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UU小说现代都市我的团长我的团TXT下载我的团长我的团章节列表全文阅读

我的团长我的团全文阅读

作者:兰晓龙     我的团长我的团txt下载     我的团长我的团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七十六章

    死啦死啦愣了一会:“滚一边去。你这草包。”

    滚就滚我滚回狗肉身边:“草包让道。你们继续。”

    小蚂蚁真不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家伙浑不管死啦死啦濒临绝境的表情他还真就继续并且以我现身说法:“我知道这场战我们一定能赢因为我们是对的家国存亡民族兴衰这个再不对没有事情对啦。可居然你的部下连这个都不信就是说你保护的东西已经衰老。”

    我悻悻地向死啦死啦建议:“赶紧让他看看你的拳头很年青。”

    死啦死啦不吭气。

    小蚂蚁:“你的部下什么都不信不是你想就能挽回的事情因为这个衰老的社会没给什么让他相信。年青必须取代衰老一代人创造不出历史有这个我们才不仅是文明古国也是永远的少年中国。我这里有本书你要是愿意看又能保管好我可以借给你反正我在上边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年青……”

    于是死啦死啦一拳轰了过去。

    19、禅达-巷子外/日/晴

    小蚂蚁在鼻青脸肿上又加上了一层鼻青脸肿某些部位当得起头破血流他谦和地向我们鞠躬。

    小蚂蚁:“对不起。我不是想把我信的东西强加给你。我真不是**我也听说他们从不胡乱展党人我只是以为我们年青人一定可以交换喜欢的东西。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给我看你喜欢的东西不过好像你们没有喜欢的东西除了钱和女人这点上你和他们不一样可还是沉疴绝症都是衰老和不信。”

    死啦死啦揍人但没动他的书架。我就幸灾乐祸地扶着书架:“再给他一下!”

    死啦死啦没理我从地上捡起了那个药包递过去小蚂蚁接了。

    小蚂蚁:“谢谢。我走了。我相信你们有勇气打跑日本人可正因为你们这样的固执让中国人没了勇气日本才敢入侵。”

    死啦死啦闷声从我手上夺了书架帮他上肩于是那家伙就这么的走了。

    死啦死啦戳在巷子中间狗肉很安静他也寂寞无比似乎连他脚下的影子也要飘离。

    我讪笑尽管热闹过后我也有些悻悻。

    我:“苔藓干嘛和一棵傻帽向日葵争论太阳的温度?”

    死啦死啦:“我是苔藓?”

    我看了看他说真的。他是苔藓我们从祭旗坡上出来的都像苔藓。

    我:“不是啦。我是说他活该在第一次游行时就被第一棍子拍死如果没有的话是因为他爹妈已经把他在马桶里淹死。”

    死啦死啦:“……我该带郝兽医来的哪怕阿译……他们至少还记得人话。”

    忘了人话的我便不再说话我们沉默了一会。

    死啦死啦:“回去。”

    我们走过错杂的巷子找我们不知停在哪个巷口的车。我们都不说话。死啦死啦吸着揍人揍流血了的指关节一口口地往地上吐着血。

    我(os):“我顾不了他啦。我有很多该了结的自己的事情。方留恋处兰舟催。”

    2o、禅达-巷口外/日/晴

    我看见我们的车了所以我停住。死啦死啦走在我前边但眼观六路地停下。

    死啦死啦:“走啊。”

    我:“你真信他要过江吗?”

    死啦死啦:“他骗我们又做什么来的?”

    我:“也许他是个疯子呢?也许骗自己呢?有种人你见没见过?穷得剩一条裤子可说他有整条街说得自己都信啦也许他是这种人呢?”

    死啦死啦:“扯蛋。”

    他犹豫了一会显然这两字又让他有不愉快的联想。

    我:“就算过江你信他上敌占区是去打游击的?我们没听说敌占区有游击队啊。”

    死啦死啦:“你没听说不等于没有。”

    我:“上敌占区国难财也是可以的。”

    死啦死啦:“扯……那什么他的行李可全是书。还是欠火烧的**。你不会觉得这年头靠书能财吧?”

    我:“对呀。打游击背那么些书干什么?所以他根本没要过江。”

    死啦死啦疑惑地瞪着我终于明白过来时就又好气又好笑我也跟着笑。

    死啦死啦:“你是有全团最损的嘴你能把什么都说成假的。”

    我就装疯卖傻着:“我的团长也是假的。他其实只是一个老头子的力不从心的春梦。”

    死啦死啦就苦笑着:“不用宽我的心啦。”

    我:“还能怎么样呢?把自己逼死吗?你也越来越像只活鬼啦。”

    于是我也就笑。他也不再是苦笑笑了一会我低了头然后用一种难堪的表情抬了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了头。

    死啦死啦:“不要尽捣鬼。你想做什么?”

    我:“启禀团座卑职想告个假。”

    死啦死啦:“不准!”然后他才说:“干什么?”

    我就不说不过脖子拧的方向由高低变左右了我看墙。

    死啦死啦:“年纪青青不学好——找女人吗?”

    我:“我想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死啦死啦:“一大早就跟我叫喊进城。看来你也憋很久了。”

    我:“没很久。就一辈子。”

    死啦死啦:“可你的饷全给我了呀。拿什么找?”

    我这回倒有点愣了我瞪着他。不想我的算计会折在这样的小环节上可他在从自己口袋里掏钱。

    我:“你的饷不是都还迷龙了吗?”

    死啦死啦:“我不会猫啊?迷龙跟我玩哼哼。”

    我应该又好气又好笑但两样都做不出来我不敢看着他我看着钱。

    我:“这个数有点多。”

    死啦死啦:“找个好点的吧。我知道你挑啊。”

    我:“嘿嘿。”

    死啦死啦:“拿去。别误老子时间。我回趟祭旗坡再回来找那个九十多岁的老爷爷还是月亮婆婆。你有两钟头。”

    我:“四个钟头。”

    死啦死啦:“白骨精。你要保重呵。”

    我便做嘿嘿的傻笑。

    死啦死啦:“走啦走啦。你可以不走。”

    他掉身走向那辆威利斯我呆呆地看着那家伙背后像生眼睛转头看我于是我连忙大步流星地开步走。

    死啦死啦:“烦啦!”

    我连忙站住。

    死啦死啦:“……如果你真觉得你在用一辈子学习扯蛋那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晦气了你在耍你自己呢或者你求着别人来耍你。”

    我:“……我会记得的。”

    他转过头去我只是尽快把自己瘸到了巷子尽头我回头再看时车还没开走。他坐在副驾座上呆看来心里还在纠结。

    我(os):“我的团长。我再也看不到你了。我的团长而你以后记起的孟烦了将永远是个大步从你身边逃开的死瘸子——在你最需要的时候。”

    我对他的背影做着那个动作然后我哭了。

    ——看见你这样的孬种我宁可立刻瞎掉我的眼睛。

    而死啦死啦没看见他拍了司机的肩那辆车终于开走。

    21、禅达-巷子外/日/晴

    我在巷子里用一个瘸子能达到的最快度狂奔。

    我(os):“我的样子看起来很疯狂因为我只有四个小时。”

    第十九章

    1、小醉家外/日/晴

    小醉的院门开着正在把一个地痞样的男人领进门我插进他们俩之间时度比得上狗肉。

    然后我冲那个男人大叫:“出去!”

    那家伙便瞪眼撩袖子:“你妈妈……”

    我没让他说完全套猛把死啦死啦给我的钱全一股脑塞他手上:“我是兵痞你是地头蛇咱谁也别惹谁!”

    然后我在他还忙着点钱的时候把他推了出去。我自作主张地关上了院门回头。小醉正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瞪着我这不怪她我每次都出现得这么奇怪。

    我:“有便装吗?有便装吗?”

    小醉现在看起来反应慢得气死我:“……什么?”

    我便冲着她大叫:“便装!死老百姓穿的衣服!”

    小醉:“……有的啊。”

    我开始忙着脱衣服:“拿来!快给我拿来!”

    被我吓到的小醉一溜烟跑回屋翻箱倒柜我跟疯子也似地扯掉自己的军装。

    2、小醉家外/日/晴

    我给自己换上小醉哥哥的衣服我想我和她哥哥也许真的很像。连他的便装我都穿着很合体。

    小醉呆呆看着我估计都没想过一个男人赤身露体时女人也许应该回避我在不那么紧张的时候才想起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别被我吓着。”

    小醉:“没吓着。”

    我想起来一件事便去拿我的军装我掏口袋掏出她的镯子。

    我:“还给你的。”

    她没知觉一样地接了。我继续打理我自己我没多少时间。

    小醉:“你回来了。我一直担心你。”

    我:“……回来了?”

    小醉:“嗯回来了。”

    于是我忽然觉得时间不那么重要了。我也呆呆看着她。

    我(os):“我忽然很想哭泣和咆哮原来孟烦了还有个地方可以回来。是的我有个地方可以回来这里有个人欺盼我如欺盼家长再加上情人。我痛恨我愚蠢的自尊甚至什么也不为只为愚蠢的自尊我已经丧失了所有能和她在一起的时间。”

    小醉:“你看见啦我是做那个的。”她显然已经鼓了很久的勇气因为说得很平淡:“那个就是那个。”

    我:“知道啦。”

    小醉:“我一直骗你。”

    我:“没骗我。因为我从来没问。谁都要活谁都一样。还有你也看见啦。”

    小醉:“看见什么?”

    我就让她看我自己:“看见我啦。我是逃兵。我没骗你。”

    我看着她讶然而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我:“我请了四个钟的假能逃到哪里就算哪里。”

    于是小醉什么也没说立刻开始去收拾了。我透过窗户看着她给我收拾吃的和衣服钱——这家伙居然还把钱放在我曾偷过一趟的地方——她把整个罐子全倾进我的行装里我对她很放心于是我把军装里的家信挪到我自己身上。

    我(os):“是的和死啦死啦分手时我就成了逃兵而小醉的手脚忽然利落起来——生活把我们逼成了这个样子。在禅达的世界逃兵是巨大的耻辱也绝无一锥之地被就地枪决叫作幸运我曾见过我的同类被古老的私刑枷死。脱离军营上哪找吃我没有分数就算逃成了我也不知道如何生存。”

    3、小醉家外/日/晴

    小醉没费什么时间几乎不到十分钟她就把我和刚整出的包裹送出她的院门。倒是我在浪费时间临出门时我看了她一眼然后狂乱地和她拥抱。

    小醉如其说在挣扎不如说是抗议:“没时间啦。真没时间啦。”

    她并没回抱我但也并没放开我因为她忙着把她的镯子套到我手腕上。

    我便忙着摘掉:“不要。”

    小醉:“可以卖钱。”

    我不知道我在她的心目里算是什么因为她像对孩子一样吻了我的额头我不知道我是自己挣出来的还是被她推开的反正我们就是分开了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又一轮狂奔。

    我(os):“我想这回跑起来不知道要在哪里停下我还想小醉这回可知道了她找到一个全禅达跑起来最难看的男人。

    一切都结束了可我没觉出任何新生的迹象。”

    4、禅达郊野外/日/晴

    我跑过这片郊野几辆车停在那里收拾得那样得瑟的车只能属于精锐。

    何书光又在田埂边坐着拉着手风琴勾引他其实并不想勾引的禅达妇女。

    刚从蓝伽回来的张立宪和余治在摔跤那逗乐的意思远大于锻炼。

    他们的神祗虞啸卿看着哈哈大笑原来他也会笑原来他们也有其乐融融。

    我像耗子一样扎进田沟鬼知道他们能不能认出我这个穿得像禅达乡农一样的家伙。

    5、禅达郊野外/日/晴

    丧门星愁眉不展地背着他的刀不辣和蛇屁股终于在合力做一件事情他们合力对付狗肉为了便于追索狗肉破天荒第一次上了脖套两个货合着力把狗肉往另一个方向拉。

    阿译袖着手纯当没看见。

    我(os):“逃掉没四个小时我就会现了实际上死啦死啦要没被书虫子气疯了也许我当时就被现了。”

    偏偏狗肉是一条那么执拗的狗它坚持正确的方向。

    不辣喘着气:“给老子放聪明一点啦你条大笨狗!”

    狗肉就转了身低吠。

    蛇屁股:“狗阿公啊要搞清楚你在做什么呀。”

    那两货于是一起给一条狗下跪。

    阿译袖着手阿译窝窝囊囊地走就当没看见。

第七十七章

    6、禅达郊野-民房内/日/晴

    那几个货现在在老百姓的家里翻腾蛇屁股拿枪管子顶着人家挂在梁上的竹篮要是我在一定会抽他一我能藏在一个跟人脑袋一般大的东西里吗?

    禅达人就围着他转:“军爷你在找什么呀?”

    不辣:“逃兵。逃兵。”

    禅达人:“这也装不下啊。”

    蛇屁股就拿着两个长柄手榴弹过来刚搜出来的他很得意:“藏不下吗?哼哼。”

    不辣:“好啊你私藏军械跟日本鬼子有一腿子。”

    禅达人:“别闹啦军爷。你们非拿这个来换吃的我又能怎么办?”

    不辣看了看阿译阿译窝窝囊囊地看人家家里的对联似乎全世界就剩这一副对联。

    不辣于是压低声压低声仅仅是为了给阿译点面子:“嗳有吃的没有?”

    丧门星只好深刻地挠着自己额头。

    7、禅达郊野外/日/晴

    那几个家伙弄到了一些苞米在郊野里点了个火堆烤吃。

    而不辣对着一个水坑耍着那两个手榴弹。

    不辣:“烦啦你个没出息的往哪跑?!”

    蛇屁股在火堆边鬼叫:“你吃不吃啊?你不吃我吃啦!”

    不辣:“咱们把烦啦炸死在这水坑里怎么样?得交差啊。”

    蛇屁股:“好啊好啊。”踊跃不代表他不谨慎:“不过我没你那么爱扔那玩意到处乱飞的早晚出事。”

    不辣:“丧门星你一个我一个。”

    丧门星不吭声过来接一个。阿译挑着糊苞米从火堆边直起腰。看一眼。

    不辣当的一声把水坑炸了个满天花:“早死早投胎啊烦啦!”

    蛇屁股也起哄:“祸害遗千年啊烦啦。”

    丧门星闷闷的甩一个然后抹了抹溅到脸上的水花:“没道义啊没道义。”

    于是不辣热情地向阿译叫唤着不过照理他是把所有人拖下水有事一起担。

    不辣:“林督导也来一个?”

    阿译郁郁寡欢地看一眼像吹口琴一样细腻地啃着他的糊苞米。

    8、禅达山野外/日/晴

    我站在山野里看着面前的山当然我的视野不可能广阔到能看清就在我面前的一座山。所以其实我是看着杂草丛生的小径。

    我(os):“翻过这座山就是祭旗坡。祭旗坡下是怒江过了怒江是南天门。南天门的土下是坟墓它在我们心里永远是埋了一千人的坟墓。我要过江踏上西岸过去铜钹——书虫子一遍遍说着铜钹时我想杀了他。”

    我拨开草径。开始我孤独的旅程。

    9、怒江-江滩外/暮/晴

    我的衣服已经撕成布条了我很脏也很累我站在江滩边看着滩涂上那滩早已褪色的血——血是那个走投无路的日本人留下来的他现在还埋在我身后的林子里。

    我看着湍急得让人目眩的江流在呆了很久地呆以后我回头尽我所能地搬起一块大石头把它扔进江水里一然后我开始大骂。

    我:“连个水花也不起啊!你个妈的!”

    然后我开始呆呆的时候我抓了大小的石头往江水里扔后来我开始笑:“弱水三千鹅毛不起……噫吁呼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猿猴到此不得过只得对崖空悲切……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老子人老枪不老枪下鬼魂知多少……西北望射天狼会挽雕弓如满月……将进酒君莫停请君为我饮此杯……”

    我也不知道我神经叨叨地在念些什么我只是又笑又哭又闹地抓起石头往江水里扔。

    我(os):“我不可能在江水里填出一条路来。我只确定人真是用一辈子来学习扯蛋。小书虫子撒了一个恶毒的谎。以报复我们这些用棍子和水龙问候过他们的人。”

    1o、禅达山野-马路外/晨/晴

    我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看着下面那条开阔地。可行得车队的路我的样子真是与被我们追逼的日军溃兵也差不多了。

    我:“这是虞啸卿升任师长后的大业之一他让全禅达人修一条路以便接受我们在入缅之前便说要来的美**援。路修得了只用来印证月亮婆婆的又一个故事美援从未到来希望也从未到来。”

    我钻出了草丛走在路边人还是走人道吧。

    11、禅达山野-马路外/日/晴

    我走在路上我已经走了很久我回望时除了山野还是山野我早已看不见禅达。

    我确定我可以歇一会了我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我开始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小醉给我的食物。一边做着这个我一边研究我已经磨穿掉的鞋我现在现一个破绽我穿着一双禅达人不会穿的回力鞋。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我连忙把脚藏到了石头后边然后我看着在路上出现的那帮家伙风尘仆仆衣襟褴褛:几个筋疲力尽的兵押着一队半死不活的壮丁也许这队壮丁中的某几个倒霉蛋会被充塞进我曾经的团但那又关我什么事呢?

    我佝偻下来尽量呆滞地看着他们只要他们不看见我的鞋现在我跟一个赶路赶傻掉的死老百姓没什么两样了。

    但我就是他妈的这么晦气他们走了那么远没歇偏偏就是在我歇脚的地方停了下来。

    押队的:“歇一歇!歇一歇!”

    要吃的要水的唧咕个没完。

    押队的精神饱满得很还在那大叫:“立者行伍者之彩!定者行伍者之神!你们眼屎巴巴的翻了两座山啦我就见一群游魂!”

    我立刻把早已压低的头又压低了几寸我不知道我有这么倒霉的那个押队的家伙是李冰。

    我(os):“从前初次远行再也听不懂路人的口音离愁顿生以为离开了家乡后来却现压根还在北平。跑了一天一夜抬头却见熟人连虞师防区也没出去了。”

    我就那么冒着汗把脚别在石头后边坐着我知道我的样子很不自然但已经顾不得了。

    我低着头。听着那个咔咔的脚步声向我临近我瞅着我的汗流到鼻尖滴在地上。

    李冰:“这位小哥年纪青青正当有为国难当头岂能坐视?”

    我便低着头瞪着李冰的脚尖:“啊吧啊吧。”

    李冰(os):“哑吧?”

    我便变本加厉地:“啊吧啊吧啊吧啊吧。”

    李冰:“哑巴还是装哑巴?我翻了两座山。碰见十个人倒有七个给我装成哑巴——你抬了头我看看呗。”

第七十八章

    我差点没噎死而李冰拿着他显然是用来抽人而不是打马的马鞭把子轻轻敲我的头。

    李冰:“抬头抬头。我看看你怎么装。”

    我只好和他僵峙着。

    我(os):“十个壮丁千里迢迢地押到前沿倒要死掉七个押丁的便要一路上找人补充我便被这样补过。说实话我也这样补过别人一个半块银元。”

    李冰:“抬头!”

    我知道再搪不过去抢了他马鞭子拔腿就跑。好极了。那小子奸似鬼立刻就瞧见我鞋子。

    李冰:“逃兵!抓住他!”

    我开始狂奔一边还忙着把马鞭子冲他砸了过去:“王八蛋!”

    一个像我这样瘸着连跑带蹦的人实在是特征太明显了他立刻就认出来了。

    李冰:“炮灰团的死瘸子!打死他!”

    我狂奔着他的兵分出来几个愣追着。最愣的小子就举了枪砰地一下幸好是没打着并且开枪的要捎带上李冰的一个耳光。

    李冰:“我是说抓到了揍死了他!”

    于是我狂奔着他们愣追着。一个瘸子如何与有两条好腿的在平路上赛跑呢?我冲出了马路沿着山坡连滚带爬地跑。

    但他们照旧玩命地追。

    12、禅达山野外/日/晴

    我连滚带爬地跑着我后边一群王八蛋连蹦带蹿地追着。

    这样下去着实不是路。每一次回头我都现他们越来越近。王八蛋们在我后边嘻嘻哈哈地笑骂着。他们甚至有空捡了石头来摔我。

    王八蛋们:“跑啊跑啊!死瘸子!”

    “他跑起来真像老母鸡!”

    “这种人怎么吃上这碗饭的?”

    我悲愤交加地骂回去:“你妈巴羔子!”

    我蹦着。吃力的腿蹦着吃不上力地腿拖着并且我现更大的绝境不在我身后而在身前一前边没路这是他妈个断崖。

    山层层叠叠苍苍茫茫的看在眼里真是种叫你无路可走的壮丽。

    我:“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

    如是地大喊了三声我像个面口袋一样跳了下去。

    王八蛋们:“真跳啦?”

    “绕着追绕着追。”

    于是他们欢欢喜喜地绕着追。

    13、禅达山野外/日/晴

    我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我龇牙咧嘴我周围的山峦像被摔在怒江里了一个劲地晃荡。

    我爬了起来我瘸着蹦着晃荡着。我身后的左右几十米开外王八蛋们松松散散地绕了断崖追下来他们惊喜得很。

    王八蛋们:“他真跳啦真跳啦。哈哈。”

    “他那把骨头还蛮经摔打嘛。”

    我是真他妈的欲哭无泪我晃晃悠悠地往前跑否则再过个几秒十几秒他们便又要冲我摔石头。

    然后我便瞪着又一道断崖。

    山层层叠叠苍苍茫茫的看在眼里真是种叫你哭笑不得的壮丽。

    我再一次开始我哭腔哭调的嚎叫:“你要活!你要活!你要活!”

    然后我再一次扑通下去。

    追我的王八蛋笑得岔了气:“又跳啦!他又跳啦!”

    “吧嗒个臭鸡蛋!”

    “接着绕!接着绕!”

    于是他们加倍欢喜地绕着追。

    14、禅达山野外/日/晴

    我又一次结结实实拍在地上我龇牙咧嘴。我眼前猛黑了一会然后闪烁出一个清晰的但是冒着金星的山峦世界。

    我擦了擦鼻血然后慢慢爬了起来我梦游一样地向前晃悠。那帮王八蛋能追上我都不好好追他们从我身后几十米慢慢包抄过来。

    王八蛋们:“他又要跳啦。你们看啦他又要跳啦。”

    “他是个瘸子没错。他是不是还是个瞎子?”

    “他干嘛挑这么条见鬼的道啊?”

