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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风暗刻     大唐之绝版马官txt下载     大唐之绝版马官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1177章 真相大白

    公主不再恳求,因为松赞的话让她不舒服了。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上一次高峻在康里城大战时,公主也请松赞出兵了,那次松赞很痛快就派了三千人出援。

    而这一次文成公主听出来,大首领的语气里似乎很愿意大唐皇帝来求,单单是她这个公主去求,已经不管用了。

    但大唐皇帝来求是个什么意味?难道是求吐蕃罩着大唐?

    为了娘家的脸面,文成公主只字不再谈这件事。

    松赞自今年以来,忽然很宠着泥婆罗来的赤尊公主,赤尊公主在一些小的礼节上,也敢稍稍的冒犯一下文成公主了,松赞假装不知。

    公主感觉到,在得知高峻受审后,松赞的这个苗头更加明显了。大唐啊,大唐,你可得好好的,不然我可怎么办?

    ……

    先期赶回来的脐王殿下托着郭孝恪的密函,入温泉宫见他的“父皇”。

    皇帝不理他,也不问他此行辛苦不辛苦、他的皇兄找没找到,而是专心致志地看郭孝恪的那封信。

    “敢骗朕!真是该死!”皇帝一边看一边嘀咕。

    脐王吓得一下子跪倒,嘴唇哆嗦着不知说什么好。皇帝眼睛不抬,冲他摆摆手,“你起来,朕没说你,说的是郭孝恪。”

    这才问道。“你的兄长可找到了?”

    脐王回道,“回父皇,已找到了,只是我兄长亲自动手熔金,不小心被金汁烫了脚,他在后边慢慢走,儿臣先回来了。”

    皇帝看着他,像是要看看他说的是真是假,赵国公专门同皇帝说过另一个“皇子”左脚四趾的故事,这个人的脚立刻就烫伤了。

    脐王小声说,“父皇,是真的。”

    话音刚落,太子李治、和西域加急军报,由长安飞入温泉宫,这几乎就是撵着脐王殿下的后脚跟过来的。

    安西都护府长史,阿史那社尔在军报中说,龟兹残余在苏伐和那利的率领下,鼓动戒日国上万名俘虏发动叛乱,夺回了龟兹城。

    安西副都护郭待诏率千名唐军攻入城中苦战,以身殉国,大都护郭孝恪在城门下中箭,不治身亡。

    龟兹以西大小十数城纷纷举旗归附苏伐。眼下,阿史那社尔在沙丫城、康里城严密布防,保持守势、等待长安进一步指示。

    西州都督高岷的急报也送进来了,他报告说,龟兹事发后,西州倾兵进驻焉耆,以为康里城后盾,天山牧护牧队也奔赴沙丫城,赤河金矿两百名戒日国淘金役趁势骚乱,已被护牧队镇服。

    柳中织绫场一百名戒日女俘闻讯鼓噪,趁牧场空虚连夜弄事,她们抢夺铁器、砸坏机枢、依托民居负隅顽抗,已被鹞国公七夫人丽容、女将热伊汗古丽及柳中牧场联手平息。

    但原鸿胪正卿高审行的夫人崔氏,在牧场村骚乱中失踪……失踪的还有鹞国公府大小姐高甜甜、男童高舍鸡。

    随后而至的是辽东军报:高丽军联合百济,南面陈兵于新罗界,北面对大唐凤头城、龙兴牧场一线加强了警戒。

    皇帝眉头挤在一起,胸中隐隐作痛,问太子道,“尚书令怎么说?”

    李治欲开言,但皇帝不耐烦地冲脐王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太子这才道,“尚书令突闻西域军情,只是一个劲儿地笑,又当众泪流不止,对下一步的事态没有任何建言。儿臣恐怕……他的心已经乱了,已经不能有什么及时的主张了,因为郭氏父子与尚书令……”

    皇帝说,“别说了!你替朕传旨,回长安。”

