟味儿,金丝织花羊绒地毯上积满烟灰,一路往内殿延伸而去,却在珠帘外戛然而止。
珠帘宛如一道天堑,隔开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内殿是奢贵洁净的。
紫檀木妆镜台上,摆着精致的胭脂水粉珠钗首饰,白玉瓶里还仔细插着一枝新鲜的金丝芙蓉花。
织金流云纱的龙帐用金钩高高卷起,朱色刺绣玄龙纹的锦被一丝不苟,南宝衣就睡在这张龙榻上。
明明是在病中,可她散落在枕间的鸦青长发依旧顺亮如丝绸,小脸苍白娇美,微翘的眼睫在面颊落下两痕阴影,虽有病色,却添了平时没有的娇弱风流。
沉闷的寂静里,忽然有粗犷的琴音悠然响起。
穿着素白寝衣的男人慵懒地坐在窗台上,没有穿鞋袜,也不知多少天没有好好梳洗了,领口散漫敞开,一根黑色发带敷衍地束起凌乱蓬松的马尾,随着他低头拨响三弦,额角碎发垂落在面颊前,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袖口随意卷起,手腕消瘦却仍旧结实有力,腕间缠着几圈半旧红绳,红绳上还串着一枚压胜钱。
他极有耐心地弹着三弦。
偶尔抬眸望向龙榻时,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寒沁沁黑漆漆。
仿佛除了龙榻上的少女,再没有人能被看进那样一双眼。
一曲毕。
萧弈拎着三弦走到龙榻边,看着少女,声音嘶哑低沉:“南娇娇,我会的东西可多了。我这双手,既能为江山社稷提刀,也能为你弹琴。你若是醒来,我还能为你梳妆描眉,你信是不信?”
龙榻上的少女安静地沉睡着。
没有人回答他。
萧弈闭了闭眼,眼角青筋狰狞泛红。
他转身,拎着三弦去了外殿。
暴戾地撞开珠帘,他背对内殿,猛然把三弦砸在了白玉地砖上。
三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战栗铮鸣。
琴身毁坏琴弦崩开,然而对他而言,这价值万金的前朝古琴也不过是取悦南娇娇的小玩意儿,既然无用,毁去就是。
似乎仍旧无法平复心绪,他大步走到殿中,把博古架、书案等家具物什一口气掀翻在地,又连踹了数脚,生生把坚固的紫檀木书案踹得折断,生生踹得双脚鲜血淋漓,才算是解了一口气。
他面无表情,随意在绒毯上揩了揩脚上的血,才转身返回内殿。
他红着眼睛,一声不吭地把南宝衣抱到怀里,低头亲吻她的发顶,粗糙的大掌颤抖着,丹凤眼里的难过几乎要满溢而出……
就在他慢慢闭上眼时,外面突然传来重重的叩门声,姜岁寒激动不已地高声大喊:“萧家哥哥,快放我们进去,国师说有法子叫醒南小五!”
萧弈仍旧闭着眼。
一品红的话,他如今是半个字都不信。
殿外传来骚动。
一品红和姜岁寒赶走了十苦等侍卫,不管不顾地闯进寝宫。
姜岁寒望着南宝衣,难掩激动:“萧家哥哥,国师说北部长城那边,有雪山名为白首,山巅有世外高人建造的道家庙堂,堂内种着奇花异草,其中一株名为解忧,可以肉白骨活死人!”
一品红甩了甩拂尘:“那解忧只存活于高山风雪之巅,五十年开花,五十年结果。好徒儿,算你们走运,再过六年,便是解忧结果的日子。到时候摘来果子给小师妹服食,还愁她醒不过来吗?”
萧弈瞳眸微动。
眼风淡淡扫了眼一品红,他笑如春风,很难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不信一品红会如此好心。
他道:“纵然有奇药,南娇娇如今水米不进,全靠丹药续命,六年,她撑得过六年吗?”
每一天,每一夜……
每当他抱起南娇娇,他就觉得他的小姑娘似乎又清瘦了。
他害怕,害怕找不到法子,她就没了……
一品红笑了起来。
他温声:“这有何难?不如等开春之后,就把小师妹送去白首山。白首山内有水晶棺,材质与金陵龙宫的材质大约是一样的,躺进去,便能不吃不喝继续活命,很适合小师妹——”
话音未落,一把利刃呼啸着迎面而来!
一品红及时避开。
萧弈面无表情:“朕就知道,你这贼道人又在诓骗朕。解忧是假,骗朕把南娇娇远远送走,才是真!”
贼道人……
一品红想揍他。
有求于他的时候,他是好师父。
发脾气的时候,他就成了贼道人!
第242章 南娇娇,咱们到家了
一品红看了眼南宝衣,沉默片刻,终是按捺住了脾气:“这是唯一的法子,阿衍不信,那我也无计可施!”
姜岁寒左看看右看看,小心翼翼地劝道:“我也期盼南小五快点醒来,萧家哥哥,这天底下再没有别的医者,比国师更厉害,你不信他,还能信谁?既然他说是唯一的法子,咱们无论如何总得试试……”
萧弈抱着南宝衣,并不说话。
黑沉沉的丹凤眼里掠过些许暗芒,他突然低声:“不,还有一个人,医术不比他差……甚至,甚至比他更好。”
姜岁寒好奇:“谁呀?”
萧弈一字一顿:“锦官城的老道士,南娇娇的师父。”
当年剑门关瘟病横行,最后全靠老道士留下的秘方才解决问题。
他一扫连日以来的阴霾暴躁,失笑:“我竟是糊涂了,放着再世华佗不用,居然招来那些个没本事的赤脚大夫!”
姜岁寒抿了抿嘴。
怎么有种被内涵的感觉?
