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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虎臣     明朝好女婿txt下载     明朝好女婿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少年游

    驴车的两个老板只是不住地骂,吴老二听不下去了:“骂啥呢,左右不过是找个郎中,若治好了,又不要你一文汤药。若是治不好,左右赔你银子就是,相公们可有的是钱。明日就要进场,若因你这厮耽搁了,担待得起吗?真那样,抓你去学政衙门说得详细。”

    孙臣:“是是是,还是快些找人来看,还有几十里地,别误了考期。”

    听吴老二说得有理,有看到都是有功名的书生,车老板也不敢再唠叨,顿在一边生闷气。

    吴老二这才一道烟跑出去请兽医。

    苏木看了看那两天有出气没进气的大叫驴,心中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过不了片刻,就有一个郎中进来,看驴子挺成这样,摇头说:“估计是没得治了,死驴当成活驴医吧。”

    就拿起锥子在两头驴子的肚子上扎了几个眼儿,插上麦管。

    只听得一阵“嗤嗤”声,空气中满是**的恶臭。

    等上片刻,那两头驴子不但没能站起来,反将头耷拉下去,眼见是活不成了。

    牛车老板顿时不依,扭着众秀才又哭又闹,说他全家人都靠着这两头驴子讨生活,这下被他们喂得给撑死了,得赔。

    众人也没得法子,最后,依旧是木生这个大户掏钱赔偿了事。

    车老板这才揣了眼泪,拉着空车,抑郁地调头回京城去了。

    几个秀才坐在客栈里,开始相互埋怨起来,眼见着明天就是乡试,这京城左近几个县的骡马都被考们租了个干净,此刻就算是出再多银子,也是驴毛也找不到一根。

    一想到明天就有进考场,此刻离通州还有好几十里地,天下又下起雨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地头。如果耽误了乡试,还得等上三年。就有一个年纪小的秀才低低哭泣起来,孙臣和木生年纪大些,尚保持得住,可脸色却阴沉下去。

    苏木倒是不怕,昨天已经走了一天,此地离通州也不过四十来里路,以他的体力,大不了走着去就是。可这距离,对其他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们却无疑是天堑。

    大家都是本地本乡的,又是同年,苏木自不好抛开他们自己出发。

    不过,大家只顾着忧虑也不是法子,还得想个法子才好。

    摸了摸鼻子,苏木突然想起今天早晨在外面的汤锅店喝的羊汤,心中却是一动,一拍大腿:“有了,各位,小生倒是有个法子。”

    众人纷纷将头转过来,同时问:“子乔有什么法子?”

    “现在驴子、骡、马肯定是租不到了,要不,咱们去租一群羊回来,套一辆羊车。”苏木提议:“早上的时候,我们去喝羊汤那家店不是喂了十几头绵羊吗,那畜生的力气虽然比不上驴子,可多套上几头,也能拉得动车。不过,得找个不错的羊倌……”

    话还没说完,几个秀才就欢呼一声冲了出去。

    不片刻,一辆羊车就出现苏木面前,只不过这群绵羊实在太多,在客栈的院子里乱叫乱跳,闹了个乌烟瘴气。

    绵羊的力气小,也拉不了太大的车,几个书生抢先把位置给占了,苏木和吴老二却没有位置。

    孙臣:“子乔快上来,要不,咱们挤挤。”

    羊倌大叫:“挤不了,挤不了,再挤车就要塌了!”

    苏木抬头看了看车,上面满满五个书生,再加上五个考篮,别说两个大活人,就算是一只鸡也塞不上去。就这样,木声的两条腿还悬在外面,惊得他用力抓着车辕,死活也不敢放手。

    苏木一看,心道:“这么挤,等到了通州还不折腾得半死?”

    就摇头道:“算了,我还是走着去吧。”

    木生:“这么长的路,如何走得?”

    苏木一笑:“我的体力你们昨天可是看到的,不过四十里地,也就是半天功夫。再说,秋雨绵绵,风景尤好,一路行去,见山见水,却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孙臣赞了一声:“子乔真雅士也!”

    吴老二见自己没有座位,也不肯走路,急叫道:“我呢,我呢?”

    众秀才同声喝骂:“子乔兄高风亮节,不与我等争座。他乃是我府院试头名,尚不肯上车,你这粗鄙小人何德何能也想上车?”

    吴老二一窒,讷讷道:“我家老爷子是举人,我也可以上车的……”

    见众人要走,客栈的老板却不干了,上前拦住众人,叫起天屈:“各位相公,你们走便走了,却将两头死驴丢在我们这里。五黄六月,不一日就臭了,总得要埋葬吧?小人做的可是良心生意,你们说啥也得付了丧葬费才能走!也不需太多,五百文即可。”

    他欺负秀才们不通世务,想讹些银子。

    “不就是钱而已,给你,不补了。”木生本就有钱,又急着赶考,就将一两银子扔了过来。

    却不想,吴老二倒是敏捷,跃将出去,一把将银子抓了,藏进怀中,劈头就对那老板大骂:“你这厮真能说,还烧埋钱呢,不过是两头畜生,难不成你还要给它们打两口棺材?”

    老板不服气:“天气凭热,真臭了,会肯住我家的店?你这小哥真是不讲道理,怎比得上相公们知书达理?”

    吴老二嘿嘿冷笑:“什么臭了,什么安葬?你哄得了我家公子,却哄不了我。那两头驴子可是好几百斤鲜肉,随便拖个地方也能卖几两银子。咱们急着去考试,白白便宜了你。你这鸟人还不知足,真惹恼了我,将驴子往街上一扔。不出片刻,就会被人抢光。要不试试?”

    那老板见吴老二是个老江湖,知道骗不了他,忙赔笑:“小哥何必着恼,算了算了,考试要紧。”

    他生怕秀才们反悔,要将死驴要回去,朝一头绵羊踢了一脚,“得儿”一声。

    那十几头羊发了狠,咩一声冲了出去,车上的秀才们“哎哟”地叫成一片,转眼就看不到踪影。

    恶人自有恶人磨,看到这情形,苏木摇了摇头,背上考篮大步朝前走去,心中却想:李白说得好,天生我才必有用。吴老二这人的人品就算再不堪,却也不是一无是处。出门在外,又这么一个混混跟班,却也少了许多麻烦。

    他身体本好,这点路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路边是一片片收割后的麦地,原野空阔,空气清爽得沁人心脾,这么一路慢慢走去,也是一桩难得的体验。

    至少比挤在颠簸的车上受折腾好得多。

    人少年之时,就得要去许多没去过的地方,见识那些没看到过的人和物。

    走了五六里地,活动开了,一身也热了,秋风一吹,爽意透心,苏木觉得步行去通州这个决定很是英明。

    倒是那吴老二开始嘀咕起来。

    这两日,吴老二平白得了几两银子好处,心情极好。

    要知道他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日常在街上鬼混,又没个营生,身上有个几钱银子就算是过年。

    这几天腰包突然厚实起来,感觉从来没有这么胆壮过。

    因此,刚开始的时候,这鸟人还一脸得意的笑容,右手将那锭银子抛上抛下,一副小人得志嘴。

    可走了半个时辰,眼也斜了,嘴也歪了,口中不住咒骂,说木生和孙臣他们不讲义气,把自己丢在后面。

    却不想,这几日,他在人家身上得了多少好处。

    苏木对这厮非常看不上眼,可怜吴举人虽然脾气古怪,却也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至于吴小姐,更是才华出众令人敬佩的高才之士,怎么吴家却出了这么个不堪的人物?

    吴家都穷得快揭不开锅了,这小子还整天在外面胡闹,真真是败类一个。

    苏木也懒得同他废话,只淡淡一笑,突然又想起吴举人昨日来送行时对自己说的话,心中又莫名其妙地悸动起来。

    “求婚……其实,我苏木对吴小姐更多的是感激,若不是有她在,这一科乡试自己肯定是中不了的。可我还是忘记了这里是明朝,一个大家闺秀,肯抛头露面,整日与你谈诗论道,耳提面命,落到别人的眼中,肯定要产生误会。难怪老举人肯说出望我去提亲的话来……倒不是他真的原谅了我苏木,而是见自家女儿彻底不管不顾,心中无奈,这才点头同意。况且,我苏木也算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人品也不怀,无论怎么看,也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人。”

    “可是,难道就这么答应了吴家。不,我和吴小姐也不过是学问上的朋友,平日见面,也是光明正大。再说,胡莹知道了,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苏木面上的笑容变成了苦笑。

    就在这个时候,天上却突然下起雨来。旱了一个多月,总算是看到了雨水。刚开始的时候还稀稀拉拉,到最后却连成一片,白茫茫大得紧。

    苏木吃了一惊奇,忙从考篮里拿出雨衣穿上。

    “哈哈,哈哈,下雨了,老天有眼啊!”吴老二就那么在雨中淋着,却放声笑起来:“那几个鸟人把我们扔在路上,现在好了,下这么大的雨,路上早就被淋烂了,颠不死他们。”

    “你这人,真是……”苏木无奈地摆头:古人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可看这家伙的模样,戚戚个屁,小人常欢乐才是。

    雨中行路,刚开始的时候倒是有几分情趣,头戴斗笠,身穿蓑衣,尤其是走的时候时不时穿过一片竹林,当真是“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可这秋天的雨一下,就没有个停止的时候,脚下的路渐渐地被泡得松软,走一步滑两步,竟是泥泞难行。

    吴老二也不骂了,只不住唉声叹气,呼吸声也渐渐粗重起来。

    淋了小半个时辰的雨,这厮的脸开始苍白起来。

    苏木也觉得有些累,心中没由来的有些急噪。人算不如天算,这么走到通州,只怕就是半夜了。

    走了一上午,又行了十来里,就看到远处又一个小村庄,村头挑着一张酒幌。

    苏木也是饿了,就带着吴老二过去,找个座位坐了,就要点菜。

    吴老二将身上衣服脱光,露出两排搓衣板似的肋骨。用手一拧,就从衣服中拧出一汪黑色的脏水来,看得旁边的食客大皱眉头。

    “看什么看,没看到过风流悌谠貌比潘安啊?”吴老二正要骂,突然转头呆呆地看着外面,然后发出一声欢畅的大笑:“太好了,太好了,终于不用走路去通州了!”

    苏木转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这个村子正位于大运河边上,酒馆旁边正好有一座小码头,停了不少小船。

    前一阵子,因为干旱,河里没水。今日雨大,河里涨满了,又能行船。

    也就是说,他可以坐船去通州了。

    刚才苏木累得够戗,一头就扎进了酒馆,却没注意到这一点。

    吴老二还在哈哈大笑:“孙相公和木相公他们此刻只怕还陷在烂泥里进退不得,哈哈,咱们却能顺流而下,哈哈,想抛下小爷,这才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正得意,却听到苏木道:“恩,坐船去最好不过,先吃点东西,等下咱们去找找孙臣他们。”

    “啊,不要啊!”吴老二一声哀号,只觉得自己双腿重得像是灌了铅。

    光着身子,提着湿漉漉的衣裳,笑容僵在脸上。

    苏木这也是故意作弄这个不听话的小子,见他讷讷无语,心中一笑。

    看吴老二的情形,他也是累得不行。再说,他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经不起这种折腾,至少苏木还下不了这个手:“算了,刚才是开玩笑的,你去租船吧,我另外找人去寻孙臣他们。”

    路这么烂,孙臣他们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十几头绵羊拉车,实在是太醒目,要找着他们也容易。

    吴老二顾不得吃饭,欢呼一声,如蒙大赦,飞快地跑出去租船。

    苏木正要问小二看没看到过孙臣他们,就看到村前的路口上东倒西歪地走过来一群人,乱七八糟地喊:“有个酒店,先去喝杯热酒暖暖身子,这一路可把小生给磨得苦了!”

    定睛看去,不是孙臣他们又是谁。

    苏木心中奇怪,这群人不是先走吗,怎么反落到了后面?

第一百六十七章 哟,这是谁啊

    这五人看起来非常狼狈,浑身上下全是泥点子,一张张脸苍白得跟死人一样。

    见到苏木,孙臣他们也是非常高兴,同声喊:“子乔,这回可被你给害苦了。”

    苏木:“各位同窗,你们这又是怎么了,车呢?”

    “放羊了,放羊了!”年纪最小那个秀才带着哭腔回答。

    孙臣等人进了酒馆各自喝了一口热酒,缓过劲儿来,这才将这一路上的情形详细说给苏木听。

    原来,他们坐车出发的时候一切还很顺利,那十几头绵羊的力气倒也大,将板车拖得呼呼风声,但等雨一下,事情就大了。

    雨一下,路就烂了,绵羊可不是山羊,走不了几步就摔倒在地上,等到羊倌去拉时,也不知道怎么的,那十几头羊就炸了窝,挣脱缰绳,漫山遍野乱跑。

    见羊跑了,大家也是急了眼,四下去追,却又如何追得上。

    因此,他们反落到苏木后头。

    “天意无常,没了车,又该如何去通州啊?”木生一脸的愁苦,大家也是跟着叹息。

    苏木一笑,指着外面的码头:“涨水了,可以坐船去。”

    这个时候,正有一艘船升起了鼓鼓囊囊的帆,朝西驶去。

    “啊!”

    “太好了!”

    秀才们这才醒过神来,同时发出一声欢呼。

    这个时候,吴老二兴冲冲地跑进来:“找着船了……啊,是木相公和孙相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接下来的旅程就变得简单了,用过午饭,上了船,顺水东去,等到傍晚时分,就进了通州城。

    此刻的通州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学城,到处都是头戴方巾,身穿青衿的书生。

    通州城就那么大点,一下子挤进了两千多号考生,客栈酒店爆满,就连青楼楚馆,也是人满为患。

    本来,这些打尖主店的琐事都应该由吴老二这个帮闲负责的,来的时候他也是拍着胸脯说自己在通州认识不少兄弟,到时候只要一报名号,就会有人负责接待安排吃喝。

    他这么说,孙臣和木生他们也这么信了。

    可等到通州,才知道这小子就是个吹牛皮的。

    在吴老二带着众人一连跑了十来家客栈,又被拒之门外之后,天已经渐渐黑了下去,再不找个住处,就要宵禁了。

    雨小了许多,却没有停。阵阵秋意袭来,秀才们身体本就弱,遍觉得身上真真发冷,有些经受不住。

    木生脾气不好,抓住吴老二就是一通臭骂。

    吴老二自知理亏,低头不语。

    可实在是被骂得经受不住,怒了,道:“不就是找个住处吗,反正明天你们就进考场了,今天晚上是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打紧对付?”