    我慢慢地往前晃悠。

    山层层叠叠苍苍茫茫的冒着金星飞着小鸟看在眼里真是种叫你求死不能的壮丽。

    我:“你妈妈的……”

    我(os):“什么都没有啦只有风……我被墩得只剩下星星。我疯狂地诅咒一个叫死啦死啦的家伙他说我是他认识最晦气的人。”

    然后……又是一道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断崖……

    我呆滞地转头看了看我的追逐者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在人前哭泣了但是我扭曲着脸欲哭无泪对着他们出一阵干嚎。

    王八蛋们惊喜地期待着:“哭啦哭啦。”

    “笑啦笑啦。”

    “跳啦跳啦。”

    我怪叫我怪叫着扑下去。

    15、禅达山野外/日/晴

    如果从山巅下望我现在这样一条道上被追逐和扑腾——不知道是人为的还是天然的我选择的这条道每隔一段就是一个刀切般的绝壁它这样一直没边地延伸到山脚。

    我(os):“后来我从这里下望看见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充满决心和扑腾。”

    16、禅达田野外/日/晴

    一把镐头在刨着地刨得很细心。一个从十八层地狱里摔出来的活鬼摔到了镐头边那只鬼仰起了头那只鬼是我。

    我:“……救……救命……”

    于是我看着一张木讷得像僵尸一样的脸如果我是一只拔舌狱里逃出的活鬼那就是修罗场跳出的死鬼。

    他提起了镐头就我的角度看去他像是要拍我的脑袋。

    17、禅达田野外/日/晴

    王八蛋们悠悠闲闲晃了过来那情形如同在搜捕一只四条腿打折三条的兔子但他们面对的是一片接近荒芜的山田荒得一览无余的而看似在劳作的那个人他的劳作看起来更像本能。

    王八蛋们:“跳吧跳吧跳莫咧。”

    “刚刚这个坡绕得有点远。”

    “早先那个坡就该把羔子绑了的。”

    李冰这时候是最拿得出手的挺了挺他的小官架子彬彬有礼地上去学着一口要通不通的云南话还要先紧一紧腰上的枪。

    李冰:“老乡有莫有看到一个逃兵?”

    然后他猛地往后蹦了一下惊疑地又看了一下惊疑之后便成了恶心。

    李冰:“哪里来的?”

    那个行尸一样的山民继续刨着地:“我家的。”

    李冰同情有之厌憎有之又看了看镐下退两步看看他的兵。

    李冰:“三个往路上撒两个跟我林子再找找。”

    于是走了于是寂静。

第七十九章

    18、禅达田野外/日/晴

    于是我从埋在地里的那口破水缸里钻出了头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口大缸本来也许是拿来储水的也许拿来储肥的但早干涸了现在积满的是青幽幽的带着落叶、寄生虫和水蛭的雨水。

    人就有这么奇怪的时候我快被水憋死了但我现在快渴死了我大口喝着快憋死了我的水。

    然后我想起得感谢我的那位救命恩人我连泥带水地爬出来一边还要拔掉身上的几个水蛭我忙乎着走向那家伙那家伙一直在刨地。

    他刨的是一个坑很大的一个坑因为大所以很浅越过他刨出的土堆我看见林边的三具尸体一个成年人女的加上两个小的加上他一个完整的四口之家而他刨的坑看起来刚好可以埋四个人。

    他的衣服破得像鱼网我能清晰地看见每一根皮包的肋骨他把坑刨得很浅一定是他也衡量过自己的体力——这是个全家已死奄奄待毙的人但我从他眼里看到的不是哀怜而是淡然淡然到需要多大个坑才能让他与全家同穴都已经算计过了。

    他向我表示这样的遗憾:“只能挖这么深了。再多没力气埋人了。”

    我:“……你家里人?”

    我说了句废话他也没有回答。我伸手去抢他的镐头而他迅地闪开并且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轻咳了几声。

    他:“我有病。”

    我看着他那双病态的被传染病菌烧识的眼睛于是我明白了他家人的死因。

    我:“……你家在哪?”

    他指了指林边一个用芭蕉叶和茅草搭的棚子那东西几乎和莽林同化了。

    于是我明白了:“你从江那边撤过来的。”

    他没说话没回答有必要吗?左右是没家了。

    我把所有的东西包裹早跑丢了。我把小醉给的钱小醉给的镯子全放在地上然后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我这辈子还未有过这样真心的鞠躬。

    我:“你的坑挖得太大了三个人用不了这么大坑。”

    他漠然地看着我。

    我:“我没死。你也不要死。”

    我看着他退进了林子里。最后他也没去动我放在地上的财帛我很希望他去动那些财帛因为那表示他决心活着。

    19、禅达山野外/日/晴

    我晕乎乎地蹒跚在与路平行的山林边沿我冷我的魂大概摔丢在哪道该死的断崖上了。我全身的骨头大概都已经摔裂了。

    我(os):“滇边的山山寒逼人。人好像走在云端。路其实就窄窄的一条但云山雾罩地让你以为很空阔。”

    然后我听见一个奇怪的震动声刚开始我是用自己的躯体感觉到的但我无法确定我从林子里蹦到路沿上。

    我把耳朵贴在路面上现在我确定了那种让我心悸的震颤。

    ——我在南天门上疯狂地刨着散兵坑我瞪着踩着脚踏车疯狂袭来的日军**着叫喊着口吐白沫累得像死狗狂得像疯狗。

    我(os):“我听见日军踩着他们永远没有轮圈的脚踏车蝗虫汇成的毒龙。从后方突破了我们的防线。”

    那种震颤已经不需要我费力去听了那种震颤越来越近撼动着树林野鸟惊飞山鼠逃逸。树木的颤抖连肉眼都看得见。

    (os):“在那里!王八羔子!”

    我回头看见李冰和他的帮凶们。

    我:“找掩蔽!鬼子!日军!坦克!”

    金属磨擦地面的声音已经如此清晰我听见金属的履带将泥土和草丛连根翻起所过之处土地尽成波澜。

    我开始试图用手在我的脚下刨出一个散兵坑我怪叫百忙中回头。我的追捕者拿着枪。错愕地瞪着我。因为过于惊讶他们没有说话。

    于是我意识到我的愚蠢了。我不可能用手在这样的硬土上掘出掩体。我跳了起来向着我的追捕者狂奔和大叫“来不及啦!把坦克放过去杀步兵!进林子啊!日本人!”

    李冰用手枪柄一家伙把我锤翻在地上“有毛病。我日你的本人。”

    我头晕目眩地躺在他们脚下我终于看见让我抓狂的东西他们正转过山弯向我们压近:

    坦克、卡车、火炮翻卷着地面让所过之处尽成波澜。尽管连白五星都没及擦掉但上边同时插着青天白日旗和星条旗载着戴着m35德盔的中国兵和戴着m1美盔的美国兵他们轰轰隆隆地从我们身边驶过把枯枝烂叶和泥土卷起来扔在我们身上我们几乎被油烟笼罩了那可不是那些劣质替用品那是真正的军用燃油。

    李冰们也在同样的神驰目眩着他们也许知道但目睹又是另一回事他们高举了手“盟军万岁!中国万岁!美国万岁!”

    车上也欢哄哄地:“万岁!万岁!Vinetbsp;我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污水和泥土抛撒到我的身上甚至我的嘴里。

    来自美国的物资严重滞后缺油少糖现在终于到来。让虚弱的人以为凭此就可以变得坚强。面黄肌瘦的中国兵再一次偷偷摸着脑二头肌幻想再一次的奋起。

    我开始尖声怪叫我的声音比谁都大“Vinetetbsp;李冰又一枪柄抡在我头上“你喊什么喊?孬种。”

    我舔了舔流进嘴里的血又轻轻擦了一下。

    是的我挑来一个最不合的时宜做了逃兵。

    于是我用了更加声嘶力竭的声音“Victory!Victory!Vinetetbsp;我扛着一根大木头站在祭旗坡和横澜山之间的空地上这地方是日军炮兵的射击死角又两山看得见照常是大规模集结所用的地方。我团的建立上次也在此处。

    我的两个脚踝用一根绳子绑着有点空间好让我自己走道。两个师里的兵押着我他们扛着枪一个还懒懒散散拿着一个镐头一个拿着绳子镐头叫邢三栋绳子叫程四八。

    邢三栋:“挖?”

    我:“我看行。”

    程四八是个结巴:“谁、谁谁问你啊?——我看看看行。”

    邢三栋:“挖。”

    我终于可以把那根死木头放下啦。

    我在刨着坑一个能把那根木头埋进去的坑。邢三栋和程四八叼着烟扯着蛋监视。

    虞师对逃兵绝无宽恕我也理解。

    两军相峙对逃兵绝对不敢宽恕。

    坑刨得啦大木头桩子也埋好了邢三栋让我靠了上去然后绑上程四八在木桩的我脑后位置敲了个大钉子。然后从那里系了个绳套系在我脖子上——这并不是要吊死我而是为了防止我躲懒把身子往下出溜。

    然后他们开始在荫凉地给自己搭一个休息的草棚。

    我以为我会像耶稣一样被钉死但我的同胞并没那么强宗教意识他们只打算让所有江防上的人都看得见我以示效尤然后在我还剩那么点意识时再给一七九子弹。

    我可能饿死渴死晒死但虞师对我最后的要求是被枪毙。

    我在我的桩子上拧答着。看着远处远处像集市一样热闹那是因为虞师正在派新到达的美援主力团在空地上列着队就像炮灰团初建时在空地上建着队。不过他们的队可比我们好看多了给到他们手上的东西像样得多了。

    我看着卡宾枪和冲锋枪在他们手上被拉得枪栓卡砰真响。看着何书光们这样的骄子光了屁股大笑大闹着换穿着美军的服装那装具看着就知道好使无论如何也好使过不辣用来系手榴弹的绳子和豆饼用来装机枪零碎的筐。我看着迫击炮和重机枪在被他们推来挪去装枪的板条箱被他们一个一个打开保养良好地枪械从箱里拿出来又被人围上。偶尔响起一个沉闷的连。那是随行的美军人员在教他们使用。

    虞师的节日来了晚了一年多才到的美援就在我眼前交接。最好的给了主力团。最最好的虞啸卿则留在自己手里。

    我一直期待着祭旗坡的炮灰也来接领装备。等到天荒地老也没看见他们。

    于是我便闷闷地表观点:“虞啸卿偏心啊。”

    和我一起望呆的程四八便一拳敲上了我的肚子这样敲人真是太顺手了你连吃了痛想弯腰都不成。

    我:“是偏心啊。看你两位生龙活虎枪拿得也久经沙场老兵吧?逃兵的命贱过蟑螂耗个三五天还瞪眼是客气的。两位就得陪着这种苦差——不是偏心是什么?”

    邢三栋便大有同感不过他比克虏伯还木讷:“……是。”

    我们便一起望呆两个拉着老步枪的一个绑在柱子上的那些欢欣、鼓舞、笑语全都与我们无关。

    我:“哈哈瞧那些美国佬每个人火力顶我们半个班可是绝不打仗的人家不是像我们一样的可消耗物资。”

    邢三栋:“可不是。”

    程四八:“谁、谁谁跟你个孬种逃兵是我我们?”

    邢三栋:“不是。”

    他便又揍我揍完了我们仨一起望呆。

    我曾经比这里的任何一人更强烈地盼望这些精良的机械真正现代的武器当它终于来临时我所有的盼望却已消磨殆尽和两个表达都成问题的家伙耗过我的余生。

    我被勒在那远远地看着祭旗坡实际上我一直在看着祭旗坡我终于看见我想看见的人死啦死啦因为远而连他开着的威利斯都小得像只虫子——丫正胁迫司机教他学车我眼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在一片空地上把车扎进了树丛里然后跳出来拔着扎身上的刺棵子。

    他没有看见我。我用了整天使劲在想没有我的炮灰团会怎么样了?答案很沮丧——掉落了一根头的脑袋后来怎么样了?

    我想他是装作没看见我。

    于是我哈哈大笑没吃没喝嗓子哑得很。就成了无声的大笑。邢三栋、程四八窝在凉棚里出于无聊而非惩戒拿石头扔我有时候也会有路过的同僚关心我对我吐上口唾沫啥地。

    我像是假的。何书光调理着一枝卡宾枪从我几米开外过去张立宪帮他背着手风琴而那枝小巧的卡宾小得让何书光惊喜。

    何书光:“小得跟没碰过男人的小娘们似的——这也打得死人?”

    张立宪:“你觉得呢?要像你每天招来的那些大娘们?大胳膊大腿大屁股大腰子?”

    何书光就呵呵地笑张立宪去蓝伽镀金了一趟两个狗友有点久别重逢。

    张立宪:“要么你就拉个柴禾妞钻草丛天天又不理又要招算什么呀?”

    何书光:“老子要有女人盯着才觉得像个人样。”

    张立宪没怎么的。我哈哈大笑那完全是为引起别人注意的干笑。他们可以揍我可以骂我什么的只要别再让我觉得这样被人遗忘。但是那两家伙嫌恶地看我一眼加快了脚步让我再也听不到他哥儿俩说笑的声音。

    我很快就明白一件事情我不会死于枪毙或者饥渴我也没被绑在桩子上。因为很久前我就把自己封在瓶子里了我会寂寞而死。

    今天虞师仍在放装备但我已经没兴趣也看了。邢三栋把饭拿回来时我正尽力把被绳子栓着的脖子挣长一点以便用垂直落下的唾沫淹没一只想从我脚下逃开的蚂蚁而程四八在看着我呆。

    程四八:“这这这小子挺会玩的。”

    邢三栋:“吃吃吃饭。”

    程四八吓一跳:“你你你怎么也结巴了?”

    邢三栋:“跟跟跟你呆的。”

    我继续对地上的蚂蚁趁胜追击程四八扒拉着饭那当然没我的份一边看着我呆一边把一只苍蝇放在我脚下以便招来更多的蚂蚁。

    说是杀鸡儆猴以竟效尤但逃兵从未断过像我这样被绑上柱子的鸡也从不缺货猴子们早懒得看了。

    第二天我开始想是不是该早点咽气省得两位刽子手跟我一起沦落孤岛。

    这样想是很危险的。我便仰起头对自己大叫:“不准死!不准死!不准死!”

    邢三栋:“又又又神经了。”

    我:“要开心!要开心!要开心!”

    然后我呜呜咽咽地干嚎我的干嚎听起来永远像笑。

    我脖子把绳子拉得很直屁股往下坠着像个死人一样呆滞地盯着山峦之上的黄昏程四八在我眼前晃着手指。

    程四八:“他上上上吊啦!命命令枪毙他的的!”

    邢三栋:“不不会。刚刚才还在看人。”

    程四八:“乌珠子不不不动啦舌舌头吐出来啦!”

    我瞄了他一眼。顺便做出个翻白眼吐舌头的吊死鬼。程四八吓得往后跳。

    程四八又想打:“他他吓吓我。”

    邢三栋:“算算啦。”

    但是程四八的眼睛就有些直我现在不作怪了。

    没什么能让他眼直的事情但是程四八和邢三栋一齐直楞楞地看着我的侧面。

    我转脖子不方便我终于费了劲转过去便看见那个逆着黄昏的人影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那是小醉。她呆呆站在十来米开外被我旁边久没近过女人的结巴子呆呆看着她手里拿着什么。

    我决定像人一些在她面前我这个面子还是要的我挣扎着让自己站直。但小醉没给我这个面子她忽然尖叫了一声:“你不要死啊!”

    然后她冲了过来那种姿势很像我们在战场上不辣顾头不顾腚地投弹。

    邢三栋叫道:“不不不好啦!”然后他和程四八冲了过去好把这名袭击者制止于人犯有效范围之外。小醉手里拿的是食物显然她是想抢上来喂我几口食汤打了饭撒了我看着小醉相当勇猛并且一声不吭地和两个壮汉撕巴当终于现没有接近我的指望时她把一个鸡蛋扔了过来。

第八十章

    那个鸡蛋扔高了点砸在我脑袋后方的桩子上而且这家伙没把鸡蛋煮熟蛋摔开后里边的黄汤子就沿了桩子往我脖子流。

    我直着脖子大叫:“别再来啦!有多远走多远!别来啦!你再来他们真把我枪毙啦!”

    邢三栋程四八终于制服了小醉把她拖开了扔在一个安全距离之外。虞师军纪甚严对她怎么样倒也不会但是卡砰卡砰地拉着枪栓吓唬她。我看着小醉坐在地上哭泣那样子倒像个十几岁的小孩我拧着粘乎乎的脖子对她大叫:“回去啦!过几天我去看你!”

    小醉哭得让我的两位刽子手都不好意思再干拉枪栓了“骗人……他们要杀你啊……”

    我冲着邢三栋程四八挤眉弄眼“你们要杀我吗?”

    程四八:“没没。”

    邢三栋:“没没没没没。

    小醉:“我看见你挤眼睛啦!”

    我:“……傻。我会跟要杀我的人挤眼睛吗?绑一绑就放啦。回去啦。”

    程四八:“对对。”

    邢三栋:“对对对对。”

    小醉只好哭所有的力气和勇气都用光了她除了哭也做不了什么了“我不知道啦。我什么都不知道啦。”

    我便用尽了我所有的善意假笑着“回去啦傻家伙真的绑绑就放啦。我是个……我是个军官嗳。我战功赫赫的。我是……我是你男人你男人靠得住的。你在这我就觉得很丢脸我觉得丢脸了我就不会去找你的。你知道男人的都死要面子都装了不起。装不下去就活不下去了。我以前总不去找你就是我觉得丢脸了。不是你丢脸了是我。你没什么丢脸的。真的回去啦。你得让我有面子。”

    小醉便被我这样劝诱着哄小孩似地抽噎着站起身她真的不敢再做停留我看着她在黄昏下离开。

    我再接再厉以绝了她再来的念头。“真别再来啦!你再来我觉得没面子。就咬舌头自尽了那我就真死了。”

    邢三栋和程四八忽然一起转头看着我我知道我说错话了。

    邢三栋程四八正扭着我想把一块破布往我嘴里塞我死死地咬着牙谁要嘴里塞这么块臭布渡过余生啊?

    我:“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邢三栋:“他在咬咬咬舌头啊!”

    我:“有种咬舌头我王八当逃兵啊?我吓她的啦!……”

    我最好不要解释。解释就张了嘴张了嘴破布就塞了进来。

    我:“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我嘴里叼着一块臭布呆呆看着山峦上的夜色我现在不用装吊死鬼啦我已经很像吊死鬼啦。

    邢三栋程四八又在咔啦砰咔啦砰地拉空栓。

    我转了头看他们这回在吓阻谁月色下还是小醉但不仅仅是小醉还有一个比小醉高的是迷龙老婆。一个比小醉矮的那是雷宝儿。

    她们离了很远看我看了一会走了。

    我继续看山峦之上的夜色。

    我确定我已经被世界抛弃这种抛弃真是让我……宽慰。

    我晕沉地抬起头。我是在瞌睡中被程四八的鼾声吵醒的老程的鼾声赛似洪雷而且鼾声中也带着结巴。邢三栋痛苦地看着他又颇有同感地瞄了我一眼挠了挠脖子继续靠在树上打他不可能打成的小盹。

    我睡不着了。我看山峦的夜色。说实话月亮在什么位置并不值得用整夜来看我耷拉下已经不太抬得起来的脖子。然后我看见月光下空地上的某处异常:

    一个几乎与土地同色的东西在空地上慢慢蠕动着它动得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我已经习惯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根本就不会觉察到它在移动。

    那是迷龙他手上抓着一个竹筒竹筒里显然装着水另一只手上抓着馒头。

    我再往远看看见又一个人影烧成灰我也认得出来——郝老头子。

    我呆呆瞪着他如果不是嘴里塞了块该死的布我一定要笑一下——但是我终于忍不住开始哭泣不是干嚎是哭泣。

    用我从没想到他会有的耐心他在一览无余的空地上蠕动半小时只爬了二十多米——迷龙想喂我点吃喝。

    小醉找了迷龙老婆迷龙老婆找了迷龙郝兽医帮着迷龙把风。

    我没法再用关在瓶子里这种话来开解自己没人进过瓶子没人与其他人不相干。

    迷龙终于触碰到我的腿因为程四八一个抽疯似的大鼾邢三栋惊得摔在地上迷龙便又不动了他一动不动地蜷伏在我的脚下直到那两位安静下来才继续他漫长的冒险。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拍了拍我那无论如何有些嘻闹的意思我确凿无疑看见他是一个嘻闹的表情然后他想扯掉我嘴里的布然后我们听见一声轻咳。

    我转过头死啦死啦——鬼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月色下就是小醉站过的地方看着我们而刚惊醒的邢三栋踢醒了程四八两人侗吓地拉着空栓。

    死啦死啦:“我来看看我的兵看他死了没有。”

    邢三栋程四才终于看清这是一位校级军官立刻便恭敬了。

    程四八:“是、是。

    邢三栋:“是、是、是。”

    死啦死啦:“他该死。”

    如果我刚才还心里觉得温暖他漫不经心三个字又让我彻底回到了吊死鬼的德行我在桩子上坠着头拧向另一边尽量地不看他。

    然后那家伙从迷龙手上操过馒头啃了一口拿过竹筒喝了一口。

    死啦死啦:“走。”

    迷龙:“那啥……”

    死啦死啦当的就是一脚于是迷龙老实了那家伙从不用官威压人。用的是另一种迷龙也会服气的东西。

    死啦死啦:“兽医你尿完没有?”

    于是躲在黑暗里的郝兽医只好哼哼哈哈地站起来。

    死啦死啦:“走啦走啦。”

    他一口水一口食毫不犹豫地回去南天门迷龙和郝兽医不情不愿地跟着。

    我坠在桩子上呆呆看着禅达的夜空。

    我确定我已经被世界抛弃这样的抛弃真让我绝望。

    今天来接收装备的是帮踢踢踏踏的垃圾兵他们曾就在这片空地上踢踢踏踏地被交给炮灰团给他们的武器大部分没装箱因为并非新到的美械。而是主力团刚从手上换下来的破烂这总归也是好事——但我没现。我坠在桩子上哪怕喘不过气来也昏睡着我已经没力气啦。

    邢三栋扒拉着我的眼皮子看“好好好像又死了。”

    程四八:“装装装的。他可可会装死。”

    我清醒过来强打精神给他翻了个白眼。

    邢三栋:“装装装的。”

    于是我就让他们觉得我是装的我强行让自己站直了一些。但就算有绳子固定着我也在往下出溜。

    邢三栋:“好好好像真不行啦。给给给个痛快吧?”

    我:“唔唔唔?!”

    程四八:“别别别堵啦。我瞧瞧他要咬舌舌头也没力气啦。”

    于是我嘴里的布被扯掉了我做着企图让酸痛的下颔合拢。

    我:“哼哼。小太爷还行。”

    程四八:“还哼哼哼的。我我我看他能顶五六天。”

    我:“哼哼。”

    程四八着善心:“今今今天你们团的别说虞虞师座偏心。”

    我不再哼了我呆呆地看着远处纷沓的人群们确实是炮灰团我看见迷龙、郝兽医、阿译、不辣、蛇屁股、豆饼、克虏伯、丧门星连同死啦死啦和狗肉都在。他们本来总是有事没事在看着我我看着他们让他们都把目光掉开只有死啦死啦的目光像看空气一样从我身上越过然后对着军需大叫。

    死啦死啦:“明明就是主力团挑剩的货!剩下的玩意叫化子也不会要啦!你还不就打赏给我?拿个清单算算算什么呀?”

