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没有授权的调查
“这简直是我所见过的最可耻的背叛，你们应该为自己打算做的事感到羞愧！别忘了费尔·克拉克斯对公司做出的贡献，一年前精灵在城内制造各种袭击的时候，如果没有他——”
“赛提安，”克伦德先生的声音仿佛有种令所有人安静下来的魔力，“你莫非在暗示，克拉克斯和那些精灵恐怖分子打过交道？这似乎对他的不利处境毫无帮助啊。”
他眯起眼睛，“克伦德，你我都清楚克拉克斯和罗勒的交情，也知道正是因为他的劝说，公司才没有成为任何一次抗议袭击的目标。”
“公司永远感谢他的贡献，”克伦德温和地笑着说，语调中透出一丝无可奈何的遗憾之意，“我们会照顾好他的家人。”
“我只看到一群伪善者。”赛提安先生环顾整个圆桌，寻找支持自己的面孔。他的视线在希琳身上停留了一个心跳的时间，但很快又掠了过去。
这是当然的。她的意见无足轻重。
“哦，得了吧，”董事中的某人说，“经营这种规模的公司，有时候只能把良心放在一旁。和爆炸案的罪魁祸首划清界限能迅速扭转局面，公司刚刚从破产危机中恢复，经不起另一轮打击。”
“直白得有些残酷，但却说出了事实。”克伦德董事长朝发言者摊开手掌。
“很好，那就别再浪费时间了，赶快表决吧。”赛提安先生咬牙切齿地说，“我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做呢。”
“谢谢你的理解，赛提安。现在开始表决，认为我们应该帮助费尔·克拉克斯的，请举手。”
只有赛提安先生举起了手。这位灰白头发的董事继续对所有人怒目而视，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才没有当场破口大骂。
“那么，认为应该放弃费尔·克拉克斯的，请举手。”
六人举起了手，还有三人选择了弃权。希琳把投票的结果记在记录簿上，由于不知道这些董事的名字，她只好写下他们的席位号。
“那么，看来这就是最后的结论了。”克伦德先生语调悲伤地说，“我对此感到很遗憾，赛提安，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但有些时候——”
赛提安先生猛地站起身，接着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会议室。
希琳敢发誓，就在刚刚那一刻，她身边的巫师发出了一声轻笑。
“真是个忠诚的朋友。”克伦德先生感慨道，“但他会想通的，等公司的股价重新回升起来，赛提安一定能理解牺牲的必要性。那么，如果诸位没什么想要补充的了，我就不多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董事们离开座位，陆陆续续地走出了会议室。巫师兴味盎然地坐在位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颇感有趣。
希琳发现自己的心情还是很低落。她以为德文先生的那些话已经让她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些走过场般的会议和表决也只是把早就注定的结果说出来而已。
她整理着面前的记录簿，感觉有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希琳抬起头，发现来者并不是德文先生。
是那位身穿花格子裙的女董事。她留着齐耳的短发，相貌平庸，看上去似乎有些面熟。
“谢谢你那天的手帕。”女董事说。
她的声音变了，不像那天在剧院的化妆室里那样怯生生的，但希琳还是认出了她。
“你忘了戴眼镜吗，女士？”
“其实我并不需要眼镜。”女董事笑着回答。希琳意识到自己先前关于她年龄的猜测完全是错的，她的容貌看上去只有三十岁，但声调中却包含着某种超过年龄的东西。
“好吧，我猜也是。有什么指教吗，女士？”
女董事看了看她身旁的巫师，后者做了个“请畅所欲言”的手势。
“你也许还不知道，其实事前防范部是挂在我名下的。在上一次的董事会议上，我提议让你全权负责日常工作，所以一直没和你谈过话。”
难怪，希琳心想，我就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公司的所有部门都应该有一位高层管理者作为顶头上司，唯独她的事前防范部不知道应该向谁汇报工作。
“我相信你的能力，而且你也没让我失望。那么，关于今天的会议……我知道你和费尔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你想帮他，对不对？”
希琳坚定地点点头。
“很遗憾，在这件事上，公司是不能直接忤逆公爵大人的。但如果你打算以个人的名义做些什么，我相信克伦德董事长是不会反对的。他并非一个不知感恩的人，只不过身居他那个位置的人，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我可以理解。”希琳回答。
“你刚刚表现得很好。”女董事笑着说，“你以为我是在观察顾问大人的反应，对吗？其实我一直在观察的是你，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所以我决定给你行个小小的方便。
“从今天开始，直到庭审结束，你都不需要处理事前防范部的工作。我允许你用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调查爆炸案的真相。如果诸神还没有放弃费尔·克拉克斯，那他们或许会让你找到一些能证明他清白的东西。”
希琳惊讶地看着女董事，随后又看了看身边的巫师，“顾问大人？”
“我没意见，”巫师耸耸肩，“我也很想知道你究竟能找到什么。这位费尔·克拉克斯或许很不走运，但他同时也很走运。至少有人不惜在董事会上得罪所有人也要为他争取机会。除此之外，他还有你的支持。”
女董事朝她点点头，“我猜你已经在行动了，对不对？那天见面后，我问过公司里的一些人，大家都说你是个行动派。”
希琳刚要回答，结果对方做了个叫停的手势。
“别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否则我就变成你的帮凶了。”女董事眨眨眼，“记住，你得到的只是一个休假，我和顾问大人没有授权你去调查真相。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个人行为，和公司无关，明白吗？”
“我不能以公司的名义寻求帮助？”
“公司需要摆出合作的姿态，这是公爵大人希望看到的。但如果你能找出真正的罪魁祸首，他也不会拒绝吊死真凶的机会。总而言之，如果你相信克拉克斯的清白，就放手去做吧。你在事前防范部的工作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我相信你这次也能有所成就……但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你在调查的过程中陷入了麻烦，公司是不会帮助你的。因为你的行动完全是个人行为。”
希琳感觉自己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明白。”
“很好，那就去干吧，玛尔伦小姐。向所有人证明，费尔·克拉克斯有你这个朋友是多么幸运。”
第105章 希琳·玛尔伦的坦白
希琳风风火火地冲进事前防范部的办公室，艾玛被她推门的声音吓了一跳。
“希琳？怎么回事？有连环杀手在身后追你吗？”
“什么连环杀手？”希琳皱起眉，“艾玛，听我说。我马上要去港区办事，所以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她说着把会议记录簿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接着开始整理自己的手提包。
“呃，当然没问题。但你确定自己不需要坐下来喝杯茶再说吗？”
“什么？”希琳楞了一下，“我没事，艾玛，我只是在赶时间而已。听着，没时间详细解释了。我刚刚得到了一位董事的许可，所以从今天到庭审之前，事前防范部的工作需要你自己盯着。能行吗？”
艾玛挑起眉毛，“我就知道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你们花言巧语地把我骗到这里来，然后没过多久，就把所有事情都丢给我一个人。”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我知道，是为了克拉克斯的事。”艾玛咧嘴一笑，“逗你玩呢。”
“……好吧，”希琳松了口气，“总之，这次可能需要你忙上一周多了。如果你实在处理不过来，可以向德文先生申请加几个助手给你。我相信肯定有很多实习生愿意帮你的忙。”
“是啊，只要他们能少盯着我的大腿，多看看桌子上面的文件。”艾玛不抱希望地耸耸肩，“那么，这次你还是打算一个人单打独斗吗？”
“不，我要先去找柯斯塔。”希琳抓起一卷羊皮纸和墨水瓶塞进手提包里，“德文先生说，他留下的新地址就在港区。”
“万能的柯斯塔？可他不是还在休假吗？”
“他会帮忙的，我了解他。”希琳回答，“他虽然表面上对一切都很冷淡，但内心里他很关心别人。”
“不是关心别人，是关心你。”艾玛歪着头，黑色卷发遮住了一侧的眼睛，“你看不出来吗？他认为自己有保护你的责任。”
希琳停下手中的工作，“我看得出来。”
“所以他当然会为你做任何事。就连我都知道，只要你一声令下，他甚至愿意跳进篝火区的魔法生物动物园，徒手跟一头龙蜥搏斗。但不管你有什么打算，别利用他对你的这份关心，好吗？”
“我绝对没想过利用他，”希琳缓缓地说，“我只是很相信他，而且我确实需要他。”
艾玛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姑娘，至少你绝对没在戏耍他。但柯斯塔·德·梅瑟是个高傲的人，他那样正直可靠的男人在这座城市里是珍稀物种。你肯定想象不到，有多少女人试图亲近他，结果被他的冷漠态度赶了回去。”
事实上，她能想象。希琳想起自己和柯斯塔的前几次见面，对方冷冰冰的礼貌态度着实令她感到难堪。但他们已经度过了那个时期，至少希琳是这样认为的。他们现在的关系更接近于相互理解的亲密好友，她知道自己可以把生命托付给他。
但艾玛说得对，也许柯斯塔对她有些不一样的情感……也许她应该注意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个适当的程度。毕竟柯斯塔每次和她一起行动，最终都会为了保护她而身受重伤。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我的。”希琳试着回忆最后一次见面时，柯斯塔对她的态度。他的眼神中有爱意吗？或者甚至是渴望？
真奇怪，她原本以为自己很擅长解读年轻男人看待自己的目光，但柯斯塔对她而言却是个谜。
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艾玛说得没错，他是个珍稀物种，是个难以揣测的异类。虽然他无疑是个忠实的朋友，但那份友谊的真正原因却不得而知。
“或许你今天就该去问个明白。”艾玛提议。
“我会的。”希琳点点头，“谢谢你和我说这些，艾玛。”
“不客气，礼尚往来。你刚刚说了三件事，但我似乎只听到了一件。”
“呃，第二件是，我需要你以我的名义写一封信，然后通过迅羽信使公司，把这封信送到‘猎犬’埃斯波先生的办公室。告诉他，午餐之前在港区的暗淡珍珠酒吧和我碰头。”
“暗淡珍珠酒吧，记住了。”艾玛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接着在面前的草稿纸上写下了酒吧的名字，“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你还记得和我一起合租的室友吧？”
“你是指那个红头发的小可爱吗？”
“不，是另一个。高个子的那个，你认识她。”希琳说，“我一直没告诉过你她的名字，但你知道她是谁。”
艾玛伸出食指点了点下巴，“的确，那样出众的女人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她不止救过你的命，还替你照看过女儿。好吧，我知道她是谁，然后呢？”
“我需要你去白猫咖啡联系她，告诉她我接下来的行踪。如果她有时间且愿意来帮忙，就告诉她暗淡珍珠酒吧的会面安排。我最晚会等她到下午一点，然后就必须展开行动了。时间并不站在克拉克斯这一边。”
“她会相信我吗？”艾玛问，“我是说，我的确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她会不会认为我向猎巫人出卖了她的行踪，打算把她引进陷阱里？”
“她会相信你的。只要你告诉她，我向你展示了这个。”希琳用左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接着做了一次深呼吸，唤出了她的荆棘。
荆棘交织而成的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几乎就在同时，那条荆棘长鞭出现在她的右手中。
希琳紧张地看着艾玛，等待对方的反应。
“诸神诅咒我！”艾玛惊呼一声，“你这是搞什么鬼？”
“事实上，我也很想知道。”希琳收回了面具和鞭子，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笑，“我可能有八分之一的精灵血统，贫民区爆炸案的那天晚上，我觉醒了。”
“我甚至不想假装自己听懂了刚刚那段话。”
“莱芮身上发生过的事，在我身上也发生了。精灵们称之为‘觉醒’，是一种和他们血脉中隐藏的天赋力量有关的突变现象。觉醒后的精灵会得到某种能力，以及与之相应的称号……例如调音师和园丁，以及夜星那样的调酒师。”
“我知道莱芮身上是怎么回事，夜星和我解释过。”艾玛说着瘫坐在椅子上，“好吧，但我从来没想过，你居然也是他们的一员。那你的能力是什么？说实话，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某些年轻女孩不该去的娱乐场所见过类似的打扮……”
希琳翻了个白眼，“我知道刚刚的形象看上去很不正经。但到目前为止，我只知道这一种控制自己能力的方法。”
“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
“什么？”
“就是刚刚的面具和鞭子，我想再看一次。”艾玛说。
“别闹了，艾玛，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你刚刚说过，自己已经控制住它了，对不对？你肯定还能再表演一次。既然我需要答应帮你做三件事，至少给我点回报把？”
希琳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会很害怕我。”
“才不会，你是我的朋友。”艾玛笑着说，“我怎么会害怕自己的朋友呢？”
希琳又表演了一次，这次她挥了一下鞭子，抽在办公室里的废纸堆上。
“哈！”艾玛扬起眉毛，兴高采烈地走上前来，“我能摸摸它们吗？”
“最好不要，我们还没研究过上面的棘刺有没有毒性……”希琳说着收回了面具。
“诸神啊，这是我见过的最酷的事了！”艾玛兴奋地拉着她的手，“夜星的调酒师能力非常无趣，虽然他设法开发出了某些方面的奇妙用途，但我的意思是……光看外型的话，他可比你差远了！”
“我倒是很愿意和他交换。”希琳叹了口气。但是向艾玛坦白自己的秘密，让她感觉轻松多了。
“但你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对不对？夜星说过，觉醒是不可逆的。你的能力有名字了吗？”
“暂时还没有。据说这是个非常罕见的天赋，目前还没有精灵给它起过名字。”
“那你一定要好好考虑一番。”艾玛认真地说，“刚刚那些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你对我这么信任，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106章 幕间·帕维尔
帕维尔听到父亲书房的方向传来开门声，立刻抬起头。凯登总管走出那扇黄铜大门，却没有看向等在附近的帕维尔，而是喊了他哥哥的名字。
帕维尔咒骂一声，继续看着走廊外的花园。那些从南方移栽过来的石榴树今年已经是第三次结果了，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那些果子确实一次比一次小……总之它们看上去远远不像夏天时那么讨人喜欢。
而且帕维尔对这些没法用匕首切开直接吃的水果没有兴趣，在他讨厌的食物名单上，石榴大概可以排到一个很靠前的位置。
他闷闷不乐地盯着庭院的另一边的拱门，没过多久，帕奥罗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的哥哥是个英俊强壮的年轻男子，标志性的火印城贵族形象，也是父亲完美无缺的继承人。
相比之下，帕维尔则要逊色得多。他虽然不算矮小，身体的锻炼也从未懈怠，但每当他和帕奥罗站在一起时，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两人之间的差距。
换作十年前，帕维尔或许还能说服自己，那是因为哥哥比自己年长四岁的缘故。但现在他已经过了发育的年纪，却依然在各方面都比不过帕奥罗。他永远比哥哥矮上半头，用剑的本事也永远被他胜过一筹，就连发号施令时的嗓门也比不上他。