    木生:“自然,好歹得安顿了才好。”

    “这就容易了,走。”

    带着众人弯弯曲曲走了半天,来到一个小院子外,吴老二拍了拍门,大叫:“开门开门!”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呀?”

    “我是老二呀,你是不是梁大哥?”

    “废话,你是哪个老二?”

    “京城的吴老二啊!”吴老二气得大骂:“他娘的,五月份的时候我来通州耍子的时候还和你浑家睡过一晚上,咱们还一道喝过酒,你却忘记了?开门,有生意照顾你。”

    听到吴老二说和那个姓梁的老婆睡过,众书生大吃一惊,这这这,这老二把人家浑家都给睡了,现在却找上门来,这不是送死吗?

    几个秀才都是没见过世面的,顿时心中惊惧,一阵大哗,就有人想转身逃跑。

    苏木也是一呆,感觉这事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原来是你这小子。”还门等木声等人逃走,门猛地拉开了,探出来一张猥琐的脸。却是一个粗壮的中年人。

    一看到外面这么多人,那中年人却是眉开眼笑,“哈哈,原来是老二啊,亏你还记得我这个兄弟,有好处也知道来便宜我,快进来,快进来。”

    就一手一个把木生和孙臣紧紧拉住。

    木生堂堂一个贵少爷,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市井泼皮,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可那姓梁的力气颇大,竟将他直接扯了进去。

    这下,众人就算想走也走不脱了。

    吴老二:“咱们老朋友了,谁跟谁,这几个可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来通州参加乡试,错过了宿头,没个着落,只能在你这里对付一晚上。”

    “好说,好说,开门做生意,哪里有把客人往外面推的,各位相公,里面请,小人这就去准备酒食。”

    大家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进了一家私寮,心中叫苦。

    果然,如他们所猜测的那样,进得屋中,就有一个干瘦的中年妇人出来见客,一看到这么多人,就吃了惊奇:“这么多人,又要住下,可消受不起!”

    姓梁的大怒,给了浑家一记耳光,骂道:“他娘的,都三天没开张了,你不干,老子吃什么呀?开门做生意,还嫌多?”

    众书生顿时爆发了:“无耻小人,无耻小人!”

    “伤风败俗!”

    “是可忍,孰不可忍!”

    ……

    见书生们开骂,姓梁那人惊得将头缩了回去:“各位相公,有话好好说,进我这里来,不嫖,却是为何?”

    苏木见那妇人含着眼泪捂着脸,心中不忍,叹息一声,道:“算了,我们不是来寻乐的。主要是没地方住,想找个地方顺便挤挤。”

    “我这里可……可不是客栈……”

    吴老二:“不是又如何,反正少不了你钱,准备去吧!”

    的确,这地方实在是小,总共也不过两间屋,姓梁的和妻子住一间屋,苏木等七人则挤另外一间。

    不过,除了此也没法子,外面风大雨大,一时间也另外找不到地方。

    吃了点东西,刚将地铺弄好,大家掏出书本来,正要温习功课,顺便交流学问,孙臣却突然浑身颤抖起来,一张脸红得怕人。

    苏木用手一摸,孙臣的额头烫得厉害,心中吃了一惊:“子相,你受风寒了?”

    孙臣:“身上冷,头疼得厉害。”

    他一阵苦笑:“子乔,明天就是乡试了,我却病倒在床,这运气真是背到极点了。可怜我十年寒窗,考了这么多年,总算中了个秀才。本打算一鼓作气再中个举人,却不想天不从人愿。明天就算是进了考场,也没办法考试。皓首穷经,五岁发蒙,十二进考场,家中双亲为了供养我读书,耗尽心血。这一会,儿子不孝,却要让爹娘失望了。”

    说到悲伤处,孙臣的眼眶就红了,滴下了两点浊泪。

    苏木一笑,安慰道:“子相,不过是偶感风寒,吃副药,发了汗,明日就好,你担心什么呀。”就转头问吴老二对通州可熟,知道哪里有好郎中,去请一个回来。

    吴老二将胸脯拍得山响,道:“说起通州来,小爷一年到头总要来个十七八回,闭着眼睛也能走个通城。且,又认识不少有身份的朋友,哪里有好郎中,自然清楚,你找我那就是找对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众人都同时骂起来,说你这小人只知道吹牛,就没一句实话。刚才若早早地找个客栈,吃了东西就睡下,子相也不会病成这样。,这姓梁的就是你口中有身份的朋友,纯粹就是一绿帽乌龟!

    吴老二被大家骂得抬不起头来,苏木觉得这么骂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早些找郎中回来要紧。不过这小子做事情实在不牢靠,苏木也不放心,就道:“老二,走,我同你一道去请郎中。”

    还好,吴老二这回不是吹牛,还真让他寻着了一个郎中。而且,这个郎中看起来好像也挺有本事的,天都黑尽了,家里还挤满了病人,一口一个安神医地叫着。

    听苏木说明来意,安郎中抱歉地指了指屋中的病人,说自己实在脱不了身。

    苏木有些着急:“那可如何是好?”又说孙臣明天就要参加乡试,前程要紧,可耽搁不得,无论如何,还请安医生过去看看。

    安郎中一笑:“在我们医者的眼睛里,来的都是病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听你所说的情形,你那同年应该是淋了雨着了凉,也没什么要紧。这样,我这里有几丸药,你拿回去让他吃了,别的不敢说,今天晚上出一身汗还是可以的。只要出了汗水,再多喝点水,就会好的。”

    他又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也不是一剂两剂就能痊愈。可考场上又不能让你煎药,只能带成药进去。

    安郎中考虑得如此周详,苏木谢了一声,心中还是有些怀疑:“真的,不用望闻问切?”

    “偶感风寒,不外是柴胡之类的药,就算是换华佗先师来下方子,左右也是这几味药,不用担心的。实在好不了,明日一早再过来吧。”

    苏木一想,却也是这个道理,也就是小感冒而已。后世的现代人得了这种病,也不过一颗黑加白了事。

    就接了药丸,同吴老二回去。

    城中突然挤进来这么多考生,所有的青楼酒肆都还亮着灯,欢声笑语阵阵传来,灯光中,通州城呈现出一种难得的繁荣。

    有了这些灯光照耀,这一段夜路走起来倒也轻松。

    吴老二先前被书生们痛骂了半天,心中有愧,一直没有说话,现在买到药,心中放松,就又打开了话匣子,指着旁边一座酒楼道:“苏公子,这家太白居乃是通州最高档的馆子,听说一座酒菜得十几两银子。妈的,我什么时候才能到上面吃一桌啊!”

    苏木听他这么说,不觉抬头看了看上面。

    却见正是一座二层的小楼,楼上正摆着酒席,灯火通明中,有丝竹之声不绝与耳,一袭又一袭青衫联翩而过,有诗句朗朗而颂,正是一场盛大的文人雅集。

    正在这个时候,楼上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哟,这是谁呀?”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房东

    这一声喊声中充满了鄙夷,其中还带着深深的嘲讽。

    苏木抬头看去,却见到二楼雅间的栏杆上靠着一个身着锦袍的十七八岁的青年书生。因为天黑,这人又将面庞藏在阴影里,也看不清模样。

    不过,以他的气质来看,定然是一个有身份又地位的贵公子。否则,语气中也不会带着高人一等的自大。

    苏木一楞,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一个人物。

    正疑惑着,身边的吴老二却身子一钩,长长一揖:“原来是明卿兄,小弟在这里给你行礼了,却不知道明卿怎么来了通州?”

    吴老二声音里带着谄媚。

    苏木这才晒然一笑:原来这个叫什么明卿的人是他的熟人,我倒是误会了。

    不过,不知道怎么的,苏木总觉得吴老二的声音里充满了畏惧,他面上的谄媚也带着刻意的讨好。

    上面,那个叫明卿的人哈哈大笑:“我本有秀才功名,这才来通州自然是来考试的。倒是念祖你出现在这里,倒是让为兄有些奇怪。咱们也有四年没见面了吧,这次回京本打算去拜访伯父的,顺便在同你好好亲近亲近。哈哈,既然在这里碰上,何不上来说说话儿。来人,去把吴公子他们给我请上来。”

    “吴公子”三字咬得极重,听到他的吩咐,后面就有人应了一声“是”,然后响起一阵脚步踩在楼梯上的轰隆之声。

    吴老二明显地身体一颤,连声道:“不了,不了,既然明卿明天还要进考场,小弟就不打搅了,告辞,告辞!”

    说着话,就偷偷扯了苏木的衣角一下,示意他快走。

    苏木皱了一下眉头,死活也猜不出这个明卿的身份,以及他同吴老二之间的关系。

    不过,这些同自己也没关系,孙臣病成那样,还等着吃药呢,却是不好耽搁。

    苏木点了点头,正要走。

    突然,从酒楼的门口冲出来三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其中一人一把纠住吴老二,调笑道:“龙公子既然请你上去坐坐,你跑什么呀,快去快去。”

    这三人都是高头大马,走起路来虎虎风声,可怜那吴老二瘦得跟草鸡一样,被人抓住,如何走得脱,顿时就被扯了进去,急得不住“哇哇”大叫。

    他们之间的恩怨,苏木也不想牵扯进去,就笑了笑:“老二,既然你有朋友,那我就先回去了。”

    真要转身,另外两条汉子突然一前一后将苏木夹在中间,欲伸手捉来。

    苏木一惊,冷冷地看着那两人。

    看到苏木眼睛里有寒光一闪而过,这两人才发现苏木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立即将手缩了回去。

    其中一人笑道:“秀才,刚才龙公子的意思是将‘吴公子他们’都请上来,你也不能走。既然彼此都是士林中人,谈诗论道,也是一桩雅事,又何必急着走。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不用弄得不愉快吧?”

    苏木见这几人的谈吐有些不俗,倒不像是恶奴一类的小人,显然是有见识的。再定睛看去,这两人虎口上都有厚实的茧子,身上带着一股杀气,心中顿时一惊:这是军人!

    在胡顺那里呆了那么长时间,苏木每天都接触军户里的汉子,自然看得出来。

    心中就叫了一声糟糕,知道不好。苏木他虽然自称天下第一高手,将那姓朱的小子哄得团团转,其实自己有多少本事,自己心中最是清楚不错。

    苏木也就比普通人耐力好些,力气大些,碰到这这种孔武有力的军人,还真不是人家对手。若是要反抗,只怕要大大出丑。

    罢,反正不过是上去同那叫什么明卿的龙公子见上一面,说几句话,自己也不损失什么。

    就整理了一下衣裳,微笑道:“既然龙公子如此热情,切只不恭,烦请前面带路。”

    在上楼的时候,苏木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士林应酬,那龙公子也是来参加乡试的,如果明天开始的考试,苏木和他都同时中举,大家还是同年呢!

    上去之后,也就是喝一杯酒,彼此报上姓名籍贯,相互恭维两句两事。毕竟大家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那姓龙对自己自然不会像吴老二这种泼皮那样恶劣。

    也就是耽搁几分钟时间,苏木想起躺在病榻上的孙臣,心中有些着急。

    等到了楼上,苏木才感觉这里有些不寻常。

    按说,此刻正是酒楼最热闹的时候,城里又有这么多读书人,早该人声鼎沸了。

    可这里却非常安静,楼梯口处还站着几个大汉,虎视眈眈地盯上苏木等人。他们腰间也鼓鼓囊囊的,显然是藏着武器。

    如果没猜错,龙公子他们一行人应该是将整座楼都给包了。

    楼上有好几个雅间,里面都掌着灯,却又鸦雀无声。雅间和雅间之间都用纱幔屏风隔着,透过灯光,里面依稀有女人和丫鬟的身影一闪而过,想来这群人都带着女眷。

    龙公子的雅间靠近楼梯,里面的空间非常大,摆了一张大圆桌,围坐着一群高谈阔论的士子。

    而吴老二则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长身侍立,就如同一个奴仆。

    按说,苏木好歹也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见他进来,主人家都已经客气地站起身来让座。

    可所有人都稳稳地坐在那里,却不理睬,显得非常傲慢。

    苏木心中更奇,定睛看去,总算将那龙公子看得清楚。

    不得不承认,此人倒也长得英俊,只不过面容有些苍白,眼眶深深地陷了进去,显示出一种病态的憔悴,一看就是被酒色淘虚了身子。

    “念祖呀,伯父的身子可曾好了些?”龙公子端着一杯酒,用自以为潇洒的肢势浅浅地喝了一口,用居高临下的语气问。

    吴老二讨好地一笑:“明卿,家父还不是那个老样子,见不得风也见不得光。”

    “哦,那倒是可惜了。”龙公子无礼地指着吴老二,笑着对众人道:“各位,这小子叫吴念祖,说起来也是我的老乡。他父亲吴世奇吴君常,乃是我府名士,于家父乃是同年,想必大家也听说过。”

    其他人都点头,就有人道:“依稀听说过,十年前见过一面,好象是个老举人吧,这是他的公子,怎么长得不像?”

    “哈哈。”龙公子笑起来:“你们再仔细看看,这眉眼同老举人可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不过,至于气质风度什么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也可以理解。”

    众人听他这么说,同时转头看去,却见得吴老二一脸的惫懒模样,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同一个举人公子联系起来。

    再看看吴老二站在那里,佝偻的身子,一会儿抓耳,一会儿挠腮,同大马猴一样,顿时就笑起来。

    偏偏吴老二也没察觉到众人语气中的讥讽,或者是装听不出来,赔笑着唱了一个大诺:“小生见过各位相公、举子老爷。家父和龙公子令尊乃是同窗好友。小生家境贫寒,年纪又小,长得有些瘦,再说,儿子肖母,小生和家父长得却不太像。见笑,见笑!”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苏木见吴老二犯贱,苦笑着摆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罢了。

    别人不理睬他,苏木也不在意,气定神闲地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只等再过片刻就起身告辞。

    刚才龙公子这一句话已经是**裸的侮辱了,换任何一个人,早就该拂袖而去,偏偏那吴老二还一脸讨好地站在一边赔笑。

    在座的人当中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自然看他不顺眼。

    于是,就有一个书生拍案而起,怒喝道:“明卿,咱们自在这里吃酒论诗,你弄这么个厌物过来扫什么兴头。看此人獐头鼠目,偏偏还做书生打扮,这不是有辱斯文吗?”