    我算是看出来了。军需被他缠得没脾气我就开始有气无力地微笑。

    “虞啸卿大概是觉得一连六枝汤姆逊这样的轻武器还是该给地而且主力团换下的旧货放着也是进仓。好吧不管什么破枪炮灰团这回总算人手有了一支枪。

    我向着每一个看到我的家伙微笑。大部分家伙看到我之后就把脸掉开。郝兽医和迷龙开始缠着死啦死啦做激烈的争论议题显然是有关于我我混混沌沌地也懒得管只是微笑。

    我听见脚步声过来的是阿译他鼓过很久的勇气他终于过来。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阿译:“……你真是我团之耻。”

    我:“说句人话成吗?你弄个小中分就跟苍蝇似的。”

    阿译慌忙把他的中分抹成三七“……你就是我团之耻。”

    为了不让自己眼圈红。他连忙逃开装作要并入死啦死啦正在归置的队形。我悻悻地微笑着看着那小子死不长气的身影。

    好好干吧像人一样。有了枪打得准点。别自虐啦你不是苍蝇。

    他们在那里踢踢踏踏地有了枪扛着武器箱子。死啦死啦兴致很高不光要一二一左右左还要唱歌于是丫们唱我们很久以前唱过的歌“风云起山河动黄埔建军声势雄革命壮士矢精忠。金戈铁马百战沙场安内攘外作先锋……”

    我看着他们踢踢踏踏地远去人渣们原来不看我现在要走了倒看我他们向祭旗坡走的时候脖子几乎是拧着长的于是泪水再次充斥我的眼睛除了眼泪水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我也在跟着哼哼:“……机动攻势勇敢沉着奇袭主动智谋广肝胆相照团结自强歼灭敌寇凯歌唱。”

    我没法不想起我的那个也许真生过的梦幻我们踢踢踏踏地唱着这歌跟在何书光的车后何书光光着膀子拉着手风琴我们唱着破落与梦想。我有许多一败涂地的梦想但我最在意的是这个。

    后来我现不光是我在哼哼还有个人在我耳朵边哼哼我连忙甩掉眼里的泪水死啦死啦正在我耳边哼哼狗肉在闻着绑我的绳子。死啦死啦是个爱枪的人。背着一枝新得的汤姆逊人渣们离得老远。列着队在那里踢踢踏踏他们并没走人因为他们的指挥官扔下他们跑回来了。

    我于是赶紧把自己站直我以为我站不直了但是我把自己站直了。

    死啦死啦:“丢人吗?”

    我:“不丢人。”

    我斩钉截铁到死啦死啦只好回头看了看人渣看见每一个人渣脸上都是对我无上的认同。他只好挠挠头。“后悔吗?”

    我:“从你掉头走开每一秒钟我都后悔十次。”

    死啦死啦:“那你就心跳太快死啦。”

    我:“他妈的你懂不懂修辞?你现在拿你手上那把枪把我打成蜂窝我也会笑因为知道你们这帮王八羔子总算有了不会打打就卡壳的枪!可你不会打的我也笑不出来会痛的!这是修辞!——可我还是会跑。”

    死啦死啦:“厉害呀。为什么?”

    我不吭气。但那家伙开始在我身上摸索我拼命挣扎拧答拿还能稍动一下的脚踢他。

    死啦死啦:“两位帮个手。”

    邢三栋和程四八是唯官衔为是的立刻为虎作伥于是死啦死啦从我身上搜出那两个半张的信件。然后他对起来看。

    我悻悻地:“倒啦。笨蛋。”

    他便纠正了看信没多长扫两眼就明了。于是丫对着我做出一个特明白的表情。

    死啦死啦:“你爸妈来了呀?——干嘛不早说?”

    我恨得牙痒痒“见你的活鬼!是在西岸!西岸!西岸!西岸铜钹呀!你让我怎么说?你会准我的假?我跟你说准个假。我去寻死没死得了就回来?”

    那家伙没理我回头瞧了瞧还列着队在那傻的人渣们扬了扬那两个半张的破纸:“你们这帮蠢货以后谁要还为这种破事开小差先跟老子打个招呼。”

    没人搭他碴只有我在轻声疑问着“你要干什么?”

    他便笑逐颜开地看着邢三栋和程四八以至那两位莫名其妙之下产生了立正敬礼的下意识反应。

    第二十章

    邢三栋和程四八现在被绑在绑我的柱子上不辣拿着臭布捏着程四八的鼻子直到他受不了喘气然后嘴就被塞上了。

    程四八:“唔唔唔!!!”

    邢三栋咬紧着牙关:“唔唔唔唔唔?!”

    后者的嘴倒是没塞上迷龙拿布等着“你倒是跟我说一句不磕磕磕磕巴了就放你。”

    邢三栋:“这这这是师部的……”

    迷龙就等这空子伸手就把布给堵上了。

    于是邢三栋和程四八热烈地交谈着:

    “唔唔?唔!”

    “唔!唔!唔唔!”

    倒是比没堵嘴的时候流利多了。

    法场被劫了我也被丧门星和郝兽医架着郝兽医在那哼哼地念叨他着实开心得很“小太爷起驾罗。”

    我并不那么高兴我盯着死啦死啦。死啦死啦走在我前边他现在的全部兴趣好像都集中在那枝刚上手的m1928汤姆逊上。

    我:“那叫战壕扫帚。”

    死啦死啦:“什么扫帚?”

    我:“扫战壕的扫帚。明的人这么叫的。”

    死啦死啦:“好名字。我要找个地方看他有没有吹牛。”

    我:“回山让虱子鬼排队吧拿这个帮他们除虫。”他瞪了我一眼我有气无力地涎笑:“我还行。我这块腊肉是不是该再挂两天?”

第八十一章

    死啦死啦:“你很能装。你从不求饶。可被逼上绝路还不是咎由自取。”

    他又一门心思整治他的扫帚去了我知道他啥意思我说的根本不是我想说的他也知道所谓扫帚什么的不过是我在转移话题以掩盖心里蒙受的耻辱。

    郝兽医偷偷地问我:“你爹妈来啦?干啥来啦?是不是被你吓来的呀?啥时来的?住哪呢?干嘛住西岸呀?西岸不是鬼子的吗?他们啥时候过的江?咋就能过去呀?”

    我瞪着他我快噎死了“你凭什么就说是我吓的呢?”

    郝兽医:“我是当爹的人啊。我儿子要一不高兴就一封遗书再不高兴就来个绝笔我要不去看我儿子抽啥疯才怪呢。”

    我:“……关你屁事呀。”

    死啦死啦头也不回“对关我们屁事。你孟烦了生螃蟹壳子顶着撑着扛不住了就大不了一死。你还要做逃兵么?”

    我便又涎笑“逃不逃先容我喘口。”

    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真他妈能装。”

    然后他一点没客气用枪托杵了我的小腹本来就要老郝和丧门星扶着走了现在我像虾子一样缩着是老郝和丧门星抬着我走了。

    郝老头一语中的。“好罢。家父回应我的遗书道‘吾儿既有此志全家死作一起吾心甚慰。’老人家臭而又硬多年只坐在家中诅咒与外界相关的一切远行的知识接近为零。‘行装甚多一番苦旅终抵铜钹。幸未南辕北辙叹只差之毫厘。见字即来接罢。’家父在西岸的铜钹镇轻描淡写道他写这信的时候我还在缅甸。禅达和铜钹间的天堑还是通途。

    现在我好像拿着来自阴间的家信。

    我拿着我的家信萎靡不振地坐在床上。我很沮丧并且因为公诸于众这种沮丧再也掩饰不下去。

    死啦死啦在屋里踱来踱去与我不一样他还在玩着汤姆逊他亢奋得要死“放狗屁!阴间啊?天打雷劈干了这个不孝子吧。他判他爹妈死刑。”

    我:“清楚点说话。我是要去他们死在一起。放你一百二十个心我不会在沦陷区芶活。”

    死啦死啦:“你都逃兵了。死活关我屁事?风雷电火太上老君疾疾令再落个炮弹也行啊干这个王八蛋。”

    我警惕地看着他在那块玩着枪拿着枝汤姆逊冲着对岸口头上哒哒哒。他要真扫几匣子弹过去我也不奇怪。

    我:“别跟我说什么大义别说有朝一日咱们把他们从日寇铁蹄下解救出来。很多事我都忍了连你我都忍了这种事忍不了的。还有你不知道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臭硬脾气他在日占区一星期也活不下来。”

    死啦死啦:“我没说呀我有说吗?还有看着你老弟我还不知道你爹是个什么脾气?可是关我屁事。”

    我想着怎么回嘴可是门口暗了一下丧门星晃了进来。

    丧门星:“都叫齐啦。”

    死啦死啦:“走走。”

    他掉头就往外走。我楞了一下窝窝囊囊就往起里爬我跟着他。

    我在战壕里追着他们。那家伙头也不回。丧门星也头也不回。

    我:“要干什么?什么齐啦?”

    死啦死啦:“不干什么什么也不干。别跟着我没说三米以内。”

    我就跟着:“谁听你的三米以内!要干什么?”

    死啦死啦:“国难当头。忠字已经很掺水了孝字上不好再打马虎眼了吧?”

    我:“少装。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在痒浑身上下的痒。这痒跟孝字可没相干。”

    死啦死啦:“嗯嗯嗯。礼义廉耻痒死我啦。”

    我:“痒死你个犊子!是人家挑剩下那点美国货让你痒!”

    死啦死啦:“哦嗬。”

    我:“你不要挑事啦。我说真的!”

    死啦死啦:“管你的真假国土沦丧痒得很哪。帮我挠挠。”

    他把背伸给丧门星丧门星就帮他挠气得我直叫。“你是不是想过江?是不是?”

    死啦死啦:“舒服死啦。好啦走走。”

    我:“又是擅自行动!虞啸卿会弄死你的!”

    “哦嗬。”

    “我不会跟你去的。”

    “好极啦。”

    “没人要送死的也没人要跟你去的。”

    “哦嗬。”

    他站住了。丧门星也站住了因为他们已经到他们要到的交通壕了。我也站住了要再往前也过不去了——丧门星叫的人全拥在这儿啦荷枪实弹破衣烂衫的有些霸道的拿着刚抢到手的美械不霸道的就拿着原来的破枪。

    丧门星:“打过仗的还能打的全在这啦。”

    我看了他们一眼我不再说话了。

    他们都在痒那帮家伙贪生怕死的人渣兵痞中的破落户大字不识的造粪机。我的汗毛直竖我也有点痒这与美械无关就像我看着我们的坦克鬼叫可我知道那不可能到我们手里在这样的隔江对峙中也用不上。

    跟这些都不相干。

    这里燃了堆火在禅达湿重的空气里冒着青烟。死啦死啦拿他的德盔做着垫子在阿译提示下写着名字然后团成纸条扔进另一个盔里。

    我在人群里乱钻钻蹿着光明正大地动摇着军心。

    我:“让我瞧瞧你的肉。不辣我瞧瞧你胳臂上的肉。”

    不辣:“神经哪?”

    我:“绷紧了我看。”

    不辣就莫名其妙地绷紧了绷出一团并不达的肌肉我就给他往死里掐掐得他一通怪叫。

    我:“不怎么着啊。那你们抽什么疯?我知道你们活腻了都腻到想死了吗?是长了点肉啦可几枝四五手提机关枪能扫光西岸的鬼子吗?”

    不辣就哈哈地笑“不能啊。你疯啦?”

    迷龙:“那哪能啊?你得瑟呀?”

    我:“是你们在得瑟呀!他妈的全世界都抽疯啦。”

    死啦死啦:“传令官。三米以内!”

    我:“你离狗肉远点。别把狗肉也传染疯啦。”

    死啦死啦:“滚过来。老子要个托架!”

    我就愤愤的过去。那家伙把两个盔一合然后玩命地摇人渣们呵呵地看着那家伙简直快把自己都摇散架了然后往我手上一坐:“托着!”

    我就托着。

    人渣们呵呵地乐。

    那家伙从盔里抄了张纸条他站了个臭不要脸的位置只有我看得到纸条上的名字——林译。

    我愣了一下阿译站在几米开外眼里放着光头很飘逸。他从里到外都写着贱兮兮的几个字:让我去——为了让人看清这个他很外道地拿着一枝长枪。

    死啦死啦打了个干哈哈。“老天爷定的啊叫到没叫都不要放屁。”

    我忽然没来由地担心他会不会借机除掉师部安插的眼线?阿译踏上这样的送死之旅就绝无生机会死得配合之极。

    死啦死啦:“便宜你啦。迷龙。”

    迷龙欢快地骂着:“完啦!真要整死我呀!”

    死啦死啦抄了第二个名字是个我也不认识的名字但那家伙在众人的期盼和信任下作弊着并且做出一脸疑惑的表情:“郝西川是谁呀?”

    郝兽医吓得颤巍巍站了起来“我呀。那啥不是怕呀。我去有用吗?”

    死啦死啦一脸诚恳地点着头“有用!当然有用!”

    郝老头便用力地向其他人点着头嗯嗯地哼哼着那意思是瞧我有用。

    不辣:“卵老头子要归位啦。”

    郝老头便猛力地一拳砸了下去咣地一声大响不辣戴着新到手的美盔。但那并不是防拳头的还不如不戴他被震得头晕眼花扑在地上。

    老头甩了甩手倨傲地坐下。

    死啦死啦:“那谁呀。被老头子砸趴下那条大壮汉下个是你。”

    不辣头晕眼花地:“……哦了啊。”

    郝兽医:“老子还没五十七呢。”

    迷龙:“这不成不成不成不成。”

    死啦死啦:“结巴子嗑什么?”

    迷龙:“有了我副射手就得带上。”

    豆饼:“嗯!嗯嗯嗯嗯!”

    死啦死啦手里拿着另一个名字:“不成。天公地道那不公道。”

    迷龙:“机枪弹药枪管子枪架子都我一人背啊?累死个屁的。”

    死啦死啦:“你不整好得瑟吗?——丧门星!”

    丧门星摸了摸刀把子往前站了站。什么也没说。

    死啦死啦:“马大志是哪个狗娘养的?”

    蛇屁股便挥了挥他的菜刀“丢你老母啦。”

    死啦死啦:“菜刀不准带。”

    蛇屁股:“……我丢。”

    死啦死啦:“眼花瞧错啦。这上边写的是崔勇。”

    我们的重机枪手便欢呼雀跃地往上挤:“来啦来啦!”

    蛇屁股:“有那么花的吗?两个字瞧成三个字?”

    但是死啦死啦已经把纸条往火里一扔来个毁尸灭迹蛇屁股立马跪了下来。

    蛇屁股:“阿公嗳。他要能端着马克泌打冲锋你就让他去啦。”

    死啦死啦:“哦没看错是马大志个狗娘养的。”

    蛇屁股只好哼哼:“阿公我好中意你啊。”

    死啦死啦就小人得志地并不理他“……谷啥什么……小麦?”

    正在沮丧的豆饼便一头冲了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哪个王八蛋绊了他一下让他一头摔在地上然后被人踢着屁股灰头土脸地回去。

    死啦死啦:“时小毛!”

    克虏伯从晕睡中睡开了眼睛:“吃饭啦?”

    我们把能抓到手的乱七八糟的全冲他扔了过去。

    我捧着盔我呆呆看着他们的笑闹死啦死啦叫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被叫到的便吐一口唾沫骂一声入你娘。我看着。我瞪着。

    他说他只要十二个人十二个人不可能攻陷西岸。但打得躲得跑得用他的话说刚好挠痒。十二个人可等在战壕里从手上痒到心里的足有一百二十个人。

    被叫到名字的家伙去翻拣着就放在旁边的弹药箱武器、弹药、衣服、装具这很快就成为哄抢。他们拳打脚踢。我看着。我瞪着。

    天公地道他没一次照纸条念的。为挠这痒几乎出清了我团存货去的人一枝汤姆逊八个弹夹六个手榴弹。于是他们争抢着自己那一份和别人的份诅咒一起赴死者的大爷。我看着他们雄壮地拍着胸膛和并不雄壮地被踢着屁股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个民族也许真的是很伟大的我现在看见那些征战大地更征战自己的先人们在借尸还魂。

    死啦死啦念完了十一个他自己无疑是要去地便把所有的纸条往火里一倾。让火光熊熊丫把头盔往自己脑袋上一扣——他掉头走开他当然还没沦落到要和人去抢八个弹夹六个手榴弹。

    我因那火光的蹿起而看着从火光边走开的家伙我忽然想起件要命的事情我追着他“喂别走!”

    死啦死啦:“哦嗬。”

    他只是冲狗肉弹了弹指头让狗肉跟着。

    我:“你他妈的!”

    死啦死啦:“哦嗬。”

    我追着他为了料理我这个瘸子他存心走得很快。我曾经追着那个屁股后边永远有条狗的家伙跑到交通壕。现在我追着他从交通壕回防炮洞“你给我站住啦!”

    死啦死啦:“腿是自己的我干嘛要‘给你’站住?”

    我:“我呢?”

    死啦死啦:“你有腿啊。不过瘸的罢啦。”

    我:“谁跟你说腿呀?他妈的我呢?怎么没我名啊?”

    死啦死啦挠了挠头:“……你去干嘛?”

    我:“见你的鬼啊!我去干嘛?”

    死啦死啦:“干嘛?我们去打生打死也许万一说不定能把你老子你娘老子带回来你在这里等着就好啦。”

    我:“掐死你啊!那是我爹妈呀!”

    死啦死啦:“你给我也不要啊。我们把人带回来就是你的啦。”

    我:“我不告诉你的头啊!”

    死啦死啦:“当我白痴吗?看信的时候老子早把地址背烂熟啦——跪着干什么?”

    我换招了。我跪着涎笑:“蛇屁股给你跪了。我也跪好啦。”

    死啦死啦:“哦有礼啦。请起。”然后他掉头就走。

    我:“让我去呀!”

    死啦死啦:“……原来你也要去啊?”

    我:“……姥姥。”

    死啦死啦:“我是你团长。”

    我:“……孙子。”

    死啦死啦:“狗肉咱不跟他玩了好吗?一泡尿都能憋死的主。”

    我:“谢谢啦。”

    死啦死啦:“起来。”

    我:“答应啦?”

    死啦死啦:“跪着我想踢你屁股踢你屁股我就没法认真。我现在认真地跟你说。”

    但是他没说因为我还涎着脸跪着我知趣地站起来。

    死啦死啦:“我要带过去的都是找着了魂的人。我才能把他们再带回来。你那魂丢了还没找着呢。”

    我:“豆饼能去。兽医都能去我就还不如他们?”

    死啦死啦:“不如得很哪。没豆饼迷龙的机枪就去了半枝。兽医去了我就算归位总还有个会说人话你们也会听的。你有什么好带过去的亮亮。”

    我:“我是你的副官、传令官还有参谋。”

    死啦死啦:“这会又是啦?逃兵的时候怎就不想老子没了副官、传令官还有参谋?”

    我:“你如果要我说对不起的话我可以一直说到明天早上。只当大减价。”

    死啦死啦:“便宜东西卖给迷龙好啦——这么着把你自己给我说清楚了带你一个。我从没听你说过你自己。”

第八十二章

    我浮现出一种大事不好的表情:“我?说什么?”

    死啦死啦:“皮里阳秋半死不拉活不用戳就喷毒水跟个脓泡似的。做瘸子也就罢啦还要做个恶毒的瘸子。诸如此类的。随便说。”

    我:“……谁谁谁他妈能说清自己?你干嘛不问我二百五乘二百五得多少呢?我两秒钟告诉你。”

    死啦死啦:“我懒得算。我累了。睡啦睡啦。咱们还是钻一个洞没把你清出去之前想说都可以。不过我们明早上五点出。”

    我瞪着他走开:“……我杀了你!”

    死啦死啦:“哦嗬。”

    今天晚上有很多的星星。我们阵地前的地表有一个洞洞里有一点微光微光晃着我的脸。

    我从地里我从洞里看着外面的世界。

    天上有很多星星但我只能看见我视野里的那颗星因为我是透过防炮洞上被炮弹砸出来的那个洞在往外看。

    我坐着因为小板凳太矮而更像蹲着有时我看看脚下的坑我很奇怪死啦死啦为什么不填掉它有时候我瞪睡在床上的死啦死啦那家伙为了更暖和点和狗肉挤在一起他睡觉时像个孩子这么说是指他的躁动而非能让人放心一会趴着一会正着一会侧着无论哪种姿势总是有手和脚什么的从床上耷拉下来触着地面。那张床本来就小在他这样的折磨下加上了狗肉就越地小——狗肉也只好不堪其扰地偶尔呼噜两声。

    我又看着天窗睐着我的眼睛。

    死啦死啦:“挤啊挤使劲挤挤出眼泪我信你。”

    我气得要死。因为一直以为他睡着了“没睡着你打什么鬼鼾?”

    死啦死啦:“三点多啦该睁眼啦。一帮从不愿为整件事操心的主。我不想没人帮我想。”

    我又一次看见他的疲劳他难得被人看到疲劳但像现在这样在刚睡醒的时候就总会显得疲劳。他现在摊手摊脚地躺在床上躺在一堆零碎中间看上去有些失神他瞪着穹顶上潮湿的土层。表情和我看星星时并没什么区别。

    他手脚并用地伸着懒腰着牢骚。“真不想起来。起来就又要看混蛋人混帐事。想睡一百年。”

    我:“睡吧睡吧。你睡着了大家都消停。”

    他用一个很猛烈地动作把自己挺了起来以至受惊的狗肉猛腾身下的。

    死啦死啦:“不啦。想好了说什么没有?”

    我:“我吗?”

    死啦死啦开始打理自己今天无疑是一个战斗日但他像要去见婊子一样把自己打理干净“不要装傻。”

    我:“我们用一辈子来学什么叫说不清。”

    死啦死啦:“如果你念那些书就为这样夹缠不清。那我们十二个人去好了。哦嗬还有你狗肉大爷你比他强多了。”

    我:“你真会这么干?让我在这老鼠洞里窝着你们过江号称去救我的父母——就跟送死一样。你们死绝了我也不会死乌龟王八都老死了我也不会死。你就这么辱绝我?是不是?”

    他用惊天动地的刷牙作为回答瞪着我吐着白沫子。看来我就算沉痛死他也不会中断他的刷牙。

    我:“我从没拿手榴弹开过啥军曹的瓢腿上伤是装死时刺刀捅的。那会同袍们正在我周围被烧成糊。我不是第一次做逃兵每回都逃又都被绑回来了正人君子跟绑成粽子的我说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偷小姑娘的钱她刚救了我。我想帮她可更想的是和她睡觉。我很愤怒以前怒的是被别人像花掉价国币一样花销我的生命现在我二十五了现在我怒的是我才二十五。我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破人。”

    那家伙对我吐了口漱口水。“你在吹牛吗?”

    我:“……吹什么不好我跟你吹这种牛?!”

    死啦死啦:“老子不是洋和尚没由头听你忏悔。有的是事情要忙。没功夫听你烂事。一群贱人说烂了嘴也无非谁欠了你们没还谁欠你去找他呀跟我磨什么?老子要做事要做这件事!烂舌头的请远点!”

    我:“是你要我说清自己啊!不说清不带我呀!”

    死啦死啦:“说清了吗?”