难怪父亲每次都会先召唤他。
“帕维尔！”哥哥看到他，张开双臂，笑着走上前。
“哥哥。”帕维尔给了他一个拥抱，“父亲在召唤你。”
“我听到凯登刚刚的喊声了，但我没想到你也在这儿。你平时不都住在篝火区吗？”
父亲可能忘记了这一点，他心想，否则怎么会让先来的他等上这么久？但是话说回来，父亲每次都会让帕维尔等，他早该习惯这样的待遇。
“我现在依然住在篝火区，过会儿谈完话就离开。”帕维尔回答。
“真的？你不留下来过夜？”帕奥罗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倒是很想留下来，”帕维尔撒谎道，“但我最近接到了一个棘手的委托，可能要忙上一阵子。”他知道哥哥是好意，但如果你一辈子都活在某人的阴影下，那他的好意对你而言也往往和毒汁无异。
“好吧……太遗憾了。其实我一直想和你好好聊聊，咱们大概有两年多没有坐下来喝酒谈天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自从你得到那把剑开始，“会有机会的，我保证。”帕维尔挤出一个微笑。
“好吧，下次回家时提前打个招呼，行吗？我让凯登准备一下，到时候一定要好好聚聚。就咱们两个。”
“没问题。”我不会去的。
哥哥走进父亲的书房，随手关上了门。花园里又只剩下了他独自一人，面对着已经结了第三次果的石榴树。
他回家的消息只有父亲和母亲知道，现在又多了个哥哥。可能也要算上凯登总管，但他和帕维尔彼此之间都没有什么好感，很难算得上是家人。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不是塞杜家族的一员。父亲似乎满足于他那完美的长子，总是对帕奥罗委以重任，对待帕维尔则更像是在履行身为父亲的责任。
母亲倒是很爱他，但她的唠叨就和父亲的冷漠一样令他难过。她对帕维尔的每件事都要唠叨上几句，从他选择的职业，到他对待未婚妻的方式。
帕维尔认为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写信是件毫无意义的蠢事，反正他们的婚约已经确定了，结婚并不需要爱上对方。
而且，他听说北方人大多有矮人血统。那里的女人——哪怕是贵族出身——也都是矮胖身材，外加粗麻一般的头发，而且几乎都长着胡子。
诸神对他实在不公平。帕奥罗的妻子是个温柔美丽的南方姑娘，她的家族替国王陛下看护着御林，而且还是王国最大的木料供应商。母亲每次提起这一点时，帕维尔都能明显看到她眼中的骄傲。
全家人都有值得骄傲的地方，唯独他没有。好吧，也许并非完全没有。至少他的冒险队声名在外，最近又在贫民区的暴乱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可惜冒险者天生上不了台面，无论你获得了多高的成就，在贵族眼中都是个平淡无奇的笑话。
坦白说，帕维尔倒是不介意当个笑话，反正他已经当了二十七年的笑话，继续当下去也无关紧要。而且再过三年，等他的未婚妻成长到能够离开家的年纪，他就连现在这个笑话都当不上了。
他得和一个脸上长胡子的女人共度一生，生下一窝混有矮人血统的孩子。他不知道这样的生活和被龙蜥吃掉哪个更凄惨，但思索过后，他意识到被龙蜥吃掉的痛苦比较短暂。
就在这时，他的女神从走廊的阴影中现出身形。
她穿着轻飘飘的浅绿色长裙，美得不像这个世界的生灵。帕维尔呆呆地看着她朝自己走来，完全忘记了那条走廊的尽头是死路。
她身上的香气令他迷醉。尽管现在是正午时分，阴影却汇聚在她的身旁。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不……他的花园去哪了？他想开口质问，然而说出的却是：“我能为你效劳吗，女士？”
女士朝他露出微笑，帕维尔感觉自己的腿软得像是融化的蜡烛。
她开口，用帕维尔不理解的语言轻声说了些什么。“对不起，我不明白。”他回答。他感觉很羞愧，因为自己居然无法理解眼前这位尊贵女子的话。
她伸出手，轻柔地贴上他的脸。帕维尔感到一阵战栗，那是被魔法触碰时的刺痛感。
接着，他听到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塞杜勋爵，”那个声音说，“我们又见面了。”
“我不明白。”他低声说。
“你无需明白，因为我们的会面从未发生过。”
“从未发生过……当然。”他盯着身边不知何时出现的野花，它们的色彩鲜活得有些不真实。
“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他急切地单膝跪地，压扁了面前的茵茵绿草，“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她再度微笑，帕维尔几乎融化在她的笑容之中，“你父亲，他并不喜欢你。但你很尊重他，对不对？”
“我尊重他。”他突然感觉无比干渴。
“他召唤你来这里，为什么？告诉我，帕维尔，你父亲为什么要见你？。”
他绞尽脑汁地回忆着。记忆仿佛浓雾中的微光，稍有不慎就转瞬即逝，“他想知道……他想知道贫民区爆炸的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会得到答案的，你会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还不够好，如果想要取悦他，你必须给他送上一份更好的礼物。”
“……更好的礼物？”
“你会为他做这件事。为了他，也为了我。你渴望取悦于他，你希望他能因你而骄傲。帕维尔·塞杜，家族的次子，父亲的骄傲……记住，这是你自己的意愿，这是你发自内心的想法。”
“这是我的意愿，”他喃喃自语道，“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想法。”
“没错，这是你发自内心的想法……你父亲必须成为九人议会的成员，而且要快。议会中的某人已经暴露出了他的弱点，所以他必须被一位更有力的接替者换下来。为了你父亲，为了你的家族，你什么都会做。对不对？”
“没错，我什么都会做。”他发自内心地说，“什么都会做。”
第107章 故地重游
希琳乘坐的敞篷出租马车进入港区时，天空下起了濛濛细雨。她正要拉起兜帽挡雨，结果车夫告诉她车座下准备了雨伞。希琳弯下腰伸手摸索了一番，很快找到了它。
“港务局正在组织人手重建。”车夫指向街道右侧的废墟地带。那里已经被清出了一些空地，身穿港务局蓝色制服的工人正在推着装满的垃圾车穿行其间，另一些人则忙着往木料和石材上盖防水油布。
“他们的效率还挺高。”希琳评论道。她没想到港务局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么多工作，而且更令她惊讶的是，重建所需的资金似乎没有成为难题。
港务局哪来的这么多钱？人工和物料都是很大的开销，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同时进行清理和重建工作，只靠口头承诺是不够的。
“是啊，港务局在灾难中证明了自己，现在他们已经是民众眼中的英雄了。只要你穿着蓝色制服，港区的任何一家酒吧都不会向你收费，姑娘们也会变得十分热情——”他看了一眼希琳，“抱歉，小姐，无意冒犯。”
“没关系，不介意。”雨水被风吹到了脸上，于是希琳调整了一下雨伞的角度，“我知道刚刚自己说过要去暗淡珍珠酒吧，但你能不能带我去塌陷区附近看看？就是海风大街那一带。地震发生之前，那里有座公寓，附近还有家面包房。”
“我知道海风大街那里的公寓，好像叫什么百合公寓？可你去那里做什么呢，小姐？那座公寓楼已经陷到地下了啊。”
是郁金香公寓，好吧，反正它已经不存在了。“只是临时起意，想去看一看。”
自从她在码头的难民安置区醒来后，枯叶就带她离开了港区。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周，希琳始终没有回过港区。
她起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还以为是工作太忙的缘故。然而当她再次回到这片已经变成废墟的社区时，希琳才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不愿回来，是因为害怕。
她害怕一旦自己亲眼看到那片废墟，郁金香公寓就真的不复存在了。在她心中的某个地方，仍然抱有一个不切实际的小小愿望，希望那座公寓能幸存下来。
那是她来到火印城以来，第一个像是家的地方。
“我听说地震那天，那座公寓的女孩们用金属床造了一座桥，几乎所有人都平安逃了出来。”车夫说。
“几乎？”
“有两个女孩掉进了裂谷里，诸神保佑她们。”
她们都还活着，希琳心想，而且我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告诉车夫这些没什么意义。在地震中死亡和失踪的精确人数还没有公布，但希琳猜测应该超过了五百。作为格外幸运的幸存者，她和莫伊拉一直都很有默契地不去谈论那天发生的事。
她们听说过“幸存者愧疚”这种说法，不希望承受它的折磨……然而现在，她却打算面对这一切，面对自己没能阻止的灾难。
马车沿着废墟边缘的道路走了几分钟，接着在一个曾经是十字路口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看来人们把那里称为塌陷区是有道理的。放眼望去，路口以北的九个街区全部下沉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形成了一座巨大的陷坑。建筑的残骸像坏掉的积木一样随意散落其间。曾经居住着上百人的生活社区，如今只剩下一堆堆的碎石和瓦砾。
她很快就找到了郁金香公寓，或者说，郁金香公寓残留的部分。它的一层和二层都陷进了地下，只露出了最上面的第三层。在雨中，它看起来像个很多年无人打扫的坟墓。
希琳感到一阵难过。
“你以前住在这里，是吗？”车夫突然问。
她沉默片刻，接着点点头：“对，我就是从地震中逃出生天的女孩之一。”
“诸神保佑，那你可真够幸运的，小姐。”比那天丧生的五百人幸运多了。这句话他倒是没有说出口。
“是啊，谢谢你。”希琳移开视线，“我看够了，咱们继续前进吧。”
马车拐了个弯，朝码头的方向驶去。这一次，灰色的大海出现在她的右侧。尽管距离花园的中心有一大段距离，港区的码头还是在地震中遭到了破坏。
如今只有三分之二的船位可供使用，而且已经船满为患。远方的海平面上，一场大风暴正在酝酿，希琳认为那里的天空颜色似乎更深。
透过层层的雨幕，她看到了那座著名的孤岛监狱——据说那里关着火印城最可怕的罪犯。如果希琳没能证明克拉克斯的清白，他最终很可能会在那里度过余生。
她一定可以找到证据。虽然幽魂是个行事谨慎的刺客，但如此大规模的爆炸事件，他不可能处理得面面俱到，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只要她能想办法让柯斯塔、枯叶和“猎犬”埃斯波一起合作，就算不能将他捉拿归案，至少也能证明幽魂的存在。
这就足够了。她希望诸神不会吝啬到连这点成果都不愿给她。
马车驶过运河，来到了港区完好无损的那部分。其实现在说是完好无损可能不太恰当，因为这里的大部分空地都被改造成了难民安置区。
希琳在这里看到了更多身穿港务局制服的人，他们正在帐篷和棚屋之间忙碌。她怀疑有些人手是临时招募来的，因为在地震发生前，港务局绝对没有这么多人手。
必须承认，港务长的精明程度令她大开眼界。他把一场由自身疏忽导致的灾难，变成了一个提升港务局名望的机会，而且还干得很不错。要不是希琳那天在蕾雅·克洛芙的脸上看到了真正的慌乱之色，她或许会怀疑整件事都是港务长的阴谋。
暗淡珍珠酒吧离难民安置区不远。它是个两层高的独立建筑，看上去就像是缩小版的剑鱼酒吧，但只要看到招牌上那颗巨大的珍珠，就不会认错地方。
希琳付过车费，之后拉起斗篷的风帽，走进了酒吧的大门。
酒吧里人满为患，壁炉已被点燃，热气驱除了寒意。希琳在光线昏暗的大厅里寻找着柯斯塔的身影，结果却一无所获。
她拦下一名女招待，学着柯斯塔的样子，隐蔽地往她手里塞了两枚铜板。
对方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你想知道什么，小姐？”
“我有位朋友可能住在这里，他大约是上周六搬来的。一个看上去有些阴沉的男人，说话的腔调像个退伍士兵。”
女招待挑起眉毛，“哦，你说的一定是他。”
“所以他确实住在这里。那他现在在哪儿？”
“昨天晚上被赶出去了。他一直在喝酒，刚开始还算安分，大家甚至很喜欢他。但是过了几天，他越喝越多，而且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坏，经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生闷气。”
“不可能，”希琳惊愕地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再给我两枚铜板，你说他是王子都行。”女招待耸耸肩。
“好吧，对不起。那他后来怎么了？为什么要赶他出去？”
“他和三个人打起来了。不知道那些人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了他，总之场面搞得很血腥。你的那位朋友还挺厉害，居然真的打赢了……然而老板随后就把他赶了出去。老实说，他走之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柯斯塔会在酒吧打架？无论怎么想，这都不像是他会干的事。但艾玛之前说过，他离开医院时的情绪很低落。
也许希琳并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了解他。“那他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反正不在这儿。”
希琳向她道谢，随后转身离开了酒吧。她茫然地在雨中走着，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也许她应该回到酒吧里，找个靠近壁炉的地方烤烤火，顺便等埃斯波和枯叶过来汇合，之后再跟他们一起寻找柯斯塔。
但她有那么多时间吗？而且就算她真的找到了柯斯塔，他的状态会不会很糟？希琳真的害怕自己会遇到陷入麻烦的柯斯塔，因为那样一来，她就必须在柯斯塔和克拉克斯之间做出选择。
她有种预感，无论放弃谁，她都会自责一辈子。
“玛尔伦小姐。”一个女人的声音穿透了沙沙的雨声。
希琳转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发现一个身披雨衣的女人正在看着自己……蕾雅·克洛芙。
“克洛芙女士。”希琳耸耸肩，“你对我的行踪还真是了如指掌啊。”
“与其说我在派人跟踪你，倒不如说我一直派人在这里等你。”短发女人露出微笑，“来吧，我知道你是来找他的。我恰好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而且现在就可以带你去。”
闪回·枯叶(1)
【时间大约为希琳在七橡树街见到恩德先生之前的一个星期】
艾敏黛尔·枯叶纵身跃下屋顶，精确地落进她早些时候选中的杂物堆里。她在下坠的同时释放出了体内储存的音律，命令它们在自己的身边形成一层隔音屏障。
她对自己刚刚的表现还算满意，完美的落地就该像这样悄无声息。
然而这点小小的成就感，并不能让她爱上自己的工作。她是个正值花季的女精灵，本该在阳光明媚的原野中亲近自然，或者至少找个靠近自然溪流的花圃享受鸟语和花香。
好吧，哪怕躺在林子中什么也不干，也比蹲在黑灯瞎火的小巷里跟踪单身人类姑娘要强。
但既然枯叶是火印城中为数不多的拥有天赋的精灵，她自己的喜好也就只能暂时放一放了。事实上，只要每周能以女演员的身份登台表演，她就该知足。
要知道，其他精灵们几乎都躲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花园，想晒阳光的时候，就只能站在一面油腻的玻璃窄窗下面，如同等待施舍的乞丐。
比起他们，枯叶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个自由的精灵。她没什么好抱怨的，或者说抱怨也没有意义。
车轮滚动的声响从海风大街的方向传来，她留在那里的声音增幅结界起了作用。枯叶再次检查了自己的黑色夜行斗篷，确保没有任何反光面暴露在外。要是躲在暗处的“专业”跟踪者被一个毫无防备的人类姑娘意外发现，那可太丢人了。
马车停了下来，有人下了马车，快步走在大街上。听声音，应该是三个人，而且希琳·玛尔伦也在其中。
枯叶耐心地等待着，玛尔伦走到这个藏身处正对的路口时，应该只剩下她自己。至少过去的三个晚上都是这样，今天没理由例外。
枯叶并不看好这位候选人。在她看来，希琳·玛尔伦就像个脆弱的陶瓷娃娃，根本不适合当间谍。而且以人类的标准而言，她的出众容貌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脚步声渐渐接近，玛尔伦果然独自出现在街道的路口处。即使穿着高跟鞋，她依然算得上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而且还格外瘦弱。她走路的姿态似乎很疲倦，嗯哼，看来今天的工作不太顺利？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微微提着裙摆，以免裙边粘上地面的污泥。
哈，枯叶就喜欢她这一点。即使疲惫不堪、穷困潦倒，依然觉得自己有责任当个体面的淑女。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枯叶才没有把她从候选者之中排除。