    大唐皇帝在外日久,这次匆匆回到长安,当天便召集群臣议事。连卢国公程知节、鄂国公尉迟敬德、卫国公李靖三位老臣也到了。

    西边的倾覆也影响到了东边,高丽和百济蠢蠢欲动,局势很不乐观,万一不得不两线作战,贞观二十三年注定又是个动荡的年头。

    鄂国公和卢国公说,如果陛下有吩咐,他们还没老到动也不能动的时候呢,言外之意,老臣随时听候皇帝的差遣。

    兵部尚书、英国公李士心说,带兵还轮不到你们,大不了李某还是领兵去高丽。

    西边高峻一定是要去的,他要不亲自报这个仇,也就不是鹞国公了。

    那么自已再掌兵权,正好重新整理一下辽东的旧部,也有机会对自己的人再安抚一下子,如果战事吃紧,那丰州的李志恩也可能有些机会复起。

    将在外,就自由得很了。

    皇帝问鹞国公的意思,高峻平静地说,他要领兵去安西,随时可以出发。

    长孙无忌已看出高峻有些不大正常,因为他太平静了。

    接到西域军报、散朝后,赵国公曾特意赶去永宁坊一趟,大意是要安慰一下这一大家子人。

    永宁坊拢罩在一片悲哀的气氛中,女人们只要一提到待诏夫人柳氏、孩子,失踪的崔夫人和高甜甜,立刻有人啜泣。

    而高峻只是与赵国公说起他们一家人来长安时,郭待诏相送的情景。

    他们一家人的车驾已经往东走出好远,但在赤亭守捉的土城下,郭待诏一个人骑着马,长刀横担在马鞍子上,久久的伫立着没有离去,背后是一片傍晚的余晖。

    想不到这一幕竟然是兄弟两个人的最后一面。

    高峻说,如果郭待诏早一天到兵部来的话,会怎么样?他对赵国公说,这可是个将星。

    观天台前些日子还奏报说,丙寅日,西方的天空中有一颗将星陨落了,地支寅木,生燃天干丙火,使西方庚金受损……

    脐王千岁居然也到朝了,皇帝冷不丁问他道,“脐王,你这次去龟兹时,郭都护还有什么话?”

    曹大说,“郭大人曾在百忙之中摆酒,为儿臣接风,他说儿臣有亲王之姿,准头真是方正,眼睛真是有神,坐如泰山压顶,连谈吐也很有气势。”

    满朝的君臣冷眼地看着他,有人在上下地打量贼眉鼠眼的脐王,不知他哪里准头方正了。郭孝恪可真能忽悠。

    脐王接着说,“郭大人说,他早年曾有一件昧心之举,是有关高峻假冒的!还写信托我带来长安,给久拖不决的鹞国公案子一锤定音。”

    皇帝道,“郭孝恪欺君,罪有应得,但他在密函中所说的事,对鹞国公的身份确认确实大有助益。东边乱了西边乱,可朕不急,尚书令你也不要急着去西州,难道还能翻出天去?”

    皇帝说,“按着脐王所言,他的兄长估计已在半路上了,派些人往西去迎一迎,朕都有些等不及要见他们了!”

    很快,从沙丫城金矿来的五个人就到了长安,陛下亲审鹞国公身份一案。

    所有涉及到的人都到了金殿之上,婆子一家、脐王、高审行和兄弟们,永宁坊所有的人都到了。

    连高峻的师父、大慈恩寺的道空也来了。这两个人受到皇帝特殊的礼遇,在金殿上赐了座位。

    高峻身份上的迷雾逐渐散去,脉络在众人的吃惊之中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婆子供认,身边这个被她亲手砍去了右脚的金矿管事,和站在一边的脐王千岁,是她与飞贼草上飞的双胞子。

    他们在幼年时失踪,不知被谁带去了什么地方。但草上飞思子心切,从此染上了一个新毛病,见到双胞胎的孩子就偷。

    恰巧那年渭河边有战事,婆子与丈夫草上飞寻子、来到子午谷。

    听说皇后驾临太和宫,草上飞就不想走了,他想偷偷看一看,皇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皇后他们没见着,估计着那时皇后已经去了渭河边,太和宫里只是些仆妇、宫女和八名卫士带着皇子们。

    大皇子李承乾想着掏鸟窝的事,母后在宫里时他没有办法,但母后一走,护卫们谁也禁不起他一闹。

    最后派出来三名护卫、几名仆妇、丫环随皇子出宫。

    只是掏个鸟窝,为什么要还有仆妇和宫女呢?