    我:“你说得清吗?你要说得清会把个奶臭未褪的小书虫子连揍两遍?要说得清你就得有个信啊!你信什么?他信少年中国他心里有个少年中国。欲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你说少年中国你心里有个少年中国?我瞎的?看不出你做梦都想做虞啸卿?只是时乖命赛屡战屡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死啦死啦听我猛喷着犯着愣然后把一盆洗脸水全泼我身上了让我成了一只愤怒的落汤鸡。

    我:“冷死啦!人不能这样耍无赖!一个说得清的人会是你这样鸡鸣狗盗的下三滥手段?”

    死啦死啦:“浇你个清醒!我们过江是要做事!除了手上有几条好枪还要心里清爽!不是这些烂事烂事烂事!我只是要做事我只是想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我:“烂事也是你我甩不掉的心事!”

    他瞪着我瞪了一会忽然开始干笑“你又反攻为守啦?”

    我:“只是告诉你你要我做的事情你自己也做不来。”

    然后那家伙继续干笑“算啦随便说件事我放你一马。”

    我:“什么事?”

    死啦死啦:“随便什么事。我数一二三你立刻想起来的事。一一二三!”

    他自觉得计地笑着我有些悻悻“什么也没想。”

    死啦死啦:“少来。你想啦。”

    他没说错我是想到了并因此有些怔忡。

    我:“……家父是学机械设计的清末派出的留洋学童之一。不过他这辈子拆掉的东西不少。设计出的可没有一个。”

    死啦死啦:“我要听你说你老爹坏话吗?我要听一件事。”

    我没理他的打碴:“二十年前家父忽然振作起来那年我五岁他要做一台永动机他说是为我做的。”

    死啦死啦:“什么鸡?”

    我:“永动机。从制造出来就永远在运转的机器。不用牺牲质量就能换取能源。家父总想做这样一鸣惊人的事情好叫抱着质量守恒的洋人买块中国豆腐撞死。”

    死啦死啦:“有这样的机器吗?不会吧?”

    我真的完全不受他干扰了我已经完全沉浸在我说的这件事情里了:“……他用金属丝吊着的撞球做动力驱动一个八音盒。他跟我说这个音乐会一直响下去响到世界末日。他说是给我做的。音乐很好听一直响着……响了很久有一个小时那么久。真的很好听。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家父其实很厉害只是像咱们一样生不逢时。”

    死啦死啦一边披挂着武器:“很厉害的家父的儿子你看我该生在几时?”

    我:“突然停了。”

    死啦死啦:“不停就有鬼了。”

    我:“音乐也没了。我跟家父说没了。家父很生气拿起了锤子。一锤子两半两锤子四片三锤子八瓣全零碎了。他砸了二十多锤子全零碎了全都没了。我讲完了没了。”

    是没了这洞里也没人了死啦死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这洞里就我一个人我茫然看了看就看头顶上的那个天窗。

    死啦死啦在外边:“十三个人一条狗。你蒙混过关了。”

    我茫然了一会后。就去抓我的衣物和武器。

    壕沟里有着雾透着寒我跟在死啦死啦和狗肉后边趟过厚重的湿气几点灯光也被露水和雾气浸得沉甸甸的。

    我蒙混过关了。他也蒙混过关了。他踢到了我的软肋我也踢到了他的。他早已信着全无是处仍自勉力为之。我们似乎是他最后的依托但我想我们每一个人都让他看着脑仁痛。

    祭旗坡、横澜山、南天门还在雾气中沉醒我们一十三个人一条狗一在壕沟里动作着整理装具。检查武器。

    我们在山林中行进。炮灰团最好的行头都凑给我们了这些装具和武器让我们觉得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但又似乎没什么不一样。我们一直不断地在调整我们的背具和武器尤其是被迫全副武装的郝老头儿。我们也真的很有些暴户的感觉十三个人倒带了十一枝汤姆逊迷龙还是拿着他的捷克豆饼除了一堆机枪备件外还分到了死啦死啦的毛瑟二十响。

    相比之下了无挂碍的真的只有狗肉它跑得时前时后它也许把这当作一次打猎。

    慢慢地我们行走于雾中的山巅怒江的咆哮声时遥远时而逼近。

    现在我们中的十一个人在江滩上包出个半圆半圆的轴心是一个在对着怒江抓耳朵挠后脑的死啦死啦我在对着那家伙大喊大叫我必须大声才好压过怒江的水声“你就这么过江啊?你早怎么不说这么过江?”

    死啦死啦:“你也没问啊。”

    我:“我怎么不问啊?我要问啦我就可以在家睡觉啦!过个屁江啊!”

    死啦死啦:“你也没说啊!”

    我:“我怎么不说啊?就是那条死书虫子惹出来的祸!我就知道!我真是把你想得过聪明啦?”

    死啦死啦仍看着那湍急的江流呆我在江滩上恼火地走着不时捡起石头去砸怒江——这恰好是我做逃兵时来过也叹过的江段也是那个日本兵宁可自杀也不下水的江段它的水流急成这样即使你有条船往下一放恐怕也是打个花就粉身碎骨了。

    迷龙笑嘻嘻地为在砸怒江的我提供了一块石头我被闪得差点砸了自己的脚——他轻松搬起来的东西自然不是我能轻松搬起来的。

    迷龙:“急啥呀过不去就当出来透气呗。”

    我瞪着他。

    郝兽医:“要闹改个日子!迷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的事!”

    迷龙老实了点就回去被老头拍后脖梗子我呆呆瞪着能把人眼耀花的江水。不死心的死啦死啦踏进了江水又立刻连滚带爬地回来说:“分散了四处找找看有没有能过的地方。”

    我没理他我仍然瞪着江水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江水里探寻——因为水太急连下到没过膝盖的深度都要两人携扶。

    我本就不信过得了江更不信能救得出我的父母我甚至不信我的父母还能活着但不信不等于不抱着万一的希望而万一的希望最怕就是刚出门就头撞南墙。

    我坐了下来我终于觉得我快要疯了。

    丧门星对自己的马步信心过足但还是败给了急流我们看着他被冲进几块礁石之间然后被不辣和克虏伯几个连绳子带步枪地拖了出来。

    丧门星瘫在江滩上还没爬起来就摇头不迭“过不去。过不去。”他随手把一摞水泡的烂纸扔在身边。

    不辣:“那什么东西?”

    丧门星:“为捡它命都去掉半条要你拿去。”

    不辣:“捡它做么子?你五斤一个的字认得十斤我扁担长的字认得两根。”

    他们不看但是有人看死啦死啦捡起来在翻我盯着他翻。

    他就跟看见先人鬼魂白日现形一样的表情在我们中间看这种书的人要么职位极高要么一辈子不想升迁——那是绝对的**。正因如此我知道死啦死啦也知道那条先被他揍得鼻青脸肿再揍得头破血流的小书虫这是他的行李。

    然后他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着我“他过去了。”

    我:“谁说的?”

    死啦死啦:“我们也过得去。”

    我:“扔了吧!这是死人的东西啊!死尸在江里一路零碎地散着呢!”

    死啦死啦:“书都没零碎呢。”

    我:“书被冲进死水湾了呀!你哪怕这么想想呢你没几天已经把那傻小子揍两顿啦!那家伙要心里犯阴在这地方弄个饵让我们送死呢?”

    死啦死啦看起来真是一脸茫然魂飞天外:“他阴吗?”

    我倒还真没法说那家伙阴:“……我不知道!”

    死啦死啦:“是你阴吧?”

    我:“那你下吧!请!水神爷有请!”

    死啦死啦倒真往水边走了两步但看起来我们没有任何人要跟他下于是那哥们又绕了回来。

    不辣涎笑:“团座又见面啦。”

    死啦死啦:“我刚下去过。参谋你有办法吗?”

    我瞪着江流一声不吭那么现在可以确定是过不去了我不想过去吗?我曾在这同一个地方过半天的失心疯。

    郝兽医:“这就是鬼门关吧。”

    蛇屁股:“回去吧回去吧。”

    克虏伯:“回去还能赶下午饭。”

    他们的架势像是野营完了散伙而我仍然瞪着江面还有一个人没动一死啦死啦也瞪着江面。

    死啦死啦:“绳子。”

    我:“弄个掷弹筒给我团巴好塞进去——乌滋空通——把我打过去。”

    那家伙没理我的冷言冷语他像是着了魔:“绳子。”

    我们簇拥在一起看着死啦死啦折腾狗肉他用绳子穿过狗肉的前胸和前腿在它背上打出一个尽量结实的x结。

第八十三章 值得关注的手机小说站

    我们在一边议论纷纷:

    “他要把狗肉怎么着呀?”

    “过不去就回呗。折腾人家狗干啥呀?”

    “要撒气你换条菜狗欺负狗肉干啥呀?”

    “狗肉咬他咬他。啊呜。兔子急了都咬你还不咬?”

    他不理我们狗肉看来也是咬我们都不带咬他。他整完了就抱抱狗肉“狗肉。好狗肉。”

    我:“没有这样试的。要不你绑了我扔下去。”

    死啦死啦:“你那体格下去鱼当蚯蚓吃了还嫌骨头多。”

    一帮渣子们就哄堂大笑死啦死啦在笑声中起来就走他手里盘着很长的绳子长得足够伸到江那边绳子的另一头连在狗肉身上狗肉忠心耿耿地跟着他。现在谁也看出他是动真格的了我们哄的全跟在后边。

    迷龙:“你整啥呀?这是狗不是鱼嗳。”

    郝兽医:“这不是狗是狗肉啊。”

    豆饼:“狗肉是你的狗。”

    死啦死啦:“它不是我的狗是给我面子跟我处的狗。”

    丧门星:“那就更要讲个道义啦。不能往火坑里送。”

    死啦死啦:“站住!都给我站这!谁再跟一步我踢折他腿!虞啸卿没说错呀仗打成这个样子穿军装的都该去死!你们干嘛不去死?从见了浪头就全体打小鼓咚咚咚咚咚咚没一人帮我出主意就听见耳朵里咚咚咚!列位属乌鸦的?都不要去啦!我和狗肉过去够啦!向后转!否则我崩他!我说真的向后转!”

    他是说真的我们窝窝囊囊的屁股朝着江站着。我们不敢再说话只敢拧着脖子看他。他又蹲下来抱了抱狗肉。我们听着他又在念叨“狗肉好狗肉”然后站起来身就说:“去过江!”

    狗肉就往江水里冲去水立刻没了它膝狗肉也冲得站不稳了它绕了个小圈又转回来看着死啦死啦呆。

    死啦死啦:“去!”

    他拽住了绳子他家狗还飙过他。再掉个头便往水里冲瞬间就被淹得没了脊背。再一个浪头连狗头都看不着了。

    他手上抓的绳子蹭蹭地磨着手心往外出溜立刻就绷得笔直了。

    我们脖子拧得麻花一样目瞪口呆地瞪着。

    死啦死啦:“傻瓜!帮忙拉呀!”

    我们明白他已经扛不住了一窝蜂冲上去七手八脚帮他拉着绳子。手碰着那根绳才知道狗肉那头承担着多大压力——我们几条人觉得像在和怒江拔河。

    我们把绳头在手上绕了几个圈瞪着江面大部分时间我们看不着狗肉偶尔一下能看见它乍着毛从水里挣出一个头来然后立刻又被拍下去。死啦死啦已经不再拉着绳子了他乍撒着双手看起来很无力他瞪着江水的表情比谁都无力。

    丧门星:“绳子放到头啦!”

    那绳子确实已经放到头了最后的头绕在我们手上。不知道是被狗肉绷的还是江流冲的它直得像根棍子而且我们已经很久看不见狗肉冒头了。

    郝兽医快成求了:“拉回来吧团长拉回来吧。”

    死啦死啦不说话。狠狠挠挠头使的那劲让人觉得脑花子都能被挠出来了。他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他不吭气逼着自己不吭气他瞪着怒江那根本是仇恨的。

    我们沉默很久。

    蛇屁股:“完啦。”

    死啦死啦也醒啦。丫跳起来的大喊大叫根本是哭腔哭调的:“拉回来!拉回来!”

    不辣:“拉回来成死狗啦……”

    我狠狠给了他一脚用力之猛让我摔倒在地上。

    我摔在地上鬼叫:“往回拉呀!”

    我们哄哄地全冲了上去我们抢住了绳头。哄哄地想把它拉回来但这时候我们看见一个乍着毛的脑袋从江岸那边挣了出来然后又被拍了下去它再现出来的时候脚显然已经着了底它玩了命地往岸上挣。

    我们看着我们不敢喘气死啦死啦筋疲力尽的样子我见过狗肉筋疲力尽的样子我们真没见过——现在它看起来像是我们隔着江喘口气就能吹倒。

    上了岸它不用死啦死啦再示意什么找到一棵粗壮的树开始绕圈几个圈之后它都快把自己绑在树上了然后它用一种摔地姿势趴了下来半死不活地趴在那里喘气。

    我们沉默着狗都那么聪明人也不敢再笨啦我们找到块大礁石把绳头结结实实地绑在上边。

    豆饼:“狗肉可好咧。”

    郝兽医:“别叫它狗肉啦我们这帮没用的它该叫我们人肉。”

    我们又一次绑扎了身上的装备把不能进水的家什给密封。死啦死啦早打的过江主意这类的东西倒是备了个十足。

    狗肉还趴在江那边起不来。

    丧门星做了排头兵迷龙殿后我们依次进入江流。

    我们现在有了一条索桥——从被日军赶至东岸后怒江上的第一道索桥。往下的事情就都变得简单了只要你不要命。简单的意思就是你有可能过去了而已尽管每人都有一道保险索连在索桥上还是屡屡有人被冲翻再拍到水里再被旁边人拼了老命从浪下拉出来。豆饼被拍下去再拉上来时我们听见了一声轻响迷龙猛力的拉扯扯断了他肩上的背带于是豆饼肩上沉重的部件、备用弹喀吧一声就全喂给怒江了。

    于是迷龙在把他拉出来后再给了他沉重的一拳。我们没人出声因为谁张嘴就要被逆着来的江水呛死。

    丧门星上岸后开始拉上他身后的不辣不辣和丧门量合力拉上死啦死啦我们终于过了这条过不来的江一个个踏上久违了地西岸的土地。

    当最后的迷龙也上岸大多数人做的事是一样的死尸般地往旁边的林子里一钻往地上一躺。

    迷龙忙着去踢豆饼的屁股踢得豆饼直往树丛里钻豆饼现在就剩枝毛瑟二十响和几个小腰袋啦他一边钻一边说:“还有四个弹夹子!还有四个咧!”

    迷龙:“就八个弹夹子叫我怎么打?也没个枪管子换。哒哒哒鬼子听见就说放屁都结巴。”

    蛇屁股死在地上“下回你扛马克沁过来吧马克沁多有面子。”

    死啦死啦:“闭嘴。这是日军防区。哪只死猴子爬上树抬头望那边就是几千的鬼子。”

    我们立刻不再出声了甚至不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

    我们噤若寒蝉看着他胡指的方向。

    我们现在到另一个世界了在中国的大地上却有异域一样的惶恐。我们天天喊着光复却没想过是这样一种小偷式的光复。

    死啦死啦没理我们他只是想让我们由紧张而变得警惕他松开狗肉身上的绳结。这回他抱狗肉的时候没念叨什么然后将绳头在树上打了个死结然后他狠推着狗肉让狗肉摇摇晃晃地起身。

    死啦死啦:“走。”

    然后我们摇摇晃晃扎进更安全一些的密林。

    水声还在耳朵里震响但我们现在已经穿行在密林里。人走出地道我们并不敢走丧门星拿刀开着路。

    狗肉忽然出一种遇见危险时才会出的低声咆哮。死啦死啦立刻就回了头我们跟着回头。身后是丧门星砍出的路实际上它立刻就被弹回的枝叶掩盖了什么也没有。

    死啦死啦:“回去。”

    我们又玩命地扎回去。

    那个绳头还在树上结着连狗肉在地上躺过的湿印都还在。但我们的索桥已经没了。我们看着太意外了倒没人声了。

    死啦死啦让狗肉闻断掉的绳头断得很齐整一看就是刀切的口。

    死啦死啦:“追他。”然后他向我们令:“可以开枪。一定杀了他。”

    狗肉闻了闻便猛冲向林里的一个方向我们把枪上了膛跟着。这回的路其实比刚才还好走点总还有条肠子道但在我们的眼里它真是鬼气森森。

    我追着前边死啦死啦和丧门星的影子他们俩追着狗肉的影子狗肉追着一股我们闻不到的气味。

    迷龙嫌拿机枪跑得慢肩了伸手便拔走了我腰间的刺刀:“好像是闹鬼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应着:“动摇……军心。”

    迷龙的大枪不再和枝叶拉拉扯扯他立刻跑得快了:“是杀人灭口。”他跑到前边去了。

    是杀人灭口捣鬼的定是小股日军否则早呜的杀将过来。如果这条通道让日军现然后堂而皇之出现在虞师后方大家干净抹脖子玩完。我们像是在追赶苍蝇拍的苍蝇。

    狗肉终于捕捉到什么猛然变成了冲刺的度跟在它身后的死啦死啦虽然说过可以开枪还是一伸手拔出了刺刀。

    我们全都加快了度在死啦死啦一个包抄的示意下双纵散成了横队一多半人倒是从林子里硬生生挤过去。死啦死啦自己是直冲而上的消失在那条肠子道的拐弯然后我听见他摔倒的声音。

    我狂乱地挥开鬼缠身般的枝条想冲进能看见他或者掩护他的位置我想他已经死了。

    然后我看见一片林间空地死啦死啦趴在一具尸骸身上正在茫然地打量这片空地。我们络绎地从林间、从道口现身我们用和他同样的茫然打量空地。

    那具尸骸不是死啦死啦制造的实际上那是一具身着军装的骷髅它刚才绊倒了死啦死啦。空地上有一整排这样的骷髅不是东倒西歪而是整齐的以一种接近安祥的姿势躺在这里藤蔓在他们身旁纠结枝草在他们身上开花。

    狗肉正在空地的另一端闻一柄插在地上的七九刺刀闻了两下向死啦死啦低吠了两声一我都瞧出它是一副上了恶当的无奈样子。

    死啦死啦过去拔出那刀闻了一下立刻被那辛辣的恶臭给呛得面目都有些狰狞。丧门星云南人不用去做他那样的冒失鬼也知道是什么玩意了。

    丧门星:“是臭藤。狗肉的鼻子要有一阵不管用了。”

    从登岸之后。我们算是从漫长的懒散状态中复苏早已经分头展开了搜索。不辣过来回报搜索的结果。

    不辣:“衣服都在武器都没得了一粒子弹都没得了。”

    我们茫然打量着这片空地我们倒不会恐惧自己同僚的尸体但无论如何我们会觉得鬼气森森。豆饼和蛇屁股已经在忙着插草为香的祭拜。

    迷龙:“真的是闹鬼了。”

    不辣:“是不是死鬼想我们作伴啊?这里跟个坟地一样。老子要死个热闹地方可不要这。”

    郝兽医:“就是坟地啊。”

    死啦死啦摘了帽子跪了下来“列位同袍兄弟我们不是来混世的。是来做事的是你们拿命来做。还没做完的那件事。你们懂事你们比我们多看个那边的大千世界知道诸多虚妄可这件事不是。请勿再扰让我们把事做完。兄弟龙文章如果没死得了的话。定来给诸位殓骨。”然后他看着我们:“你们没死得了的话也是一样。”

    迷龙:“这样就走?”

    死啦死啦:“要勘破生死但对生死也有得敬畏之心。这就走。”

    我们有的鞠躬有的下跪有的报上自己的名字有的念念有词我们几乎是倒退着退出这片空地。

    我鞠下躬无论如何我还是有这点敬畏之心“我是孟烦了。望弟兄们的英灵保我父母平安。”

    我看着他们。我现在有点明白了死啦死啦的心思无论相信鬼神与否我看着死人也是一种近乎亲切的眼神。

    后来我带人来收殓了他们的尸骨。

    这里很安静清幽但他们的死法是军人中最惨淡的一种。千里跋涉望江兴叹最后望着隔江的故土死成排是他们最后仅剩的尊严。我曾以为我想象他们一样死掉我现在确定我绝不想这样死掉。

    我对着死人说:“谢谢。”

    跟着死啦死啦没好我们又抹了黑脸。用枝叶把自己插得像是山魈。

    我们沿着密林的边沿前进。把自己掩蔽在林子里一边观察着已经被我们甩在身后的南天门和林外的空地、田地、道路和自然村。这么看它们着实秀丽得很。我们走得已经不那么急了死啦死啦时时停下来用望远镜眺望南天门。

    我们从南天门脚下抄过了南天门沿着林沿行进以备被现时可以退回山林。从确定过江后碰上的蹊跷事是鬼魂所为死啦死啦倒释然了他眼中的人没有恶的那他心里的鬼也都是善的。他释然了我们也释然了我们也绝不信康丫和要麻会来残害我们。

    死啦死啦把望远镜塞给了我我知道他是要我看南天门的反斜面。

    望远镜里的南天门反斜面比我们看惯地正斜更加狰狞因为这边的工事不象正斜做了那么多隐蔽它们以那棵巨树为轴心往下延伸形成两个规则的半环形。

    正斜面的日军是鬼影子般一闪即没的这边的日军是懒懒散散地尽管这个太一般地老望远镜看不清楚但我都能想到那些小人点儿比我们在祭旗坡上也强不到哪去。

    我把望远镜还给死啦死啦“看出来啦竹内连山一分钟没闲着。”

    死啦死啦问:“奇怪反斜面修那么严实做什么?厚脸皮了还要铁屁股。”

    “固若金汤嘛汤桶当然是圆的。”死啦死啦瞪着我因为他要的是答案不是没正形的玩笑我严肃了“我想桥头堡吧。就算咱们打回西岸他们还可以占山为王对公路侵袭。”

    死啦死啦说:“美国侦察机也这么想的。天上飞的可以偷懒咱们下边跑的命可得自己爱惜。你看那两棱堡哪儿都打得着除了公路。”

    “竹内连山学土木设计的嘛他勤快不想闲着。”我说。

    他又瞪我的时候我便干脆地说:“不知道。”

    “应该上去看看。”他说。

    我就吓了一跳“你来干什么的?”

    死啦死啦有些心不在焉“……我来干什么的?”

第八十四章

    我只好苦笑“我父母好像是上辈子的事啦。也罢打你张嘴我就没信过。”

    “你活着就为了不想死吗?谁做事的时候会就为一件事情?”

    我才不信“拉倒吧你。事关自己谁会被你一个大道理说服?”