玛尔伦经过枯叶的藏身处后，突然停了下来。她孤零零地站在路中间，肩膀耷拉着，看上去像是突然被压垮了。但那副可怜的样子只持续了一瞬间，她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枯叶突然有种冲动，想出去和那位人类姑娘打个招呼。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嗨，晚上好啊，小姐。你知道吗？其实我跟踪你好久了，今天实在忍不住……别紧张，其实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
……不行，绝对不行，这样会吓到她的。
如果说枯叶从这几天的观察中发现了什么确认无疑的情报，那就是希琳·玛尔伦很容易受到惊吓。她的精神一直处在紧张状态，像刚刚那种突如其来的崩溃也不是第一次了。
要是把这个可怜的姑娘送进恩德先生的计划，枯叶肯定会有负罪感。还是让这位希琳·玛尔伦小姐继续过她那平凡而艰难的生活吧，虽然很辛苦，但至少她是安全的。
枯叶又在藏身处多等了一会儿，希琳·玛尔伦渐渐走远了。女精灵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她已经观察了玛尔伦四个白天外加三个晚上，还差两个晚上和一个白天就完成了任务。
无论做什么，枯叶都喜欢有始有终。
玛尔伦在回家之前，又在街上逗留了大约七分钟。她先是在面包房里买了两块打折的黑面包，之后又在杂货店里买了一些针线和半块香皂。经过一番心理斗争后，她又回到面包房里买了半块草莓蛋糕。
枯叶把一切都看在眼中，同时记在了心里。
结束了小小的晚间购物后，玛尔伦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住的公寓。枯叶躲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悄悄摸进了公寓的院子里。
公寓楼另一侧有颗枝繁叶茂的银杏树，爬到树干第二节分叉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玛尔伦的卧室。
今天大概不是她的幸运日，枯叶爬到第一节的时候靴子滑了一下，差点勾破斗篷。她在挣扎中拉得整棵树晃动了一下。玛尔伦似乎注意到了窗外的影子在动，狐疑地走到百叶窗边。
枯叶立刻解除了隔音结界，模仿着野猫叫了几声。
这种蹩脚的桥段连三流小说都不用了，因为大多数人都不会上当。然而不知为何，在玛尔伦身上每次都能奏效。她听到猫叫声后立刻离开了窗边。
枯叶松了口气。等她确认玛尔伦没再关注窗外时，便继续向上爬。几秒钟后，她坐在了第二节的分叉上，用夜行斗篷遮住了全身。树杈上似乎有点脏，但她现在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玛尔伦已经吃完了一块面包，正在用沾湿的毛巾擦手。在枯叶看来，她的饭量少得不可思议，感觉就像是故意在减肥似的。但恩德先生之前提到过，保险审核员的收入并不高，缴过公民税之后就更是所剩无几了。
谨小慎微，容易受惊吓，每天用湿毛巾擦身，自己缝补衣服，爱吃草莓蛋糕……好吧，看来可以再加上一条“正在攒钱”，虽然攒钱的原因不得而知。
老实说，玛尔伦是所有候选人中最穷的那个。如果只看这一点，她大概是最容易被金钱诱惑的。但枯叶向来不信任那些贪财的家伙，尤其是贪财的人类。她没法放心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那些人。
等等，她这是要干什么？枯叶看着卧室，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她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做不到——玛尔伦刚刚脱下了身上的裙服，正在用针线缝补上面的破洞。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盯着看，那样很无礼。但既然她已经是跟踪者了，考虑礼节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而且她发现自己之前完全想错了。
虽然玛尔伦看上去很瘦，但并不算柔弱，甚至还能隐约看到一些肌肉的线条——那是长期骑马才能锻炼出来的身材。她以前肯定是个喜欢户外运动的姑娘，大概是来到火印城之后才慢慢荒废的。
而且她的手指看上去也很灵巧，至少处理针线没什么问题……啊，等等，她刚刚是不是被剪刀划破指头了？呃，看着好像很疼，真可怜。
枯叶在心中的“玛尔伦特征列表”中又加上了一条“不能接触开刃的物体”，就接在“正在攒钱”的后面。
嗯，她好像缝完衣服了，这下应该会穿戴整齐了吧……等等！桌上那盆水，还有那块香皂！
枯叶移开了视线。虽然她能说服自己偷看玛尔伦缝补衣服，但偷看洗澡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她从树杈上跳了下来，决定今晚的跟踪到此为止。虽然观察这位红发姑娘的平凡生活确实很有趣，但枯叶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会告诉恩德先生，希琳·玛尔伦不适合执行他们的任务。如此一来，她就可以继续过她的生活，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
第108章 柯斯塔·德·梅瑟的幸运日
尽管希琳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精明的短发女人，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里毕竟是港区，她提醒自己，港区是蕾雅·克洛芙这只母蜘蛛的蛛网。
于是她接受了对方的邀约。克洛芙摆动下巴，示意希琳跟上自己。她们很快离开码头，回到了港区错综复杂的窄巷之间。
雨越下越大，头顶的天空暗得像是晚上。
她们挤过一堆堆用防水油布遮盖的板条箱，接着又穿过一条泥泞的小巷。小巷的尽头是一个向下的台阶，通往一个黑漆漆的地窖。希琳跟在克洛芙身后，走下台阶，来到地窖门口。
门上没有任何标牌，而且看上去很脏。门边的毛玻璃窗内透出暗淡的光亮。
“他就在这里面。”克洛芙说着指了指那扇门。
“在这种地方？”希琳试图控制自己的语调，但没能成功，“你对他做了什么！”
克洛芙轻声笑了起来，两边的嘴角高低不平，“我对他做了什么？我只是满足了他的需要而已。他想要酒，我就给他酒。他想要独处，我就让他独处。他想见你……现在我把你带来了。”
希琳怀疑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梅瑟先生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分子。这么说吧，如果放任他继续待在暗淡珍珠酒吧，恐怕在他的休假期结束之前，那地方就要被他徒手拆了。再怎么说，港区也处在港务局的保护之下，所以我只好请他来到这个地方咯。以免事情被他搞得太出格。”
“我不相信柯斯塔会做出那样的事。”
“那么，也许你并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了解他。”克洛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不，你可一点也不傻，玛尔伦小姐。我猜你之前肯定也怀疑过这一点，对不对？”
希琳环抱着双臂，“如果你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在我面前自鸣得意——”
“不，我说这些话是想给你提个醒。”克洛芙说着凑近了一些，“咱们那位高傲的退伍士兵朋友，他是个少见的好男人。你这么聪明，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不得不说，你真的很幸运，因为梅瑟先生愿意不求回报地保护你。就目前看来，他的心依然属于你。但如果你继续把这一点视作理所当然，那可就得小心了……”
“小心什么？”
“我会把他抢走的。”克洛芙耸耸肩，“他是我喜欢的类型。而且怎么说呢，如果认真起来，我认为自己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希琳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她花了些时间才理解对方的话，接着感到一阵恼火。
“这不是什么竞赛，柯斯塔也不是什么奖品！”
“那是你的看法。在我眼中，他就是个奖品，而且是个非常值得为之努力的奖品。”克洛芙坦率得令人生厌，希琳发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讨厌她，“看好你的退伍士兵，玛尔伦小姐，否则他很快就是我的退伍士兵了。”
说完这些，她退到一旁，做了个“请进”的姿势。希琳瞪着她，试图弄清楚这个蛇蝎美人真正的动机。但她解读表情的本事还没好到那种程度，一个晚上的训练成果只能用在不擅长说谎的普通人身上。
蕾雅·克洛芙可是那种能够一边和你高声谈笑，一边往你酒杯里下毒的女人。
于是她转身面对那扇门。一次只处理一个问题，克洛芙的动机可以再等等，眼下柯斯塔才是最重要的。
她敲了敲房门。
门内传来含混的喊声，但没人过来开门。希琳望向克洛芙，后者耸耸肩。
她直接推开门，走进了地窖。这里被布置得还算舒适，而且比外面看上去宽敞得多。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光亮刚好能够看清屋子里的陈设，还不会过于刺眼。
但比起用眼睛看，用鼻子闻或许能得知更多的信息。希琳走进房间时便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酒气，忍不住皱起眉。气味的来源并非角落里的酒桶，而是坐在酒桶旁的沙发里的那个人。
柯斯塔看上去真的糟透了。他至少有一周没刮过胡子，头发也乱糟糟的，无神的双眼盯着手里的空酒杯，仿佛在思考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喝空的。
“柯斯塔？”她轻声唤道。
他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玛尔伦？真抱歉，我今天有些不在状态。”他说话时，空气中的酒气变得更浓烈了。
“诸神啊，柯斯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希琳快步上前，把手伸向他的额头，“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可不太妙。”
“我没事，”他轻轻推开她的手，“多谢关心。”
希琳被他的冷淡反应吓到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肯定伤了你的心。如果你希望我离开，我这就走。”
“不，别离开。”柯斯塔放下空酒杯，咬着牙说，“好吧，听着，玛尔伦。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
“因为我发下了一个无法履行的诺言。”他的声音中饱含痛苦。
“别这么说。”希琳跪在他面前，伸出手抚摸他的脸，这次柯斯塔没有阻拦，“你确实保护了我，而且保护的很好。如果没有你，我肯定活不过那一晚。”
“但你还是受伤了。我以为自己的剑术足够出色，能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很显然我错了。”
“你被炸弹炸伤了，”希琳轻声说，“而且你是为了保护我才被炸伤的。”
“这说明我还不够好。”他转头望向一旁。
“不，你想错了。看着我，柯斯塔，不要逃避这个。没错，就是这样。你一直说自己不习惯和女人打交道，现在我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听好。我不是柔弱的公主，你也不是向我宣誓效忠的骑士。咱们是搭档，是同生共死的伙伴。你不能一直把我当成必须全力呵护的易碎品，因为我根本就不是那样的女人，明白吗？”
“我……”他欲言又止。
“除非你还有其他话想跟我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希琳感觉柯斯塔的脸似乎有点烫。她撤回手。
“我的确有些话想和你说。”他回答。自从希琳来到这里，这是他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希琳仰着头，等待他开口。但柯斯塔沉默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现在不是个合适的时机。”他说。
“柯斯塔——”
“你是来找我帮忙的，对不对？”他转移了话题，眼中的柔和转瞬即逝，“出什么事了吗？”
希琳感觉很不舒服，随后意识到那是她的负罪感在作祟。艾玛说得对，她就是在利用柯斯塔对自己的关心。而且如果没人提醒，她甚至还察觉不到这一点。
只有最低劣的女人才会这样做，她心想。希琳从未像现在这样厌恶自己，她感觉话语堵在胸口，就是说不出口。
“玛尔伦？”
“……在那之前，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她轻声问。
“当然。”
“你为什么一直叫我玛尔伦？”希琳看着他，“我就从来不叫你梅瑟，对不对？我以为咱们的关系已经亲密到可以直接称呼彼此的名字了。”
他思索片刻，接着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子，“这算什么问题？”
“这很重要，回答我。”我必须弄清楚自己在你心目中的位置。
“好吧，事实上，这是我的一个习惯。你知道‘柯斯塔’其实是一个姓氏吗？我父亲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却从没告诉我原因。不过这件事确实影响了我……在我看来，能够直呼姓氏就是最好的朋友了。”
“可你和自己的战友们还是用名字相称的，不是吗？”
他抬起眉毛，“好吧，你还真不好糊弄。”
“是啊，红发姑娘并不全是傻瓜。”
“所以你希望我用名字称呼你？”
“我最好的朋友们都这么叫，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迟疑了一下，“最好的朋友之一。”
柯斯塔耸耸肩，“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希琳忍不住露出微笑，“但现在你知道了。”
“才几天不见，你就变成占卜师了吗？”柯斯塔也笑了，“好吧，你说得对，我现在确实感觉好些了。咱们能谈正事了吗？”
“听我说，柯斯塔。我很感激你对我的关心，我真的感激。你是我认识的最可靠的男人，艾玛说你这种依然拥有骑士精神的男人都快绝种了，我同意她的看法。所以如果你帮助我只是出于责任感，或是自己对自己发下的誓言……我不希望那样。我不想利用你。”
他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希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把刚刚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某些东西毁掉了。
但他只是耸耸肩，“我还是想帮你，以后再跟你解释吧。现在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打算继续调查幽魂的事。费尔·克拉克斯即将因他没有犯下的罪而接受全城的审判，这座城市每一位受到伤害的人都想生吞活剥了他。公司抛弃了他，也没有朋友站出来支持他。咱们是他唯一的希望。”她说。
柯斯塔听完后站起身，“我明白了。这还真是你会做的事。”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去暗淡珍珠酒吧等我一会儿，好吗？我要去收拾自己一下，下午一点之前去那里找你。”
“好。”希琳点点头，“但你不需要我帮忙吗？”
他咧嘴一笑，“别担心，我能行的。今天可是我的幸运日。”
(//)
闪回·枯叶(2)
“所以，感觉怎么样？”
第二天早晨，枯叶回到贫民区的精灵庇护所时，那里的园丁海鸥这样问道。
枯叶不知所谓地耸耸肩，指着庇护所入口附近的水池，“嗯……那里面的鱼是不是快死了？”
“好吧，我不擅长养这些会动的东西。”他看了水池一眼，“但是别装傻，我在问你对自己这几天跟踪的候选人感觉怎么样。就是那个穷困潦倒的审核员，好像叫什么希拉·摩尔伦？”
“是希琳·玛尔伦，中间是个a。”枯叶纠正道，“她不适合干这个。”
“这么快就确定了？今天才是监视的第五天吧？”
“通常来说，认定一个人不适合干某件事，只需要几分钟就够了。玛尔伦连小刀都用不好，而且她的生活根本就是一团糟，不可能指望她去巫师那里刺探情报。”
海鸥摸了摸下巴，“这么个理由，头儿可接受不了。”
“恩德先生相信我的判断，他信任我。”
“‘信任你’我同意，但不是无条件的。他是个谨慎的人。”
这倒没错，枯叶心想，恩德先生对任何人都不是毫无条件的信任。但聪明人都会这么做，只有傻瓜才会在如此重要的计划上轻易相信别人。