    估计李承乾怕皇后回来苛责他一个人,拿了个心眼儿如果出宫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意思,而是所有弟弟妹妹们共同的主意,岂不是妙?

    婆子回忆,她与丈夫草上飞正在子午谷中徘徊时,恰巧看到了这些人,让草上飞眼睛一亮的是,有两名仆妇怀里抱着一对双胞胎!

    这两个孩子身子小巧,长得一模一样,看起来也就是一两岁的样子。

    等这些出宫玩耍的仆妇、宫女、卫士、皇子们尽了玩兴,想要回宫时,两个最小的双胞胎皇子已经不见了。

    草上飞对偷来的双胞胎一向并不虐待,像对待儿子似地喜欢几日,玩腻了就随手塞给什么人家了事。

    而这次的做案,草上飞还有个打算:他们寻子之路无限漫长,盘缠必不可少,如果能从皇家宫苑里勒索些财物,那一定是很可观的。

    抱走两个孩子时,他特意留匿名信一封,某月某日带钱来赎,否则撕票!

    但他们都想简单了,事后才怕起来,这可是灭族的大罪!

    到了约定的日子,两个人也不敢露面,随后太和宫周边出现大批的官兵,挖地三尺找人。

    草上飞和婆子带着两个孩子,潜伏在深山里也不敢出来,听听风声小了,这才想起来商量:孩子不能再带着了,这是祸害啊。

    与太和宫隔着一道翠微岭,是个叫子午峪的山村,这里刚刚被官兵过了两遍筛子,他们一无所获,估计不会再来了。

    草上飞选择了村子中间的一个院子,这里只有一个老婆婆和一个跑着单的女子,家中没有男丁。

    兴禄坊众兄弟听到这里,知道婆子说的,是他们的祖母、以及青若英。

    凌晨时分,草上飞将左胸前有胎记的孩子丢进了这家人的院子。

    而另一个戴着青玉的孩子,被他们丢到了另一个村子,他们选的这家人口也不多,只有个女主人带着两个部曲、两个丫环,听她们说话,男主人姓侯,征战在外。

    婆子说,他们虽然是贼,但也有一丝善心。两户人家的女主人看起来都很和善,估计孩子丢给她们之后,也不致会受什么委屈。

    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的处置方式了。把孩子送回太和宫,这得多大的胆子!还要不要命了,想都不要想。

    婆子的话又被高峻的师父所证实,草上飞作恶多端,在终南山落入周侠客的手里,被周侠客挑了一只脚的脚筋。

    青若英问,“那我的这个孩子,为什么不久又被人换了呢?”

    婆子回忆,她和草上飞打发了两个孩子之后,打算再去南方,两个人在丹凤镇的酒馆儿里打尖,婆子就与丈夫说起了刚刚丢出去的双胞胎。

    婆子对她丈夫说,胸前有胎记的那个孩子,投去的人家看起来不大富裕,这孩子会不会吃苦呢?

    此时二人已远离了太和宫地面,且身无罪证,他们说的话,也只有彼此两人知道,因而并不避人。

    婆子说,“谁知道,有个年轻人坐在一边吃饭,听到后就上前搭讪。他低声对我们说,只要能再把子午峪的那个孩子换一换,不论换上哪个孩子,他便有丰厚的酬谢。”

    “他是谁?为什么要让你们换走我的孩子?”青若英变颜变色地问道。

    “我们也这样问他,不说明白了,我们可不会再回去冒这个险,再说连我都看出这个姓高的公子身上没什么钱,谁替他干这种事?”

    高审行脸色苍白,恶狠狠地盯住婆子看,但他这次就连大喊一声“你这是污蔑”也没有了底气。

    子午峪这家的女子正是青若英,她对岭南第二次赶回来的丈夫说,胸前有胎迹的孩子是她亲生的,连高公子的祖母也坚持这样说。

    高公子不信,一年前他曾经回过子午峪,一年后孩子突然这么大,谁信?明明是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合着伙骗他!那么他就打破她们的谎言!