    死啦死啦便淡淡地说:“那倒也是。走着瞧。”

    然后他继续眺望南天门的反斜上去那是不会但是我明白那已经成为他的心事。我悻悻地走开几步等着他。

    对一个擅自行动回去可能又要上军事法庭的人“走着瞧”真是很适合的三个字。我跟自己打了个小赌如果他呆会先迈左腿就没有好下场。

    死啦死啦转身跟上已经走远的小队我乐了他迈的右腿。

    西岸给人的印象并非兵戈林立日军要有那个实力早已打过江去它给的人观感是荒凉我们极目的每一个自然村都像是无人居住田地荒芜。这让我们胆子大了些甚至出了林子贴着林边走。

    我们沉默地穿过几具生花长草的炮架残骸这条道我们撤退时便走过那些被我们自行炸毁扔在灌木里的炮架就像是耻辱柱。排头兵丧门星掉了队冲到林边去下跪和磕头我们没管他他匆匆磕了几个头后又紧一紧身上的背具尤其是他兄弟的骨殖追上我们。

    谁都知道这趟不轻松可没人想过这会是伤心之旅这里是伤心之地。被我们丢弃的实在太多每一次丢弃都是亏欠我们像贼一样来到故地看着已成粉末的残肢断臂。

    我们现在行进在山地和田地的夹缝之间一边是林子一边是田野。

    死啦死啦忽然做了个手势。我们全蹲伏下来蜷缩进林里但威胁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是来自林外的它来自林里我们如临大敌地扫视着林子里那些不断出碎响的生物它们为数不少畏缩在密林深处我们窥看它们它们也窥看我们当现被我们窥看时。它们便迅退向林子深处带起极大的响动。

    迷龙擞着豆饼。“有话你自己说去!跟我咬什么耳朵!”

    蹲在迷龙身边的豆饼便摔撞到死啦死啦面前渣子一般的死啦死啦在他那小眼里也是个巨大的官我记忆中他和死啦死啦甚至不曾有说过什么话。

    豆饼念叨:“这个这个不对咧。”

    “什么不对?”死啦死啦问他。

    豆饼便以一个农家人的精熟指了指林外的田地“哪里的地都荒了。这块地有人种的。”

    我们被他提醒着也注意到这片的田地是和别处不一样庄稼齐整而殷实地生着。在一个真正的农家人而非不辣蛇屁股这样五谷不分的懒鬼眼里这简直是个奇观。

    死啦死啦便冲着那些逃进了林子深处的生物挥了挥手“抓回来。”

    我们分成了两翼向林里包抄。

    那真是个不费劲的活我们在林中包抄奔跑隔着枝叶我们听到那些一直沉默着的生物摔倒的时候比跑的时候还多它们跑得也不快我们只好以小跑的频率来追踪枝叶那头的声音。

    很快我们便把那群生物中的几个逼在山壁下了更多的在暮色下遁入山林那部分我们也不打算去追了。我们只是平端了冲锋枪看着被我们逼得走投无路的几个生物他们——或者我该说继续说它们看来是此地的原住民。

    郝兽医不再装模作样的端着枪而是下意识地去摸索身上诸多口袋中的某一个。迷龙甩手把枪放了。开始揉着脸蹲下了喃喃地骂娘。我们其他人泥雕木塑着像我们所对着的人一样。

    几年后我看见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照片我唯一的感触是我居然没有感触因为那只是照片而我早已见过人这样活着。

    他们身上挂着腐烂的破布破布间露着兀突的骨头他们每一个人都和土是一个色的我无法分出他们的性别。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们的眼睛。

    饥饿让他们所有的肢体似乎都萎缩了就剩下很长的头和很亮的眼睛。

    死啦死啦惟恐惊扰他们似地说:“我们是远征军。”

    丧门星用云南话又重复了一遍“滇西远征军自家人。”

    那些由毛和破布组成的身形蜷了下来蜷成了一种跪的姿势从毛和破布下出了念叨以及啜泣:“自家人自家人自家人。”

    他们早站立不住了我们刚才的追逐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

    迷龙几个人在林沿把风。

    丧门星在光线很不好的密林中亮起了一个电筒滇西人中的一个——一只毛皆长白色已变成了灰色的老猴子——这样形容是因为他剩下的骨肉实在很当得起这三个字我甚至觉得他可能轻过一只大个猴子。他说的话急促而模糊完全是当地士话除了丧门星和死啦死啦不要有人想听得懂我听了会儿走出林子我尽量避开迷龙他们的防护线。

    我蜷在一棵树边看着远处长势不差的稻田和更远处无人的村庄捂住了嘴和鼻子无声地哭了会儿。

    我们遇见当地人。我们放弃西岸他们逃进深山有条无形的链子栓在他们脖子上另一端连着他们的田地。该播种了否则一年荒废了。他们在草棚里辗转反侧把霉烂的衣服彻底揉成碎片。后来他们去播种了留下几具被日军无聊时射杀的尸体。后来他们去灌沃留下几具尸体。后来他们去除草留下几具尸体。后来这成了无形的协议他们可以种地但得被当作靶子。后来他们在日军眼里成了一种还保留着耕种本能的野兽。

    我听见响动忙擦干了眼睛狗肉在我身边漫步。我抱住了它“狗肉好狗肉你懂这些吗?你最好不要懂。”

    我站了起来。因为我看见我的团长搀着那只老猴子从林子里出来老猴子要给他指路“你们走这条路这边没得日本鬼子。”

    死啦死啦问:“你们谁去过铜钹?”

    老猴子就有些神气活现“我我去过。我是村长地主走的地方多。”

    我们只好默然地看看这个毛重绝不过五十斤的村长地主。

    死啦死啦又问:“铜钹也是这样?”

    “铜钹?”老地主用他老没牙的嘴做了一个尽可能轻蔑的表情“铜钹被招安啦。顺民呢。老子莲花村就是不招安拿枪打。放狗咬都不招安老子饿死也不要招安老子死在自家田里就好干他娘的招安老子……”

    他激愤如此又虚弱如此。活活把自己呛在那了丧门星忙拿砍人的手帮他捶着背。死啦死啦一个躬鞠了下去额头快碰到膝头。

    他抬起身说:“没人能把你们招安——所以请你们被招安吧。否则我会永世不得安宁。”

    老猴子倒更加激愤起来“谁讲的?被招安的都没得好下场。清静了几天壮劳力就都抓到南天门修工事啦。修好啦就杀啦埋啦。逃回来的人讲南天门都挖空啦山里头跟鬼打墙一样日本人不要脸讲那样的工事是要吃掉十个师的。中国人要把尸体堆得山一样高才过得去。”

    “逃出来的人呢?”

    老猴子简单地说:“死啦。”

    死啦死啦看了我们一眼开始拔步他那一眼的意思只有郝兽医弄明白了郝老头忙着把身上所有吃的掏出来放在树边。我们也忙着往上边添加内容。

    不辣忿忿地说:“带了子弹就不好多带吃的。要命。”

    我是直接把吃的塞到了老猴子的手上他总算还是个胆大的其他人在太久禽兽的生活中对我们仍然畏惧。

    老猴子呱啦呱啦地跟我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说什么?”我问。

    丧门星做翻译“他说我们再来他们就只剩骨头了。记得跟人讲。这几把骨头绝对绝对没有被招安。”

    我连忙点了点头然后尽追上我的团长。他的步态和我是一样的。我想他像我一样不愿意被人看见正脸。

    第二十一章

    我们不敢有任何亮光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我在死啦死啦身边我的表情很木从和那些滇西人分手之后我的表情就很木。

    “我爹没啦。”我说。

    死啦死啦问:“……他是壮劳力会被抓去南天门?”

    “不是。他不可能在一个被招安的镇子里活下来的。我们连他的坟都找不到。”

    他看我一眼“有这么肯定的?”

    我告诉他我爹是多臭多硬的脾气他会抡着手杖对整个师团和铜钹人进攻的。听见咱们打个败仗他就要说举国贪生怕死中华国之不国。

    听着好笑可是真的南京沦陷他绝了三天食。

    死啦死啦说:“也许是年纪大啦那三天消化不好呢。”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他嘲弄地说:“那你现在是孤儿啦。怎么着?要不蹲路边哭会儿?”

    我哑然了我哑然地走着。

    他不放过我“孟烦了上后边去!你这样走在前边瞎子的用场都派不上!”

    我就站在路边等着我的队友过我。

    我一直假装自己是个孤儿这样的假孤儿最难接受的就是真成了孤儿。我的母亲夫唱妇随从无主见显然不会独活人间等待她已经写过十数封遗书的孽子。我现在是个孤儿我造了孽害死自己的父母成了孤儿。

    我麻木地跟着我的队伍。

    铜钹是山下田间一座幽静的小镇这样幽静想必与它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壮劳力有相当关系。我们放目望去那座镇子是完整地但几无人烟出没如果不是有一个顺民正拎着漆桶在对着我们的白墙上刷写一段足够反讽的东亚共荣标语它倒更像座秀雅精致的玩具镇。

    我们错落在田野间十三个人分成了四组交替着掩映扑近。有时我们冲过田埂有时我们扑入菜地。

    我行尸走肉般地做着这些。丧门星那组提前摸进了镇子。

    死啦死啦低声叫道:“兽医保护我的副官人家正忙着省亲!”

    郝兽医忙受宠若惊地紧一紧膀子把枪拿得更像烧火棍“放心呐!”

    我无论如何也受不了这样的侮辱我专了心跟上我的队形。丧门星返回镇口冲我们挥着枪表示无事。

    村外那名顺民早看见我们了丧门星威胁地冲他晃着枪口。他倒也没叫唤只是手上拎的红漆桶落在地上。泼得像血。

    我们管他那个呢我们从他身左身右包抄过去在丧门星探察过的镇口会合。那家伙只好看着我们呆。我是比较落后的一个从那位老顺民身边绕过去我愣住了我转回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我就傻在那里又成了我们这队人的最后一个。

    那老头子也眼光光地瞪着我我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一身在国人眼中无疑堪称怪异的衣服大包小包披着树叶抹着黑脸吊着刺刀平端着冲锋枪一副要把满世界打成漏勺的德行。

    我的队友们在镇口警戒着奇怪地看着我。我拘谨地看看他们放下枪。我没法对这个人平端着枪。

    迷龙不干不净地冲我叫:“孟烦了你死老爹啦?”

    那位顺民一只手要伸不伸地伸出来像是仙人要给凡人抚顶结长生似的他可不是要摸我那是为了表示他的威严“了儿怎么还不请安?”

    我瞪着他足瞪了好一会儿。

    我见他的铜钹鬼倒好像我在北平的家里见了他尿还没撒第一件事似地。

    但是我跪了下来“……爹。”

    我不想看人渣们我不敢看他们。

    这是场乱子从头到尾就是。

    我站在正房的庭堂里。我又是茫然加上了错愕的古怪表情。迷龙他们在哄堂大笑能逮到我的洋相是快乐的。即使我平时嘴并不损他们也不会放弃这个高兴的机会。

    我回身瞪着他们我知道拿枪——尤其是上了膛的冲锋枪指着人是不对的我转了身对他们把刺刀拔出来半拉。

    我父亲说:“了儿请安。”

    我只好转回了头两把椅子一把坐着我那顺民的父亲一把坐着我那还没搞清楚任何状况的母亲我的母亲用一种和我同样的神情打量着我一切亲情都在这样的狗屁仪式中完结她倒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辣尖着嗓子:“了儿请安哪。”

    我又一次转回了头“你妈拉个巴子!”

    我的父亲暴怒地拍着椅子的扶手但就连暴怒也是仪式般的做作:“颜面何在?体统何存?”

    我只好转回了身面对我那个没什么亲情可言的仪式之家。我又跟自己别扭了一会终于跪下并且干巴巴念出那句我咒它八辈子祖宗的回家台词“妈了儿回来啦。”

    我的声音让我的母亲陡然瞪大了眼睛她低了头瞪着我瞪着一个连本来肤色都搞不清楚浑身渗透着硝烟、火药、汗臭、血腥、土腥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她面前的这个东西看起来比日军更加狰狞。

    然后她认出这原来是她的独生儿子。

    她瞪着的眼睛里又有了扩大的瞳孔她晃了一下我连忙扶住——我母亲吓晕了。

    郝兽医抢上来救治丧门星抢上来掐人中我的父亲在咒骂。

    不辣在哈哈大笑:“烦啦这个孽畜子啊!”

    我恼火地窝在后院我现老头子在这里居然还种了半个架的花还收拾得很清幽还在他最珍爱的几株花上挂了精巧的小对联什么“桃花飞绿水一庭芳草围新绿有情芍药含春泪。野竹上表霄十亩藤花落古香无力蔷薇卧晓枝”什么“我愿暂求造化力减却牡丹妖艳色”什么“花非花梦非梦花如梦梦似花梦里有花花开如梦。心非心镜非镜心如镜镜似心镜中有心心明如镜”之类的屁话我瞧了一会儿拔出了刀子慢悠悠地把那几株他最宠的每一片花叶都切成两半。

第八十五章

    传来了脚步声我连忙把刀收了但来的是死啦死啦“你妈醒来啦。按说你该卸了这身再去可最好不要。你爹说铜钹没驻日军可巡逻队隔三差五会来一趟。”

    我:“最好再查一下。他说话……作不得数。”

    死啦死啦:“查啦是真的——做儿子的不要这样疑心自己父亲。”

    从他眼里看想说的也许更多我不管这些我转了身继续我摧花的大业“不去了我妈没事的。郝老头子是久病成医最拿手的其实就是治老年病。”我不愿意去看他那一脸笑容我的家在别人看来一定就是个笑话。

    死啦死啦:“令尊有意思得很哪也不打个招呼就把令堂扯出来这样的乐极生悲跟咱们真有得一拼。”

    我没精打彩地说:“他没乐只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炫耀的机会虽说他从来没什么可值得炫耀。从来就这样子。小时候我病了请中医来家治他倒忽然对针炙来了兴趣于是我成了试验品一直被扎到半死不活地抱去看西医住院。”

    死啦死啦高兴得不得了“有其父必有其子一样半天吊的德行——你在干什么?”

    我慢慢地把又一片花叶锯成两半“莳花。莳他妈的花。”

    死啦死啦就更加高兴得不得了:“我算知道你怎么老一副欠揍的样子了从小熏陶嘛——你真没想到啊?”

    我:“真没想到什么?”

    死啦死啦:“真没想到自己会成了铜钹镇汪精卫的儿子。”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像一屁股坐上了刺猬的狗熊我像刚被人抽了一耳光瞪着抽了我耳光的人。

    那家伙则看了看我的手艺拔出刀干和我一样的勾当。我是百无聊赖他则津津有味。

    家父现如今的身份铜钹的伪保长。

    他不是铜钹人。连客居都不算人们大概只是推一个倒霉蛋上去接替被日军打死的上任伪保长。推他上去的人都被抓去修工事死光了他倒还在这稀里糊涂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的团长永远戳人最痛的地方。

    死啦死啦割花叶子割得那么高兴我只好小声地抱怨:“你搞什么?”

    死啦死啦:“我们去抓几条菜虫放在花上怎么样?我不知道菜虫吃不吃花。”

    我:“不吃。不过后来我赶来几只鸡。”

    死啦死啦:“鸡连虫子带花一块啄了?”

    我绷着脸我们割花叶子割得不亦乐乎“嗯哼。”

    死啦死啦便赞叹着:“你可真是久经战阵。有今日之孟烦了非一日之寒。”

    “从能够到桌子。我就往家父的砚台里注入香油好让他想奋笔疾书污了宣纸。你呢?你这么乖僻。准也是和你爹打了十几几十年的战。”

    死啦死啦:“我能够到桌子时我爹已经没啦。我也没桌子去够。我识字是趴地上识的浮尘作纸指头子做笔。为什么不说树枝子?因为戈壁草原找不着树枝子。”

    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什么但我不想听我甚至不看他:“哦嗬。”

    死啦死啦冷不丁又是一句:“你早就想到啦。所以你一路都坐立不安的。小太爷呵伪保长家的汪小太爷。”

    又被刺到了我往后跳了一步咒骂:“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

    死啦死啦:“话是你自己说地。你老子从八股到西学盛了个满腹经纶可就是一事无成只会坐家大骂国家时局军人战争。你明白得很的祸事临头除了嘴皮子什么不利。对自己都缩头的家伙一定缩头往上冲的多是些把什么苦都吃透了的干了一辈子活下辈子还是干活的。你跟迷龙他们混一堆不外是想沾个阳气你不想缩头。你打五年仗啦你会信只骂街地人能有顶着刺刀面事的勇气?有那种他早已做事而不是骂街。你明白得很的。”

    我把刀插回鞘里。站在那呆现在真是连泄愤这样的事也做得索然无味了。

    死啦死啦就给枪上着膛走开:“汉奸可耻啊。其心可诛罪无可赦天不行道我行之。砰砰两枪两个。”

    我:“得得得得。你歇歇。”

    死啦死啦:“你怕呀?”

    我:“怕你个鬼。你才不会开枪。不过你会把我妈吓得再背过气。”

    死啦死啦就不把枪放回去挥得我只担心他走火那真能把我妈再吓背过去。

    死啦死啦:“这么好到手的正义不要白不要啊!只要动个手指头就有了。狗肉都做得到一——哦它是动动嘴啦。咱们仗打不好。国治不来至少还有本事逼全国人玉碎吧?哦有半拉已经成瓦啦那至少还有本事逼家里老的玉碎吧?”

    我:“行了行了你放回去吧。”

    死啦死啦:“正义啊伸手就拿到。你不要啊?”

    我:“好啦好啦我阴得很行吗?我就想在我父母坟头流点猫尿全了孝名再了无挂碍地一路忠将回去好不好?现在打个折扣好不好?”

    那家伙终于把枪还回套阴谋得逞地笑:“又吹上啦。你要真这么想我请天老爷把你劈啦。”他现在总算是认真了:“孟烦了啊认识不短啦我第一回看见你做件人事就不要再掺水啦。我们来了就真是接二老回去尽孝的孝是天经地道的东西不是你这人渣子死要面子装出来的一脸正义。”

    “嗯哪。”我闷闷地说又闷了一会:“谢啦。”

    这时候我们听见一个女人的哭声隐隐约约地压抑着。

    死啦死啦:“你妈喜极而泣啦。”

    我:“不是我妈。”

    我家老子瞪着窗花子木讷多年的表情挤出了一个表情做诗的漏*点和能为他是早就没有啦但至少还有背诗的能为。所以他转了身对了我们吐了口气开始咏哦。他永远给自己做成这样一种错觉他是世界的正中心。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等待一个表演。

    我父亲:“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我的父亲站在书堆中间书用油纸包着大部分连包都没开从墙根一直堆往天顶他旁边的几个书架子也是这样堆着。

    我的人渣子朋友们挠着头干瞪着眼不知道这老头子又的哪门神经。

    我吁了口气脚真是连走带站地快要断了。我找个书堆坐下等他表演完。

    我父亲:“咄!休坐!”

    我只好又连着我十几公斤从未敢解下的装备站起来以便我父亲继续表演。

    我父亲:“……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事情想开了就简单父母当然愿意跟我们走铜钹已经快成死镇了而且我相信他们也一直是望穿秋水直到绝了再见我的念头——这部分简单但是就家父来说简单之后通常必是复杂。

    我父亲:“走啊走啊。人生皆虚妄恩爱痴人逐。地走!”然后他平和淡定地说“只是把书都带上。”

    我焦心地在屋里踱着几乎绊倒在书堆上。

    迷龙:“我……!”他大概也已经被我家的气场搞到不敢太粗口于是只好打量眼前的一堆书那堆书从他脚下一直堆到要他仰头“……妈妈耶……”

    豆饼在做一种尝试他试图背上了一堆书包后还能站起来结果是他仰在地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一样挣命。

    豆饼:“迷龙哥迷龙哥!”

    迷龙头也不回地在绑另一堆书:“翻着吧。我去找只母乌龟来跟你配对。”

    死啦死啦也在挠头我倒是开心啦我终于可以把我的灾难加到他们头上啦。

    我:“团座别着急团座慢慢想。我瞧三十个迷龙也就能把远香斋搬到东岸啦。防水工作要好好做泡烂一本家父要跟你玩命都是孤本。”

    死啦死啦:“什么玩意?”

    我:“远香书斋啊。中的西的古的今的家父学贯东西嗳虽说他也不怎么看而且还不到孟家老书斋的十分之一可把这票货连灰尘带蠹虫。从北平搬到南边。我家倾家荡产了再搬到这。老底子都蚀尽啦现在烦你们搬回去啦。”

    死啦死啦:“……能不能不搬啊?”

    我:“那他就绝不能走啦。你以为他为什么到铜钹就去不了禅达呢?我猜他也就是为了书斋做了保长。”

    死啦死啦:“……这可是你家的事。不要那么幸灾乐祸的。”

    我:“吾宁死。我一开始想做逃兵过来就是陪死的。”

    迷龙就过来抱了我们俩肩子不是为了亲密而是要耳语。

    迷龙:“我有个法我把老王八犊子……哦烦啦他爹绑上啦背走我背我觉着要省事很多很多倍。”

    死啦死啦和迷龙就充满希冀地看着我。

    我:“迷龙我跟你赌十赔一的档口到了禅达你把他放下他能掉头跳进怒江扑腾回他的书边——如果不死的话。”

    迷龙:“……这么有种?”

    我:“就这事有种。你想想他骂了半世汉奸卖国贼连我们打了败仗都被他骂汉奸卖国贼最后为这个他自己做了汉奸卖国贼。”

    迷龙挠着头并且看着他的挠头兄弟死啦死啦:“别听他说啦。你看他高兴得两眼放贼光的。”

    我:“不笑我还哭啊?!”

    这时候我们又听见那个女人的哭声我也吃不准了看了眼我父亲他在监督我们打包。

    我:“爹妈在干什么?”

    我父亲:“在里屋啊里屋呢。”

    他指的是与那哭声来源的完全两个方向哭声是从厢房来的我也没功夫深究了因为不辣和蛇屁股几个被派出去找车的他们推着两挂车子叮里咣当左冲右撞的进来他们一脸惊惶那当然不会是因为那两挂车子。

    蛇屁股:“日本鬼子!”

    我们中间便有那么几个人狐疑地看我的父亲我父亲也许很糊涂但这方面绝对的敏感。

    我父亲:“过路的啦!你们真当我是汉奸吗?”