“我会和他解释清楚的。”枯叶在心中回顾她构建起来的“玛尔伦特征列表”。希琳·玛尔伦的确有她的长处，但几乎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优点。出色的间谍绝对不是她那样的。
“解释什么？解释为什么你只用四天就得出了结论吗？”海鸥讽刺地笑笑。
“少管我的闲事，”枯叶揉了揉头发，“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好吧，那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吗？如果你不打算继续监视她的话。”
“我当然要继续监视她，”枯叶皱起眉，“我只是不认为她能胜任这份工作。”
“什么工作？我能胜任！”一个男孩的声音从居住区的藤蔓后面传来。
“别瞎嚷嚷了，小子，我不会让你看守大门的！而且如果你再偷听我们的谈话，今天晚上就把你送去其他庇护所！”海鸥朝声音的方向喊道，接着叹了口气，“河风家的男孩。”
“河风？我记得那个名字，他的父母是不是……”枯叶压低声音。
“是的，”海鸥点点头，“不说这个了。你今天过来肯定有什么事吧？毕竟你前天才来送过食物。还以为至少再过五天才能见到你呢。”
“嗯……我有些事想问你。靠过来点，是件私事。”她说着招了招手，“我记得你很擅长跟女孩打交道，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你听谁说的？”海鸥一脸难以置信，“我要是真的擅长跟女孩打交道，相信我，你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
“什么？”
“……没什么。”海鸥叹了口气，“你刚刚说想问我事，问吧。”
“嗯，如果我想跟一个不认识自己的女孩打招呼，你知道，就是很轻松的那种。”枯叶一边比划一边说，好像那个女孩就在他们面前，“只是想和她成为朋友，随便聊聊。我该怎么开口？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嗯……”海鸥思索了一番，“试试这个如何？‘嗨，美女，想不想尝尝我的葡萄？’”
“呃，太恶心了。”枯叶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好吧，我收回前言，你确实不擅长。”
海鸥耸耸肩，“你也可以直接走上去和她说‘嗨，你好’，这通常不会有什么负面效果。”
“直接走上去？穿着跟踪者的夜行斗篷？她会被我吓死的！”
“等等，你刚刚说的那个女孩莫非是希拉·摩尔伦？”海鸥惊呼一声。
“嘘，小点声。”枯叶连忙打了个响指，命令音律在他们身边制造出隔音结界——其实响指不是必须的，她只是觉得在使用能力时做出这样的动作看上去很酷，“而且她叫希琳·玛尔伦。”
“管她叫什么伦。听着，枯叶，你这是在玩火。要是头儿知道了，可有你好看的。更糟的是，要是他知道我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我也要有好看的了。”海鸥紧张地抿着嘴。
“你不会告发我的吧？”枯叶挑起眉毛，“你以前可是在码头干过的，那里的人最讨厌告密者了。”
“没人喜欢当耗子。”他叹了口气，“但理智告诉我，不应该眼看着你去犯傻。我是认真的，枯叶，你了解头儿，知道他会杀鸡儆猴。”
“嗯，有人说过你每次一感到紧张，就会不由自主地带出码头工人的黑话吗？”
“好吧，你说对了，我确实很紧张。我刚刚已经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你的同谋，然后你还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威胁我替你保守秘密。”
枯叶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我以为咱们是朋友。”
“谁会对自己的朋友干这种事？”
“我会啊，”她说，“好了别抱怨了，想不想出去走走？今天是休息日，我想看看玛尔伦在休息日都会干什么。”
——————
海鸥似乎对枯叶给他准备的伪装外衣很不满，走上街头之后的几分钟内，他已经调整了四次帽檐的角度。
“别乱动，要是露出耳朵你就玩儿完了。”枯叶低声说。
“那还不是你害的！”
“少把责任推卸给我，你自己也想出来走走，不是吗？看看周围这些阳光和新鲜空气，你难道真的一点也不怀念能够自由呼吸的感觉吗？”
海鸥没有回答，枯叶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们都知道答案。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愿意追随恩德先生。
他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依沙德·艾欣派来的大使上个月才离开火印城。交涉的结果虽然没有公开，但显然没有什么好消息。他离开时带走了一些生病的精灵，然而由于马车内的空间有限，所以只有五名精灵得以逃出生天。
枯叶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这座城市的公爵一定要和精灵过不去。在瑟伦王国的其他城市，人类和精灵相处得还算不错，至少她听说是这样。
为什么唯独火印城要把精灵赶尽杀绝？
她不算太聪明，而且对贵族和政治一窍不通。所以这个问题她大概是想不出答案的。但她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帮恩德先生找到合适的间谍。
“枯叶。”海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
“你说的那个希拉·摩尔伦，她是不是应该住在港区北面的某座公寓里？”
“是啊，那地方叫郁金香公寓，怎么了？”
“所以那边那个红发姑娘应该不是她吧？”海鸥用下巴指了指路口对面。
枯叶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希琳·玛尔伦还真就在那里。她穿着昨晚缝补好的裙服，左臂挎着手提包。枯叶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看到的……不，别去想了。你是监视者，不是偷窥狂。
“的确是她，”枯叶点点头，“可是她来这里干什么？这一带都是居民区，难道她想上门推销保险？啊，你看到了吗？她去敲门了！呃，真想知道她和那个人在说什么。”
海鸥挑起眉毛，“你到底是不是调音师？”
“好吧，有道理。”枯叶楞了一下，“那咱们就听听看。”
她将不可见的音律投射出去，在空气中拉成了一条弧线。一端伸到了希琳·玛尔伦的身旁，另一端接在他们的隔音结界里面。接着她意识到自己忘记打响指，于是连忙补了一个。
“你刚刚忘记打响指了吧。”海鸥说。
“闭嘴，海鸥！”枯叶没好气地说，“你吵吵得我都听不清了！”
希琳·玛尔伦的声音顺着音律的连接传到他们耳边。
“……你好，先生，请问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很抱歉，小姐，但是我对你们沃弗林人的天父和救主不感兴趣。”
“她是个沃弗林人？”海鸥惊讶地说。
“闭嘴！”枯叶说。
“你误会了，先生，我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一名精灵。他以前就住在这一带，是个人缘很好的绅士。”
“精灵？我以为他们一年前就离开这座城市了。”
“是啊，但那个精灵跟我的关系很好，我以为他会写信给我。距离我上次见到他已经过去一年了，他的全家都不知所踪，房子也换了新的主人。我问过他以前的邻居，可他们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希琳·玛尔伦停顿了一会儿，“他叫罗勒，是一种香料的名字。你听说过他吗？”
“我希望我听说过。但是很遗憾，小姐，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精灵。”
“……好吧，无论如何，还是很感谢你为我挤出这些时间。”
关门声。走下台阶的脚步声。希琳·玛尔伦在叹气。接着又走向隔壁的房子。
枯叶和海鸥面面相觑，“哦，我靠。”最后海鸥打破了沉默，“她是罗勒的朋友？”
“似乎是这样。”
“咱们得告诉头儿，他肯定很想知道这个。”
“不行，绝对不能告诉他！”
“为什么不能？这可是重要情报，如果这位摩尔伦小姐认识荆棘团的前任领袖，那她或许就是间谍的最佳人选。她有帮助精灵的动机。”
“那只是你的猜测。而且就算她和罗勒关系密切，这也改变不了她拿起刀子只会伤到自己的事实。”
“我觉得这件事应该交给头儿去判断。”
“我说了，不行！”枯叶瞪着他，“咱们是朋友，你不会告密的，对不对？答应我，海鸥，帮我保密。”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枯叶的目光让他闭上了嘴。海鸥最终耸耸肩，“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谢谢。”
“不客气，”海鸥说着叹了口气，“毕竟咱们是朋友嘛。”
(//)
第109章 重归于好
午餐时间的暗淡珍珠酒吧并不是一个与人碰面的好地方，因为这里人满为患，而且吵闹得惊人。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过度的兴奋，只有劫后余生的人才会用那样的方式谈笑。
希琳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转了半天，结果没找到合适的空桌子。最后她只好来到吧台，找了个没人的单人位子。她在酒保异样的目光中点了杯热可可，一边喝一边盯着酒吧大门的方向看。
“你在等什么人吗，女士？”一个鼻音很重的声音突然对她说。
希琳转过身，发现一个水手打扮的男人正在对自己微笑。她不认识这个人，而且也很确信枯叶假扮不了这种体格的男人。
“我不想表现得太失礼，”她尽可能冷静地说，“但如果你想搭讪的话……”
“不，你误会了，”水手耸耸肩，“有个身材高大的先生跟我说，只要把这张便条带给你，就能得到三枚铜板。”
希琳狐疑地从他手中接过那张卷起来的羊皮纸片，发现上面写的居然沃弗林语，而且只有一句话：
“里面人太多了，出来见我。”
她立刻认出这是枯叶的字迹，因为之前枯叶帮她抄写过一些准备给巫师的沃弗林语资料。枯叶还是愿意来帮我，她心想，太好了。
希琳收起羊皮纸，接着把手伸进钱袋，“那位先生说了三枚铜板？”
“他是这么说的，小姐。”
“这里是五枚铜板，多出来的两枚是为了让你忘记这一切。”希琳把五枚硬币放在他手中。
“你知道的，小姐，水手们的记性向来不太好。”他熟练地收起钱，举起杯子朝她做了个祝酒的动作，接着转身离开了吧台。
希琳又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热可可，把两枚铜板排在了杯子旁边。她轻轻敲了敲桌面，酒保立刻心领神会地收走了那些钱。
她离开吧台，穿过嘈杂吵闹的人群，很快来到了酒吧外面。屋外的雨势越来越大，隐约还能听到远方的雷声。看来这场雨要下上一整天了。
希琳拉起风帽，环顾四周，寻找枯叶的身影。突然一把黑色的尼龙伞伸到了她的头顶。她转身望去，发现男装打扮的枯叶就站在自己身后。
“三枚铜板，”希琳说着挑起眉毛，“而且居然还是货到付款？”
“听说你最近发了一笔横财，”枯叶笑着说，“这点小钱应该不会介意吧？”
希琳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听过枯叶的男声了。今天居然是贫民区爆炸案那晚之后的第一次。“我还是喜欢你平时的声音。”
“我也是。但港区的人实在太多了，以艾达·艾敏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太显眼。”
接着是一阵沉默，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都只能听到雨声。
“对不起，枯叶，我之前把你逼得太紧了。”最终希琳打破了沉默，“我当时被吓坏了，而且脑子里很乱。我不该追问那么多的。”
“不，该道歉的是我。要是我早点向你坦白就好了。而且我确实不该偷看你，我只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
“呃，我的意思是……”枯叶低头看向自己的靴子，“你也知道，我这么高的女人很少见，对吧？”
“在精灵里确实不多见，至于在人类里嘛……好吧，也不太多见。”
“所以我一直很羡慕你们这些身材娇小的姑娘。别笑，我是认真的。我羡慕得不得了，经常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矮上几寸。要不是巫术整容的风险太大，我早就去做找贤者们做手术了。”
希琳转身看着她，发现枯叶的表情确实很认真。“诸神啊，你绝对想象不出我有多羡慕你的高挑身材。”她告诉女精灵。
“那么，你大概也想象不出我有多羡慕你咯？总而言之，你当时身上穿着内衣，并没在换衣服，只是在缝补刚刚脱下来的裙服。而且我就看了一小会儿。”
“缝补裙服？等一下，我记得那天晚上我缝完裙子之后——”
“后面我可没看。”枯叶立刻打断她，“真的，我以欧莉阿妮女神的名义起誓。”
希琳仔细地盯着她，“好吧，这次倒是没有明显的撒谎表现。这说明要么你突然变成了说谎大师，要么就是你确实没看到后来发生的事。但你既然能在城内行动这么久都没被猎巫人抓住，我猜你说谎的本事其实并不差，嗯？”
“这个嘛，”枯叶正了正帽檐，“你早晨是不是收到了一种药片？我每次执行可能遇到猎巫人的任务时，都会带上几片。效果很不错的。”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今天没吃那些药片吧？”
“啊哈，我说我没吃，你会相信吗？”枯叶眯着眼睛微笑道，“或者说，如果你不相信，那又如何证明呢？”
“枯叶！”
“好啦好啦。我今天真的没吃，刚刚说的都是实话。不过这个话题我觉得最好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否则你以后要在卧室的窗户上装锁了。那个漂亮的黑发姐姐都跟我说了，你还邀请了其他同伴。”
黑发姐姐？“枯叶，艾玛只比我大一岁。”
“嗯，那她就相当于是比我大五岁了。你懂的，精灵的寿命是人类的五倍，所以严格来说，咱们两个应该算是同龄人。”
“同龄人？你那天还叫我‘小丫头’！”
“你又跑题了，希琳，拜托专业一点好吗？”
希琳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好，那就说正事吧。除了你之外，我还邀请了两个人来帮忙。其中之一你是认识的，柯斯塔·德·梅瑟，那位很可靠的退伍士兵。”
“那个脸色阴沉的家伙？”枯叶若有所思，“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他和你现在的假身份——也就是阿达尔·里夫——不太熟。给他点时间，他会适应的。”希琳说，“但如果你同意的话，我认为咱们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
枯叶挑起眉毛，“真实身份？”
“他是个好人，真正的好人。我相信他会理解你，甚至可能会选择帮助你。而且如果你们彼此知道对方的底细，接下来的行动应该会更顺利。”
“说真的，我不太愿意让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男人知道自己的底细。但如果你认为这样做有好处……”
“我没有逼迫你跟他合作的意思，枯叶，”希琳说，“你可以继续隐瞒这一点，同时留心观察他，用自己的双眼去确认柯斯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最终认为他值得信赖，那时再告诉他真相。”
枯叶用靴子点了点地面，溅起几滴雨水。“可以，这我不反对。”
“谢谢，枯叶。谢谢你相信我。”
“我当然会相信你。你曾经为了救我，跳进水里差点送命。我不知道你们人类是如何看待这些的，但对精灵而言，信任救过自己的人是理所当然的。”
“我不认为所有精灵都像你这样，枯叶。在我看来，你似乎是精灵中的异类。”
“你什么时候变成精灵专家的？”女精灵笑着问，“好了，你刚刚说有两个帮手，除了柯斯塔之外，另一个是谁？”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酒吧门前。接着利奥波德·埃斯波跳出了车厢。他今天换了一身行头，比昨天见面时的那身好了不少。
希琳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居然只用一弗拉就买来了一套合身的衣服？
枯叶很快发现了她正在看什么，“就是那个人？”
“没错，”希琳点点头，“看来我可以直接引你们见面了。他自称是‘猎犬’埃斯波，一位拥有律师执照的掮客，也是这次行动中的新面孔。”
希琳说着朝律师的方向挥了挥手，对方看到后，微笑着朝她们的位置走过来。
“他可靠吗？”枯叶低声问。
“这也需要你用自己的双眼去确认……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但我希望他是个可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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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回·枯叶(3)