    然后,他就恶狠狠地看着吴老二:“你头上怎么戴着方巾,身上还穿着青衿,你有功名吗?立即脱下来,否则抓你见官?”

    说着就伸出抓住吴老儿的领口,使劲一提。

    原来,白天时老二淋了雨,一身都被浇透了。这小子也是个厚脸皮的,求爹爹告奶奶,从木生那里借了一套衣服换上。却不想,这可是秀才才能穿的谰衫,正好犯了读书人的忌。

    吴老二心中一惊,这才知道遇到个较真的人,连忙叫道:“明卿,明卿,这是做什么呀?”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龙公子,向他求援。

    龙公子又扑哧一笑:“杨兄,还是放开吴公子吧。他父亲虽然是举人,可家境贫寒,衣食无着,否则也不会借住在我家在京城的宅子里。”意思是说,吴老二穷得衣不遮体,没办法只能拿父亲的衣裳穿,要原谅。

    那姓杨的才将吴念祖扔到一边,摇头:“晦气,晦气,明卿,咱们继续吟诗作赋吧!”

    苏木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龙公子是吴家的房东啊。吴老二一家在龙公子家的客栈白吃白住十年,吃人嘴软,而且这吴念祖也是在猥琐,难怪要被人家羞辱。

    看到吴老二被欺负成这样,苏木有些不忍心,可一看到他满面的谄媚,心中隐约有些恼火起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宁王府里寻常见

    中国人的哲学里可没有别人如果打你左脸,你就将右脸伸过去一说。

    君子讲究的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吴老二这个表现,苏木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姓杨的书生看起来大约三十来岁,也是有举人功名的,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显然最近很是得意。不过,看他在这群人中的地位,应该在龙公子之下,又或者对龙明卿的才学很是佩服。

    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补了一句:“明卿兄的诗词之才,在江南一带也是很有名气的。依在下看来,不在唐解元之下。只不过,唐伯虎诗词书画全才,又成名多年,而明卿只专于曲子词,名气没他响亮而已。今日,我等陪明卿来通州赶考,路途劳顿。你必须以此为题作上一篇,如此才不至我等白跑一趟。”

    其他书生也纷纷附和:“是啊,明卿才华出众,前阵子又俗务缠身,我等也不好打搅。如今总算得了空,怎么也得让我等一睹为快才好。”

    龙公子听到大家的恭维,甚是得意,连连拱手:“各位同仁,小弟明天还要参加科举呢!这一个月以来,都没看过一页书,今晚用过饭之后,小弟还得随意看上几篇,也好将这场考试应付过去,就不要献丑了。”

    “不可,不可,明卿乃是不世出的大才,区区一场乡试算得了什么,你是必定要中的。我等一路从江南行来,确是风尘仆仆。明卿又是河间人,这次回乡却过门不入,难不成是归乡情跟怯,不敢见来人?就以相思和归程为题,依白乐天的《长相思》词牌写一曲吧!”

    众人都连声叫好。

    长相思,词牌名。亦称《长相思令》《相思令》《吴山青》等。双调三十六字,前后阕格式相同,各三平韵,一叠韵,一韵到底。

    因为字少,韵律严格,非常讲究凝练和词中意境,又有白居易等人的名作在前,作起来难度非常大。北宋以后,就没出现过什么名作。

    苏木听到众人这番话,心中一动:这群人都是从南方来的,又互称同仁。看他们的模样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最差的也是个秀才。他们聚在一起想干什么,又是什么来头,倒是可疑。

    按说,既然众人放过吴老二,将话题扯到诗词上面,这小子应该识趣地告辞才是。

    可看他还是一脸讨好的侍侯在旁边,苏木终于忍无可忍了,站起身来,一拱手:“各位,在下有要事在身,不克久留,告辞了。念祖,咱们走吧!”

    苏木虽然有秀才身份,在保定时也因为剽窃了后七子的一首代表作,颇有诗名。可骨子里却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对于文人雅集也是兴趣缺缺。再说,孙臣还病倒在床上,哪里还有心情同这群书生聊天论诗,再说,人家摆明了当他苏木是个隐形人,再呆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时候,龙公子好象才意识到有苏木这个人似的,也不起身,冷淡地问了一句:“这位如何称呼?”

    “苏木。”既然人家不想搭理自己,苏木也懒得理睬。这里的书生们分明就属于一个小团体,外人也插不进去。

    他一拂袖,转身就要走。

    却不想,吴老二却一把将苏木拉住,有些得意地介绍道:“明卿,这为苏公子和我熟,人家可是保定府有名的才子,连我爹也曾经在我面前夸奖,说他很是才华。你也知道的,家父是个热心的性子,喜欢提携后辈。这一个月,苏公子都在家父座前读书。这次,在下也是陪苏公子来通州参加乡试的。”

    “哦,原来是吴举人的门生啊!在下龙在,字明卿。”龙公子的脸色垮了下去,看苏木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敌意:“既然如此,不如坐下喝几杯,不知道你会作词吗?”

    他之所以对吴老二的态度如此不堪,除了这人实在猥琐之外,主要是看不惯吴举人在自己家里骗吃骗喝。

    君子有通财之谊,这话不假。可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你吴举人在我家一住就是十年不说,还将儿子女儿都带过来了,真当我龙家是开善堂的?

    爹爹也真是,不就是一个同年罢了。接济同窗也不是不能做,可得有个限度。且要看人,若这人真的有才,又青春年少,将来未必没有翻身的可能。帮他一把,将来也好有来又往,总归是一道人脉。

    可这吴举人都快四十岁了,又身患怪病,怎么看都是没有任何前途的。这种人理他做罢,父亲大人若真要捞取名声,给他个几两银子川资就是,又何必养在家里?

    龙公子这人异常势力,刚才一看到吴老二,心中就是不爽,便叫人把他叫上来,当面羞辱,一泻心头之愤。

    听说苏木是吴举人的门生,龙公子恨屋及乌,自然不肯放过。

    刚才吴老二已经被自己玩得残了,现在再玩玩这个姓苏的也不错。

    苏木那里有心思和这人废话,摇头:“改日吧,我确实有事要走。”

    吴老二这人也是个不晓事的,大约是感觉自己刚才丢了个大人,想让苏木帮自己把这个场子找回来,笑道:“苏公子可是很有才的,诗词一物也很擅长。”

    其他人见龙在要留苏木,也纷纷道:“既然你擅长诗词,不如留下一篇大作。明卿的词自然是极好的,若你写有同样水准,珠联璧合,倒是一桩佳话。”

    “有什么要事啊,有什么事能比得上我等谈诗论赋要紧?”

    更有人小声道:“这姓苏的是不是看不上我等,看不起人也就罢了,可在明卿这种大才子面前,也有他狂妄的份儿。”

    “这人推三阻四,不肯作词,难不成他其实就是个草包。”

    “不对啊,他身着澜衫,也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

    “刚才这吴公子不也穿着青衿,他可不是读书人?”

    听到这么说,众人再看了一眼獐头鼠目的吴老二,同时轰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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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书生的哄堂大笑不要紧,却不知道早已经惊动了旁边一座雅间里的人。

    同龙在做在的那间屋不同,这座雅间却要小上许多,也没这么多人。

    不过,相比起其他雅间的喧闹和杯盘狼迹,这里却更像是一处小书斋。除了饭桌,还另外放了一个张小几,上面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个口小铜炉。上面插着一支檀香,青烟袅袅而起。

    里面只一个十来岁的女子,和一个小丫鬟。桌上的酒菜也非常简单,也就一碟豆芽、一碟腐竹和一盆藕片汤。

    那十来岁的女子个子小巧玲珑,五官也是精致,人有些瘦,面容也显得有些苍白。虽不是如吴小姐那样的国色天香,却别具一种柔弱的美,咋眼一看,还真当她是一普通人家的小家碧玉。

    不过,她身上的衣裳却异常华丽,外面是一袭大红大衫霞帔,霞帔以深青為質,金繡雲霞鳳文。金墜子亦鈒鳳文。里衫却是桃红色,金繡團鳳文褙子。腰上还系这一根玉带。

    头上如同乌云一样的长发高高挽起,上面戴着九翟冠。冠上,金银竹翠打造的两朵牡丹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就如同要活过来一样。

    只要是熟悉大明衣冠的人看到这一幕,肯定会惊叫出声。她这一身,正是亲王妃子的冠服。

    听到这笑声,这女子笑了笑,将手中的象牙筷子轻轻放在桌子上。

    两间雅阁只隔这一层纱幔,那边刚才的情形,她自然是看在眼里的。

    见王妃放下筷子,小丫鬟慌忙小步挨到她身边,低声道:“娘娘,龙先生和各位先生们实在太闹,要不,婢子过去叫他们都散了。”

    “不用。”女子笑了笑,轻轻说:“王爷礼贤下士,对文人墨客们很是着紧。这读书人的事情你却不知道,最是心高气傲,若惹得他们不快,叫王爷知道了,反会责怪我这个做臣妾的不识大体。”

    丫鬟哼了一声:“娘娘,你一路从南昌来京城,路途劳顿,这几个先生还在那里闹。今日坐了一天船,可觉得乏了?”

    “倒不觉得,这也是本宫第一次来到北方。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新鲜,这北地的天真高的,不像南方的天空,永远都是雾蔼沉沉。这一路行来,山山水水,就没有个看够的时候。平整的土地,空阔的旷野,博大雄浑,让人心臆大畅。”王妃将头转向窗户,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乌云也散开去,露出千万点闪烁的星星,夜空突然亮开了。

    她一脸的迷醉:“真美啊,这星星真大,好象一伸手就能摘到似的,王爷真应该来看看。”

    “王爷见多识广,对这些景物也不希奇。”丫鬟嘀咕着:“娘娘的身子又不好,王爷就该陪着一道来。若是娘娘有个三长两短叫奴婢心中又如何落忍。要不,再用几口饭,就回屋安歇了吧!”

    王妃:“傻丫头,朝廷自有制度,藩王进京可是规矩的。每年也只有过年朝拜天子那两天才能来京。这次,王爷让我们先过来,将王府先整治收拾停当。他十一月才动身北来,正好赶上春节。”

    小丫鬟点点头:“是,娘娘说得是。咱们宁王府在京城自有府邸,只不过,王爷已经去年去年才继了王位,以前也没进过京城。娘娘也没去过,这回是得好好看看,再修葺修葺才对。娘娘,你还是早点歇息了吧,看你的气色,都熬得蜡黄了。”

    原来,这个女子正是宁王妃,姓娄,闺名素珍。

    她这次进京来,主要是因为宁王去年才继承了王位,还有几个月就是春节。按照朝廷的规矩,藩王都要在大年三十这天朝拜皇帝。娄妃是先来打前站的,至于隔壁的龙在等人,则是宁王这些年招纳的幕僚。

    至于为什么派这么幕僚同行,却不是她一个女流之辈所需要关心的。

    娄妃摇了摇头:“本宫是有些乏了,可越是乏,却越睡不着。看隔壁情形,应该是要作个文会。〈长相思〉这个曲牌,早有白乐天、晏殊、李后主等先贤名篇珠玉在前,后人若想再出新,却不容易。”

    小丫鬟道:“娘娘既然这么说,估计先生们也作不出什么好的,还是不要看了。”

第一百七十章 长相思

    娄妃却摇摇头:“也是未必龙明卿诗才无碍,也算是诗坛后起之秀。在刚入我宁王幕府之时,尚不觉得如何。可最近是诗词作品,就如同神灵附体,篇篇章章句句,都是隽永优美。如果本宫没看错,龙明卿应该能够继承七子的衣钵,扛我朝诗坛大鼎。”

    所谓七子,其实就是后世所说的前七子,是活跃在弘治、正德年间的诗坛领袖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边贡、康海、王九思和王廷相七人。

    只不过最近几年,这七人年事渐高,创作力减退,已经鲜有佳作问世了。

    娄妃的丫鬟从小就跟着主人,而娄妃的父亲娄谅更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大儒,江南理学的宗师。可说来也怪,他一个堂堂理学大师,却收了王阳明入门,让这个未来的心学大家得到“圣人可学而致之”的启迪。

    娄家本是书香望族,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目溽耳染,这丫鬟不但识字,也有几分见识。

    听娄妃说这个龙在将来很有可能是继七子之后的诗词大家,顿时吃了一惊:“龙先生真这么厉害,难不成还强过李梦阳、何景明?”

    娄妃笑了笑:“其实,李、何二人也不过是拾唐人人牙慧,就其诗词而言,任旧未脱离唐宋先贤的格局。薛君采评点这二人说得好‘俊逸终怜何大夏,粗豪不解李空同’,可见这两位大家已经局限在一种风格上面。所谓,北地诗以雄浑胜,信阳诗以修朗胜,同是宪章少陵,而所造各异。洪宣以后,诗教日衰,虽李西涯起而振直,终未能力挽流俗。可见,即便是李梦阳和何景明所作诗词,读之虽好,可依旧没有让人耳目一新之感。龙明卿的诗词虽然没有达到他们那种高度,可其中却有这一丝灵气,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超越之。”

    丫鬟连连摆头:“娘娘,奴婢也就识得几个字而已,如何知道这些,根本就听不明白。反正,这个龙先生很厉害就是了。不过,他比之唐寅又如何?”

    娄妃:“唐伯虎的才气自然高绝,不过,他科场案后日渐消沉,据说已经没有诗词问世了。否则,王爷请他入幕的时候,也不会推脱再三。”

    她淡淡笑了笑:“好了,别说话,旁边的先生们倒是有趣,就看看龙明卿今日可有佳作,也好一饱耳福。”

    就走到小几前,用左手提着袖子,白皙修长的手指捏墨锭优雅地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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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的雅阁之中,众宁王府的幕僚还在哄堂大笑。

    刚才他们说吴老二,事不关己,自然是高高挂起。

    可现在却扯到苏木身上,却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在座的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这个龙在乃是吴老儿的老乡,河间人士,也是北直隶的书生,而且看他的样子,在士林中还颇有声望。

    如今我苏木今天就不露一手,就这么拂袖而去,只怕日后会成为河北文坛的笑柄。像这种士林中的文人雅集,一旦遇到这种挑衅,你就算再不愿意,也得迎头而上接受挑战。若是怂了,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也是古代读书人的行为准则和道德观,儒家,说到底乃是锐意进去,绝不妥协的哲学。

    “《长相思》……恩,一个词牌,我好生想象,看看有没有佳作可已经抄袭。”可是,明朝文学乃是古典小说的颠峰,就诗词而言,好象没出什么大家。一时间,苏木倒没想起有什么好作品,禁不住低头思索起来。

    见苏木低头思索,别人都以为将他给难住了,笑得更是大声。

    “果然是个假秀才,抓了,送官送官!”