    我知道他不是他只是个想自己想得太多的人。

    我们放下书包拿起武器纵下台阶。

    从看见那队从菜地里过身并将路过铜钹主街的日军我们就知道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了:枪担在肩上头盔也推在脑后多数的人手上拿的不是武器倒是一路从百姓田间拔来的菜。他们牵着一头牛一个在前边牵着一个在后边赶着一个在牛背上骑着颇一派田园风光这样的军队不可能有任何目的就是巡逻兼之打劫。

    于是死啦死啦轻拍了我们让我们回去。他自己转身时却被丧门星一下拉住了袖子。

    丧门星还在看着:日军人的队已经进了铜钹他们拉得过长的队尾里三个日军溜下了田埂猫着腰嘻笑着照我们这边而来。

    我们乱成了一窝蜂收拾掉我们在这留下的痕迹。

    丧门星扒在墙头上向我们警告着那边的动势:“过来啦往这边来啦。”

    死啦死啦:“你下来总不会就进这个院子。”他向我们挥手:“赶快藏好。”

    我们呼呼地已经藏了一大半就我们几个还在院子里呆着。丧门星跳下来他疑惑得很。

    丧门星:“……好像就来这个院子。”

    我父亲刚搬进去最后一摞书现在跑出来连呼带喘地把我们往主房里推“快藏起来。我在就好啦。”

    死啦死啦便和丧门星一起进了主房“烦啦你和迷龙不辣进厢房。告他们非要打起来也不要开枪。”

    我嗯了声便往迷龙、不辣早已进去的厢房去父亲拉住我的袖子“那里不能去啊。”

    我不知道他在默唧什么我也不知道他那一脸惶恐为的什么我只听见日本人的说话声已经在门外了我挣开了他“这是打仗。”

    死啦死啦和丧门星把老头子也拖进了主房我跑进了厢房现在院子空了我看见郝兽医在对面把门关上而不辣在我眼前把门关上。

    我看着外边空落落的院子日本人的声音很远在哼曲子。

    我小声地告诫不辣和迷龙——他们一左一右地窝在门的两边:“不要开枪。”

    迷龙不怎么在乎“没那么巧的。哪能就来这啊。”

    我也觉得没那么巧的但还是说:“以防万一嘛。”

    然后我就噎住了那三名日军已经进了父亲的院子他们去了主屋打门和叫唤他们倒是很有礼貌每一声唤后边都带了个桑字那是日本人称呼的先生。

    然后我听见从里屋传出来的哭声它这样传过来真叫我毛骨悚然我想我身边的迷龙和不辣也一样毛骨悚然。我们一直只关注我们占据的玄关现在我们后退了看了看里屋。

    于是我们看见一间空得像牲口棚一样的房间地上铺着凌乱脏污的被褥放了些馊的食物和水这屋里难以形容的恶臭几乎叫我们窒息一个女人躺在那里一直在哭的是她现在她瞪着我们她看我们的一眼让我们觉得被鬼看了她很丑即使没那么脏即使没有一双快瞎的眼睛她也长得很丑粗手大脚和粗糙的皮肤她属于我们在禅达的田地间经常看到的那种女人只是那些人是欢快的她们甚至会主动调笑很需要被调笑的何书光而这个却是一种来自地狱的表情。

第八十六章

    她完全是**的用破烂的被子紧紧裹着她在剧烈的抖她想挣起来但她显然挣不起来。

    我、迷龙、不辣我们呆呆看着有那么一会我们的脑袋里全是真空。

    我亲爱的父亲我亲爱的父亲。

    那帮热爱田园风光的日军大概觉得营里的军妓不够配给于是在外边也制造了一个他们打残了她然后扔在这里胁迫我的父亲为他们喂养。

    我亲爱的父亲。

    门响了门打开我、迷龙、不辣我们仨瞪着那三个日军窃笑私语地钻了进来他们如此投入进来后还要立刻把门关上以免让同僚现我们也开过小差知道这种无伤大雅的小差开得就像捉迷藏一样快乐。

    然后我们相互瞪着现在说不清是他们还是我们被封在门里头了开门是举手之劳但没人敢转这个身——三个对三个公平得很。

    迷龙冲了过去掐住了一个脖子。不辣是把自己砸到一个日军身上的他们立刻就滚在地上了。我反应没他俩那么快所以我看着被他们漏掉的第三个正举起他的步枪。

    我一边拔着刺刀一边冲过去过长的刺刀没及拔出来过长的三八步枪也打歪了我脑子里轰轰的已经不再去想这一声枪响会带来什么后果。我们扭在一起在屋里互相殴打和跌撞着我们俩一直撞进囚禁那个女人的屋里那家伙比我壮实得多肉搏我不是个他把我丢开我撞在木板壁上又扑了回去这回我及时拔出了刀他一下僵硬了。

    我把他扔在墙上一次一次地撞击我意识不到我在捅他因为我根本没意识到我手上拿着刀实际上我的每一次撞击都让刀身扎穿了他的身体在他身后的木板壁上留下了刀痕。

    我疯似地使用着自己的力气最后一下把那块木板壁给撞开了棒子我和那名已经只知抽搐的日军撞进了另一间屋子我们俩滚在地上。

    这是我父亲的书房我抬头看了一眼我父亲坐在他的书堆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他瞪着我已经把抖都忘掉了而我身下的日军还在做无力的挣扎他伸出两只手抓挠着我。

    我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的父亲我觉得我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已经麻木了。

    那个日本人的手摸上了我的脸我挥开它然后摁住他的头。在他脖子上补了一刀安静了——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父亲。

    然后我起身抓着我的刀从刚撞破的板壁里钻回去血在我身上淋漓幸好那不是我的。

    我走过那个被囚禁的女人那女人用那种地狱般的表情看着我我走出这里去往玄关。迷龙正把他那名日军顶在墙上掐。

    不辣坐在他对手的手上一拳接一拳一个双风贯耳又一个双风贯耳——他们在对付两个死人。

    “迷龙他死啦。”我提醒迷龙。

    但是迷龙把死人又掐了一次。然后松手让那具尸体瘫软在地上。我拍了拍不辣他给了死人最后一拳仍然呆呆地坐在尸体上。

    三个因仇恨而疲惫的人三张因冷漠而麻木的脸。

    如果不是门被死啦死啦一脚踢开了我们也许就会一直这样呆下去。

    “兜回来了准备迎击。”他简短地说。

    他看了眼玄关里的一团狼藉。没责问我们为什么响枪也没问怎么回事。我们抄起武器跟在他的后面。

    那小队日军翻下田埂。瞬间便在田地里消失了只留下田埂上的一头牛和扔在地上的蔬菜粮食累赘之物尽去他们从日本农夫迅变成了杀人老手。

    丧门星又扒在墙头窥看外边的动静一子弹射碎了他身边的瓦片丧门星带着被划破的脸跳了下来。

    丧门星:“竹内联队的!老熟人啦!枪准得要命!”

    我:“别跑出镇子。咱们枪只打得百十米上了空的就是着死!”

    死啦死啦在挠着头苦笑那并不表示我们会就此饶过他。

    我:“被封在这啦。土包子暴户居然清一色的冲锋枪!”

    死啦死啦讪笑一下便钻进了我们原待的厢房出来时他的表情有些奇怪看看我又看看我戳在院角木的父亲我只好装作没看见。他是去拿那几个日军的步枪和弹带扔给我一支他自己留一支另一支给了只有毛瑟二十响的豆饼——现在我们总算是有了些长程武器。

    蛇屁股已经在门口和一个躲在斜对面院里射击的日军接火不辣一个手榴弹摔进那门洞里。

    蛇屁股:“来封门啦!不要被堵住啊!”

    死啦死啦大叫着他的权宜之计:“在巷子里打!别出镇子!清光了鬼子我们再走!”

    不辣将一个手榴弹摔在街中央形成掩护我们的烟雾流弹立刻开始横飞日本人鬼得很早已躲在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子弹来自四面八方他们的人数并不比我们少所以我们从甫出院门便各自为战。

    手榴弹的烟雾散去我现我的同僚们已经冲向另一个方向了汤姆逊的声音响得震耳看来我们在火力上倒是绝对占优。郝兽医窝窝囊囊在我身后他的存在真是让我心安我腾出手拍了拍他。

    一子弹打在我身后的墙上砖屑弹迸着我的头盔我举起步枪和那个在镇外菜地里放冷枪的家伙对射那家伙完全把自己窝在菜丛里我打光一个弹仓也看不出打没打中换弹的间隙我忙瞟了眼郝兽医他蹲在地上捂着脑袋。

    “没事吧?”我问他。

    老头子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来猛摇。

    我也没空瞧他伤势放冷枪的家伙已经从菜地里站了起来看来是被我打伤了一瘸一拐地想要跑开。我追着想上去给他一枪一子弹从我脑后飞了过来我扎进了墙根看着子弹飞来的方向——一条空落落的斜巷。

    我对着还蹲在那的郝老头大叫:“跟我来!”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我换上了冲锋枪照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就跑狗肉后来者居上冲在我之前亏得了它我现了那个钻在草堆里放冷枪的家伙我边跑边对那堆草扫了半匣子那家伙抓着大把草摔了出来。

    我终于有空张望了一下铜钹的巷道像禅达一样四通八达。现在我听着枪声到处轰响却只有我一个。狗肉帮了我个忙后就跑没影了郝老头生死未卜反正没跟上来。

    幸好我及时看见从一个土砖砌的鸡窝里伸出一支枪口。

    我扑在地上让那子弹落空但我也奈何不了他冲锋枪射的手枪子弹倒是让他不敢探头。但也根本打不穿他的砖头屏障。这时我听见我身后有一支枪也在射击我以为郝兽医终于来了但那枪声相当怪异——可我无暇回望。

    我不抱希望地用冲锋枪向鸡窝点射现在又多了一个日军从斜刺里向我射击显然我窝的地方让他不太好瞄但他也是同样不冒头的打法。

    输定了我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清光这帮打死不露头的日军我们被牵制住了。他们的援军很快会循声而来我们没法遁入深山全都要战死在这里。

    我身后的家伙射击。现在我没在开枪所以我听得清楚——“咚”这样古怪的声音像是用大锤子砸本来就有裂缝地门板如果枪声可以加个标点。我要给它加个大大的惊叹号我连头皮都被它震得猛跳了一下然后拉栓我等着又一次古怪的枪响但是哑屁然后我听见一个人在猛拉卡住的枪栓伴之以“活见鬼、救命啊、以民族复兴的名义”诸如此类这样的屁话。

    我知道战场上这样的好奇是要命的。但我实在没办法忍住我的好奇我转头我身后一个家伙正站着——全无遮掩地站着把一支老套筒子往墙上砸他是倒提着枪的他试图用这种方式退出那还没响就卡在枪里的子弹。

    我非常地愕然他的穿着和铜钹这边那些破衣烂衫的居民并无什么区别但他的精神头几可与虞啸卿这样的怪物比划一下至少我肯定虞啸卿不会这样欢快地在敌人枪口下修理一支破枪。我吃惊得表情都有些狰狞因为我觉得他似曾相识。

    鸡窝里那个***又向我射击我掉头还击他***汤姆逊喷了两子弹就没了我被身后这家伙扰得忘了换弹匣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摸着弹匣一边诅咒这支枪设计者他的祖宗这种枪的弹匣上有个卡槽不对上卡槽你的弹匣就永远装不上去——而天知道因为心慌在战场上最难的事情就是在对方枪口下把这个对上那个的卡槽。

    鸡窝里的日军瞧出了这个好这边现在有两支打不出子弹的枪他哇哇大叫着从鸡窝里蹦出来手上抓着一个手榴弹。我放弃换弹匣而去抓背上那支三八大盖但有件事情清楚得很当我把步枪射击就位一定是手榴弹炸开之后的事了。

    身后那家伙——我想他也不知道枪有没有修好他举起了枪那个绝对没有任何瞄准装置的破枪管子就悬在我的头上他射击——反正无外乎两个结果:被手榴弹炸死或者炸膛。“咣”这回的枪响是这样的你绝对不会相信它和上一声枪响居然会来自同一支枪。(手工作坊的自制子弹没有标规便有此结果)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子弹自我头顶上翻飞过去我没形容绝对是翻飞。

    你是否见过出膛的子弹?我是说凭肉眼看着子弹飞行。我看着那见鬼的子弹翻着筋斗从挣出枪膛后便呈明显的抛物线飞行。“吧嗒”我想自作主张给它配上这个声因为它不是穿透而是结结实实平摔在目标的胸口。

    那名日军正掀手榴弹的盖被这子弹砸得仰天翻倒而我身后那位枪手“乌啦”地大叫一声从我脑袋上跳了过去。

    他抡着他的老破枪冲了过去。

    我对着这种几乎是自然的现象恼火大叫:“找死啊?!”

    然后我麻木地为我的汤姆逊更换弹匣我一边看着那家伙斜刺里那名日军还在射击那家伙全无意识地辗转于弹道中间又一次开始修理他的步支——这回又是把枪倒过来然后抡在被那筋斗弹砸倒不到几秒就往起里爬的那名日军头上。

    我呆呆地看着我已经换好了我的弹匣但我忘了射击。

    我现在确定这位伟大的射手刚才根本没有瞄准人类不可能就一条那么有个性的弹道进行射击。

    现在那家伙冲向鸡窝旁边已经死在他枪托下的家伙把手榴弹甩在那里了。他捡起来顾头不顾腚地扔过去。我清晰地看着他衣衫下摆被穿出一个弹孔。

    爆炸。我想一直在射他的那名日军也已经毛虽没被炸中已经钻出了自己的窝点想要跑路。我用了一梭子把他撩在地上。

    然后我瞪着那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我仍然愤怒着“找死啊?!”

    那家伙向我笑了一下一边很明智地拿他的破枪换了死人的枪。“啊!你好啊!”

    然后他钻进另一条巷子我木然地面对着方才的战场我呆呆地面对着荒唐。

    我看过《爱丽思漫游奇境》我们都成了爱丽思我们十三个人一条狗我们漫游奇境。

    死啦死啦和丧门星他们对付着镇口一棵树下的一挺日军机枪跟我一样是无可奈何地胶着。

    一手榴弹从他们头上飞了过去。

    死啦死啦回头看着一个黑胖子戴眼镜光头看身上穿的无疑是个和尚他操一杆火枪和善地微笑着。

    死啦死啦只好瞪着。

    和尚念道:“阿弥陀佛统一战线万岁。”

    那个手榴弹在树上溜溜地打转转得树后的日军都不耐烦了它还不炸。只好猫着头的日军又听见“阿弥陀佛”这样的大吼他们抬了头那个胖和尚端着他的火枪施施然跨空地而来。

    死啦死啦在后边出和我一样地呐喊:“找死啊?!”

    可这时那个遭老瘟的手榴弹炸了。它不是炸成碎片而是炸成两半一半打日军机枪组的脑袋上飞过。让他们只好又一次趴下另一半飞过和尚翻过死啦死啦的脑壳把巷角的一个大水缸干得粉碎。

    于是和尚开火了跟放烟雾弹也似喷出几百颗铁砂树后的日军一个没跑全沾上了可被打死的绝没有一个。还好那边的是死啦死啦和丧门星我们中间反应最快的几个家伙他们已经跳出自己的掩蔽点在奔跑中开火把那个久攻不下的机枪组扫倒。

    然后他和丧门星站住了看着那个和尚把他的大屁股放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用一个牛角往火枪里灌火药装铁砂。

    死啦死啦从地上捡起那手榴弹的另一半那根本就是个铁壳子这样旷世难逢的兵刃原来就由铁壳子灌上劣质炸药再加上一个歪歪扭扭的树把子构成。死啦死啦难得地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只好向丧门星求证一遍:“和尚?”

    丧门星虔诚地向那尊大屁股鞠着躬:“法师?”

    迷龙在对付一道断墙后的日军那名日军忽然从墙后歪了出来背上插着一枝弩箭。然后他看见个年青家伙从其后钻了出来那家伙友好地冲他点了点头坐在那给他那柄打猎用的窝弓上着弦。

    迷龙有点茫然地问着豆饼“臭死了。你放屁啦?”

    豆饼举着他的三八大盖也不知道要瞄什么忙不迭地摇着头。

    不用再问了年青家伙拔出一枝弩箭在自己背着的一个竹筒里蘸了装上他的窝弓——那是本地猎户用的招加工过的野兽粪便带毒。

    郝兽医被这样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扶靠在墙上老可怜只好自己给自己包扎额头上被跳弹造成的伤口他晕头转向地看着那位程咬金拿着一个铁桶在忙活。

    程咬金问:“你没事吧?”

    郝兽医:“没事没事。你做甚?”

    程咬金没吭气在那铁桶里把什么点着了捂着耳朵蹿到老头子身边。大号的爆竹开始炸响折磨老头子本来就很痛的脑瓤。

    几个本来冲向这边的日军开始转向然后被巷道另一头已经集结的死啦死啦们追射。

    老头子茫然地看着身边那张年青黝黑的脸那位百忙中还抽个脸出来冲他乐露出一口很白的牙。

    郝兽医:“……我这是在哪呀?”

    那位就连忙告诉他:“铜钹铜钹。”

第八十七章

    现在铜钹安静下来了那帮怪人们雁过拔毛地打扫着战场。我们聚在街心里茫然、鄙夷、震惊、佩服、疑惑、愤怒诸多说不清的情绪充斥了我们我们只好莫名其妙加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的打扫战场根本是连一颗子弹也不要放过放爆竹的家伙背着四条三八枪六条子弹带和一嘟噜子手榴弹压得驼子一般还要蹒跚着走过我们身边走向另一具尸体。扛火枪的大和尚在研究日本机枪。拿窝弓的在扒尸体的鞋子。他们都很破烂仅仅看外观的话与我们路遇的那些住民没什么两样。

    我和死啦死啦注意的是那只小书虫他在试一双鞋那双鞋显然是不合适他。

    “好吧我们……全歼了日军就算是我们——我们和我们的支援者实际上该说是我们的救星分边而立虽然我们自称人渣却仍因被这样的破烂搭救了而觉羞愧。

    死啦死啦终于在沉闷中向郝兽医话郝老头不知道是因为伤势还是吃惊过度闷闷的。

    死啦死啦:“去看一下……他们的伤员。”

    郝兽医便看对方坐在墙根边愣的一位那位面似锅底倚墙呆坐一脸茫然。

    郝兽医:“……炸膛啦?”

    不辣:“不炸就有鬼了……还好子弹潮了要不治血葫芦吧你就……”

    我拉了下死啦死啦让他看对方不多的几支正经步枪锈迹斑斑的**用枪我们都能看到那支七九式上的“**”刻印而且狗肉向他们做出一副狺狺的姿势幸好它不是一条爱乱咬人的狗。

    而拿窝弓的正把刚扒到的一双鞋扔在小书虫子旁边伴之一句轻响:“妈的连自己脚大脚小都不晓得。”

    书虫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嘛。”他迅高兴起来“嗳合脚啦。”

    死啦死啦咳嗽了几声以便引起对方的注意实际上他并无必要对方一直很注意我们就像关在一个屋的两班陌生人一定会注意另一班陌生人。

    死啦死啦:“嗳我说。”他迅从那班人的眼神里找到了他们的头领就是那个拿窝弓的家伙:“干嘛砍掉我们过江的绳索?”

    拿窝弓的开始涎着脸挠头。我猜他大概和我差不多大但他挠头的时候让人觉得是十五六岁。

    死啦死啦:“别装傻。你们是一直跟我们到这地?在林子里我们追的就是列位吧?死人的枪也是你们拿走的。可别说绳子不是你们砍断的。”

    小书虫子跺着刚上脚的鞋。“我错啦。我刚刚才认出你们俩。”

    拿窝弓的便把他打住年青可并不妨碍他有担当“是我们错啦。我们一直跟着可一直搞不清我们不晓得**兄弟现在穿这个样子。对不起错啦。”

    他深深地鞠下一个躬去。让我们只好看看彼此的穿着再面面相觑也许他真不知道**现在穿什么样子但我们现在穿的是死啦死啦这暴户凑出来的一身:中的美的英的德的加上民间的——恐怕**现在也不会穿作这个样子。

    死啦死啦干咳嗽他今天好像痰堵了喉咙一般“这个切切不要搞错**现在也不穿这个样子……嗯什么?”

    我气得想踢他因为我刚才捅他来着现在他等于把我的小动作公诸于众了。幸好拿窝弓的弯下腰给书虫子系鞋带了他是把鞋带子在脚脖子后绕一圈再系住那样对头因为在林子里过长的鞋带容易被挂住。

    我便小声地:“色不对。”

    死啦死啦:“……什么色?”

    我:“红的。”

    他在这方面愚钝至此再一次惊讶地看着那群武装的叫花子带一种我很难形容的神情。

    我只好再一次小声强调:“别靠太近啦。大红。”

    是的小书虫子还只是有赤色倾向我们眼前的家伙则是真正的红色武装虞师避如瘟疫的大红。私下闲聊时我们提到过这些在沦陷区与世隔绝永不言退的疯子现在看来至少在比我们还苦十倍这一部分上接近真实。

    死啦死啦现在在做锯嘴葫芦。他和我们都傻子似地看着那个小头目给书虫子系鞋带。书虫子也一直笑咪咪地由得他系小头目系好了就猛踹书虫子一脚。

    小头目:“自己该学啦。等老子被小日本活剐了。别指望再有人教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普普通通的小动作看得我们想把脑袋掉开于是我们就掉开我们实在不想再看他们的褴褛如丝和满身疮痍他们真的应该在禅达街头要饭的而不是在铜钹打仗。

    然后小头目就又找上了死啦死啦:“你们有得路回去的。我们也有条路就是同一个地方。可你们楞没找着。”

    他高兴得很也得意得很相比之下死啦死啦的反应很生硬他仅仅说了声好岌岌可危的炮灰团由不得他任性子而且我还在捅着他。

    我:“撤啦撤啦。打成这样怕是东京也拉警报啦。”

    偏我碰到的是个如此较真的家伙:“东京可听不到。”

    和尚就加一嘴:“阿弥陀佛不过他们有个中队驻在慈凉寺离铜钹可只九里半山路。”

    我只好翻着眼睛看和尚。

    小头目:“世航大师他的路最熟啦。”然后他恍然大悟地惊喜着:“啊同志东京是你开玩笑的原来**兄弟也这么风趣。”

    我只好装没听见去他妈和尚风趣的掉过了头我扔掉了那支三八枪背着它长途要不堪重负放爆竹的立刻就捡了过去——我只好再装作没看见地掉过了头我真不知道怎么应对他们我的同僚们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我们沉默地跟在死啦死啦屁股后边跟那帮欢天喜地的家伙比我们像是死人。

    可死啦死啦还要在那个小书虫子面前站住小书虫子正忙乎着把另一只脚的鞋带也系成刚学的那样。

    死啦死啦在身上掏了掏掏出一个油纸包扔他身边。

    死啦死啦:“真就过来啦?还是那么喜欢和别人斗嘴?……这边没人揍你?”

    那家伙仰了头给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那是因为死啦死啦打的伤还没好。

    书虫子:“不斗嘴啦成把的事要做太忙啦忙死啦哪还有空斗嘴?”

    死啦死啦“哦”了一声他看起来更茫然甚至有些苍老。他走过书虫子身边要回我父亲住的院子。连书虫子打开那个油纸包后惊喜的怪叫也没让他回头。

    书虫子:“它又回来啦!我就知道丢不了!”

    小头目咒骂爱惜兼为之欣喜:“新兵蛋子屁都不懂。”

    我偷瞄了一眼那是我们在江边捡到的那本**它几乎是我们的路标而死啦死啦把它一直带到了这里。

    我们忙活着。把刚才卸在这里的装备上肩从这里到江边不是一个短途我们忙活着整理自己。

    死啦死啦用一种很高效的方式整理着我们把这个的背带收紧把那个的绳子套牢。我从背包里往弹袋补充着刚打空的弹匣然后我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我回头看着我的父亲他已经不那么神气了甚至有些萎靡。

    我父亲:“带上书。”

    我瞪着他。

    我父亲:“把我的书带上。”

    我掉头补充我的弹匣。

    我父亲又在我身后低三下四地嘀咕了一次:“带上我的书吧。”

    我没理他。

    于是我父亲对所有人咆哮:“把我的书带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被他喊得停滞了一时间很安静。安静得我们听到厢房里传来的空通一声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不辣去看了看回来对我们点了点头:“那女的。”他用手从自己脖子下划过:“抹脖子啦。”

    我们什么也没说又能说什么你不可能带上一个下半身残疾的女人。

    那个女的。她一直怒气冲天地活着还好她比这场战争中大部分死去的中国人幸运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复仇。

    我们沉闷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始收拾自己。

    我的父亲因此略有收敛但他仍在我身后嘀咕:“书啊把书带上。”

    我:“——我书你个鬼的书!!!”