“所以，希琳·玛尔伦不适合？”恩德先生问。此时他正坐在手工艺品店二层的餐厅里，手边的桌上放着吃得差不多的晚餐。
枯叶让自己像平常那样盯着食物看，这样她就无需和恩德先生做眼神交流。隐瞒真相的时候，别去看对方的眼睛。
她点点头，“对，希琳·玛尔伦太平凡，而且太软弱，当不了合格的间谍。”
“真是太遗憾了，还以为她就是咱们要找的人呢。但人生不可能事事如愿，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对不对？”
她耸耸肩，眼睛依然盯着食物，“我明天就去监视下一个候选人。”
“当然。”恩德先生露出微笑，“辛苦你了，枯叶，监视的工作我只能信任你去做。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别这样说，恩德先生，这是我的荣幸。”枯叶也跟着露出微笑。
她离开手工艺品店时，感觉一身轻松，甚至还和恩德先生的店员打了声招呼。然而对方似乎沉迷于手中的那本书，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等在店门口的海鸥看到她，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
“很顺利。”枯叶笑着回答。
“我靠，我靠。”他长出了一口气，“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隐瞒了，下次再有这种事，麻烦你不要扯上我。”
“不会吧？我以为咱们是朋友呢。”
“咱们确实是朋友，所以你就放过我吧。”海鸥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你真该感谢女神，居然让你蒙混过关了。头儿可不是个好骗的人。”
枯叶大步上前，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我也没骗人啊，我只是隐瞒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实而已。希琳·玛尔伦确实当不了间谍，她太孱弱了，估计连只兔子都杀不死。”
“我懒得和你争论这个，”海鸥叹了口气，“听着，我现在得回庇护所去了。河风那小子肯定又在玩十字弓了，我得在他把自己或别人的肚子扎穿之前赶回去。既然你晚上不需要继续监视了，有什么计划吗？”
“散步。”
“散步？”海鸥怀疑地瞪着她，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别告诉我实话，我可不想知道你真正打算去干什么。等你哪天被自己玩的火烧死了，我还想全身而退呢。”
“啊哈，随便你吧。”
海鸥独自回了贫民区，看上去甚至有点可怜。枯叶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接着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在晚上休假了。而且今天还是火印城的休息日。
她觉得自己也许应该找个地方喝点什么。白猫咖啡的气氛虽然很好，但那里不卖任何带酒精的饮料。其实就这么在街上散步感觉也不错，她可以放空心思随便走，想走多久都行。
无论如何，希琳·玛尔伦已经安全了。
她们的生活本来就不该有任何交集，而枯叶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虽然精灵的命运依然悬而未决，但这些都和她无关。
就让那个红发姑娘继续过她的平凡生活吧，其他候选人里肯定会有合适的间谍。
不知不觉中，太阳沉入了天边，街灯随之被点亮。枯叶一边走一边数着地砖的格子，精确地控制着步伐，确保每次落脚都有着相同的间距。她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总是这样自娱自乐，能让她感到身心放松。
接着她意识到眼前的地砖看起来有些眼熟。她早晨来过这个地方，而且中午也一直在这附近转悠。
好吧……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虽然旧城区内的居民社区都大同小异，但这一带她还是记得。如果没记错的话，希琳·玛尔伦当时应该就在前面拐角后的对街，挨家挨户地打听罗勒的消息。
枯叶不知道她这样做有多久了，可能是第二天或是第三天？保险审核员的工作是每周六天，每天早晨九点到晚上六点，加班也是常事。所以她工作日没空，只有休息日能干这件事。
至于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找，大概是因为罗勒失踪刚好过了一年？
可惜她的努力不可能有任何结果，枯叶心想，因为罗勒已经死了。他和他家人的尸身都被丢进了港区的海湾里，荆棘团找了整整一个月，始终一无所获。
玛尔伦会放弃的，或早或晚。她迟早会意识到自己的努力全是徒劳无功，干了也没有意义。
枯叶在社区之间又走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了敲门声。她下意识地缩进了阴影里，随后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女神啊，她心想，那个小丫头还真够顽固的。
希琳·玛尔伦穿着和早晨一样的衣服，姿态中透出疲惫。被她询问的那位先生看起来有点不耐烦。他挥了挥手，就像是在驱赶苍蝇，随后当着玛尔伦的面，重重地关上了门。
他根本没必要关得那么重，枯叶心想。
玛尔伦失落地走下台阶，接着突然抬起头盯着路灯看，好像这时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她似乎决定今天到此为止，于是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纸，用便携式羽毛笔在上面划了几道，随后又收回包包里，接着开始往港区的方向走。
枯叶迟疑片刻，跟了上去。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行人，跟踪时的任何声响都有可能暴露她。于是她在自己脚边释放出音律，隐去了脚步声。
她跟得很远，因为她知道玛尔伦住在什么地方。当她们走进港区时，枯叶发现她和玛尔伦之间似乎多了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港区本地的帮派分子，他们也在跟踪前面的红发姑娘。也许是看她一个人毫无防备？
好吧，她确实不该在晚上的时候从这条路走。
玛尔伦住在港区北部，那里的治安状况相对来说比较好。但港区东南部，靠近篝火区和旧城区的地方就截然不同了。据枯叶所知，一些小帮派的据点就设置在这附近。
她肯定是没钱乘公共马车了，要不然就是想省点钱。总之……这么做非常不明智。那两个跟踪者拉近了距离，似乎打算在前面的拐角处下手。
玛尔伦听到声音，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加快了脚步。
枯叶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然而当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干什么时，她的身体已经行动了起来。隔音结界隐去了她奔跑时的脚步声，那两个正派人完全没注意到从身后接近的危险。
她抽出格斗匕首，用刀柄击中其中一人的后脖颈，当场击昏了他。枯叶释放出更多的音律，没让他倒地时的声音传到玛尔伦的耳朵里。另一个正派人发现了她，笨手笨脚地摸出一把小刀。但他的动作实在太慢了，枯叶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他的武器立刻脱手飞了出去。
“带着你的朋友，滚吧。”她用男性的嗓音说。
正派人恶狠狠地瞪着她看，枯叶抹去了脸上的所有表情。那人意识到自己占不到便宜，于是扶着自己昏迷不醒的同伴离开了。
“这事儿没完。”他走的时候说。
哈，你不知道自己说得有多对。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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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枯叶跟着那两个倒霉的匪徒，找到了他们的据点。那是个很小的帮派，只有十几个人，而且年纪都不大。他们藏身于某个空仓库里，坐在空箱子上喝着酒。
“怎么回事？我靠，你们看上去像是挨了顿揍！”
“因为我他妈确实挨了顿揍！我们本来盯上了一个女人，结果被一个多管闲事的大个子坏了好事。那家伙有点邪门，走路时居然连声音都没有。但我跟他说了，这事儿没完。我看咱们……”
枯叶一脚踹开没关严的门，大摇大摆地走进仓库。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直到那个被她放走的正派人认出了她。
“就是他！”
“呃，”枯叶友好地打了个招呼，“那么，有人想尝尝我的葡萄吗？”
两个人抽出短柄斧，怪叫着冲了上来。枯叶打了个哈欠，接着侧身躲开了他们毫无章法的攻击，一拳打在其中一人的脸上。她今天没戴指虎，但幸好还有手套。被她打中脸的正派人仰面倒地，枯叶飞快地在他的脖子上补了一脚。
另一个人这时转过身来，朝她扔出了手中的斧子。枯叶快速抽出格斗匕首，轻描淡写地拨开了它。那人被她的动作惊呆了，甚至没注意到枯叶轮过来的拳头。
她在他脸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又趁那人弯腰哀嚎时抓住他的头发，在刚刚拳头打中的地方补了几膝盖。
她松开手，那个人仰面躺下。枯叶抓住他脖子上的领巾，擦了擦膝盖上的血。
“所以，真的没人想尝尝我的葡萄吗？”她转过身，又问了一次。
剩下的人一起冲了上来。枯叶轻叹一声，接着将体内的音律汇聚到嘴边，朝面前发出高频嚎叫。
声波迅速扩散开来，接着是响亮的音爆声。最前排的正派人瞬间被掀翻，撞上了他们身后的同伴，如同被推到的骨牌。他们身边的酒瓶和空木箱也没能幸免，纷纷撞在墙上砸得粉碎。酒液四下飞溅，劣酒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枯叶以前和其他调音师对练时，体验过被嚎叫正面击中的滋味。那可不好受。他们至少得再躺上几个钟头了，而且会一直疼得要命。但枯叶控制了音爆的威力，刚刚那一下倒是不至于杀死他们。
“你他妈……什么……来头？”最开始被她踢中脖子的正派人躺在地上，捂着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只是一次友好的拜访，可惜我太不擅长和别人交朋友。”枯叶走到他面前，俯视着对方，“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靠……”他嘶声说。
“你这是同意了？哈，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如果我想跟一个不认识自己的女孩打招呼，很轻松的那种，我该怎么开口？”
“啥？”
一枚空瓶奇迹般地从刚刚的声波攻击中幸免，此刻缓缓滚到她面前。枯叶抬起靴子踩住了它。
“啊，算了。看你这样子就不像是知道正确答案的。”她说着耸耸肩，“以后别在这一带活动了，知道吗？我不关心你们还能去哪，总之如果明天早上你们还在这间仓库里……”她突然加力，一脚踩碎了瓶子。
正派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枯叶咧嘴笑了笑。几乎就在同时，她听到了街上传来的脚步声——优秀的调音师总会在身后留下声音增幅结界。
她起身离开了仓库，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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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分钟后，一袭黑衣的阿莱莎·尤文斯和她的随从踢开了仓库的门。她盯着满地狼藉和躺在地上呻吟的正派人，微微皱了皱眉。
“有人抢先了？”一名随从问。
“我们会弄清楚的。”她看着那些粉身碎骨的木箱，若有所思地说，“把这些家伙带回黑夜宫殿，我父亲有些关于幽魂的问题想和他们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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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行动计划
“猎犬”埃斯波打着一把巨大的鸟笼伞，走路时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古怪。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最古怪的显然是他的外号。
“所以你真的叫‘猎犬’埃斯波？”枯叶好奇地问，“什么人会给自己起这样的名字？”
“意志坚定的人。”掮客笑着回答，“不过，如果你喜欢的话，也可以叫我利奥。我的朋友们都是这么称呼我的。”
“朋友？”希琳眨眨眼睛，“比如给你弄来这身衣服的朋友？”
“这身衣服？哈，你误会了，玛尔伦小姐，这身衣服原本就是我的。之前为了付账单，我不得不把它们抵押给放款人，昨天才凑够赎回的钱。当然，大部分赎金来自你昨天留下的预付款。”
“什么预付款？”枯叶更困惑了。
“我昨天第一次和他见面。决定雇佣他之后，就付了一枚银币作为前期的费用。”希琳解释道，“那笔钱花得很值，利奥先生已经证明了他的业务能力。”
“明白了。”枯叶点点头，接着转向利奥，“所以，你是个掮客，嗯？”
“十分专业的掮客。”他欠了欠身，希琳发现他油腻的头发也洗过了。新衣服外加一次彻底的梳洗，使他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许多，总算有了点体面人士的样子。
“很高兴认识你，利奥先生。我是阿达尔·里夫，来自格拉佐的生物学家。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阿达尔。”枯叶朝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她每次扮成男人时都会记得戴手套，真是个谨慎的好习惯。
“哦，我得说，这像是一双艺术家的手。”埃斯波握了握枯叶的手，随后评论道。
“经常有人这么说。”枯叶轻松地笑了笑，“那么，人是不是快要到齐了？那位柯斯塔先生说过什么时候来吗？”
希琳抬头望向附近的钟楼，现在刚好是十二点三十五分。“他说下午一点之前会来这里见我。”她回答，“如果二位不介意的话，咱们最好就在外面等他。”
“为什么要在外面等？”枯叶问。
“因为柯斯塔昨天才被这家酒吧赶出来，估计现在已经上了黑名单。所以，没错，我担心要是在酒吧里和他碰头，可能会引起什么扰乱。”希琳回答，“如果你们还没吃午餐，那就进去随便要点东西吃。我自己留下来等也可以。”
“没必要，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枯叶说着把雨伞递给她。
“我倒是也很想表现得这么体贴，但我确实还没来得及吃午餐。”利奥说，“而且在吃东西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在里面打听到一些情报呢，毕竟酒吧已经可以算是掮客的工作场所之一了。所以我就先进去啦，二位。”
他说着再次欠了欠身，随后走进了暗淡珍珠酒吧。
希琳和枯叶默契地保持着沉默，雨声能让她身心放松。大约过了十分钟，柯斯塔·德·梅瑟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他换了一套干净的新衣服，而且似乎也洗过了澡。
希琳朝他挥了挥手，于是柯斯塔很快来到她们身边。
枯叶上前一步，主动朝他伸出手，“梅瑟先生，我们见过面。”
柯斯塔握了握女精灵的手，但是没做出任何评价，“里夫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希琳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连忙上前分开了他们。上次枯叶以阿达尔·里夫的身份和柯斯塔见面时，为了支开他，故意在言语上戳了他的痛处。
现在可不能让他回想起那个，“里夫先生是我的朋友，”她告诉柯斯塔，“希望你们能好好合作。”
“那是当然。”柯斯塔动了动嘴角，似乎是想微笑，“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有个计划了吗？”
希琳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讨论行动计划呢。而且咱们恐怕得找个别的地方讨论了，暗淡珍珠应该不会允许你再——”
利奥突然出现在酒吧门口，“各位！”他边说边招手，“不介意的话，咱们进来谈吧？”
枯叶看着希琳，挑起了眉毛，“这里有位先生可能不方便！”她说。