    “明卿,虽然这位吴公子和你有旧,可乱穿冠巾,辱我名教,却是断不能忍。”

    龙在听到这话,心中却是一动:这倒是一个好机会,我先前只不过是想好声折辱一下吴念祖这个粗鄙小人,以泻心头之愤。可如果今天能够借这个机会,将吴举人一家给羞走,也是一件好事。我龙家的院子,可不能平白给人住。

    他微微一笑:“各位,值此良宵,也不用为这两位公子扫了我等兴头。小弟刚才倒刚才倒是赋得一首《长相思》,这就作出来,还请大家雅正。小生与吴公子乃是同乡,我们两家又是世交,至于他辱我名教一事,也不过报到官府。等我考完乡试,自会将此事禀告吴举人。”

    以吴举人心高气熬的性子,自己儿子闹出这种笑话,他还好意思住在我家吗?

    想到这里,龙在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众人都叫了一声:“好!”

    “明卿的诗词名动江南,快快赋来,我等也好一听为快。”

    见龙公子不在找自己麻烦,吴老二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忙拉了苏木一把,低声道:“苏公子,咱们走吧。既然玩不到一块儿,再呆这里也没意思。”

    苏木却摆手:“等等。”

    这个时候,龙公子清朗的声音响起来:

    “一刻钟,两刻钟,长自凭栏数落红。更残满院风。

    酒千盅,泪千盅,今夜断肠谁与同?青山烟雨中。”

    正是一阕《长相思》,优美动人,格律严整。残酒、落花、泪水等几个意相交织在一起,更是将那一腔子相思之情写到生动。

    苏木一惊,心道:这个龙在敢于如此狂妄,果然有几分本事。

    明人诗词,因为有唐诗宋词两座高峰横亘于前,要想再出新却是千难万难。所以,今人作品大多拘泥古板,一味在格律上作文章。如此一来,就显得乏味、空洞,没有任何美感。

    即便是如何景明那样的大家,也免不了暮气沉沉。

    至于苏木在刚穿越到这个时代所抄的那首“一夜东风人万里”,这种后七子的代表作,已是当世一流的诗句,可如果放在唐诗之后,也是下九流货色。

    但龙在刚才这首《长相思》却非常了得,词句优美不说,更隐隐地透着一丝灵动之气。

第一百七十一章 山水各一程

    是的,是灵动、灵感、灵气。

    古人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

    这句话的意思是,就诗词这两种文学体裁而言,说起来,其实非常简单。古诗词都有严格的格律,一首诗词开头应该用什么韵,多少字,都有严格的规定。如果不讲究所谓的艺术性,只需选择合适的词句逐一填上去即可,毫无创作难度。

    龙在这一首词,就质量而言,虽然未必是明词中的极品,可进精品频道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抛开个人恩怨不谈,苏木却不得不承认,此人在诗词上的造诣,仅次于唐伯虎和未来的杨慎,当高于前后七子,日后未必不是明诗扛大鼎的宗匠级人物。

    想到这里,苏木暗自心惊。

    龙再刚将这首词念完,所有人都惊呼一声,然后大声叫好。

    “好一句长自凭栏数落红。更残满院风。却见着满眼落红,无赖愁绪当倚楼,将斯人独憔悴写进骨子里去了。”

    “不不不。”有人反驳:“今夜断肠谁与同?青山烟雨中一句更佳。谁人断肠,不过是小儿女之态,又如何比得上清山烟雨的豁达空阔,明卿最末这一句无限拔高,意境顿时开阔,让人酣畅淋漓,当浮一大白!”

    说完,就端起一杯酒,仰头饮尽。

    “林举人说得是,这一句尤好,当佐酒助兴。”

    叫闹中,众人都同时举杯恭维。

    那龙在更是得意得像是要飘起来。

    “走吧!”吴老二又扯了苏木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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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雅间里的露妃听到龙在这首词,手一顿,神情激动起来。

    然后将墨锭轻轻放在一边,拿了一管狼毫,沾了墨,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来一个核桃大小的“一”字,却是要将龙在这首词录下来。

    却见这个一字,墨色明亮,这一撇也如银钩铁划,力透纸面。

    但就这一笔,就能看出娄妃在书法上的功力甚是深厚。

    旁边的丫鬟小声叹息道:“娘娘,龙先生这词真的是好呀!”

    “哦,那你说说,好在何处?”娄妃倒没有急着写下一个字,过耳不忘乃是这个时代读书人的基本功,更别说她本是大儒娄谅的女儿,家学渊源。

    丫鬟抓了抓脑袋,小声道:“回娘娘的话,奴婢也没读过多少书,也说不出个好歹。可龙先生这首词一念出来,就如同一张画儿似的。奴婢就好象看到一座狭小的院子里,正值春末雨后,那些花儿都被雨水给打落在地上。一个英俊的少年书生,酒入愁肠,凭栏遥望。在远出,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洁净辽远,地平线上的山峦也是清晰可见。”

    “什么少年书生,你这小妮子是思春了吧!”这个小丫鬟本是娄家陪嫁到王府的老人,和娄妃一起长大的。因此,娄妃同她说话也不端着王妃的架子,就好象一对好姐妹在聊天,竟打趣起来。

    小丫鬟小脸一红,不依:“娘娘,你又开起奴婢的玩笑了!”

    娄妃又笑了笑:“不过,你倒是说到点子上去了。所谓诗如其画,能够用文字诗句将一副静止的画面写到如同就在眼前,这个龙明卿果然了得。难怪他前一阵子明动江南,被人称之为唐解元诗词的继承者。不过……”

    她这人本就对诗词一物非常敏锐,总觉得龙在这首《长相思》虽然极好,可好象有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劲,冲淡了其中的意境。

    “不过什么?”丫鬟问。

    “不过,好象有一句不对。”娄妃提笔的手定在半空,皱起眉头:“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在旁边众人的喝彩声中,小丫鬟突然道:“对,是有一句不对头。‘今夜断肠谁与同’,就这句。如果是夜里,又怎么看得到落红和青山?”

    露妃:“龙先生这句话是反问,说的是,人已醉,愁未解,今天夜里谁能和我在一起排解烦忧?”

    “原来是这样,还是娘娘说得对。”小丫鬟恍然大悟。

    这样也说得通,可娄妃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一句在这里显得很是突兀,虽然加深了这半片词的意味,有点题的用处,但还是将其中那种顺畅感给破坏了。就好象坐在一辆飞驰的马车上,车轮突然被地上的小石子咯了一下,让人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其实,这首《长相思》光是用春末落花、残酒和细雨、远山就能将其意说透,根本没必要专门用一句话来解释啊。佛头着粪,总归是少了许多回味。龙明卿这首词显示出良好的天赋,但对诗词的气韵把握上还欠些火候。”

    内心中,娄妃忍不住给龙在做了点评。

    一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意兴阑珊,再提不起精神记录。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在这片笑声中,有人淡淡道:“老二,你拉我做什么,不就是一首《长相思》而已,又有何难?孙子相病成那样,你以为我不急,给我两分钟。”

    “两分钟,什么叫分钟?”一个猥琐的声音响起。

    娄妃心中也是奇怪,分钟是什么物件?

    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就是一刻,我作完这首词就走。”

    话音刚落,整个世界同时一静。

    然后是轰然大笑:“这个冒充的举人哈哈,真是狂妄,刚才明卿已有大作在前,你却还要来出丑。哈哈,依我看来,这首词已是一流,即便何景明、李梦阳在此,急切之中,也未必能赢。哈哈,不自量力!”

    娄妃也忍俊不禁,虽然龙在这首词有个句子写得不好,可放眼全天下,换任何一个人来写,也未必能胜得过他。至少在今后几十年内,应该没有一首《长相思》能胜过今日此作。

    这个年轻秀才,且不说他这个秀才是真是假,要想在急切之中另写一篇同等质量的佳作,无疑是没有可能的。

    正在这个时候,那个声音有些不耐烦起来:“各位能不能安静一些,小生有要事,不克久留,作完这首词就走。”

    说完,也不再等,在众人的笑声中,朗声念道:“山一程,水一程。”

第一百七十二章 无此声

    正是《长相思》开头的六个字,看起来也是寻常,那边的笑声依旧不断。

    可不知道怎么的,娄妃手中的笔却鬼使神差地在刚才那个“字”上头上添了三点,变成一个“山”字。

    她也是一呆,然后苦笑:罢,这个开头中规中矩,正合了乡愁、离人远归之意,倒也能用。出手就如此暮气,估计后面也写不出什么模样。要不,我就依这一句写下去,看能不能另外做一首。也不求比龙明卿好,能将其中的那般离愁滋味写出来就是了。

    一边想着,手下也不停,瞬间就将“山一程,水一程”六个字写在纸上。

    可苏木接下来的一句却打断了她的思路,让她的手一颤,毛笔落到纸上,竟觉得一颗心脏蓬蓬跳个不停。

    “身向乡关那畔行,夜深千盏灯。”

    这一句看似乡愁未解,忧伤难以排遣,却以千盏夜灯开头,大气雄浑,气象开阔。

    《长相思》本就是小令,字也不多,到现在,上片已成。

    开头一句说的是,当我离开家乡的时候,亲人送我一程又一程,山上水边都有亲人送别的身影。但是,因为有命在身,却不能不漏夜前行,在夜里回头遥望故乡的那座城市,灯火千盏。

    这夜深千盏灯看似孤苦悲戚,却气象壮阔,更多是对未来生活,对即将展开的一个新世界的向往和期待。

    从亲人送别,到行色匆匆,再到渴望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短短二十字,却是一波三折,将那种微妙的情绪说得透了。

    突然间,娄妃想起几年前自己离开家乡嫁入宁王府时的情形。不也如这首词中所描写的那样,依依和亲人分别,一路不停,日夜兼程,内心中,除了哀伤,对于自己突然成为亲王妃,也是激动万分。

    那情那景,也不如此。

    一想起家乡的父母,陆妃眼睛突然朦胧起来:这词,却是作得如此之好啊!

    不但是她,旁边的丫鬟也张大了嘴巴。

    确实,这半阕《长相思》已经将所有人都深深震撼了。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这首词并不是苏木原创作,而是抄袭清朝词人纳兰性德的同名作,这首词也是纳兰词的代表作之一。不过,苏木却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动,和它在历史上本来的面貌已经大不相同。

    其中“身向乡关那畔行,夜深千盏灯”,本是“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原作写的是纳兰性得随皇帝出征北地时的情形,乃是一首军旅诗,榆关乃是山海关,帐是军帐。如果一字不改地生搬硬套过来,也不合适。

    反正今天以乡愁为题,将略微做了些改动,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

    不过,这首词以意境为胜,其中那沉雄壮阔的气象却不是这个时代的书生们能写出来的。一瞬间,所有人的脸都变了。

    也顾不得思索斟酌,只有一个心思:这词已经好到如此程度,不知道下半片又是什么模样,接下来那句又该如何承前启后?

    龙在龙公子也张大了嘴巴,他今天之所以要强拉着苏木做词,并不是因为他和这个陌生书生有过节。实在是对吴老二一家人实在太厌烦了,想好生折腾折腾这个卑鄙小人,让吴举人一家再没有脸在自家院里混吃混喝。

    既然苏木和吴老二做了一路,所谓物以类聚,想来此人也是不堪得紧,他那个秀才身份也可疑得很。

    今天折辱了吴老二半天,龙在算是出了一口恶气,顺道挖苦了苏木几句。

    又随口吟出一首上佳华章,已是春风得意了。

    且不说苏木是什么来历,又有多少成色,就算是何景明等人在此,急切之下,也未必能写出一首胜过自己的《长相思》。

    既如此,苏木和吴老二听到自己的绝世大作之后,应该抱头鼠窜灰溜溜离开才是。

    却不想,这个苏木却在自己兴致最高的时候,突然念出这一段文字来,大大地煞了自己的风景。

    而且,人家这上半片写得实在是好。词句虽然简单,其中使用的也是非常平常的意相,不外是夜晚的满城灯火,那比得自己UU小说的落花、高楼、酒醉春愁中的憔悴斯人。

    可就是这么平常的场景,在这苏木的UU小说却好象是被施了魔法,让人就这么地被抓了进去,落到那深夜寂寥的繁华灯火之中,感觉到一股透心的忧愁。

    举重若轻,大巧不工,以气韵而胜,已是一代词宗的气象。

    难道说,这小子竟比李梦阳他们还强,甚至还强过唐伯虎?

    一瞬间,龙在呆住了。

    他也是诗词好手,虽然恨屋及乌,对苏木非常反感,却依旧不能自拔地被苏木是诗歌炼金术给魇住了。

    半阕已成,同刚才龙公子的满堂彩不同,楼中却是寂静无声。

    苏木笑了笑,朝前走了一步,径直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小口浅饮。

    说句实在话,他还是不习惯剽窃后人经典诗词,获取世人敬畏崇拜的目光。即便此举能为他在士林中获取极大名声。可在他看来,还是科举这种东西实在,只要中个进士,该有的名声一样有,还有实际上的好处。至于抄袭四大名著,那不是为了生活,不得已而为之。

    纯粹为了装逼而抄,苏木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既然决定了要抄要装逼,就得装到十成,将一代词宗的风采发挥到十足。

    就明清两代而言,还有谁能比得过纳兰容若?