萧弈顾不得穿衣穿鞋,匆匆往殿外走:“传朕旨意,立刻准备车队返回锦官城!天枢即刻出发扫雪,朕要在半个月内抵达西南!”
“回锦官城啊……”姜岁寒感喟,“我多年未曾回去了,也想带阿楼过去瞧瞧。国师,你可要同往?”
一品红摆弄着拂尘,脸上神情莫测。
内殿光影黯淡,他的五官笼罩在昏惑里,姜岁寒看着他,不知怎的,竟觉得他像是那道观里的五彩泥塑像,莫名有些可怕。
……
这趟返回锦官城,南家也跟随在圣驾后面。
因为风雪消融的缘故,越往西南走,官道越是通顺坦荡,紧赶慢赶星夜兼程的,竟然当真在上元节的时候抵达了锦官城。
马车宽敞温暖。
萧弈抱着南宝衣,挑开窗帘望向城外风景。
还没出正月,山水之间残留着白雪,官道旁的枯草萎枝里,却悄然生出一点嫩绿芽儿。
已是开春的时节了。
他冷峻的神情终于柔软些许。
他望向怀中的小姑娘,轻声:“南娇娇,咱们到家了。”
南宝蓉和宋世宁一早就收拾好了祖宅,喜极而泣地出城迎接。
热热闹闹地回到南府,南广已是涕泗横流,环顾熟悉的府邸风景,感慨道:“还是回家好,长安再如何富贵,也总不如在家里快活!”
稍作寒暄之后,南宝蓉顾忌地望向朝闻院的方向,把南宝珠拉到旁边,小声道:“你信上说,娇娇出事了……听说娇娇这趟也回了锦官城,可我只看见了天子的马车,却没能看见娇娇……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南宝珠有口难言。
她道:“说来话长,等安顿下来,我与姐姐细说。”
众人忙着收拾行李时,萧弈却没闲着。
他安顿好南宝衣,孤身闯进一品红居住的客房:“老道长如今在哪座道观里?”
一品红额角青筋直跳,没好气道:“什么‘老道长’?那是你师尊!”
萧弈面无表情:“带我去见他。”
一品红捏了捏眉心。
他这孽徒忤逆不孝,这辈子怕是调教不好了。
他认栽般抱起拂尘:“跟我来。”
两人一个骑马,一个骑青牛,径直往青城山方向而去。
青城山风景依旧如昨。
萧弈本是急不可耐地要见老道长,却不知怎的,在看见那大片大片的桑田和农庄时,焦躁的心莫名沉静下来。
当年南娇娇还小,他们曾一起住在青城山附近的农庄上。
小姑娘娇娇气气的,却学着农妇模样,也戴上花头巾,也戴上束袖的襻膊,露出又嫩又白的两截细手臂,似模似样地随管事去查看桑田。
那时,她一心想嫁姜岁寒。
端午赛龙舟时,他心生醋意,便在她和姜岁寒腻歪时,故意把她晃下龙船,可她没有发现他的心意,不知道她看做哥哥的人对她生出了怎样扭曲阴暗的占有欲,还傻乎乎地继续讨好他……
而他享受着那份讨好,直到彻底情难自禁。
他萧弈,当真不是什么好人。
萧弈紧紧握住缰绳,抬起头注视遥远的青城山巅。
丹凤眼里隐隐可见期许。
等小姑娘醒来,他要重新带她走一趟青城山,重新带她坐一次龙船,把当年未曾告诉她的隐秘心思,一五一十全部与她倾诉,把当年没能给她的宠溺,一分一毫加倍给她。
萧弈弯起薄唇。
他一夹马肚,坐下的照夜玉狮子跑得更快了。
一品红骑着青牛跟在后面,急得哪还有仙风道骨的模样,一边追一边骂:“死兔崽子,看不见为师骑的是牛?!你特么能不能跑慢点!狗萧道衍,你等等为师啊!”
任他使劲儿催着缰绳,可坐下青牛只是长长地“哞”了声,仍旧在田野间闲庭漫步。
萧弈一路疾驰到青城山脚下。
他把坐骑拴在树上,仰头望向通往山顶老君阁的青石台阶,毫不犹豫地踏了上去。
当年南娇娇曾经孤身一人,夜登老君阁为他祈福。
他知道她是故意作秀,可每每想起,心头仍旧滚烫。
如今,他也愿意为了南娇娇,放下帝王的架子,来登临这千万级台阶,去求一求昔年看不上的道士。
正值上元节,百姓们都在家中团圆,青城山冷冷清清,没有人进山祈福,台阶两侧松柏苍郁,树下堆积着些微细雪,他一路走过,一路想着当年与南娇娇一起下山的画面。
那时她提着一盏橘色灯笼,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可是在他心里,灯笼的火焰胜不过她,她的身影才是漫山遍野间唯一的光,落在他的眼中,当真犹如满目星河。
“南娇娇……”
他呢喃着心爱之人的名字,仰头望向正前方的道观。
老君阁金碧辉煌直入云霄,观前的三足铜鼎里插着香烛,几个小道童正在游玩嬉戏。
他对着老君阁微微一拜,径直抬步入内。
执掌老君阁的道士,听萧弈说了来意,实诚道:“师尊年前就羽化了,您来晚了。”
萧弈的面色瞬间阴沉:“你说什么?!”
道士吓了一跳。
他战战兢兢地后退两步,想起什么,宛如抓到了救命的稻草般问道:“您,您可是姓萧?”
“你怎么知道?”
“这就是了!”道士立刻眉开眼笑,“师尊过世前,曾说会有姓萧的施主来找他,他特意准备了一样东西,让贫道转交给您。”
明早见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