    我掉回了头。冲向我父亲那张惊惶而又震怒的脸郝兽医、丧门星几个玩命地把我往后拖。我在狂怒中看见死啦死啦奇怪的表情几秒钟后我知道我为什么引起这样的轩然——我把我那支上了膛的冲锋枪杵在我父亲的胸口上。

    郝兽医把我父亲拖开实际上根本不用拖我父亲根本没有抗拒郝兽医让他坐在椅子上他没有表情那样的没有表情让我痛心。我在抖丧门星下掉了我的枪我仍然在抖我不知道是后怕还是气地我觉得我被一双目光看着我往侧看了一下我母亲在侧门边看着我她也在抖那样的抖让我痛心。

    死啦死啦拿过我的枪检查了一下因为随时临战那是填满了子弹的然后他走到我身边。

    死啦死啦:“这不叫带种。”然后他附在我耳边:“你就算把自己气炸掉也不叫带种。”

    我愣了一会开始揉我的脸死啦死啦看着我在揉脸的同时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别人也看着但他们不阻拦。

    死啦死啦:“我知道你讨厌你自己我们都知道。”但是他把我的脑袋扳了过来好对着院子里那帮正看着我们莫名其妙的武装叫花子:“不过别瞧你爹瞧他们他娘的海阔天空也就是脖子往哪边拧的问题。”

    于是我看着那帮人褴褛的破败的衰弱的濒临绝境的背着破烂穿着破烂。

    小书虫子冲我们笑了笑:“什么事?”

    死啦死啦把我的脑袋拧了回来:“现在好些了?”

    我小声地:“好些了。”

    于是死啦死啦把枪还回到我手上。

    我父亲:“带上我的书。”

    我转身去帮郝兽医打理行装:“别管他的书。”

    死啦死啦:“没法管。背这些书乌龟都追上我们了。”

    于是我父亲起身他现在倒很平静他这种平静是用来折磨我母亲和我的。他对着我母亲。

    我父亲:“你和那个孽障走吧。我不去了。”

    我母亲轻轻震动了一下但像她一向那样没表什么意见。然后我父亲坐下来他的书堆不让坐但他现在在书堆上坐了下来我相信他现在不是耍赖而是要殉葬了他已经确定我们不会带上这些累赘。

    死啦死啦轻轻拍了拍我我知道那是征询我的意见。

    我:“不带。我们走吧。”

    死啦死啦:“你会后悔。”

    我:“等回去了我会后悔直到咽气但是现在走吧。”

    然后我们俩中间拱出一张年青的脸。年青但是鼻青脸肿鼻青脸肿但是义愤填膺——那条该死的小书虫子。

    小书虫子:“那都是书吗?书要扔在这吗?”

    我瞧了眼死啦死啦。我知道大事不好了:“关你屁事。”

    小书虫子:“你们怎么能这样?这是书呀都是书。”

    我:“……滚一边去。”

    小书虫子:“是书不是别的它们是书。本来就不看书啦还要烧还要禁。是书啊做人要想的。想了才有书。这是书啊都是书这么多书从黄河北背到黄河南从黄河南背到长江南从长江南背过湘江南要多少人才能背到云南?你们怎么能这样?不能这样啊这是书。”

    迷龙轻轻地捅我:“卡住啦?脑袋瓜子烧掉啦?”

    我:“关你屁事。”

    我轻轻地摸索着我的枪但我知道我不可能用点四五的子弹止住这样叫我脑袋快要炸掉的念叨。

    这是书。小疯子说。没错这是书。他这样的人。面黄肌瘦形如活鬼背着沉重的书捆被饥荒和战乱追逐。

    我和阿译我们俩看着那个瘦骨伶仃的长衫家伙那个背着一道书墙已经跋涉过不知道多远路程的家伙。

    他看起来像再多走一步就要死掉但他一直走出我们的视野。

    我:“妈拉巴子。”

    阿译:“……嗯妈拉巴子。”

    我和我目不识丁的人渣朋友们一起无情地嘲笑着他们——他们自以为他们在抢救什么?我恶毒地笑着心里一边淡淡地泛着酸楚。

    我呆呆看着眼前的小书虫子他仍然在那里激烈地说着他的车轱辘话他已经愤怒若此。他找不到更多的词汇来表达他的愤怒。和这些书的重要。

    书虫子:“都是书全是书。中国人有想过的中国人不能不想。我们不能光打仗。打完了就变成白痴。我们还要走下去的呀带着书想着走着我们不想我们就完啦我们不走我们就完啦书怎么能扔在这会被日本人烧了的……”

    我父亲他看到了希望于是他用咳嗽和浓重的喉音来为书虫子帮腔尽管他和书虫子完全不是一个逻辑。

    我父亲:“都是孤本!”

    书虫子倒卡壳了他愣了一下:“孤本?”

    我父亲便再次强调:“是孤本!”

    我:“……见鬼的孤本。”

    书虫子立刻为自己找到了出路:“孤本可以再印啊打完了仗再印出来大家就都可以看到啦就不是孤本啦。”

    我小声地向他嘀咕:“……你懂个屁。孤本可以给他见鬼的该死的狭隘的占有的快乐……”

    书虫子挠了挠头:“我不懂。”

    我只好向自己嘀咕:“活人看着自己殉葬品的快乐。”

    死啦死啦放弃了听我们争论他掉头走开。

    死啦死啦:“带上书。”

第八十八章

    我们在山野里跋涉我们——我们和那队红色武装每个人都被我父亲的书捆打扮得像是苦大力日本人扔下的那头牛帮了我们大忙它简直背着一座书山那两挂推车也帮了我们大忙。

    世航和尚在前边带着路他身边的克虏伯在做排头兵。

    克虏伯摸着自己的肚子瞟着世航和尚的肚子。

    克虏伯:“你怎就那么胖?”

    世航和尚摸着自己的肚子瞟着克虏伯的肚子。

    世航:“因为和尚吃素。”

    死啦死啦从枝叶里探出望远镜看着山巅之下丛林之外。

    日军的卡车在远远的路上冒着劣质燃油的烟——那是来追我们的他们现在物资也紧张。

    我:“追上来啦。”

    死啦死啦没吭气但面色并不好看他回归队列时顺手纠正了小书虫子子弹带的背法那家伙把三八大盖的背具背错了。

    死啦死啦:“这样背要勒死人的。”

    书虫子:“啊哈?是吗?”

    我:“近朱者赤啊。”

    被我提醒着死啦死啦便从那帮红色家伙身边错开。他有些郁闷但我们都宁可沉闷也刻意地与红色家伙们保持距离。

    第二十二章

    日军的卡车行驶到这山弯处然后就是“咚”的一声那是又一筋斗弹在言然后千奇百怪的枪声在夜色中响起连火枪的轰鸣夹在其中也不显突兀了。

    日军着口令下车显然这样乱哄哄的袭击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几个那种憋脚手榴弹飞了过去身异处地炸开它倒是炸翻了一个但也没更多的效果了。

    然后那帮藏在路边山林里的袭击者便乱哄哄逃进森林。日军大呼小叫地追去。

    入夜后死啦死啦杀了个回马枪我们不准参与他要求那帮红色家伙拿着最老旧的武器去对越来越近的日军轰他妈几下。我真是很奇怪对这明显能害死他们的建议死共党也是掉头就去。

    显然日军对这帮反抗者的老旧装备也知之甚详哇里哇啦地追得全无顾忌。

    我蜷伏在树丛里回头看着郝兽医在照顾我的父母喂给他们一些行军散一类的玩意这样的远行实在够要了我足不出户的父母半条命。我担心地看着他们直到死啦死啦敲打我的头盔。

    我转过头。林子那边的喧嚣正越来越近我甚至已经看得见日军毫无顾忌打亮的电筒和燃起的火光小头目、世航和书虫子他们已在我们地视线里出现。

    他们跃入我们的半环形伏击圈时我们把更好一点的武器——从日军尸骸上收缴的武器扔给他们我清晰地看见世航看见我们时有如释重负的神情——我们彼此并不是那么无条件信任。

    世航:“阿弥陀佛施主信人。”

    我们一直把追击的日军放到眼前才开枪。

    从火枪到冲锋枪。火力陡然提升了一个世纪那小批日本冒失鬼在我们的火力圈里血本无归——死啦死啦又给自己挠了挠痒。

    我们又在林子里奔命我们仍然是苦大力仍然没能摆脱我父亲的远香斋。

    小头目在那惋惜着:“可惜了那些枪啦拿不动啦。”

    书虫子立刻便凶狠地嚷过去:“书更重要!”

    小头目:“哦啦嗯啦啊啦书重要书最重要。”

    克虏伯又在问世航这样的猪头问题:“野和尚你做什么戴眼镜?”

    世航:“和尚是好和尚。不是野和尚。”

    克虏伯:“好和尚跟着这帮人乱跑?还杀人?”

    世航:“和尚乱跑是庙被烧啦。和尚在这里因为投缘。和尚杀人是有人杀和尚。”

    克虏伯:“和尚做什么戴眼镜?”

    世航:“和尚戴眼镜因为总趴在地上念经。”

    红和白到底有多远距离?一起打了一仗。不两战所有的距离再也无法保持所有装出来的犊子全部完蛋。

    不辣在我身后怪叫:“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我:“你吵死啦。”

    不辣:“他骂人。”

    放爆竹的便忙不迭地解释:“我只是说……”

    不辣:“你不要说啦。”

    但放爆竹的家伙就要说他们这帮家伙有个共性认死理:“我说啦我就要说完吧。我就是说。**兄弟你们很厉害。真的突突突的成片的鬼子就滚下去啦。你们什么时候打过来呀?”

    我也瞪着他迷龙也瞪着他丧门星也瞪着他蛇屁股也瞪着他。

    放爆竹的:“我说真的你们有那么多机关枪。”

    不辣:“我呸!”

    蛇屁股:“这是机关枪吗?”

    丧门星:“这可不是机关枪。”

    迷龙:“嗯我这个才是机关枪他们那些个是他妈生他妈生的废物鸡。”

    丧门星:“什么什么?这是手提机关枪。”

    书虫子也赶来插嘴:“那不还是机关枪?”

    其实谁也不关心机关枪与手提机关枪的区别傻子们只是在疯狂地岔开话题岔开那个什么时候打过来的话题。

    放爆竹的开始抱怨:“我问的是什么时候打过来。”

    我(英语):“冲锋枪。”

    放爆竹的:“啥?”

    我:“这个不是机关枪也不是什么点四五手提式机关枪这个是(英语)汤姆逊冲锋枪。”

    放爆竹的继续抱怨:“我是问哪天打过来?!”

    迷龙:“我呸!”

    豆饼:“对我呸!”

    郝兽医:“打过来……嗯很麻烦的。弟兄们说是不是?”

    “嗯不是随便的事。”不辣理直气壮地说“烦啦你给他们长长见识。”

    我只好清了清嗓子:“打过来……要有计划那个叫全局。嗯全局。知道吗?打过来要大炮要坦克要飞机还要有会用的兵打过来……嗯你们不要以为你们这样放着枪满山跑就叫打仗这种土包子打法……”

    死啦死啦:“用屁股想想再说话。或者我缝上你们的鸟嘴。”

    于是我们都不吭气了。

    确实用屁股想都知道土包子们拿着他们马戏团一样的武器从日军来临便未退一步而洋包子试图告诉他们。要有飞机坦克大炮我们才能向数量上居弱势的日军动攻击。

    不辣凑过去死啦死啦身边:“团座你别老玩火啦。要不他们一直问我们什么时候打过来?”

    不辣惨叫着退开死啦死啦绷着脸继续前行。

    他怎么可能不玩火?心里在痛手上在痒。五倍的日军追在我们身后十倍的日军在山下公路上要把我们包抄就这样他还让我们用手榴弹在草丛里设了绊雷。

    我们听到身后远处的爆炸。

    死啦死啦绷着脸:“他们会学得追慢一点啦。”

    滇边森林里的清晨是赏心悦耳并且沁肺的鸟鸣和露珠混在一起。但我们轻松不起来沉重的背负让我们轻松不起来后来再未见踪影的日军也让我们轻松不起来。

    由夜至晨日军再未出现。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由缅甸溃军的路上。谁都见不着对方而见着时必是血战。

    我回头望着我母亲早累得脸色煞白我父亲却是柱着杖子神清气爽。我曾担心过他身子吃不消现在看来全是白扯没心没肺有益身体健康。他现在是我们中间最轻松的一个。

    死啦死啦的声音传了过来:“三米以内。过来。”

    我便抄出我们气喘吁吁的队列那家伙已经在路边和世航和尚、小头目、丧门星研究着一张地图他用笔在地图上打着标志。

    世航:“轮子一转肉腿子跑不过的。和尚只好带施主们走猎道前边有个山涧。涧上有索桥过了索桥就轮子也追不上啦。”

    死啦死啦忙着把这一切都标在地图上“猎道没日军?”

    世航便嘟着嘴叹了口气:“那就要随缘啦。我们是用那条道打过鬼子伏击地。”

    我:“那就是知道啦!还去?和尚你不是在念经别打瞌睡。”

    我们都皱着眉。死啦死啦也在挠着头。

    丧门星:“法师。这种缘还是不随的好吧。没有别的道?”

    世航和尚也皱着眉你永远瞧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随不随它都在那啦。说成撞上去还是随过去也就是一个随心。”

    小头目只好干咳嗽这种缘法什么的恐怕说服不了任何人。

    小头目:“道是我找的。走大路早被鬼子追上走这里都被咬住不放被咬住就不得过江。想啊你们怎么过江的只要看见了那地方人人都会过。不想鬼子在禅达后方冒头吧?走这条道好走这条道过完人就把桥炸了鬼子再咬不住大家太太平平回去。”

    他还是土头土脑的像个禅达那边也常见的猎户可我们现在哑口无言他几乎堵死了我们每一条反驳的路。死啦死啦一直没说话在听我们争这回就又低下头去标他的地图大部分人哄的一声作鸟兽散只扔下来的一两句话说明他们并没把小头目描绘的当作通途。

    迷龙:“和尚和尚碰见和尚就没好运气。”

    不辣:“绝路啊比他的秃脑壳还绝。”

    我还站在那里死啦死啦还在画他的图那地图精细到除了军队没人用得上题头还标着“机密”两字但已经被他毫不客气地标满了诸如日军驻防、兵力、据点、炮楼之类的符号而世航气得嘟着嘴翻白眼小头目笑得像是没有听见。

    死啦死啦:“桥叫什么名字?”

    世航和尚:“山里人自己搭的桥哪里有得名字。”

    死啦死啦便在地图上打了个记号:“好了。”

    小头目:“那就是这条道?”

    死啦死啦:“听法师的随缘。”

    小头目:“我们会把**兄弟送到地方的。”

    死啦死啦:“那不是最要紧的。”

    小头目:“远来是客。”

    他拍了拍世航和尚和尚好了些向我们稽个跟着他的头儿去赶队伍。我还站在那等着他们走远也看着我们这支芜杂不堪还负担沉重的队伍整天整夜地从一个地方挣扎到另一个地方。

    我:“猴哥这好像是去西天的路嗳。”

    死啦死啦:“八戒说不出有用的话就做点有用的事。”

    我:“你见过那种桥的郝老头拿支老套筒都守得住费点心瞄准一枪能穿几个。你当然会记得被人打过伏击的地方能在那打还人是个想起来就痛快的事——日本人也会这么想的话咱们要去的就是鬼门关。”

    死啦死啦:“你觉得可能会死我觉得可能会活。虞师座说的青菜萝卜各有所好。”

    我:“那帮红脑袋做什么了让你信呢?因为小疯子过了怒江?我们也过了呀不稀奇我不信共产共妻的鬼话可红就是靠不住火烧烧就完血流光就死都红的。红的又怎么看我们?老冤家了。你看他们那队长像是忘事的人?还有你没看出他们眼馋我们手上家伙?他们也许就想我们跟鬼子拼个清光。”

    死啦死啦停止了迭他的地图把他的冲锋枪往上抬了抬:“这个?”

    我:“你没见他们穷得连虱子都喂不起……”

    死啦死啦一脸关心地把住了我肩膀然后一膝盖顶在我肚子上他放开我一边瞄了眼队尾以确定没人看见然后继续迭他的地图。

    我佝偻着恼羞成怒地嚷嚷:“好小太爷就是看他们不顺眼!拿着树棍子冲锋他们叫这希望?你也快被他们逼疯啦扛得住你就打个哈哈动什么手啊?虞啸卿说仗打成这样全中**人都该死。你觉得你例外你拿门小炮敢跟整个炮群对轰啊。现在你也成该死的货啦连帮叫花子都比你强啊——还是红色的!味道不好受是不是?哈哈难兄难弟啊我天天都觉得我该死!”

    死啦死啦看起来快爆炸但他压制着最后他成功了用地图敲我的头盔。

    我:“别碰我!”

    死啦死啦:“得啦。知道为什么让你做我的副官?因为你觉得自个该死而不是别人这就叫还有得救……话说回来有空觉得自个该死不如多做事。”

    我:“这种屁话不要总说没人想做你副官。”

    我非常清楚我的愤怒已经成了悻悻他也很清楚干笑两声把地图郑重地用油纸包了才收回口袋。

    我:“那地图哪来的?那东西不比战防炮好弄。”

    死啦死啦:“虞大师座亲自监绘。和战防炮一起来的。”

    我:“连这种东西也预备得有你到底过江来做什么的?”

    死啦死啦:“帮你老爹搬书——走啦走啦铁拐李拐起来。”

    然后他开步我只好咧了咧嘴跟在他的后边。

    他过江为了侦察为我军一直在说却从未有做的反攻做点准备但他真的搬走了我父亲当命看的藏书这才是最疯狂的部分。我们也真的成了他的死忠因为他真在做事于是我们明知故犯跟着他去做些更疯狂的事情。

第八十九章

    我在山巅上边拿着死啦死啦的望远镜我看见山腰上人影晃动又没入林里——那是我们后边受过挫却仍紧追不舍的日军。我把望远镜递给世航和尚想让他看。

    和尚却不看摇了摇头“一个多时辰就赶上啦。”但他却露出宽慰的神情“还有半个时辰就过索桥啦。阿弥陀佛。”

    我笑了笑“你们就甩掉我们这些包袱了。”

    世航就更加摇头不迭“说不得的话谁也不是包袱。”

    丧门星从我们旁边跑过敲打我们“要你们不要看后边快点走赶快走!”

    于是我回过头前边的林子越来越密了死啦死啦正在把一直的行进队形调整成一个更适于丛林的战斗队形把诸如我父母、牛、小车这样不适于战斗的部分排在后边。我们这些荷枪实弹的从他们中间越过我看见我父亲惊惶成了空白的表情和郝兽医在递给我母亲一壶水。

    我们不再说那些和尚与西天的丧气话了因为前路越来越险恶我们像是回到了缅甸的丛林里那不是愉快的记忆。

    死啦死啦在分派着人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也没停下脚步我们在抢度尽管每个人都累得半死了但我们在抢度。

    死啦死啦:“我要排头兵!不辣、丧门星你们排头兵。”

    那两个露出倒霉的表情但书虫子开始力争“我做排头兵。”

    不辣嘲笑他“小孩子知道排头兵是做什么的吗?”

    书虫子:“就是先锋不是吗?”

    不辣:“拿脑壳撞枪子的先锋嘿嘿。”

    不辣恐吓无效。因为显然那小子是知道排头兵做什么的他安静但是很难动摇:“我做排头兵。”

    我看了眼我们队伍的后边看不见我的父母这最好他们最好也看不见我。

    我:“我做排头兵。”

    不辣便惊喜地嚷起来:“烦啦转性子啦!”

    迷龙便愤怒地指出来:“小损人从来不做排头兵。”

    我没理他们我也平静地坚持着:“我做排头兵。”

    不辣:“你替我好啦我会记得你的。”

    我:“我替他。”

    我指着小书虫子于是那家伙平静而愤怒地反驳:“我不用人替。”

    死啦死啦也斜着我们——我和书虫子都争先恐后在行进中做着准备绑紧鞋子撸好袖子整理武器什么的——他要笑不笑地说:“何苦来哉?”

    我:“你们不用护着我。”

    死啦死啦挑着眉毛看我不说话。被他那样看人会觉得不踏实觉得受辱。我瞪回去。

    人有时会记忆复苏我们酸溜溜地称为悟性。感谢虞师我被绑在桩子上时想起我造的孽长达五年内我没被人派过排头乡巴佬们自动排在我的前边为了我脑袋里自知用不上的学问。

    我:“别说没人护着我。你知道我意思……一直是我在派别人的排头。”

    他是明白我意思于是他对书虫子挥了挥手“他替你。烦啦丧门星排头兵。”

    书虫子更加平静也更加愤怒“我不用人替。我是人不是书不要往后放。”

    他求援地往后看让他的头也出来帮他解围他的头没让他失望。站出来了并且把一个日军的钢盔扣在他头上那算是保护兼之认同。

    小头目:“你劝不动他的谁让他是我们这读书最多的人呢。”

    “我们这个也动不得的祭旗坡的状元。”死啦死啦只好苦笑“一边一个国共合作。”

    那就是定局。

    迷龙想抱怨可他搞不清全局只好抱怨细节:“日本盔也敢戴林子里冒头就打要被当鬼子打死的。”

    死啦死啦:“嗳?”

    小头目:“咦?”

    然后他们俩一起看着我和小书虫子——于是我也想到了并且愤怒地还回去。

    我:“门儿都没有。”

    但死啦死啦就是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明摆的在他面前门有的是。

    我和书虫子我们俩穿着日军的全套活拿着三八枪——亏得这支游击队的叫花子作风只要可能用得上他们连鞋带子都扒下来了书虫子很新奇而我觉得很丧气我们俩以两种步态在肠子路上走我回头望了望死啦死啦赶鸭子似地冲我们挥着手于是我们加快步很快把他们甩在视野之外了。

    书虫子端着枪绷着弦在这上边他和我们的新兵真没多大区别配上这身行头就像鬼子进村我真希望他不要让自己如此可笑。

    我:“哪里人?”

    书虫子:“老家北平。”

    我:“烂地方。”

    书虫子因为这三个字皱了皱眉“你去过?”

    “从来没有。”我看着前端无边无际的林子“谢天谢地。”

    书虫子:“您……哪人?”