    所有人的人都还沉浸在这半阕词的意境之中,在座诸人既然入得了宁王的法眼,能够入他的幕府,都是江南各地的有才之士,只不过命运多舛,不能一展胸中抱负。

    回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在外奔波运作,为区区功名熬干心血,却一事无成,还真真如这词中所说“山一程,水一程。”

    就有人心中一颤,小声地复读。

    “身向乡关那畔行,夜深千盏灯。”

    旁边的屋子里,娄妃的眼泪终于滴下来。落到刚才所写的那个山字上面,纸面上的墨色顿时濡开,如同自己离开家乡,嫁去宁王府那天的夜色。

    毕竟贵为王府王妃,在丫鬟面前掉泪有失体统,娄妃慌忙抹了一把眼睛,悄悄朝旁边看了一眼。

    还好,小丫鬟依旧痴痴地立在那里,好象已经呆住了,却没有看到。

    她忙提起笔以一手擅长的行草飞快地记录这这首《长相思》的上半阕。

    但一双眼睛却透过纱幔落到旁边那屋,落到那个叫苏木的秀才身上。

    纱幔上画中一副山水画卷,那边的灯光虽亮,可依旧看不清楚苏木的模样。

    只见着那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一边饮着酒,一边高声吟唱:“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等到苏木将这一曲《长相思》念完,所有人才感觉到这首词的妙处。

    上半片最后一句“夜深千盏灯。”说句实在话,在词中尚显得有些依尤为尽,可连着“风一更,雪一更”读,却是呈上启下,将整首诗的格局铺开了。

    这词,上半片只不过是说离开家乡,山水相迭,一程接一程,是空间上的延续。等到下片,风雪交加,一更接一更,写的却是时间的流逝。依依不舍,总想着能慢一些离开,总想着再多看一眼故乡的景物。但身在旅途,行色匆匆。

    故乡是越来越远,只能在梦中见到。

    可即便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却是聒碎乡心梦不成。

    在风雪交加的夜,在呼啸的北风中,“园无此声”,那有的是什么呢?当然是温馨,令人留恋的甜蜜和温馨。

    依旧是长久的静默,这样优美的词句,即便是多说一声“好”,也破坏了其中清新隽秀,自然超逸的氛围。

    娄妃依旧在飞快地写着,眼眶里有异彩涟涟,只感觉自己手中的笔就好象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写开去。

    这字,却比往日要好上许多。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书法能提升到这种境界,一笔一画,都有神在。

    这个时候,隔着屏风,她看到那个姓苏的书生将手中的杯子一扔,潇洒地一拂衣袖子:“酒不错,告辞了!”

    长笑声中,人已下楼。

    这个时候,娄妃下意识地走着窗口向下望去。

    却见,天上的星星更亮,有一袭白衣在夜晚的微风中飘飘而起,如果羽化飞升的仙人一般。

    是的,也只有这样人物才能写出如此清丽率真,如夜来风潮般回荡激烈的诗词!

第一百七十三章 吴老二的快活

    “苏公子这首词作得真好啊!”出了酒楼,吴老二跟着苏木走了一程,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哈哈,你看龙公子那群人目瞪口呆的样子,痛快,真真是痛快啊!”

    苏木也不回头:“老二,你也懂得诗词?”

    “怎么不懂?”吴老二有些不快,哼了一声:“我家老爷子可是堂堂举人出身,我五岁开始就跟他读书,不说读书破万卷,破百卷总是有的。只不过我志不在此,功名于我如浮云而已。再怎么说,我也继承了咱们吴家的家学啊!虽然不能写,可一篇诗词文章的好坏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原来吴公子家学渊源啊,失敬,失敬。”

    “客气,客气。”吴老二依旧笑嘻嘻地说着话。

    苏木看他越发地不顺眼起来:“只可惜你吴家的学问可都被你姐姐吴小姐给继承去了,老举人的十分才华,你连一分也没得到。”

    “那是那是,我姐什么人,不是吹牛,单就学问而言,在女子中当排第一。”吴老二依旧改不了爱吹牛的性格。

    说起自己家事,吴老二这才好奇地问:“对了苏公子,前日咱们离开京城的时候,我家老爷子怎么想着找你说话,他可是从来不出门的,这回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叫人好生奇怪。”

    苏木自然不肯同他说吴举人让自己中举人之后找个媒人上门提亲,吴举人之所以没有直接找媒人来说合,一来是自重身份,总归要等男方先提起才算不丢了份儿。

    再则,他以为我苏木和吴小姐已经有了私情,也不知道苏木是否当真,故尔放低身段先来探风,让苏木去寻媒人。

    这事对吴举人来说本是一桩丑事,苏木自然不好在别人面前提起。

    再说,在他心目中,吴小姐不过是一个良师益友,对她更多是佩服和尊敬,却谈不上男女之情,根本就没有要迎娶吴小姐的打算。

    不过,这也给他提了个醒,在下次回北京后,还是尽快找个新的住处才好,瓜田李下,日子久了,却有些说不清楚。

    看了看吴老二那猥琐模样,苏木心中厌恶:退一万步说,这小子如果以后成了我的小舅子,我苏木这辈子还真要同他纠缠不清了,非被他夹磨到精神崩溃不可!

    苏木只淡淡地说:“也没什么,就是说叫我好好看着你,让你少在外面惹祸。”

    吴老二冷笑一声:“可能吗,我三五天不着家也是常事,老爷子就没问过一句,你这话说起来也要让人相信才好。”

    苏木正色道:“你爱信不信,反正你父亲就是这么说的。老二啊,你虽然不成器,可你毕竟是老举人的亲生骨肉,怎么可能不关心。”

    吴老二神色一动,难得起地摆了摆头,然后又将话题扯到刚才酒楼上发生的那一幕上面:“苏公子,看不出来啊。我姐姐和老爷子长说你这人才气是有,人也有灵性,可基础太差,写出来的文章实在不怎么样。却不想,你也能写出这样高妙的词句。”

    苏木刚才在酒楼上用这首纳兰词将众人彻底震撼,一回想起刚才龙在他们瞠目结舌的样子,他心中就一阵暗爽:装逼的感觉真是不错啊,即便这首词是抄袭后人名作。

    反正纳兰容若现在还没有出生,也不可能跑来找自己找版权。

    恩,用他的诗词获取名声倒是一个不错的金手指。对了,也不知道杨慎写出那首《临江仙》没有,如果还没写,那就对不起了。

    后世的吴梅村、顾亭林的作品也可以抄上一抄。实在不行,毛太祖的也可以用上一用,不过得小心点,如果一不小心被人当成心怀异志的野心家就麻烦了。

    苏木一边想着,一边随口道:“确实,我的文章还作得不够老辣,这东西也急不来,需要一点一点磨,十年苦功却是少不得的。至于诗词,却是天分,跟后天没有任何关系。”

    说着话,他又开始回忆明清出名的诗词。

    吴老二哈一笑:“苏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刚才这词是抄的吧,会不会是从一本孤本残本上看到的宋词?”

    苏木心中有事,一时走神,道:“不是抄的宋词。”确实,纳兰性德可不是宋朝人。

    话音刚一出口,苏才心中顿时一惊,这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

    老二却挤了挤眼睛,小声笑道:“管他呢,这事咱们心照就是。能够大大地挫那龙在的威风就好。那鸟人,我呸,什么玩意儿。老子不就是住他家的院子吗,他那么有钱,就算住他几十年又如何。看他刚才情形,我草,简直就是把老子当讨口子一样羞辱!”

    苏木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也管不了这么多,只要能够让他颜面大失就好。”吴老二一提龙在,满脸的羡慕嫉妒恨:“不就是家里有几个臭钱,又是个秀才,又有什么了不起。我爹还是举人呢,当年之所以住在他家的院子,还不是看到他父亲和我爹是同年,这才给他一个面子。现在,哼,在小爷面前得瑟了?”

    苏木有些无奈,自己刚才说失了口,倒当那吴老二坐实了自己抄袭的嫌疑,这事也没办法解释,他也只能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现在已经是后世北京时间十点左右,明天再休整一天,后天就要进考场了,这一路走了两天,还没有看过一页书,得抓紧时间休息,明天再突击一下。

    吴老二小人行经,一路上又是骂又是吐口水,将那龙公子说得一钱不值。

    听了半天,苏木才弄明白吴家和龙家的关系。

    原来,龙在的父亲和吴举人同是河间府人,吴家和龙家都不过是小康人家,两人在十年前同时中了举人,然后意气风发地留在京城,准备参加来年的进士科。

    龙家在京城又一个处产业,正是苏木现在住的那家大车店。

    于是,龙、吴两家就一道住在那里。吴老二和龙在也就是在那一年认识的,说起来也算是发小。

    不过,这两人的性子都属于比较恶劣的那种,吴老二是个泼皮,龙在又心胸狭窄,于是两人从小就彼此看不顺眼。

    来年春闱,龙在父亲居然中了个赐同进士出身,得了个贵州的知县职务,兴冲冲地带着家人上任去了,可吴举人却是名落孙山。

    没办法,吴举人只能继续住在这里,准备来年再考。

    如此,一口气考了十年,不但场场名落孙山,还落了一身怪病,将家底子折腾个精光。

    相比之下,龙家却是越发地兴旺起来,龙在的父亲由一个知县做起,到如今已经是一方知府,正四品的大官。龙在读书也成,得了秀才功名不说,游学江南时还得了不小的名声。这次回乡参加乡试,如果不出意外,举人功名应该不难。

    龙在家如此兴盛,自然瞧不起落魄的吴家了。

    龙在看不上吴老二,吴老二说起他来也是满腔子的不满。两个品行不好的人碰到一起,自然是彼此都看不顺眼。

    今天苏木压了龙在一头,吴老二也是快活到了极点。

第一百七十四章 穿越后的最大挑战

    落了两天雨,终于停了下来,到现在已是满天星斗,将整个夜空都照亮了,看了接下来几日应该都是好天气,否则,等进了考场还不被冻出好歹来。

    尤其是孙臣还得了重感冒,以他的身体只怕支撑不住。

    回到住出之后,众秀才同是问为什么去了那么长时间,郎中怎么没来。

    吴老二是个多嘴的人,正要将刚才酒楼上发生的事情说给大家听,以便好好地说说龙公子的坏话。

    苏木瞪了他一眼:“老二,还不去拿热水来,给子相吃药。”

    老二怪笑了一声:“是,苏相公。”然后伸出手做了个抄书的肢势,意思是说,苏木你是不是怕我把你抄袭的事情说出来呀?

    苏木心中恼火透顶,将脸沉了下去。

    吴老二见势不妙,唱了个大诺,自去烧水不表。

    苏木这才拿出丸药,将去安郎中那里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道:“安先生说了,不过是偶感风寒,不用出诊的,只需服上几丸药就好了。看安先生模样,应该是个名医,想来不会骗我。”

    众人连连点头,说子乔办事我们自然是放心的。

    再看看躺在床上的孙臣,还是一脸的潮红,但身体却颤个不停,满屋都是他上下牙齿磕击的声音。

    苏木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到吓人。

    但双手却是冰凉。

    等吴老二端来热水,苏木喂他服用之后,这才安慰道:“子相放心,你只不过是淋了雨,出一身汗水就好。”

    孙臣嘴唇动了动,虚弱地说道:“多谢子乔,早点休息吧,不要为了我一个人,拖累了大家,后天就是乡试,千万……千万不要为小弟的事情分了心。”

    大家毕竟累了两日,也顾不得温习功课,往地上一躺,就睡死过去。

    苏木却睡不塌实,时不时起来看孙臣一回。

    吃过药之后,刚开始孙臣还颤个不停,渐渐地,额头上就出了一从细密的汗水,又不住地喊热,要喝水。

    苏木就将开水一趟一趟地喂过去,这样,孙臣身上的汗水更大,到最后,将身上衣服都泡得透了。

    再看他的情形,再不像先前那般虚弱,眼睛里也有神采。

    苏木顿时安了心,笑道:“子相,出了汗就好,出了汗就好。”

    屋子其他六人的鼾声响得惊天动地,见四下无人,孙臣眼睛里有了一点泪光:“子乔,这次乡试竞争激烈,其实,我也知道以孙臣的才学,根本不可能中举,这次之所以过来,主要是先熟悉一下考场。如果能够在十年之类中举,就算不错的了。倒是子乔你已经中了个小三元,这次乡试对你来应该不难,又何必为了愚弟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苏木皱了下眉头,小声道:“子相你说什么话,大家都是同窗,还分什么彼此。你病得这么厉害,难不成我还不管。现在最最要紧的是你尽快将病养好,看安大夫的药很是不错,你就安心吧!”

    孙臣点点头,将脸埋进被子里,好象是在擦着眼泪。

    苏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喂过他几回水,在黎明的时候又喂了孙臣一道药。

    毕竟劳累了这么多天,坐在床边,苏木逐渐睡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已是日上三杆,就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屋里却没有一个人,而外面的院子里却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

    “木兄,你看看小弟这篇八股时文写得如何?”

    “格式都对,不过,这可是乡试,结尾处不能用小结啊,你怎么忘记了这一点?”

    “不是不是,乡试如此要紧,时文结尾处都要大结,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只不过童子试的时候写顺了手……”回话那人有些尴尬。

    其他几个书生都小声笑起来。

    然后有人念道:“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

    再抬头看看窗外,一片瓦蓝的天空,果然是个好天气。

    听到读书人,苏木只感觉心中一片宁静,可一摸身边,心中却是一惊:“子相,子相!”这家伙不是还发高烧吗,跑哪里去了?

    孙臣听到声音都了进来,手中正捧着一眷熹注解的《孟子》,看起来很是精神:“子乔你昨天累坏了,我们都不忍心叫你起床。”

    苏木定睛看去,孙臣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可浑身上下收拾得利索,看起来非常精神。不觉问:“你病好了?”