“没问题，酒吧老板已经同意撤销对这位柯斯塔先生的限制了。他是个很明事理的好人，几句话就能说通。”
“几句话，外加一些财务上的诱惑？”希琳问。
“哈，细节就不多说了。总而言之，我已经给咱们搞到了一个安静的独立房间，以及四人份的可口午餐。先吃完再谈，怎么样？”
“这人什么来头？”柯斯塔问。
“掮客。”枯叶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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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的食物很普通，但分量很足。除了希琳之外，其他三人都吃光了自己盘子里的那份。希琳本来想把她的食物分给枯叶一些，但由于旁边还有其他人，而且他们都不知道枯叶的真实身份，所以她们两个不能表现得过于亲昵。
最后利奥把四人午餐盘摞起来，推到一旁。“那么，”他一边说一边用餐巾擦了擦嘴，“行动计划。”
剩下的人同时看向希琳。
啊，又来了。明明这些人每一个都比她更有经验，但集合到一起行动时，大家就会不约而同地把领导权交给她。感觉就好像为了避免互相拆台一样。
“我之前和艾玛一起调查过幽魂，但是不算太成功。”希琳说，“如果这次依然由我来制定计划，那就需要你们提出些意见。否则咱们可能依然会无功而返。”
“别这么谦虚，其实你比自己想象中更擅长干这件事。”枯叶指出，“还记得在郁金香公寓指挥女孩们撤离的那一次吗？”
“那次是例外，”希琳立刻回答，“而且我最后差点把自己害死。”
“咱们一起去贫民区协助救援队的时候，你的表现不错啊。”柯斯塔说。
希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结果我差点把咱们两个都害死！”
“但咱们没死，而且现在就坐在这里，不是吗？”
利奥耸耸肩，“咱们之前……好吧，咱们这是第一次合作。但我对于让支付酬劳的金主制定计划这件事没意见。”
“我付你钱，就是指望你的专业意见。”希琳皱眉说。
“这你大可放心，玛尔伦小姐，如果你的计划哪里有问题，我会提出‘专业意见’的。”利奥笑着回答。
她揉了揉眉头，接着做了几次深呼吸。振作点，希琳，大家都指望你了。你以前干过类似的事，这次只不过是人多了一些而已。
“好吧，我有个粗略的计划。”她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想帮克拉克斯脱离眼下的困境，其实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路是查清楚他在案发前和案发期间都做了什么，找到证据证明他不是主谋；第二条路是查出幽魂存在的证据，我相信他是比克拉克斯更有说服力的嫌疑人。”
“事实上，”有律师资格的掮客说，“你既需要证明他清白的证据，同时也需要提供一位可信的新嫌疑人。两者齐备时，才能说服法官大人撤销对他的审判。”
希琳点点头，“所以我认为大家应该分成两组行动。第一组去调查爆炸案本身，第二组则继续去追查幽魂。我和利奥先生是第一组，因为调查时肯定要用到他的法律知识和人脉关系，我们先去炼金行会，之后再去拜访指认克拉克斯的那些目击者，问清楚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枯叶和柯斯塔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
“没错，你们两个是第二组。因为对幽魂的调查很可能充满危险，让我去的话，可能会拖累搭档。”她说着朝枯叶挤了挤眼睛，“虽然你们二位是第一次合作，但我相信你们可以愉快相处的。”
“不是第一次了，”柯斯塔突然说，“我们之前在港区地震时见过面。”
枯叶点头赞同，“我告诉他你掉进了裂口里，他则带着人下去救你。”
“看啊，你们已经开始合作了，不是吗？”希琳咧嘴一笑，“幽魂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如果可以的话，咱们今晚回来这里碰头，交换一下调查的进展。”
“这里有个小问题。”利奥举起手。
“有问题就直接说，不用举手，”希琳说，“这里不是课堂。”
“我们目前还没有完整的目击者名单，这可能需要我动用一些自己在红衣厅的关系。所以你们晚上在这里碰头的时候，我能不能缺席？我得和一些人共进晚餐，然后再和他谈谈彼此的共同利益。”
“可以，没问题。”
“我还需要一些额外的活动经费。”
“这……咱们下午分开时再说。”
利奥摊开手，“好了，就这些。”
“这个计划其实还不错，”沉默多时的柯斯塔评论道，“两个方向都需要调查，而且也都需要相关的专业人士。幽魂的事我有所了解，所以调查他的工作我能胜任。”
“至于我，”枯叶看着希琳，“之前也恰好受人嘱托，调查过那个幽魂。”
“那真是太好了。”希琳松了口气，“看来每个人都分配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任务。所以咱们现在就开始行动吧？”
老实说，希琳对这个计划的信心不是很足。从人员分组到调查方向，都有很多可能出现纰漏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和这位掮客先生一起行动是否明智，也不知道枯叶和柯斯塔能否和平相处。
然而更糟的是，距离听证会只剩下一天半的时间了。
只能放手一搏了，她心想。诸神啊，再帮我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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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回·枯叶(4)
那一晚过后，枯叶再也没见过希琳·玛尔伦。
她又回到了过去的生活：每天监视候选人，观察他们的生活，寻找适合当间谍的人选。
然而一切都变得不同了。突然之间，监视的工作变得枯燥而乏味，就好像在节日时收到了早已玩腻的玩具作为礼物。更糟的是，你知道还有更好的礼物，只是得不到它。
枯叶知道自己在希琳·玛尔伦的事情上越界了。或者说她犯了个错误，大错特错的那种。
但她同时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个红发姑娘吸引——因为孤独。荆棘团的任务占据了她生活的全部，几乎剥夺了所有的美好事物。她的同胞正在遭受苦难，于是她也下意识地拒绝让自己的生活中出现任何快乐。
所以当她看到希琳·玛尔伦，看到对方在困境中努力生活的样子时，那种吸引简直无法抗拒……真见鬼。
但不管怎么说，她都不该让自己对候选人产生好感，更不该冲动地去找港区帮派的麻烦。如果调音师的存在引起了城内地下世界的警觉，荆棘团今后的活动肯定会受到更多的限制。
她甚至不敢再和海鸥见面，因为她知道对方会说什么。
“我早就告诉你了！”园丁会这样说。
而且他说得对，枯叶差点就把事情搞砸了。
但她并不后悔，她依然认为向恩德先生隐瞒希琳·玛尔伦和罗勒的关系是正确的决定……那姑娘根本没有成为间谍的天赋，枯叶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能进入候选人列表。艾·冯保险公司中懂得沃弗林语读写的人至少有二十个，而且每一位都比希琳·玛尔伦更适合当间谍。
所以尽管枯叶对自己先前的失控表现感到愧疚，但至少最终的结果令人宽慰——希琳·玛尔伦不再是候选人了，她可以远离所有危险。
于是在那之后，枯叶就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工作。在接下来的五天中，她又监视了一个单身的保险代理人，一个事业有成的单身男人。
这位候选人的条件就比玛尔伦好多了。他的学历和收入都很不错，也曾经在酒吧里公开表示过对火印城贵族的不满。
监视的第五天晚上，枯叶趁他在酒吧里消磨时间的机会，偷偷潜入了他的公寓，意外发现这个人居然还赢得过拳击比赛的冠军。
恩德先生会喜欢他的，枯叶心想，简直就是完美的间谍人选。
她带着整理好的报告返回了手工艺品店，准备向他汇报自己的结论。然而当她走到店门口时，却看到恩德先生的律师正在和他的店员闲聊。
枯叶知道律师意味着什么。她没有理会那两个和自己打招呼的人，径直冲进了地下室。
恩德先生已经脱下了沾满鲜血的外衣，正在对着试衣镜观察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的手里握着一个高脚杯，里面是某种红色的液体。
“枯叶，”恩德先生从镜子里看到了突然闯进房间的她，“还记得我说过进屋之前要先敲门吗？”
“抱歉，先生。”她退出房间，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身体。恩德先生的能力始终是个谜团，而且他不喜欢任何人打探他的秘密。
“没关系，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他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倒不如说，你瞒着我做了什么事？她缓缓走进房间，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视线。“我刚刚结束了对候选人的监视。”
“哦？那你对他评价如何？”
“珀西尔·奥伦是个很不错的候选人。他身强体壮，足智多谋，而且对火印城的贵族心怀不满。他也没有经济上的问题，不会因为金钱的诱惑出卖咱们。”
“评价很高嘛。”
“对合适的人，评价自然很高。”她回答，“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明天就去和他谈谈招募的事。翻译官的面试应该会被安排在周一，时间肯定来得及。”
“不必了，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恩德先生说话时依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合适的人选？谁？”
“你之前见过她，希琳·玛尔伦。她刚刚从我身边捡走了那些银币。”
枯叶感觉某种冰凉的东西顺着脊背流淌而下，“我以为她已经被排除了。”
“对，所以她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说着放下酒杯，“你以为我真的看不出来吗，枯叶？这么迟钝可不像平时的你啊。那姑娘确实赢得了你的好感，对不对？”
枯叶想反驳，但她知道那样做无济于事。恩德先生无所不知。
“我只是……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而这正是我选择她的原因。你对其他候选人都没什么感情，所以在今后执行任务时，我不认为你会全心全意地协助他们。但这位希琳·玛尔伦就不同了，你在乎她，所以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她。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枯叶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长达五天的监视根本就与候选人无关，一切都是为了她而设计的。
换句话说，枯叶对玛尔伦的关心反而害了她。
“我以为咱们的合作关系……会更坦诚一些。”她艰难地说。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但你自己也没做到完全坦诚，对不对？”
“希琳·玛尔伦根本就不该被委以重任！她连自己的生活都拯救不了！”
“你太武断了，枯叶。评判一个人不能只靠表面现象或个人喜好。要分清时运不济和自甘堕落的区别。”
“可是——”
恩德先生突然转过身，枯叶发现他的另一半身体依然还是血肉模糊的状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说话时牵动着破损的嘴角，“我们早就已经决定了谁是团队的领导者。需要我再次提醒你吗？”
枯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她垂下视线，“请原谅我，恩德先生。”
他盯着她，沉默片刻，接着突然露出微笑，“不用道歉，孩子。事实上，我认为这是件好事，证明了你对她的关心。咱们接下来需要的正是这个。”
枯叶闭上眼睛。她现在感觉糟透了。“那么，其他几位候选人……”
“处理掉他们，”恩德先生说，“珀西尔·奥伦我亲自负责，剩下的你和海鸥去办。我不管你们打算用什么方法，总之只要让他们请几天假就行。”
“如你所愿。”她麻木地说。
“我知道你在担心她。去吧，去看看她。”恩德先生转回身，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在黑暗中，他伤残的身体正在重塑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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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回·枯叶(终章)
枯叶来到郁金香公寓时，希琳·玛尔伦卧室的灯亮着。她迟疑了片刻，最终决定去爬之前那棵银杏树。
这次她爬得很小心，没让自己的靴子打滑。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再小心也无济于事了。希琳·玛尔伦已经被恩德先生选中，她从那具尸体边上捡走了银币，而银币会标记出她的行踪。
事到如今，无论枯叶再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木已成舟。
从死人身边捡钱显然不是什么能够一觉睡过去的小事。希琳·玛尔伦在她的卧室里焦虑地踱着步子，手里握着包起来的手帕。
她一会儿把它丢到地上，一会儿又把它捡了起来。她发了疯似的翻着抽屉和衣柜，寻找适合藏钱的地方，没过多久又扑在床上，轻声啜泣，全身发抖。
大约过了半小时，玛尔伦终于恢复了一些冷静。她趴到地上，把包着银币的手帕藏进了床底下。
枯叶一直躲在那棵树上，安静地看着。
玛尔伦藏好钱，用毛巾擦了擦手和脸，接着找她的室友要了一杯安眠酒，喝完后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来今晚没事了，枯叶心想，只要能睡着就行。
她正要离开时，突然发现树杈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枯叶凑近看了看，发现那居然是一小片鱼干。看上去似乎是鲭鱼，港区集市上随处可见，一片大约价值一铜板？
开玩笑的吗？只不过是学了一次猫叫，玛尔伦居然就相信了……而且她到底是怎么把鱼干放到这上面来的？
枯叶翻了翻白眼，但还是把鱼干收进了口袋。咖啡馆里最近新来了一只白猫，这片就当是替玛尔伦喂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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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枯叶就已经醒了。
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都是之前早就计划好的：
某位接待员会意外请假，然后玛尔伦会被安排在接待大厅的某个窗口。恩德先生会假装去办理业务，和她来上一次奇妙的“偶遇”。然后她会被吓得魂不守舍，刚好适合晚上邀请来谈话。
恩德先生总是这样，他就喜欢在正式开始前欣赏猎物惊慌失措的样子。
大约十点，他准时回到了店里，看上去对计划的进展十分满意。“晚上正常行动，”他告诉枯叶，“邀请她的工作就交给你了。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枯叶的确知道。但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先用温和友善的方式向玛尔伦发出邀请。
于是她花了些时间，对着试衣镜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年轻男人，形象上主要参考了她上周日参演的话剧中的男主角。
午餐时间过后，枯叶来到保险公司的接待大厅。她在等候区排了一个小时的队，好不容易才来到希琳·玛尔伦负责的窗口前。
“下午好啊，小姐。”枯叶说着露出一个颇有魅力的笑容。
“你好，”玛尔伦面无表情地朝她点点头，“请问你要办理什么业务呢？”
“呃，业务？”枯叶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想好借口。她只是来邀请玛尔伦去谈话的——用温和友善的方式。
“你排了这么久的队，不是来办业务的吗？”
“不是。”枯叶转动脖子，小心翼翼地用把最好看的角度朝向对方，“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你晚上下班后有没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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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理解！简直不可思议！”她回到手工艺品店，三两下扯下帽子和外套，“我以为一定能行的！”