    我:“东京。”

    我说了几句杜撰的日语撒右那那和八格牙路全混在一起书虫子开始笑让他笑真的是很容易。

    书虫子:“我真羡慕你。你们家那么多的书你读书肯定比我多你还打了五年仗是老战士。我真羡慕你。”

    我:“……手别老抠在扳机上。”

    书虫子:“这种事你们要多教我。”

    我只好不说话又绷回了脸。

    我可以替下他但不想跟他同行。秋蝉瞪着树林自己天天衰老树林还在长青。我不想穿这身衣服再走下去这路上就要多两个正在厮打的日军。

    幸好我们又拐过一道弯看见一些和我们穿一样衣服的人十几个他们并非无备一个机枪组对着我们所来的路面。剩下的人正在把自己往树上吊显然刚才如果没派排头兵我们会遭遇像在缅甸丛林里一样的痛击。

    他们出现得又突然又不突然这种突然又不突然让我脑袋炸了那挺机枪本来就朝着我们连调枪口都不用只拉开了枪栓。感谢不辣、迷龙和何书光他们曾和西岸对了长时间的歌我把枪担在肩上当着一个第一个时间挤进脑子里的日本调门。

    对着我们的机枪没有悬念我现在担心的是身后的书虫子。他有一点刚才那种过激举动我们就只好用死亡来完成排头兵的职责了。

    还好他只是低眉顺眼地跟着我。

    他们的一个军曹向我们嚷嚷我注意到那边的家伙都有或多或少的残疾——我们的造就。

    我只好坚持哼着曲子这根救命稻草总算有些用处瞄向我们的又多了几支步枪嚷嚷声也来得更猛烈了。但没有人开枪。我估计他们是问我们从哪里来的便信手胡指了指我没有估计错但我们却答错了书虫子指着另一个方向。我只好一巴掌扣在他头盔上。

    我笑着:“八格!”

    我像对迷龙他们一样嘻嘻哈哈不轻不重地揍着他我知道我们不会向这样两个嘻皮笑脸还穿同样衣服的人开枪我希望他们也不会我蒙对了他们甚至有了笑容有几支步枪枪口放下了。机枪虽没调开但枪手的手不再扣在扳机上。我并不能轻松下来我的头皮在炸因为我看见他们身后的山坡更多更多的日军正在攀登。

    我们终于还是迟到了。日本人记性好得很而且抄了弓弦。如果他们还有战争初期的兵源现在是他们在打扫我们的尸体。

    从自己身上掏手榴弹太明显了对方开枪的度一定快过我们我从书虫子身上拽出一个手榴弹就着一个殴打动作平甩了过去。反正也不用扔多远。我看着那个手榴弹飞过路面落在他们中间日军在狂叫中卧倒。书虫子甩过去了另一个然后被我一脚踹进了另一侧的沟壑我跳进去的时候手榴弹在我身后爆炸——延时太短被他们扔回来了但是书虫子扔过去的那个在机枪掩体外炸开。

    然后机枪调了头弹雨啃着我们上方的路面我低埋着头躲避跳弹。

    书虫子在大叫:“下边做什么?”

    我喊回去:“什么也不做!”

    书虫子:“什么也不做?”

    我终于明白他说的是一个甩进我们这厢正在冒烟的手榴弹我抄起来摔回去一个正想横穿路面摸到我们这边的日军被炸躺了。

    我:“你自己动手!”

    我听见迷龙的机枪在轰鸣汤姆逊冲锋枪的连盖了过来死啦死啦还是很占便宜的日军扎足未稳他们正好把冲锋枪的弹雨劈头盖脸乱浇。我听见日军的机枪又一次掉了头虽然日军还只来得及放置一挺机枪但对我们威胁最大那帮全无章法从林子里冲出来的红色游击队被削草一样地打倒但他们真是不怕死的用各种粗劣的武器冲击和对射以抢在大队日军攀上来之前占领这个高点。

    书虫子在“他妈的他妈的”大骂露着半截在沟壑外的身子向那挺机枪摔手榴弹我一枪一枪向掩体里露在外边的日军射击小家伙倒不客气得很手榴弹摔完一个就来我腰上抽掉一个。现在我们对那个掩体威胁最大了它只好再一次掉头想收拾了我们。

    小书虫在他那种过于暴露的投弹姿势痉挛了一下他投出了那个手榴弹后又到我腰上来拔这实在很妨碍我的射击我只好破口大骂。

    我:“你大爷能不能一次多拿几个?数三个数再扔!——一、二、三!”

    他突然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你大爷……?”

    但是他扔出的上一个手榴弹在掩体里炸开了机枪哑了叫化子和人渣们冲上世航和尚又一回施施然而来对着那掩体里爬起来想够机枪的军曹轰了一火枪然后他们开始压制已经快攀爬到眼前的日军主力。

    我呆呆地端着我的枪卧在那书虫子一只手抓着我腰上的最后一个手榴弹趴在我的身上。

    “他听出来我是他的同乡因为我骂出句纯北平的骂人话没死的话他会烦死人的和我挖掘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所学校的记忆。凡事要往好处想他现在烦不着我啦。

    我拨开了他他抓得很紧连我腰上的手榴弹一起拔了出来。我把他放在一边和我们的人一起向在攀爬中还击的日军射击他们的攻击意志还是很健旺。

    小头目在我们中间跑动着把卧射跪射的我们扒拉起来:“走!**兄弟赶快走!这里我们守得住!”

    我便冲他嚷嚷回去:“你们的人死啦!”

    小头目就过去抱了抱那个死得很平静的家伙放开时他从书虫子手上掰出那个手榴弹拿在手上。

    小头目:“他连鞋带都不会系……走吧世航给他们带路。”

    死啦死啦:“把枪留下。”

    我们就把那些救了我们几次的冲锋枪塞给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塞给他们。

    小头目:“好东西给我们太可惜啦你们要拿它们打回来地。手榴弹吧给些手榴弹就好啦。”

    死啦死啦点了点头我们就卸下所有的手榴弹我们装备精良拖着大捆用得上用不上的书。他们像叫花子我们尽量不看他们因为我们将离开这里。

    世航和尚向我们稽:“阿弥陀佛施主要快革命不等人的。”

    日军重整了旗鼓掷弹筒已经开始在修正弹着点我转头时看见放爆竹的被炸死了我转头不看搀住了我的母亲——和尚说得对不等人的。他们守不了多久。

    我们离开这里。

    索桥在望绳索和粗藤纠接而成古朴蛮荒得像是从这莽林里长出来的但我们身后响着现代战争的爆炸和机枪扫射。

    我们把书背过索桥也许是因为还记着小书虫子的痛苦。我们虽然大半是目不识丁的却没人放弃这些书我们只放弃了牛和推车。

    和尚悠哉得很把牛赶进森林——免得再被日本人捉去吃了他还要合什送行把横在桥头的车推开。好像还怕挡了后来人的道路。

    我们已经过了桥。我们一直瞪着他但和尚从身上的大堆物件里摸出了土炸药来。开始在桥头捆绑。

    谁都知道我们到得太迟那帮**已经被咬成了胶着他们和日军分开的唯一办法是死到最后一人。

    克虏伯:“过来呀!一起走啦!”

    世航:“施主过江的地方有棵榕树树下就是回去的路。”

    迷龙:“过来说啊!你傻啊?!”

    但是和尚笑咪咪地跟我们鞠了一躬:“阿弥陀佛。**兄弟万岁远征军万岁祖国昌盛民族万岁。”

    迷龙就小声唏嘘着:“撞鬼去吧整得我掉一地鸡皮疙瘩。”

    死啦死啦:“……走吧。”

    我们走的时候和尚听着越来越猛烈的枪炮声不紧不慢地绑着炸药。

    我们走的是下山路下山将可到江边因为我们背负着的书我们走得很跌撞。郝兽医摔倒了死啦死啦把他提起来但这时候从身后传来一声与炮声迥异的爆炸于是死啦死啦也摔倒了。

    他恹恹地爬起来:“……走啦。”

    克虏伯:“桥没啦。”

    丧门星:“他们……还有办法的嗯他们……鬼得很。”

    不辣:“神仙啊?”

    克虏伯:“和尚说这样的人马他们还有好几百队。”

    迷龙:“吹吧就这样打法几千队也死光了。”

    豆饼:“嗯哪!”

    蛇屁股:“我看见有个家伙枪管都是弯的你们信不信?真是弯的。”

    不辣:“他们拿了我们的手榴弹不要真扔出去就冲啊。要死人的不是他们玩的那种土炮仗。”

第九十章

    蛇屁股:“傻瓜啊笨蛋啊叫花子啊。”

    郝兽医:“少说两句吧积点德少说两句。”

    迷龙:“他们死得我们说不得?”

    不辣:“手榴弹蹦起来扔你们见过吗?干嘛蹦起来扔?”他拍着自己已经光秃的弹袋“我背这么好些干什么?我先趴着摔一个炸花了炸雾了我再……再蹦起来扔!”

    这事我深有同感:“没错。”

    蛇屁股:“笨蛋该死的。团座是不是?”

    死啦死啦:“……嗯。”

    郝兽医:“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我们并没少说两句我们扯着皮拖着我惊魂未定的父母一路下山。

    后来我们一直唾沫横飞地诅咒和污蔑掩护我们的人别无所思别无所想他们死了永垂不朽我们的胡言乱语也将永远同在。我们这样到了江边。

    狗肉在那棵大榕树下扒拉这离我们上岸的地方真的不远。

    迷龙跳下水从树下的水中拽出一条绳子它很长松松垮垮地沉在水里但把它绷直了就是又一条索桥。

    我们开始忙这个工作并且我们仍然在大放厥词。

    克虏伯:“他们不会真死的。和尚高兴得很不像要死的。”

    丧门星:“山里头还是有退路的。”

    豆饼:“嗯嗯嗯!”

    我:“枪口都顶脑门子上了你往哪退?”

    蛇屁股:“是他们把脑门子顶枪口上的。”

    不辣:“对。”

    死啦死啦:“闭嘴。”

    他摸了摸那根被我们绷直了的绳索然后直挺挺的像一具尸体那样倒进江水里我们看着他从江水里再露头在激流中东进。他很反常从过了江之后就反常。

    于是我们也那样子扑进江水迷龙背着我的母亲。克虏伯拽着我的父亲。

    后来我们闭嘴了除了江水的奔流我们再没听见其他声音。

    我们在东岸栖息放下那些书由我父亲清点——我们几乎觉得那些书是沾着血债的——同时还要把露出水面的绳索弄松让它再沉入江底。

    我父亲又高兴起来我真希望他看到这一路上的血肉横飞可他就没怎么看到我想就算看到也进不了他心里。

    他高兴了所以他玩着手杖咏着诗句:“雅意老山林每作山林趣。引领山林景赋咏山林句。”

    一直照顾他的郝兽医就只好向我悄悄苦笑:“老爷子还做得一手好诗句啊。”

    我:“做诗要力气的。他只有背书的力气。”

    我觉得饥肠雷鸣我掏着口袋掏出一点已经被水泡了的饼干我看看我疲惫而苍老的母亲把饼干递给她我想她一样饿了。

    我:“妈妈……你怎么不拦着他?”

    我母亲:“拦着什么?”

    我:“每件事每一件。”

    我母亲就答非所问:“你爹过得越来越难了。你怎么还这样子对他?”

    我没话郝老头在后边推我我看看他手上的食物——本地人的食物一种黑乎乎的糍粑我接过来。

    郝兽医:“那些人给的……你知不知道他们名字?”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点食物也给了我母亲我走开下意识地走向死啦死啦身边那是为了方便我父亲吃饭一路上他都在用连目光都远离我这样的幼稚方式表示我的大孽不道绝无可恕。

    我在死啦死啦身边看着我父母吃那点可怜的食物父亲忙于整理刚才泡湿的书籍我母亲像喂孩子一样掰开了喂他。

    我的父母老了他们一生中从未有过感情在老年时终于相濡以沫。但也老得再无关心外界的心力。

    其实我一直疯地想见他们见了再转身打仗去像从前臆想的那样不那么茫然地战死FoRTheLoVeIng。但根本轮不到我。他们先转身给了我脊背。”

    死啦死啦在旁边轻声嘲笑着:“不拿枪顶你爹了?你学会了什么?”

    我向着怒江而不是向他说:“什么也没学会。”

    我们拉着个长而松散的队形走在我做逃兵时曾走过的路上。一辆一辆的卡车从我们身边驶过。现在禅达有很多来往的军车比任何时候都要多的车坦克、牵引的大炮它们把尘灰与泥土抛在我们身上。

    我们快散架了在这几天里散掉的不光是我们的体力。

    不辣忽然把枪一扔坐在地上这回他是排头兵他开始啜泣。

    不辣:“我不想走啦。出来想洋财除了一身疤拉毛也没找到。”

    死啦死啦在他后边所以踢了他一脚我们每个人从他身边走过时都踢了他一脚。

    后来我们走远时他瘸瘸拐拐跟在我们后边。

    后来一辆卡车停下把正想回到我们队列的不辣拦在我们的视线之外车上跳下个何书光以及几个荷枪实弹表情上对我们绝不友好的友军然后一辆威利斯从卡车后抄了过来把何书光们又拦在外围。

    虞啸卿、唐基一他们的司机是张立宪很大的谱少校司机。

    虞啸卿:“我瞧见我手上最不堪的一个团长我疑心他已经投敌判国。”

    我们很紧张但死啦死啦脸上的苦笑让我们知道紧张也没得用的死啦死啦把他的武器全卸了我不幸在他身边就成了他家骡子。

    死啦死啦:“绳子还是铐子?”

    虞啸卿:“你喜欢哪个?”

    死啦死啦就伸出一双手他喜欢铐子。

    但虞啸卿没理他他上上下下审度着我们所有人不得不承认我们把自己收拾得还蛮像个打仗的样以至虞啸卿没有露出嫌恶。

    虞啸卿:“过江了?”

    死啦死啦:“嗯。”

    虞啸卿:“交火啦?——美国武器好用?”

    死啦死啦:“派到我们手上的只有二十几支手提机关枪。好用也得看怎么用。”

    虞啸卿是个如此热衷于战争的人他已经开始露出后悔之色:“早知道你的人带这个种。迫击炮卡宾枪什么也该给一些的。”

    死啦死啦眼里便立刻放着贪婪的光:“现在给也是好的。”

    虞啸卿掉了头倒像在对山里的空气说话“有份地图张立宪他们费了很大劲做的有些地方我亲手画的。因我军从来松散不知何谓保密故严令团以下军官不得执有——现在少了份拷贝。”

    死啦死啦就低眉顺眼掏出他那个地图包送过去虞啸卿没好气地拿了打开它。刚看了两眼就扫了死啦死啦一眼死啦死啦就更加地低眉顺眼。这回虞啸卿就让所有人等着把头埋在地图上再也不起来。

    死啦死啦:“西岸有些地方……画错了。”

    虞啸卿忽然急躁起来把地图一放猛拍着他的车:“上车上车。我现在没空和你打嘴仗。”

    死啦死啦:“去哪里?”

    虞啸卿:“哪里都行找个说话的地方。不是这一个人说话几十个人装着在听的鬼地方。”

    他基本上是把所有人都骂进去了。

    但死啦死啦还在那犟:“我最好带上我的副官。”

    虞啸卿愣了一下他那车上就一个空座了:“那我就只好赶走我的副官。张立宪去跟小何共车。”

    他的人对他都是无条件服从张立宪人桩子似地下车敬礼走到何书光身边但死啦死啦还在默唧他看了看我的父母。

    死啦死啦:“我还得先给他们找个落处。”

    虞啸卿很不想瞄地瞄了一眼:“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你双亲?”

    死啦死啦:“我团将士的双亲现在是难民。”

    这种琐事不是虞啸卿要操心的他又掉了头。自有唐基副师座来知机。

    唐基:“小何这事交给你办。同袍的父母想来你就会当是自己的父母。”

    何书光:“是!”那丫的转过头来朝着我们便是施舍叫花子的臭脸“去哪?”

    我“去……”了一下只好瞪着死啦死啦呆。

    死啦死啦:“迷龙你家大业大拍个胸脯行吗?”

    迷龙这事上倒是痛快得很:“这点小事也要拍胸脯啊?不把我拍扁啦?”

    那就算是有一个结果我感激地拍了拍他而虞啸卿这时已经把自己塞到司机座上摁着喇叭。他早已不耐烦得很了。

    虞啸卿:“这么拖拖拉拉。是要我一个人打到南天门去吗?”

    于是唐基、死啦死啦和我赶紧上了那辆车虞啸卿半点也没等。就动了他开车猛得很我最后的回望也只看见我的人渣朋友们在帮着我父母把那些书搬上那辆卡车而唐基想来会视我父母如自己父母的精锐们则袖手旁观——我瞄了眼唐基他压根没回过头想来他很习惯说一些自己也不会当真的话。

    虞啸卿今天在铁面皮下冰冻了一个笑脸他心情好得要死普天下还有什么事能让这家伙如此高兴?

    我看了看我身边的死啦死啦他和我一样一种担忧和思考的表情。

    我们在想同样的事情。

    虞啸卿生猛之极地把辆吉普车在并不怎样的山路上疾驰我想我就没见他怎么用过刹车多数的拐弯他都靠方向盘和惯性完成。

    就这样他还要说话。

    虞啸卿:“要不要试试?你不是在学开车?”

    想起他是从哪里得来这样巨细无遗的信息我就只好苦笑被他问的死啦死啦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只好陪着小心。

    死啦死啦:“我连二把刀都算不上跑这种路靠不住的。”

    虞啸卿腾出只手敲打着后视镜:“脑袋脑袋。”

    死啦死啦和我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唐基就笑呵呵解释:“你们师座不习惯看不到和他说话的人。”

    于是死啦死啦就只好用一个极别扭的姿势伸着脑袋让脑袋保持在虞啸卿视野内的后视镜里。

    这样虞啸卿就高兴了“换你来开怎么样?我不怕靠不住。赌一个开翻了我绝不在你之前跳车。”

    唐基就又开始微笑:“我倒不妨在两位跳车之前下车。”

    虞啸卿:“我们把副师座放在路边好不好?这样翻了车就死两个该死的货。”

    死啦死啦:“是三个。师座。”

    虞啸卿回头看了看我。在这样的路上他这样做真是让我直冒冷汗显然他完全把我忽略了不过他毫不介意地回过头去。

    虞啸卿:“学开车吧是好事你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死啦死啦:“……没人能想去哪就去哪。”

    虞啸卿便冲着他的后视镜喝斥:“这不是你说的话。你不是东西很不是东西但是你在做事人做事因为有想去的地方。我从来没有歇过我有想去的地方。你也没歇你也一样。”

    死啦死啦:“做事情。是没错的啦……但是……总也是要想的吧。”

    死啦死啦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我看着他。我觉得他很茫然他大概也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更加茫然。

    不知道虞啸卿亢奋什么我只知道是什么让我的团长沮丧这回丢了魂的是他丢在一座已经炸掉的吊桥那边。虞啸卿一如往常猛犬见了同类。抖擞起十二分精神却现他好像在对着怒江的暗流吠叫。”

    虞啸卿:“想想。跟你的渣子兵耗得太久了你也耽于空想了——想去哪?”

    死啦死啦:“……祭旗坡。”

    虞啸卿一下把车刹住了惨重得很除了他我们三个都狼狈不堪。

    唐基:“我倒知道禅达有个地方不错……”

    虞啸卿没理他:“你订正了些地图错误这功劳还没大到要我送你回去。”

    死啦死啦:“不是回去。师座虞师不止是两个主力团……你再也没有去祭旗坡上看过了。那也是你的阵地。”

    虞啸卿在愠怒但慢慢地咽回去至少他尽力做对吧。他也是尽力做对的人。

    唐基:“……甚是。这话我也和师座说过。龙团长所言甚是。”

    虞啸卿再度动了汽车。

    虞啸卿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漫步于我们的战壕。这阵地上的很多人甚至不认得他只是因为那家伙的军衔和气势而茫然地站起身来迟疑地敬礼。

    阿译冲冲地跑来敬得个礼便哑在一边瞪着我们。我悻悻地冲他咧了咧嘴把头转开。我记仇的他往师里捅事也捅得太过敬业了些。

    虞啸卿和唐基继续在我们的战壕里逡巡这正是吃饭的点虞啸卿查看的便不止我们的阵地和武器。以及他很不愿意看的那些面黄肌瘦、破衣破衫的兵员也包括我们的饭碗。

    很久前我就明白一件事虽然一直打压。但虞啸卿如果要在禅达方圆列一个同类非我的团长莫属。他愤怒的是我的团长没做他的同类倒和我们这些满身虱子的人渣为伍。好意和恶意都一并搁置了他再也没来过这块阵地我们眼光光地瞪着南天门的厉兵秣马横澜山的日新月异一天天变得荒凉。

    虞啸卿从泥蛋手上拿过他的饭盆泥蛋从名字到实人都是一个泥蛋用一种泥土一样的眼光呆呆看着他。虞啸卿从饭盆里拈了些菜嚼两口咽了下去愣一会又连饭带菜地抓了一把咽下去又了会愣。

    虞啸卿:“什么东西?”

    死啦死啦:“芭蕉树挖倒了树根剥了皮泡盐水。”

    虞啸卿:“怎么吃这个东西?至少……伙食的费用从没拖欠过你们!”

    虞啸卿眼中的贪官——我的团长就只好苦笑:“师座您是从来没买过柴米油盐的现在的物价……是按咱们那点伙食费定的吗?”
本节结束
阅读提示:
一定要记住UU小说的网址:http://www.uuxs8.net/r14352/ 第一时间欣赏我的团长我的团最新章节! 作者:兰晓龙所写的《我的团长我的团》为转载作品,我的团长我的团全部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①书友如发现我的团长我的团内容有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我们将马上处理。
②本小说我的团长我的团仅代表作者个人的观点,与UU小说的立场无关。
③如果您对我的团长我的团作品内容、版权等方面有质疑,或对本站有意见建议请发短信给管理员,感谢您的合作与支持!

我的团长我的团介绍:
解密电视剧没有拍的故事:我的团长我的团(热播影视剧、全本)。
兰晓龙独家授权,值全本。
2oo9年天价电视剧先睹为快士兵突击原班人马重磅出击
在中国最危险的时候总有中国人站出来即使必须成为炮灰
抗战末期,一群溃败下来的国民党士兵聚集在西南小镇禅达的收容所里,他们被几年来国土渐次沦丧弄得毫无斗志,只想苟且偷生。而日本人此时已经逼近国界,打算切断中国与外界的联系。
收容所里聚集了各色人物:孟烦了、迷龙、不辣、郝兽医、阿译等等。他们混日子,他们不愿面对自己内心存有的梦,那就是再跟日本人打一仗,打败日本人。因为他们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了。他们活得像人渣,活着跟死了也差不多。
师长虞啸卿出现了,他要重建川军团。但真正燃起这群人斗志的是嬉笑怒骂、不惜使用下三滥手段的龙文章。龙文章成了他们的团长,让这群人渣重燃斗志,变成勇于赴死之人。我的团长我的团已经完结,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我的团长我的团,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我的团长我的团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