    “好,还别说,那安郎中的药真是不错,出了一夜的汗,今天一早,就好象没事人似的,就起来跟大家一起读书。”

    苏木也放心了:“如此就好,如此就好,我也要起来温习功课了。”

    正说着话,外面又响起了吴老二的声音,这家伙好象走得很急,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一进院子,就大声叫苦:“我说各位相公啊,你们要的东西还真不好买,也不看看外面是什么行情,满城都是书生,文房四宝都断货了。还有,你们要的木炭也缺,价格比起往日还要贵上三分。”

    “你叫什么苦,不就是加钱吗,又不少你一文!”木生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拿去。”

    “多谢木相公,多谢木相公,木相公今期肯定是要高中的,到时候少不得要叫你一声木老爷。”

    “你这泼皮倒会说话。”

    众人都发出一阵笑声。

    然后,一个委琐中年人的声音响起:“各位相公老爷,你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晚了,这么多人,就算有生意,别人也不敢上门。究竟还住不住,要住的话……”

    说话这人正是这里的男主人。

    “你也要加钱?”然后吴老二就破口骂起来:“去去去,你这污秽龌龊的东西,没见着相公们明日一早就要进考场了吗,还在这里嫌眼。相公们什么身份,到时候自少不了你的好处。”

    “考场里还用木炭吗?”苏木心中奇怪,忍不住问。

    “怎么不要……子乔兄没参加过乡试,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情形,我也是来的时候听家族里的老人说过。”孙臣解释了半天,苏木才知道。原来这考场之中可是不提供伙食的,考生得自己带干粮进去。

    乡试一同有三场,每场三天,不到考完,不许出来,也没有提前交卷一说。

    干粮这种东西吃个一天两天还行,一连吃上九日,非吃出病来。因此,很多考生都自己带着炉子米菜和木炭自己做饭。不但如此,还可以自己烧水泡茶,否则若是天天喝生水,拉起了肚子,你也不用再考了。

    而这些东西在进考场的时候,都要统一放在考篮里,在接受检查之后,背进去。

    说起考篮,名字中虽然有个篮字,其实却像是一个小书柜。里面分成好几个格子,容积也大,装上几十斤东西毫无问题。然后用两根皮带串了,背在身上,头上还有伸出了一个雨布帘子,可以遮雨。

    这东西,乃是明朝读书的标准配置,若你不弄一个,无论是出门游学,还是进考场参加科举考试,都不方便。

    只是,苏木并不知道考场里可以自己做饭。他还想过等下出门去买他几十张大饼,也好将这三场考试给对付过去呢!

    说着话,苏木就和孙臣一道来到院子里。

    刚一出门,顿时被眼前的情形给吓了一跳——东西买得实在太多不说,也是花样百出——几个秀才正对着那堆东西翻翻检检,寻合用的物件往自己考蓝里塞。

    白米、大饼、牛肉干、木炭、棉衣、坐垫、一堆青菜、一堆萝卜。

    当然,还有备用的文房四宝。

    看到这忙碌的情形,苏木这才意识到,明天一大早就要进考场了。

    相比起童子试而言,乡试才算是正规的公务员考试,其竞争的激烈程度,却不是院试可以比拟的。

    千军万马,最后能够杀出重围的,也不过区区两百人。

    前几日听吴小姐说,北直隶因为是经济发达地区,录取名额两百人还算是好的。上一届甘肃乡试,全省秀才参加考试,最后上榜的也不过六十来人。

    三场考试之后,这一院子的秀才,能够笑到最后弄不好一个都没有。

    苏木这才发现,自己无论是在知识还是心理上都没有准备好。

    脑子里也乱成一团。

    不得不承认,这是苏木穿越到明朝之后所遇到的最大一次挑战。

    这一次,没有金手指可以作弊,一切全凭自己的真本事。

第一百七十五章 寅时了

    将东西收拾好之后,一整天时间,秀才们也顾不得出门游玩,都散乱地坐在院子里温习功课。

    一应吃喝,皆由吴老二从外面的酒楼买来。

    至于这里的那对狗男女,则彻底被书生们的读书声给吓住了,在屋子里躲了一整天不敢露面,生怕惹得秀才们不快,吃人家一通呵斥。

    秀才可都是有功名,自不是普通草民可比的,一个不好,被人扇一记耳光,挨了也是白挨。

    苏木心中虽然乱,可还是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考前的一天,再去作作业什么的已经没有任何必要,题海战术那是平时的事情,现在再一头扎进题目之中临阵磨枪,反容易把自己给作糊涂了。

    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在心里将自己往日所学过一便,用宏观的目光探讨得失。分析自己的强项和弱项,做出预案,如果在考试中遇到自己擅长的题目该怎么做,遇到不擅长的又该如何扬长避短。

    因此,看到其他书生都在磨墨作题的时候,苏木就将这个思路说出来与大家探讨。

    众人一听,纷纷说好,道:难得子乔还算清醒,我等都是急昏头了。题山题海都过去了,现在又何必把自己折腾得头昏脑涨,反乱了分寸?

    于是,一个上午,苏木都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先是将自己早已经背熟的圣人典籍和朱熹的注解在心里默背了一遍。

    等吃过午饭,就又同大家商量起各种文体的作法。

    他的短处是论和策文,吴小姐那日说起自己《马政平边策》使的那套理论苏木虽然深以为然后,可心里还是觉得不塌实,就将原话复述了一遍。

    当然,苏木只说这是自己的一管之见,至于吴小姐,人家是一个女子,自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中提起。

    却不想,众人听了苏木的话之后,都同时沉默下去,皱起眉头思索。

    良久,木生才赞叹了声,道:“原来策文可以这么写,我以前总想着要在文章中写出什么经世致用的大策。可一个人的才具终究有限,见识也短,又说得出好法子大道理来。可听子乔这么一说,才知道自己走了弯路,如果这么写,策文却也容易。子乔,你连中三元时,愚弟还有些不服,认为你不过是运气比我好些,写的文章对了考官的胃口。可听你今日之言,才是彻底服气了。”

    随苏木一同来通州参考的保定秀才们也纷纷点头称是,然后又有人道,其实来之前也曾经请教过师长这策问该如何写,竟与子乔所说完全一样。

    苏木这才彻底对吴小姐心服了,不得不承认,这女子还真是继承了吴家的家学,若她是个男儿,却不知道又该是什么造化。

    一个女人能读书识字,在明朝也算是很让人惊讶的事情,而学问大到这等程度,更是全大明朝的独一份。

    整个下午,大家都在讨论中度过,到晚间,所有人都将书本丢到一边,闭口不谈考试的事情。大家都是在科举路上一口气考上来的,考试经验丰富,自然知道“大考大耍,小考小耍”的道理。

    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准备好,断断一个晚上也不可能让学养有质的提升,再去看书,反无形中给了自己压力。

    还不如彻底放松,将精神状态调整到最佳。

    于是,木生等人都约着出去吃饭,顺便看看通洲的街景,然后再去顺天府贡院看看,算是提前熟悉考场。这种热闹吴老二自然不肯放过,嗷一声,就带着众人一涌而出。

    孙臣病体未愈,依旧在家里修养。

    苏木也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吃过晚饭之后,端了一杯茶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坐,感觉整个人都空了,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众人兴致勃勃地回来,这才回屋睡觉。

    出门跑了一晚上,都有些累,就乱七八糟地躺了一屋。

    说来也怪,吴老二却没随众人一道回来,一问,木生说他在半路上遇到一个熟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不见了。

    吴老二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也是经常三五天不回家,苏木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去想,只眼观鼻,鼻观心躺在地板上。

    带着这种无欲无想的状态,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这一次却是睡得格外香甜,直到半夜时分才本吴老二的大叫声吼醒:“起床了,起床了,早登龙门,早登龙门!”

    这鸟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来一个钵盂,冲进屋来,用木勺子使劲地敲着。

    木生等人恼怒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纷纷骂道:“你这厮好生可恶,什么时候回来的,凭地一身酒气,臭得紧!”

    苏木揉了揉眼睛,吸了一口气,鼻子中满是浓重的酒味。定睛看去,吴老二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眼睛红得像兔子:“什么时候了,你才回来?”

    “昨夜碰到一个朋友,请去吃了一台酒。那酒实在厉害,竟醉了,就歇在他哪里。”吴老二目光有些闪烁,然后叫道:“快寅时了,快快快,快起来!”

    “啊!”有些人已经睡迷糊了,听他这么一说,这才记起今天是乡试,这才猛地从地上跃起,飞快洗脸。

    按照朝廷的制度,乡试要在卯时,也就是后世北京时间凌晨四点正式开始。

    可一般来说,你得提前两个时辰起来。

    毕竟有两千多考生,在进考场的时候还得查验凭证、搜身,这还得花上一两个小时。

    洗了脸,吃过早已经准备好的热事,苏木等人就背着硕大的考篮出了门,街上三三两两地出现了书生打扮的行人,

    刚开始的时候,人还不多,可越是靠近贡院,人就越多,渐渐地就有些挤不动了。

    人潮一波一波涌过来,苏木还好些,自从穿越到明朝之后,他每日都会跑上几千米,身体甚是健康。可怜那孙臣感冒刚好,挤了片刻,就有些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是苏木一路扶着他的胳膊,只怕早就被人流给踩死了。

    至于吴老二,还带着酒意,更是被人挤得不住咒骂,见人来挤,就照例问候别人的女性亲属。

    什么,苏木也懒得管,由着他在人潮中浮沉。

    不片刻,这小子就被挤得看不见人影了。

    昨天晚上苏木要养气,没有同木生他们一道过来熟悉考场。等到了贡院,抬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这规模真大啊!

    不愧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顺天府的贡院比起一省的衙门也不逞多让,就其面积和宏伟程度而言,有过之无不及。

第一百七十六章 山水相逢

    迎面是一座六七米的大牌坊,上面写着“天开文运”是个大字,正是当朝天子弘治皇帝的手笔,写得非常饱满。究其书法而言,在苏木看来也很普通。

    不过,这四个字却显得非常精神,有一种严整肃穆的开阔气象。字入其人,由此可见,弘治皇帝是一个豁达宽厚公正之人。

    相比起这四个字来说,应天府贡院显得有些阴森。

    牌坊后面是贡院大门,大门上正中悬“贡院”墨字匾额,大门东、西建立两坊,分别书“明经取士”和“为国求贤”。贡院大门外为东、西两座辕门,大门分中、左、右三门。进大门后为龙门。

    黎明正是一天之中最黑的时间,门口只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左右晃荡,给人的感觉非常不好。若不是士子们又是喧闹,又是招朋呼友,还真有些后世鬼片的气氛。

    贡院大门也非常高大,足足有五米,可相比起后面的一座高楼,却还是要矮上三份。

    原来,在龙门后面还有一座类似于城楼子的建筑,楼上影影绰绰站着不少,如果没猜错,那几人正是这科的考官们,这座城楼正是有名的明远楼。

    苏木等人正挤得心慌,突然间,明远楼上传来声炮响,倒将他吓了一跳。

    说来也怪,这炮声刚落下,两千多考生就如同被人施了魔法一样同时安静下来。

    然后就有一群书吏和衙役从贡院里跑出来,同时高喊:“寅时了,各考生按照地域排队,等着点名查验。”

    “真定,真定的人到这边来!”

    “广平府的集合!”

    “大名的考生到没有?”

    ……

    很快就有人点到保定府,正位于队伍的最前面。

    苏木等人听到喊,慌忙从怀里掏出凭证,上前查验。

    在保定府旁边早已经站了一个方阵,立着大约三四百考生,一看都是生面孔。听到他们讲话,才知道是河间府的秀才。

    保定不愧是河北第一大府,考生比起其他几个州府却要多上许多,站在那里黑压压一大片,起码有上千人。

    各人都将凭证递给书办查看,在查验无误之后,就领了一个考牌,说这就是他们的考号,等下进龙门之后,依这个号码找考棚做卷子。

    苏木的考号是丁字十六号。

    旁边的人都说虽然不是甲乙丙,却也靠前,应该等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进考场。否则,若是领到辛字甚至癸字考号,那等起来就没王法了,活生生得将腿站酸。

    先前大家在广场上乱成一团,天又黑,自然看不清楚。这次集中在一起,都是老乡,很多以前也有过交往,见到熟人,都是非常欢喜,互相打拱作揖,小声地说起话来。

    苏木因为是上期院试头名,又是小三元,在保定府也算是有名的才子。听到书李叫他的名字,后面的人都嗡一下,小声议论起来:“原来他就是苏子乔啊,真是英俊潇洒,一表人才!”

    等苏木领了考号退后,就有人上前攀谈,报上自家姓名,然后是一通恭维。

    很快,他身边的人都同时将头扭过来,苏木站在其中,恰如众星捧月一般。

    苏木也没想到自己在保定名气这么大,心中也是微微得意。

    他倒不至于忘形,只客气地回礼。

    “子乔兄,久仰大名了,虽然没读过你的文章。可你能够中个小三元,在我府也是百年之中的头一遭,真真叫人又羡又敬啊!”

    “子乔,听说你的头名是何景明大人亲自点的,何大人乃是名动天下的大名士,你能入他门墙,自然才学出众。”

    “你们这就不知道了,何大人乃是一代诗宗,他的门生,别的不说,诗词上面自然是极好的。你们忘记了,子乔可作过一首好诗。”

    “记得,记得,那诗作得真是不错啊!”

    于是,就有人小声地背诵起苏木以前在保定府时所作的那首七言。

    一般人被这么恭维,早就飘飘然找不着北了。

    苏木却知道越是这种情形越是要谦虚,忙笑道:“各位兄台谬赞了,诗词乃是小道。我辈读书人,要想为国出力,还得依科举正途,八股时文才是真本事。”

    “能做出如此好诗的人,文章会差吗,子乔也不需谦虚。”就有一个秀才道:“看情形,等到开龙门还有两刻时辰,不知道子乔可有新作问世。不如念将出来,让我等一睹为快。”

    “确实如此,子乔快快念来。”

    众人也是闲着无聊,都同时小声叫好,都是一脸热切地看了过来。

    苏木心中苦笑,自己虽有诗名,可平日里哪里写过什么诗词,就连连摆头:“院试之后就是乡试,小生才疏学浅,整日知道刻苦读书,就这样,今日站在贡院门口依旧是心中忐忑,一直没有空闲作诗赋词,还请各位谅解。”

    大家都略微有些失望,毕竟,苏木那首“一夜东风人万里”是作得真好,如今已经传遍了整个保定。如果不出意外,将来传遍天下,甚至传诸后世也是有可能的。不得不承认,苏木乃是当世一流的诗词好手,对他的新作,大家也是非常期待。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有人朗声吟道:“山一程,水一程。身向乡关那畔行,夜深千盏灯。”

    这声音虽然不大,却非常清晰。

    突然有人叫了一声:“这是《长相思》啊,怎么只有半片?”

    听到这一声,众人这才猛地醒悟,这不正是《长相思》的词牌吗?

    虽然只有半阕,词句也平淡普通,却娓娓道来,婉约幽伤。将旅人离乡时,山水兼程的风尘仆仆,依旧回头望乡的情形描写到极处。

    更难道,这半片词感情真挚,以情而胜,却不像同时代人只一味用辞藻堆砌,只重格律形式那样匠气十足。

    这词,却是灵气飞扬啊!