“什么一定能行？”恩德先生的店员抬起头。
枯叶依稀记得他好像叫加德纳还是什么来着，“我没和你说话。”
店员环顾四周，“可是这里没有其他人了。”
“好吧，对不起。”她叹了口气，“我只是感到很意外。我以为玛尔伦一定会喜欢我刚刚的伪装。我在剧院里观察过的，无论年龄大小，人类女性都喜欢那个类型的男人。”
“那是在话剧里，不是现实世界。你应该少看虚构的故事，多出去接触接触社会。”店员提议。
“什么？你大概是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了。”枯叶没好气地说。
他思考片刻，接着点点头，“嗯，有道理。”
“好吧，或许我应该直接走上去和她打招呼，说不定她真的喜欢葡萄……喂，你觉得她会喜欢葡萄吗？”
店员环顾四周，“是在问我吗？”
“当然是你，这里没有其他人了。”
“实话实说，我觉得你那些血葡萄看着挺吓人的。如果是我的话，不会用食物跟女孩搭讪。”
“哦？那你会怎么做？”
店员耸耸肩，“我会表现得酷一些。你知道的，就是给人一种沉默寡言的印象。总是面带微笑，看上去胸有成竹，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从小说里看到的吧？”
他合上书，把那本三流小说的封面展示给她看，“没错。”
“这太愚蠢了，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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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左右，昏迷不醒的希琳·玛尔伦被带到了手工艺品店的地下室里。枯叶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串提前准备好的血葡萄。
由于她的提议，恩德先生同意让她看守玛尔伦。换句话说，玛尔伦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会是她。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如果枯叶选对了开场白，就能让玛尔伦放松下来，最大程度地减轻她的恐惧。
然而她还是没有决定该怎么开口。
葡萄是海鸥的建议，也是她比较熟悉的领域。但枯叶之前在那些正派人身上测试过了，处在紧张状态下的人不会回应与食物有关的邀请——事实上，她的邀请似乎让他们的紧张情绪转变成了攻击冲动。
那么……加德纳的提议似乎也不错。至少书上是这么写的。那些小说既然能畅销，肯定有它的可取之处。没错，说不定姑娘们就喜欢那样的人。
啊，她醒了！
别慌，枯叶，要酷。吃完这颗葡萄，把葡萄籽吐进手帕里。没错，再来一颗。好，很好。她在看你了。
希琳·玛尔伦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见鬼！刚才净顾着考虑开场白的事，居然忘记解除她身上的失声结界了！然而现在补救显然已经晚了，枯叶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要酷，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控中。她一边朝手帕里吐葡萄籽，一边回忆加德纳的建议。对了，还有面带微笑。面带微笑很重要。
于是她朝希琳·玛尔伦笑了笑，然后很酷地耸了耸肩，接着用指节敲响了身后的房门。
——————
一周后的某个晚上，枯叶和希琳坐在白猫咖啡屋顶的天台上，仰望着上方的星空。夜色一片宁静，夜空则美得惊人。在她们面前，整座城市正在渐渐入眠。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猫叫。这让枯叶回想起一周前的某个晚上，于是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你笑什么？”希琳好奇地看着她，“想起什么了？”
“没什么，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什么啊？别故弄玄虚了，告诉我吧！”
“不，”她摘下一颗葡萄，“我永远也不会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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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幕间·云雀
（大约在暗淡珍珠酒吧集结的七小时之前）
窗外的天色刚刚破晓，在证据和档案中忙碌了一整夜的云雀走出证据陈列室，手里拿着她熬夜工作时最喜欢的马克杯，打算去茶水室倒点水。
一个愣头愣脑的年轻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云雀很快认出了他——鱼鹰，上个月刚刚得到银羽项链的新人。据说他的智力和学识测验都得了满分，然而体能和剑术只是勉强及格，所以毫不意外地被送来了揭秘人部门。
“快速问答时间。”他故作严肃地问，“你上次睡觉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还是说昨晚也没回家？“大约二十五小时之前。让开。”
鱼鹰立刻乖乖让到一旁。云雀没再看他，继续走向茶水室。左眼皮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了，她知道这是身体过度疲劳的症状。然而外面有个连环杀手正在逍遥法外，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撑下去。
鱼鹰似乎还没说完，云雀享受了几秒钟的安静，他就又跟了上来。“你确定自己不需要回家休息一下吗？”
“我心里有数，”云雀边走边说，“你以为我是怎么当上猎巫人的？”
“如果你问这个的话，我觉得应该从你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开始说起——”
“鱼鹰，”她冷冷地打断他，“我刚刚是在反问。”
他愣了一下，“哦！是啊。抱歉。”
她推开茶水室的门，找到一个放在炼金炉石上保温的玻璃水罐。炉石的温度被精确调整过，罐子里的水温刚好适合饮用。云雀拧开水龙头，灌满了自己的马克杯。
鱼鹰依然在看着她。
“你到底有什么事？”云雀皱起眉，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够正常做出的表情。天杀的壁画家，诸神诅咒他。
“大家都说你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揭秘人，我想学习你的办案思路。”他笑着回答。
云雀没有笑。“你被骗了，孩子。有史以来最出色的揭秘人十二年前就从这里退休了。”
“可是你抓住了——”
“我是抓住了几名连环杀手，或许还可以加上几个精灵恐怖分子。但和雪鸮女士的功绩比起来，那些都不值一提。如果你想给自己找个榜样，就去读一读她留下的案卷吧。”她拿起杯子，走出茶水室。
“大家都说你是她的接班人。”鱼鹰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我的意思是，这个部门现在的主力调查员就是你，毫无争议！”
“所以呢？”
“所以我想当你的学徒。”
云雀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你戴着银羽项链，这说明你已经获得了正式的猎巫人资格。所以这里没人能收你做学徒，那不合规矩。”
“那就当你的助手也行！或者搭档怎么样？就像你和雪鸮女士那样，我听说——”
“鱼鹰，”她疲倦地闭上眼睛，“我不需要搭档。”
“怎么可能？所有人都有个搭档！”
“我就没有搭档。”云雀睁开眼，继续走向证据陈列室，“这个话题我不想多谈。蝴蝶杀手的案子上头催得很紧，我没时间和你闲聊。”
“让我来帮你怎么样？”他满怀期待地说，“事实上，我也在跟进这个案子。我知道部里的人都有其他事要忙，你的两名学徒也都被派到外面巡逻了。从昨天晚上开始，你就一直在独自跟进关于他的线索。你还连夜去了一趟孤岛监狱，对不对？你去见了那个著名的炫耀型连环杀手，他——”
“你自己的案子呢？”云雀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已经解决了！凶手就是死者的妻子，这简直太明显了。你知道吗？根据王国过去五年的数据统计，百分之六十三以上的凶杀案都是——”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云雀再次打断他，“但如果你真想帮我的忙，就改改你那爱唠叨的毛病。我不喜欢和话多的人共事。”
鱼鹰立刻闭上了嘴，而且一直走到证据陈列室也没再开口。云雀享受到了片刻的宁静，她甚至还有了一丁点的负罪感。然而当他们走进陈列室之后，那点负罪感立刻消失了。
因为鱼鹰已经再次恢复了精神。他看着贴满各种羊皮纸档案和拓印文件的挂纸板，激动地搓着双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太好了，我一直梦想着这一刻。”他兴奋地说，“能和黑衣厅里最出色的揭秘人一起调查连环杀手的案子，而且这个杀手还是那位臭名昭著的壁画家的模仿犯！”
云雀把马克杯放在办公桌上，交叉起双臂，“你刚刚说，你也在跟进这个案子。”
鱼鹰看着她，点点头，“是啊。”
“那就跟我说说你的思路。”
“这是个测试吗？想知道我会不会拖后腿？”
“别这么紧张。”她面无表情地说，“好吧，你说得没错。这就是个测试。”
出乎她的预料，鱼鹰居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原来他早就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就等着我提问呢，云雀心想，真是个狡猾的小子。
“咱们在寻找的是一位炫耀型连环杀手的模仿犯，所以他很可能也是个炫耀型杀手。这类人有着极强的争强欲望，喜欢从事有挑战的工作或危险的工作。他们大多极其自负，认为自己的能力或品味高人一等。至于在死者的尸体旁边留下文字或画作，那是他证明自己的方式。”
云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坏。”
“根据验尸报告上的伤口描述来看，他使用的武器应该是某种弧面的刃状武器，而且用得十分娴熟。他很可能是职业刺客或军人，因为死者身上的伤口切口很平整，说明他杀人时很冷静，这一点只有杀人经验丰富的人才能做到。现场留下的血迹范围很小，说明死者都是一击毙命，死前没能做出任何挣扎。”
“如果我想知道这些，干嘛不找个验尸官做搭档？”
“呃，有道理。但验尸官肯定不会告诉你，在追查这个模仿犯时，最重要的是找出死者身上缺少了什么东西。连环杀人案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凶手在杀人之前会进行冷静的策划。在得手之后，他们会从死者的身上拿走某样东西作为战利品，以便将来能够随时重温自己的辉煌时刻。有些连环杀手会选择把死者的尸体埋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他必须以某种方式和自己的受害人保持联系。”
“你说的这些适用于所有连环杀手。”云雀提醒他，“关于蝴蝶杀手的分析呢？”
“我分析了目前已知的两位受害人，以及他在凶案现场留下的签名。受害人虽然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但我倾向于认为这是某种巧合，并不是他挑选目标的模式。如果想分析他的思路，就必须找到失踪的第三位受害人，也就是第二起凶案中消失不见的死者。”
“换句话说，你在受害者模式上一无所获。”
“签名包含的信息更多一些。他在第一次凶案现场留下的只是文字，第二次则是一幅画。画显然比文字更复杂，也更耗时。这说明他的自证方式正在不断升级，下一次我们会有更大的机会抓住他。而如果我们失败了，也会看到更复杂的签名，依然与蝴蝶有关。”
“为什么是蝴蝶？有什么含义吗？”
“我很想针对这一点发表些看法，但那样就上了你的当。”鱼鹰咧嘴一笑，“现在信息太少，做出推论还为时尚早。当然，如果你昨晚拜访壁画家时得到了其他信息的话，或许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很可惜，壁画家没有参与其中，否则他会用案子的细节嘲笑我。”云雀耸耸肩，“但他对这位模仿犯的艺术天赋评价不高。”
“那么，到目前为止，能够得出的可靠结论就只有这些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那具失踪的尸体，也许应该继续询问目击者？”
“你字写得怎么样？”
他几乎没有停顿，“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好，我曾经获得过书法大赛的优胜奖——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把刚刚所说的一切写进报告里。”云雀说，“但你关于受害者的推断太过保守了。第一位死者是个神秘学教授，因此他生前正在进行的研究就是很好的调查线索。换句话说，现在还不能彻底排除他是刺客的可能。”
“呃。”鱼鹰第一次变得哑口无言。
“把这些也写在报告里，告诉他在真理院寻找费拉里教授研究笔记的工作还要继续。在我回来之前，这份报告需要被送到副总指挥大人的办公室。”
“你要去哪？”
“采纳你的建议。”云雀说，“我要回家睡一觉，中午之前我会回来，然后咱们一起去艾·冯保险公司拜访那位和两起凶案都有联系的目击者。”
不仅如此，她或许还是蝴蝶杀手精心挑选的“玩伴”。换句话说，只要跟着希琳·玛尔伦，就能找到蝴蝶杀手的下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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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炼金行会的炸弹灯球检验报告
在来到这里之前，希琳对埃斯波在炼金行会中的“关系”还有些好奇。然而当他们被一名身穿白大褂的褐色皮肤男人带进一间像是储藏室的昏暗房间时，她的那点好奇迅速变成了担忧。
根据屋内的陈设判断，这里应该是间实验室。房间的中央部分被两张旧方桌占据，桌上摆着各类炼金仪器。除了铁架台、酒精灯和试管架之外，剩下的装置希琳都叫不上名字。她在上学期间几乎没和炼金术打过交道，因为与王国西部不同，在她的家乡，炼金术并不是什么流行技艺。
“我不想一开始就说这种话，”希琳低声说，“但或许咱们也可以走到行会的接待大厅，然后直接向一位接待员表明我的身份？据我所知，艾·冯保险公司和炼金行会之间的业务往来依然存在。”
“咱们是可以那么干，”埃斯波点点头，“但我向你保证，现在的方法更好。啊，刚才还没来得及做正式介绍呢。玛尔伦小姐，这位乔瓦尼先生是炼金行会的资深炼金师，早晨邮寄给你的那些配送单就是他帮忙弄来的。咱们正站在他的实验室里。”
“看出来了。”希琳朝身穿白大褂的男人伸出手，“你好，乔瓦尼先生。”
然而对方没有和她握手，只是有些紧张地看着埃斯波。
“呃，乔瓦尼有轻微的社交恐怖症，也就是俗称的恐女症。当然他不像重度患者那样见到女人两腿发软，但指望他跟你握手大概是不可能了。”
希琳连忙撤回手，“抱歉……我没想吓到你。”
乔瓦尼耸耸肩，但是什么也没说。
“别担心，他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脆弱。否则炼金行会是不会让他来工作的。”埃斯波拍了拍这位资深炼金师的肩膀，“我之前帮乔瓦尼消除了一个与城市守卫之间的误会，但没有收取任何金钱方面的报酬。作为回报，每次我遇到与炼金术有关的难题时，他都会提供一些无伤大雅的帮助。”
“无伤大雅？”希琳抬起眉毛。
“不违法的那些，或者说是力所能及的举手之劳。就比如现在，他正要把贫民区炸弹灯球的初步检验报告拿给咱们看，顺便回答几个问题。”
“我以为他没法跟我说话。”
“他确实不能。但他能和我说，是吧，乔瓦尼？”
乔瓦尼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的裙子很好看。”埃斯波听完后告诉她。
“真的？”希琳一脸惊讶。
“我开玩笑的。他说让咱们在这里稍等片刻，他去楼上的档案室拿检验报告。”
乔瓦尼朝埃斯波做了个不太友善的手势，接着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希琳责怪地看着她的律师。“所以你就是靠卖人情当掮客的吗？”她问。
“这只是我众多业务形式中的一小部分。”埃斯波回答，“我的两种职业身份都有擅长的领域。有些事只有律师才能办妥，有些则需要掮客出面解决。当然，我更青睐于不借助法律手段的方式。毕竟火印城的法官们通常都很忙，诉讼周期往往长达数周。有那点时间，我可能已经在私下里帮好几位客户排忧解难了。”