    一时间,所有人心中同时一抽,好象有一只手捏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都静下来了,默默等待着接下来的半片。

    “这不是我前天晚上在酒楼上作的那首词吗?”苏木心中一惊,抬头看去,却看到龙在龙公子正好站在对面,嘴上带着讥讽的笑容。

第一百七十七章 文抄夫

    原来,这龙在本是河间府的秀才,这才他来通州就是为了参加本届北直隶乡试。

    刚才排队的时候,河间府的方阵正好位于保定府的旁边。

    因此,苏木刚才一行人的所说的话,自然是一字不漏地落到龙公子耳朵里。

    看到龙在满面的讽刺,又故意将苏木前天晚上所做的《长相思》在大庭广众之中念出来。这首纳兰词的好坏,苏木自然知道。这词不但是纳兰性德的代表作,也是清词的高峰,如果传播开始,立即就能为苏木获取极大名声。

    那日,苏木在酒楼上将这首《长相思》念出之后,已经彻底压了龙公子一头。

    看得出来,那那龙在自视甚高,否则也不可能成为那群书生的领袖。

    可就这么败在苏木手中,以他狭窄的心胸,恨苏木都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帮苏木扬名?

    想到这里,苏木心中没由来地咯噔一声,突然感觉有些不妙起来。

    “好啊,真的是好啊!”先前叫的那个书生连忙朝龙在一拱手:“这位公子怎么称呼,下面呢,下面呢?”

    “对,下面呢?”众人人这才如梦方醒,连连追问。

    龙在微微一笑,朝大家回了一礼:“在下龙在,字明卿,河间府考生,见过各位同道。”

    “原来是龙公子,小生好象听说过你的名字。”

    “对了,想起来了,你不就是前一阵子在江南士林声名雀起的龙明卿吗?听人说,你的诗词极好,乃是继七子和唐伯虎的又一大家。今日听你所吟的这首《长相思》,果然了得,可是你的新作?”

    很快,就有人想起了这个人,同时小声骚动起来。

    看龙公子的目光中隐约多了一份崇敬。

    苏木一怔,心道:这个龙在很有名气吗,怎么在史料中没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这就怪了?他今天当众念出我的词作,难不成想窃之己有?不对,应该不会的。毕竟,前天晚上我作这首词的时候,有那么多人在场,这可骗不了人。

    既然他不是为了替我扬名,又为什么这么做呢?

    苏木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龙在又是一拱手:“不是,不是,这首词作得让人惊艳,龙某人可没有那么厚脸皮据之己有。实是另有作者,我且问各位一句,这词如何?”

    大家同声道:“写情真挚浓烈,写景逼真传神,却是上乘神作。”

    龙在点头:“小生也觉得如此,且听我念下半片。”

    他清了一下嗓子,念道:“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这下,大家才算是正的沉浸在这首词的意境之中,良久也无法自拔。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就有人深吸一口气:“却不知道是何人又如此手笔,若能得见作者,小生甘为其门下牛马走。明卿,既然不是你的作品,难道宁王府中的高贤所作?”

    “对了,明卿,可是你们宁王府幕僚所作,却不知道什么什么名字。听人说,宁王乃是当世孟尝,门下颇多奇能异士,肯定是的,一定是的……”

    众人都小声说起来。

    苏木心中却是一震:原来这龙在是宁王府的幕僚啊,难怪他现在偌大名气,看他前天晚所作的诗词,抛弃个人恩怨不说,在明朝也算是非常好的。之所以没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声,那是因为……宁王谋反,他手下的人跟着陪葬,龙在作为王府的幕僚,自然也是身死名灭。明白了,明白了!

    如此说来,前天晚上那一屋的书生都是宁王府的智囊们。

    那么多人,甚至还带了家眷和武士,搞出这么大动静,宁王府这次来北京,究竟想干什么?

    苏木忙调动记忆,回忆起以前所看的历史书上于宁王相关的记载。

    据他所知,宁王是六年前继承了王位的。到他于正德十四年出兵谋反,还有十多年时间,怎么就阴蓄死士,招纳人才。如此看来,这个宁王的野心早由来已久的了。

    还好,我现在同他已经闹了个大大的不痛快,撕破了脸。否则,我住的是他龙家的房子,将来他若是因为谋反被诛,我苏木免不了要受到牵连。

    可就这样还是不够,作为一个穿越者,自然知道宁王十多年后究竟想干什么。他最后失败的下场是肯定的,苏木本也懒得理睬。可转念一想,既然有着现代人的先知先觉,也提前知道宁王的反状,未必不能替几谋些好处。

    那么,从什么地方着手呢?

    苏木皱起了眉头。

    “说起这首《长相思》,小生也是前天晚上才听到的,也不是我们王府同仁的作品。”见已经将众人的胃口吊了起来,龙在高深莫测地一笑,用炯炯的目光盯着苏木,道:“这事只怕子乔兄最清楚不过了。说起来,我与子乔兄也不是外人。听说子乔如今正借居在念祖兄那里。恰好,那地方正是小弟的祖产。前天晚上又恰好在通州遇到,我与子乔小酌了几杯,颇为投缘啊,子乔,你说是不是?”

    “原来子乔前天就与明卿认识了,瞒得我们好苦!”木生等人同时说。

    苏木心中更是疑惑,只道:“确实,苏木和龙公子是见过一面……”

    龙在猛地打断苏木的话头,倒:“刚才小生念的这首词,正是那晚苏公子告诉我的,这事吴年祖也在场。念祖,你来说说。”

    说着话,他身边的几个书生同时闪开,露出猥琐的吴老二。

    吴老二嗫嚅几声:“是,确实是前天晚上从苏公子口中念出来的。”

    木生等人同时激动起来,不住问:“子乔,可是你的新作?”

    “肯定是的,也只有子乔这种才子才能做出这等婉约绮丽的曲子来。”

    ……

    苏木心中还是隐约不安,尤其是看到吴老二的时候,更是如此。

    这吴老二昨天晚上出去之后就落了单,今天黎明时分才回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

    不过,这龙在身上也有着同样的味道。

    这酒味怎么说呢,绝对不是米酒,而是上好的蒸馏白酒。

    明朝虽然也有蒸馏白酒,可因为制作麻烦,又需要消耗大量粮食,不是一流的技师,根本就掌握不好火候。所以,懂得蒸馏白酒的人并不多。

    一般来说,普通人喝的都是醪糟一样的米酒,滋味寡淡不说,酒精度数也就后世啤酒的程度。

    这种米酒,普通人一口气喝上三四斤也醉不了。因此,在小说《水浒传》里的武松、李逵,一喝起酒来都是一大碗一大碗的闷。如果换成后世那种五十二度的白酒,武松早醉得找不着北,别说打老虎,只怕连条狗都打不过。

    因此,上好的蒸馏白酒民间根本就找不到。

    除非是王府或者皇宫。

    那么,吴老二身上的酒气从何而来,难道说,他昨天晚上和龙在见过面?

    想到这里,苏木暗自心惊:这个吴老二,可没有任何节操可言啊!

    苏木正要开口说话,吴老二突然叫起来:“不是不是,这首长相思乃是宋人所作。昨天晚上苏公子和龙公子在酒楼上以《长相思》为题,谈诗论道时,苏子乔就将这首词念了出来,倒将龙公子给惊住了。小人以为这词乃是苏公子原著,心中敬佩。可苏公子在回来的路上却说,这首词却是他在一本宋人的孤本上看到的。”

    “这……”苏木张大嘴巴,再说不出话来。

    龙在哈哈一笑,看着苏木,用责怪的语气道:“子乔真是渊博,连这种孤本都有收藏。说句实在话,你前晚念出这首词时,还真将小弟给骇住了。小生对子乔的才华真是敬佩到五体投地。却不想,原来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啊!”

    听到在这话,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苏木身上。

    龙公子的话分明是在所苏木做了文抄公,也不知道从那本宋人孤本上看到这首《长相思》,然后无耻地据为己有。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这下还真说不清楚了

    苏木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这个罪名坐实,自己就要名声尽毁,被人骂一声斯文败类都是轻的。

    可现在这个龙在手头捏了吴老二这个人证,一口咬死自己这首词是从宋朝古书上看到的,这下自己可有些说不清楚了。

    正想着该如何说话时,就有几个保定府的书生小声问苏木:“子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这首词真是宋人所作,作者又是谁?”

    苏木苦笑不语,实际上他一时间也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见苏木不说话,就有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暗道:刚才这首词如此精美,确实是宋人风采,不过子乔为什么要在同龙明卿赛诗的时候不自己作一首,而是……这就让人想不明白了。以子乔的诗才,自己做一首,虽然未必能胜龙明卿,却未必不能写一篇脍炙人口的上乘之作,何必呢!

    因为都是本地士人,苏木自从连中三元之后,隐约是保定府年轻一代书生中代表人物。见苏木低头不语,都觉得很是憋屈。

    龙在身边的几个书生应该都是他士林中的朋友,见保定府的书生都沉默下去,齐声哈哈大笑,声音也大起来。

    “哈哈,保定乃是北直隶第一大府,历来都是人才辈出,仿佛他们就代表整个河北的读书种子一样,却不想,保定的文风鼎盛原来都靠抄袭!”

    “败类,败类啊!”

    “衣冠禽兽,河北士林之耻辱!”

    ……

    龙在连连摆手:“各位,各位,话可不能乱说。前晚子乔和我用《长相思》这个曲牌作词的时候,我与他又没说一定要自己现作一首。不得不说,这首‘山一程,水一程’实在是好,子乔决定应景就与小生分享,忘记提起原作者的名字了。“

    “什么原作者,不是说是个孤本残本吗,弄不好,那书上也没有注明。反正本是无名氏的作品,苏木要说是他的手笔,别人也不好说什么。所谓谁主张谁举证,你说不是苏木做作,那么,原作者是谁呢,说不出来吧。”

    “说不出来,自然就是苏子乔作品了。”

    “如此……道理上也说得过去!”龙故意用夸张的肢势抓了抓脑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这下,几十个河间府考生顿时笑得前付后仰。

    保定府的考生都是一脸的悲愤,孙臣突然叫了一声:“不会的,子乔绝对不是文抄夫,我相信子乔。”

    说着话,他一把抓住苏木的手:“子乔,你告诉他们,这首词是你的作品。”

    苏木也知道自己此刻再说什么也没用,只看着他的脸,正色道:“子相,此事一时也说不清楚,我也不屑同龙在他们废话。马上就是乡试了,我也没必要同他们浪费口水。我只问你,子相可相信我?”

    孙臣:“我相信你!”

    木声也道:“子乔,我相信你的人品。”

    其他保定考生也纷纷道:“我们相信子乔绝对不是那种人,肯定是龙在血口喷人!”确实,这一路从北京行来,苏木一路的所作所为他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那日遇雨,苏木本已经找到了船,不但没急着来通州,反在酒馆里等,还说要吴老二去找他们。

    孙臣烧成那样,苏木不顾劳累,大半夜去找郎中,还照顾了他一晚上。

    这样的人如果不值得相信,还有什么人值得信任?

    看到大家这么说,苏木心中一热,淡淡一笑:“多谢各位同窗的信任,苏木不是不愿,实在是不肯分辨罢了。”

    龙在见到这种情形,面色一变,推了吴老二一把:“吴公子,当着众人的面,你将前天晚上苏木同你说的话复述一遍?”

    “是。”吴老二怯生生地看了苏木一眼,吞了吞口水:“那天,那天晚上……”毕竟,苏木对自己还算不错,这么坏他的命运,吴老二虽然没有节操,可还是有些下不了手。

    孙臣怒喝一声:“吴老二,你不过是一个泼皮小人,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来的地方。龙在,你让一个市井小民来给我名教中人佐证,辱没斯文,成何体统?”

    吴老二被他这一声呵斥,惊得缩了缩脑袋,就萌生了退意。

    可就在这个时候,龙在却一把将他的胳臂抓住,然后阴狠地看了过去,目光中威胁的意思再不加掩饰。

    龙在此人心高气傲,又量小不能容人。不过,这人确实才华出众,这几年在江南游学,以一手诗词很是获取了不小的名声,也惊动了宁王府,许下重金聘他进王府做幕僚。

    龙公子志在科举,再说,他听人说王府同时还请了唐伯虎,心中就有些不愿意。不得不承认,唐伯虎的才华是要比他高上一些,有他在,自是显不出自己的手段来。

    可谁曾想,唐伯虎却不肯去王府。

    于是,宁王就说,如果龙在能够去王府,当是他的第一心腹。不但如此,如果龙在中了举人,后者进士,王府愿意动用一切资源,为他谋一个好官职。

    如此,龙在这才动了心。

    进王府之后,龙在也一向以国士无双自居,眼睛里出了王爷,在看不上其他人。

    可就在前天晚上,他却在自己最擅长的曲子词上输给了苏木,败得很惨。

    再看其他幕僚,看自己的目光却不像以前那么尊重,而这一点正是龙在不能容忍的。

    下来之后,他是越想越恨,就在昨天晚上,他心绪不宁,出门散心,突然看到了吴老二。这下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就命手下将他抓住,准备痛打一顿泻愤。

    却不想,吴老二一看到龙公子,就大声告饶,说明卿你败在苏木手头可与我吴老二没有任何关系,冤有头帐有主,怎么也找不到我的头上啊。再说,那苏木的词根本就抄的,明卿你可没输。

    听老二这么一说,龙在一楞,他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忙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听完之后,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来苏木那首词是抄袭的啊,这个败类。

    于是,龙公子就将王府的幕僚们召集在一起,置酒高会,让吴老二将原话复述了一遍。

    听完,众幕僚才道,原来这样,这个苏木,真是无行丑类!

    然后又恭维龙在的词做得好,虽然输给了“山一程,水一程”,可就其水准,已经能与古人比肩。以这首词的风格来看,应该是晏几道的作品。

    又有人摇头反驳说,不对,不是晏道的。看这首词,婉约清丽,应该是女子手笔。可这种婉约中却带着一种刚健,如果没猜错,绝对是李清照所作。说起来,明卿输给李易安,也算不冤。其实,就算是昨夜李清照在此,听了龙兄的《长相思》,也会赞上一声:如檩巨笔啊!

    这一席话说得龙公子心怀大畅,酒到即干,喝了个酩酊大醉。

    等醒过来,就带着吴老二来到贡院,准备当众羞辱苏木,将场子找回来。

    至于吴老二,你一家人吃我用我住我,让你办点小事,你还敢推脱?