“唔，那么冒昧地问一下，你之前是如何帮这位乔瓦尼先生排忧解难的？”
埃斯波耸耸肩，“抱歉，这我不能告诉你。请理解，玛尔伦小姐，我必须保护每一位客户的隐私，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吧。听了这些话，真不知道我是应该感到安心还是不安。”
他们在实验室中沉默地等待。由于埃斯波明确告诉她什么也别碰，所以希琳只好和他一起站着等。
相比之下，楼上贵宾接待室的条件可要舒适多了。但在那里，她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直切主题。想拿到检验报告，估计要花上很多时间跟接待她的负责人扯皮。
只要埃斯波清楚他在干什么，希琳就应该相信他的判断，毕竟他处理这类事务的经验要丰富得多。
大约十分钟后，乔瓦尼带着检验报告回到了实验室。他把文件夹递给埃斯波，后者简单浏览一番，又递给了希琳。
她翻开报告，感觉这应该是事后抄写的副本。因为纸上的字迹清晰漂亮，而且笔触的深浅完全相同。希琳以前在审核部工作时，经常处理这样的手抄副本。
“我不想暴露自己的无知，但这上面写得到底是什么？”她问。
乔瓦尼凑在埃斯波耳边说了些什么。
“嗯，你正在看的应该是炸弹原材料分析的部分，都是些炼金术语和方程式，外行人看不懂很正常。翻到第六页，那里是检验报告的结论部分。”
于是希琳翻到第六页，默默地读了一会儿。这应该会有些帮助，她心想。“如果我理解得不对，麻烦纠正我。这份报告似乎在说，制造灯球炸弹的人用了几种随处可见的廉价原料，但灯球外壳出自炼金行会的。也就是说，炸弹制造者有办法接触到行会的内部资源？”
“对。”埃斯波点点头，“而且不是通过盗取仓库存货的方式。因为未加工的灯球外壳不会被存放在远离加工中心的地方，这是出于运输成本的考量。”
乔瓦尼朝她伸出手，希琳愣了一下，随后明白他是想要回报告。
她把文件递给他。
炼金师接过报告，翻到前面一页，指给他身边的埃斯波看。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
我真的有那么可怕吗？“他说什么？”
“这些炸弹灯球的加工工艺水平达到了R2级或更高，通常只有炼金行业的从业者才能达到这样的水平。真理院炼金系的毕业生只是R1。”
希琳思考了一番，突然意识到这是个至关重要的信息，“也就是说……制造那些炸弹的人是专业人士？”
埃斯波点点头，“不止如此。根据报道，在贫民区发现的炸弹灯球数量超过了一千枚。它的加工难度很高，对外壳的要求也很严格。所以制造者必须能够长期接触专业的加工工具，以及崭新的未加工过的外壳。长期的意思是两年以上。”
“你在暗示制造者是行会的内部成员？”
“极有可能。当然，炼金行会不希望这些消息披露出去，所以他们并没有公开这份检验报告。而且只靠这份报告也不能证明费尔·克拉克斯的清白，因为他依然有可能是主谋。他可以买通行会的炼金师替他制作这种炸弹灯球。”
“所以咱们需要逐个询问行会中有能力制作这种炸弹、且有权限接触到所需物资的炼金师？”她皱起眉，“这听起来似乎很费时……而且还得在炼金行会愿意配合的前提下。”
炼金师耸耸肩。他不需要说话，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炼金行会是不会配合的。
“我可以试着把这些发现告诉我在城市守卫里的朋友，如果顺利的话，或许他能说服黑衣厅派人来炼金行会展开调查。”埃斯波提议，“目前看来，这条线索值得跟进。当然，我在谈话时会把你的名字排除在外，乔瓦尼。要是行会发现是你泄露了这些情报，恐怕你的工作就要保不住了。”
乔瓦尼露出微笑，满意地点点头。
“或许咱们也可以直接去黑衣厅，把刚刚发现的一切告诉某位猎巫人。”希琳说。
埃斯波把报告还给了炼金师，“什么？这可真令人惊讶，你在黑衣厅里有朋友吗？”
“朋友倒是说不上，但我有办法联系上一名揭秘人调查员。”她解释道。
“这么重要的情报，不觉得应该早点告诉我？”
“抱歉，但你现在知道了。希望不算太晚。”
“确实不晚，咱们现在就去黑衣厅。”埃斯波说着握了握乔瓦尼的手，“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我会找个机会回报你的。”
炼金师送他们离开了实验室，之后自己拿着检验报告上了楼。
希琳和埃斯波回到行会大厅，边走边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然而他们还没走到大门，她突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一个身材娇小苗条的女人正站在大门旁边，她戴着皮手套，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僵硬。
“云雀女士？”希琳有些措手不及，她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位揭秘人。
“玛尔伦小姐。”云雀波澜不惊地说，“正如昨晚分开时我对你说的那样，我还会再找你谈话的。既然能在这里碰到你倒是省去了给你寄信的麻烦。来吧，咱们找个地方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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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颇有勇气的尝试
云雀说完那番话后，她的搭档突然上前。那人身材很瘦，顶着一头黑卷发，大大的眼睛周围是一层黑眼圈，显然极度缺乏睡眠。
希琳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就在这时，埃斯波横跨一步，挡在了她和两名猎巫人之间。
“幸会，二位长官。”他彬彬有礼地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们打算和我的客户谈话？”
“你是谁？”云雀语调不悦地问。
“利奥波德·埃斯波，执业律师。或者用你们习惯的叫法——法律顾问。”
“你现在已经随身携带律师了吗，玛尔伦小姐？”她看向希琳。
“‘携带’这个词用得……很伤人。但是不管怎么说，玛尔伦小姐有权在我的陪同下和你们谈话。”尽管云雀和她的搭档看上去咄咄逼人，埃斯波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希琳感到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埃斯波居然会有直面猎巫人的勇气。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因为猎巫人并不以通情达理闻名。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是冷血杀手，但也有像云雀这种或许能够交流的温和派——当然，温和是个相对的概念。
她希望自己在这方面没有做出错误的判断。“埃斯波先生是我的律师。”希琳说。
云雀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可怕了。恐怖的沉默笼罩下来，附近的人群默契地避让到一旁，在他们周围留出了一个半径约为十步的圈。
在随后几秒钟里。希琳以云雀她会露出那副吓人的笑容，然后让自己为那些错误的判断付出代价……
然而做出反应的却是云雀的搭档，“你知道猎巫人在执行任务时，是不需要顾忌法律的吗？我完全可以把你也一起抓回去，然后和你讨论几个颇为有趣的法务问题。”
即使埃斯波被这番威胁吓到了，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他们两人就站在希琳和云雀之间，用目光相互对抗。
“他是你的新搭档吗？”希琳问。
云雀的搭档皱起眉，“什么？你是怎么——”
“我今天之前见过她三次，但每次她都是单独行动的。她带过学徒，但学徒从不会跟她抢话说。只有渴望证明自己的新搭档才会这么做。”
“你认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他瞪着大大的眼睛说。
“放松点，鱼鹰。”云雀突然开口，“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不要小看这位玛尔伦小姐。她已经过了那个恐吓能够轻易起作用的阶段，你那身红黑斗篷在她这里已经不太好用了。”
她的搭档立刻让到一旁，什么也没说。
云雀缓缓走上前，看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埃斯波。她有种能让抬头仰视变成低头俯视的本事，多数经验丰富的猎巫人都能做到这一点。
“现在，这位勇气可嘉的律师。话我只说一遍，所以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想在公共场合随意杀人，但我腰带上的那把剑也不是摆设。如果你不让开，我就向你展示一下猎巫人有多擅长把人弄成残废。相信我，我从不做无法兑现的威胁。再多犹豫几秒钟，你的下半辈子就必须依靠别人的帮助生活了。”
云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接着露出了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希琳把手放在埃斯波的肩上，感觉出他正在发抖，“让开吧，利奥。我能应付。”我真的能吗？
他让到一旁，视线始终没离开云雀。然而猎巫人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最近可真够忙的，玛尔伦小姐。”云雀说，“哪里都有你的事，对不对？”
希琳真心希望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害怕。她不能让自己陷入绝对的被动处境下，否则就只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我有份工作。”她回答，“来炼金行会拜访客户这件事，应该没有违背你之前下达的指示吧？”
尽管希琳努力表现得很平静，但有件事却令她非常在意。她不明白云雀为什么会这么快找到自己，艾·冯保险公司的人不可能知道她下午去了什么地方。
事实上，除了柯斯塔和枯叶之外，应该没有人知道。
“确实，”云雀说，“但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找到你了。现在我需要和你谈一谈，单独谈。”她说着瞥了一眼站在希琳身旁的律师，仿佛想看看他有没有勇气反驳。
希琳知道自己此刻如履薄冰。猎巫人只有在等待猎物犯错时才会展示出超凡的耐性，在平时，他们已经习惯了被所有人当作高人一等的存在。
“我要先和埃斯波先生谈一谈，保证不会占用太长时间。”她说，“我有这个权利，对不对？”
云雀冷冷地看着她，希琳解读不出对方表情的含义，但她知道自己的提议很可能会被拒绝。猎巫人不需要跟她商量，也没必要满足她的要求。
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云雀居然答应了。“在开始询问之前，你有五分钟。”
她朝自己的搭档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地走向炼金行会的接待员前台。在那里排队的客户们纷纷让到一旁，争先恐后地远离他。他和一个显然已经被吓坏了的女接待员说了些什么，对方鼓起全部的勇气，抬起手指着楼上。
“我们去楼上的贵宾接待室。”鱼鹰回来后说。
在两名猎巫人的“护送”下走进炼金行会的贵宾接待室，不得不说是种神奇的体验。路上的所有人都忙不迭地让开路，甚至没人敢把目光投向这边。大家都明白，平民在猎巫人眼中就像物品一样，而且是“弄坏了也会有人替他们赔偿”的物品。
一名行会的负责人曾试图劝说猎巫人改变主意，但他刚说了一句话，云雀就用眼神让他闭上了嘴。
他们上了楼，很快找到一间空的大会客室。里面有一张茶桌和几张沙发，布置得很舒适，窗户外面还能看到街景。
云雀偏偏头，示意希琳和律师先进去，“五分钟，”她说，“到时间我会敲门提醒你。你越是配合，自己身上的麻烦就越少。”
“明白了，谢谢你。”希琳点点头。
云雀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埃斯波紧张地走到窗边，向外面看了看，似乎再考虑从这里跳出去逃跑。但希琳知道那条路走不通。他们现在位于大楼的四层，就算真有勇气跳出去，估计也会摔断点什么，根本跑不远。
意识到这点的埃斯波又把视线转了回来，“诸神啊，你疯了吗！她就是你所说的黑衣厅里的朋友？”
“我没说她是朋友，只是说我有办法联系上她。”希琳耸耸肩。
“所以这些都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你是个占卜师还是什么？”埃斯波瘫坐在最近的沙发里，“那女人把我吓得屁滚尿流，我刚才差点就要不行了。她是认真的，我告诉你吧，她当时真的打算用剑捅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死撑着挡在我面前？”
“这还用问吗？因为你是我的客户！”他说，“而且，一开始我以为那个男人才是老大。他只是外表看上去可怕，实质上的威胁感并不强。”
“而云雀恰恰相反。她的外表很有欺骗性，不开口的时候，大家都只当她是个娇小的普通女子，只是脸上有道伤疤而已。”希琳说，“听着，现在我需要你振作起来。既然她等一下要单独询问我，那我就只能现在征求你的意见了。”
埃斯波用指头松了松领口，“唉，你的钱还真不好挣。”他自嘲地笑了笑，“好吧，先告诉我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那个可怕的女人既然主动出现在这里，说明你之前就已经是她的调查目标了，对不对？”
“我和她正在调查的两个案子有关。但我猜她今天是为了第二个案子来的。”希琳说，“蝴蝶杀手的事你听说过吗？”
“只是略有耳闻。黑衣厅向来很擅长封锁消息。你和蝴蝶杀手的案子有关？”
“我恰好去过两次凶杀的现场，而且很可能是受害者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人。”她回答，“我知道这听上去很糟，但云雀不认为我和蝴蝶杀手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想知道我在凶案现场看到了什么。”
埃斯波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那你告诉她事实不就行了？”
“问题在于……第二起凶杀案有两名死者，其中一名死者的尸体消失了。而我恰好认识那个人，他不希望我向云雀透露他的身份。”
“等等，你刚刚用了现在时？”埃斯波挑起眉毛，“你认为那个人还活着？”
希琳差点咬到舌头，“不，那只是口误而已。听着，我认识的那位先生，他是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生前死后都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保守住他的秘密。”
“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明智，玛尔伦小姐。欺骗猎巫人可不是小事，如果她察觉到这一点，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你能小点声吗？咱们还不知道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怎么样呢。”
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开始来来回回地踱步，样子还真有点像条猎犬。
“好吧，既然你付工钱，那我就得想办法帮你解决这个问题。这是我第一次面对猎巫人的挑战，老实说，现在除了害怕之外，我确实还有一点点兴奋。”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等一下让她进来，然后我会设法说服她允许我留下。我得想个必须在场的理由，她非同意不可的那种……”
他的话还没说完，云雀突然敲响了房门。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如同划破天边的闪电。希琳立刻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灵感有多么宝贵，她牢牢地抓住了它，而且做好了将其付诸行动的心理准备。
“我有办法了。”她说，“但这确实需要你的配合。我能指望你吗？”
“当然，但你的计划到底——”
“没时间详细说了，需要你随机应变。”希琳打断他。
她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打开了房门。
云雀似乎正要推门而入，她看到希琳主动开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准备好了，女士。”希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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