第一百七十九章 血口喷人

    被龙在拧了一下胳膊,又看到他眼睛里的凶光,吴老二一个哆嗦,记起他先前说过的话。

    如果自己不当众指证苏木,等回了京城,他就要赶吴家三口出去门。

    自家的情形自家清楚,吴老二的父亲病成那样,自然没有任何谋生手段,而河间老家的土地和宅子都已经变卖干净。

    这几年,若不是龙家老爷看在与自己父亲是同年的情分上,只怕吴家三口早就做了路边饿殍。

    再说,白吃白住不好吗,又何必要自己花钱?

    至于节操,那是什么东西,可以吃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吴老二本是泼皮一个,信奉的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也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可一看到苏木一脸平静的样子,他心中却没有由来的一阵不安,这个情绪非常古怪。

    摇了摇头,吴老二大声问:“苏木公子,我且问你,前天晚上你我与龙公子分手之后,我是不是问你‘苏公子,看不出来啊。我姐姐和老爷子长说你这人才气是有,人也有灵性,可基础太差,写出来的文章实在不怎么样。却不想,你也能写出这样高妙的词句。”

    苏木点头:“是问过这么一句。”

    吴老二:“当时,苏公子你是这么回答的‘确实,我的文章还作得不够老辣,这东西也急不来,需要一点一点磨,十年苦功却是少不得的。至于诗词,却是天分,跟后天没有任何关系。’苏公子,是不是这样?”

    苏木:“是这样的。”

    吴老二道:“然后,小人就问了苏公子你一句‘苏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刚才这词是抄的吧,会不会是从一本孤本残本上看到的宋词?’结果,公子你回答说‘不是抄的宋词。’是不是?”

    苏木一惊,这才感觉到不好,想不到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他给抓到话柄了。问题是,这话明明白白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也没办法否认。

    心中突然有一股怒火涌了上来,然后变成一阵苦笑:“老二,真想不到啊!”

    吴老二被苏木看得低下头去,讷讷几声,一咬牙问:“苏公子,我且问你究竟说过这句话没有?”

    苏木坦然点点头:“说过。”

    “轰!”一声,所有的士子都小声地骚动起来。

    龙在哈一声笑起来,提高声气问:“好,苏木,你不是抄的宋词又是抄的什么?元朝好象也有不少词曲好手,比如元好问,比如张养浩。因为苏兄所念的这首《长相思》在其他书上也没有记载。小弟琢磨了两天,如鲠在喉,心中记挂,这才跑过来求教。”

    这话说得咄咄逼人,看情形已经坐实了苏木抄袭的罪名。

    苏木有些发蒙,想说些什么,偏偏又无从说起来。

    气氛顿时显得凝重起来,所有人苏木的目光都满是鄙夷。

    就连先前一直站在苏木这边的保定府考生也都是一脸才羞愧,悄悄地苏木拉开了距离。

    一时间,苏木身边空了一圈。

    只孙臣还站在他身边,连连道:“不,绝对不是这样,子乔不是这种人。”

    他哀哀地看着苏木:“子乔,你快告诉他们,这首词是你做的,你那首‘一夜东风人万里’不就作得极好。子乔你才华出众,也只有你才能做出这样的诗词来。”

    苏木苦笑,一摊手:“子相,是非公道自在我心,又何惧他们说什么?这事一时也是无法分辨,难不成还现场再作一首。马上就是乡试,一切等考完再说吧,苏木问心无愧。”

    孙臣:“子乔只要心中坦然就好,我相信你。”

    龙公子哼了一声:“什么一夜东风人万里,估计也是抄的。昨夜我已经听吴念祖说的明白,苏木你童子试之所以连中三元,县试和府试,别人是看到你是大名士韶泰的弟子。都是本地本方的,怎么说也要给韶学究一点面子。至于院试,那是因为韶泰恰好猜中了题目。倒是不是因为你苏木有什么真才实学,只不过运气好,命中遇到贵人罢了,其实你也就是一个草包。这次乡试,本公子认定你定然名落孙山。而我龙在,那是必中的。到时候,哈哈,那举人老爷的滋味和风光,却不是你所能觊觎啊!”

    说完话,龙在又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番话他当时是从吴老二那里听来的。

    吴老二本就是个包打听,这几日同苏木一众秀才混得熟了,将众人的情形都弄得清楚。

    这几日,秀才们谈诗论道,免不了要议论刚过去的三场童子试。苏木场场第一,自然要受到大家的恭维。每遇到这种情形,苏木都要谦虚几句,刚才龙在所说的这一席话正是苏木当时的客套之言。

    孙臣大怒:“子乔乃是我保定府年轻士子的领袖,他怎么可能中不了?”

    龙在冷笑:“领袖,抄出来的吧?想不到堂堂保定府居然尊这么一个不堪之极的小人为第一,真是可笑。”

    孙臣还要再说,木生叫了一声:“子相,别说了。”

    孙臣气得浑身发颤,指着龙在:“木兄,这厮当众羞辱子乔,如今又视我保定无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木生声音却大起来:“子相,别说了。”

    孙臣:“可是,子乔真的没抄袭啊!”

    “哈哈!”龙在身边的秀才们都笑得前伏后仰。

    木生一张脸羞得通红,看得出来他也相信龙公子和吴老二所说的话。

    苏木叹息一声,拉了孙臣一把:“子相,是非屈直,却不是现在就能说清楚的。马上就要进考场了,却不要因此影响了乡试。”

    贡院门口的这一通闹,自然落到明远楼上的几个考官眼里。

    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这一科的主考杨廷和。

    按照朝廷制度,一省的乡试一般都由中央派出四品以上的大员,或者当地省份的巡抚主持。但北直隶因为不是一个单独的行政机构,所以,这次将派了他这个翰林院侍读学士来做主考。

    杨廷和目光锐利,又居高临下,早早地就看到人群中的苏木。

    见下面又闹成这样,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对苏木的观感更差:“这个苏木,无论去那里都居于众人的中心,一贯爱出风头。连国家伦才大典也是如此。其人果然是个喜欢哗众取宠的!”

    看到主考官一脸的不快,旁边就有一个书办小心道:“大人,时辰到了。”

    杨廷和也不说话,从旁边的副主考手中接过一支令箭朝楼下扔去。

第一百八十章 进龙门

    随着这一支令箭坠地,明远楼上的十门小炮同时“砰”一声响起。

    当然,里面也没有装炮弹。

    腾起的烟雾很大,瞬间,楼上主考、副主考和考官们同时被笼罩在硝烟之中,有人不停地发出剧烈的咳嗽声,又是抹泪又是捂鼻。只杨廷和一动不动,笔直地站在前面,满脸的威严。

    这一声炮响,惊得考生们同时一颤。然后就有人叫道:“寅时三刻了!”

    贡院外面的书办和衙役们同时大喊:“各考生,按照考棚号依次进场,搜身了!”

    这一阵喊,总算当苏木身边的所有秀才们都安静下来,纷纷跑回队列,依次朝龙门走去。

    孙臣:“子乔……”

    苏木:“子相,快进去吧,我苏木的个人荣辱相比起举人功名来又算得了什么。苏某是否清白,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说着,就推了孙臣一把,让他快些朝前走。

    可龙在还是不肯放过苏木,将头凑到苏木耳边小声一笑:“苏木,想不到你却是这么一个无耻小人,龙在前天晚上好不容易做出一首好词,却被你败了兴头。如今好了,从今日起,你苏木算是身败名裂,也让我小小地泻了一口心头之愤。这次乡试,你没有什么可抄的吧?如果你这次真凭真本事考个举人出来,就说明你这人有真才世学,别人或许还怀疑我龙在是造谣中伤。可惜啊可惜啊,本公子料定你必然中不了。”

    苏木淡淡笑道:“若我中了呢?”

    龙在见苏木一脸的镇定,心中突然一楞:这个剽窃小人难道真在八股时文上颇有几手,不然怎么如此神情?

    “快走,快走,你们两人别堵在这里?”后面的书办不住地催促,这在将剑拔弩张的二人分开。

    苏木憋着一口气,四下看看,那吴老二早趁这一通乱跑得看不人影。苏木就算有心找这小子麻烦,也寻不着人。

    他心中恼怒,暗道:等考完乡试回北京,一定要给这小子好看。找胡进学……不,要不就跟那姓朱的小子说吴老二学得一套特殊的武艺,很有参考价值。以朱寿的性子,定然会找他切磋……恩,就这么办……罢,今日虽然吃了点小亏,可这个场子将来肯定是要找回来的。看龙在的情形,他若不中举人还好,若是中了,肯定会留在京城准备明年的春闱,山水有相逢,总有碰到的时候。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静下心来对付这长对我苏木而言至关要紧的考试。

    若是连个举人也中不了,岂不坐实了我苏木抄袭的罪名,将来……自然也没将来了。

    想到这里,苏木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定睛看过去。

    只见,贡院大门正中悬“贡院”墨字匾额,大门东、西建立两坊,分别书“明经取士”和“为国求贤”。贡院大门外为东、西两座辕门,大门分中、左、右三门。

    查验了考号凭证,他随着人流又走了几步,就到了龙门处。门内又平开四门,取《尚书.虞书》“辟四门”以招贤俊之义。苏木偷眼看龙门幽深处,有座大殿,泥金匾上书“至公堂”三个字,知道是监临和外帘官的办公处所。在龙门和至公堂中间,有一楼高耸,悬着“明远楼”的大竖匾,居高临下,楼上站满了戴着红缨软檐帽、手持长矛的兵贲。

    楼上密密麻麻地站着身穿官服的考官,站在明远楼上,下面的情形自然是一览无余。

    兵丁们就在龙门前搜查考生,看有没有夹带什么的。

    所有的考生都将考蓝放下,任由兵丁在里面翻检,碰到有嫌疑的物品,都挑出来扔到一边。

    这群士兵也甚是可恶,就苏木看来,他们对是否能够查到夹带小抄并不十分有兴趣,专一去寻那些有经济价值的物品。遇到中意的,就说一声这东西不许带,直接扣留下来,等下来之后,大家伙一分,也算是一笔小小的进项。

    两千多考生,任一个人身上扣点物品,集中在一起就是一笔颇为可观的数目。

    只不片刻,兵丁们身边的米粮、肉干、茶叶堆成了一座小山。

    几个军汉也高兴得满面都是油光。

    很多考生因为急着进场,也只能强自忍耐下来,无形中也助长了兵丁们的气焰。

    每查一批人,兵丁们就会跑上楼去向主考禀报:“报,稽察士子无私相往来!”

    “报,执役人员无代为传递之弊!”

    ……

    当然,秀才们中也有性子刚烈之辈,不肯平白受兵丁的欺负。

    比如有个秀才的就不满意兵丁克扣下他随身携带进考场的一件簇新棉袍,大声呵斥。

    若是在外面,一个卑贱的军汉遇到身份尊贵的秀才,打拱作揖都来不及。可现在不同,考场之中,兵丁们都蛮横得紧。

    立即将将那秀才扯住袖子朝前一拉,然后一脚踢翻在地。

    接着,又有人抽出腰刀,用刀尖挑开他的衣裳,直将那秀才的背心都划得满是淋漓的伤口。

    然后这几个兵丁拔光了秀才的衣裳,让他赤条条地站在那里,举着双手示众。

    慢吞吞地将他地上的衣服拿到手上一点一点翻开起来。

    等将这个秀才戏耍个够之后,这才将他的所携带的干粮通通扔到地上,用刀子砍成齑粉,说了一声:“没有夹带,可以进去了。”

    可怜那秀才虽然大声叫屈,可楼上的考官们却是一动不动,装着没看到。

    乡试场规极严,对试前、试后、场内、场外,皆严立禁令。对士子夹带防范尤严,进场时进行严格搜检。为防止夹带,规定士子必须穿拆缝衣服,单层鞋袜,皮衣不得有面,毡毯不得有里;禁止携带木柜木盒、双层板凳、装棉被褥;砚台不许过厚,笔管须镂空,蜡台须空心通底,糕饼饽饽都要切开。

    搜查考生都要由考场中维持秩序的兵丁经手,为了避嫌,考官也无权过问。

    否则,真有考生在考场中被查出夹带,他们也免不要有串通的嫌疑。

    也如此,兵丁们才格外的蛮横,这也是科举考场里的潜规则。

    苏木在后面看得不忍,心中不觉得叹息:这个秀才的情商也未免太低了些,被他们这么一折腾,平白受到羞辱不说,连带进考场的口粮也被完全糟蹋了。接下来几日,也不知道他吃什么喝什么,难道平白饿死在里面。

    不得不说,吴老二虽然人品低劣,可干事情却非常周到。在来之前,他早早地在苏木他们的考篮里塞了一匹大约两尺长的棉布,虽然不多,却也值一百文钱。

    看到布匹,兵丁们眼睛都是一亮,说了声“这东西不能带进去。”然后扔到一边,顺便搜查了一下,挥手示意苏木进去。

    如此,苏木总算是进了龙门。

    不过,这事还不算完。进了龙门,行到明远楼前,正面又是一张桌。

    桌后坐着几个官员,接下来,就是盘查考生的出身和发卷子。

    来的时候,苏木已经问得明白,这张桌就是有名的尺头桌。

    那几个官员在验了苏木的相貌盘问了他的出身,然后,拿个银模子,蘸了朱砂、辛红,在他卷子上骑缝过了印,丢给了他。

    卷子很多,厚厚一叠。

    苏木忙接了过去,小心地揣进怀里。

    考生实在太多,每查一个人都要花不少时间,后面的人又开始催了。

    苏木加紧了脚步,一路小跑过了明远楼。

    乡试的开棚位于明远楼两边,苏木也不知道该去左边还是右手边上,寻了半天,总算找到丁字十六号考舍。

    说起这间考舍,实在太小,也就两米高,一米多宽,人坐在里面憋气得紧。不过,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不但有簇新的油漆写板和椅子,后间还有锅台、碗盏,方便考生在里面做饭。

    至于桌子,那就是一张木板,正斜靠在墙上。用的时候放平,直接搭在门口的两个拴上,显得非常简陋。

    苏木也是看到旁边和对面的识途老马这么干,才明白过来,他先前还奇怪怎么没有桌子。

    说来也巧,先前那个被脱光了衣裳的考生正好位于自己对面。

    受了这么大侮辱,那考生满眼都是泪光,坐在那里不住地抹着脸。

    苏木自然没心情替他难过,就点了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题目下来。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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