    青若英哽噎道,“高审行第二次一回子午峪,神色上就不对,举指失常,尤其对我冷冰冰的。祖母说他变心了。祖母对我很好,给我出主意,就让我说这个孩子是亲生的……”

    高审行颓然不语,婆子说的这个小插曲,恰是他第二次回子午峪,在丹凤镇邂逅了崔颖,崔颖绝不是饱经沧桑的青若英能比的……

    你不是坚持说这个孩子是你亲生?那好,我找人给你换换!

    高履行兄弟几个拿白眼瞄向了五弟,替他和高府感到极端的羞愧。

第1178章 各有所得

    婆子供认,她到西州后,其实已先后认出了早年由太和宫中偷走的两个孩子,只是不敢承认。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这都是私心在作怪。

    死去的高府公子身佩的青玉,后继的高府公子胸前的胎记她都看到过。

    有一次她和崔夫人的丫环吵嘴,丫环挑拨着高审行,从厨房里拿着菜刀满院子追砍她时,鹞国公曾赤膊出来解围。

    周侠客的证言、侯君集的留信,青若英的回忆,婆子的话、郭孝恪的信,几方面的信息一比对,真相终于大白!

    皇帝让鹞国公当众裸了上身,人们在他左胸上,果然看到了那块独特的心形胎记,胎记正中还有一点箭伤,是在白杨河负伤后留下的。

    婆子跪倒于地,哭泣道,“高大人,婆子愧对你们兄弟!这一次若非曹大这个畜牲害他哥哥、不认婆子,婆子居然还想着长安的三十个丫环!”

    高峻道,“你们夫妻只是愧对我们兄弟吗?樊莺的父母也是你们所害,还有数不清的失子之家,你愧不愧对他们?”

    婆子羞愧无语,听皇帝对她的一家作了发落。

    曹大扒坟窃玉,跑到长安来冒充皇子,犯有欺君之罪,又毫无人性残害胞兄,简直畜牲不如,判绞立决。

    当时就有金甲卫士冲上前,一把摁住“脐亲王”,像提小鸡似地控制起来,又将他脖子里的青玉摘下,上呈皇帝。

    曹大面无血色的叫着,“陛下饶命,小人原是到长安给妹夫助声势的!陛下,陛下!小人在温汤管事上也是很尽责呀!”

    曹大又冲着尚书令叫道,“妹夫,我,我要见我妹子!”

    尚书令道,“她在黔州,已去信让她回来,可你已经赶不上了。”

    曹大被人推了出去,小绳儿一勒,什么烦恼也不会有了。

    婆子早年与草上飞盗双胞子无数,又残害了樊莺的父母,丧尽天良,此时看到儿子曹大被人拖出去,她也吓坏了。

    但皇帝说,草上飞已死,婆子又能如实招认太和宫偷窃皇子始末,对鹞国公认祖一事提供了有力的佐证,余罪不再追究。

    婆子俯伏于殿阶下,不住地磕头谢恩。

    谢广对兄弟曹大曾出言规劝,在赤河金矿追查盗金暗线有功,腿伤痊愈后,仍回赤河金矿任管事,拄拐赴任也可以。

    人们都在感念皇帝宽宏大量,谢广连连谢恩。然而出人意料地,皇帝居然又封草上飞为“放生伯”。

    公侯伯子男,这是第三等爵。众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皇帝感念这个飞贼,在思子成疾的情况下将他的皇子盗出去,不加害、并将之放在尘世间历练。

    不然,哪会有今天连皇帝也深感自豪的嫡皇子!皇帝说,这个放生伯,特许由谢广承袭下来。

    谢广泣不成声,原来他以为怎么也要判个连坐呢,没想到连脚都丢了、官儿却没丢,还凭空得了个伯爵。

    原鸿胪卿高审行,封“代抚侯”,此人之前所有的不堪行为一笔勾销,不再追究,换子之举虽属下作,但谁说这不是天意使然?

    不然的话,又有谁说得清楚,陛下的这个皇子,会不会成为和织锦坊令一般放荡不羁的人物呢?

    如果鹞国公自始至终生活在高府,这还真有可能,都来看看高审行。

    人们都看出来了,皇帝今日得了皇子,以往杀人放火的那都不算个事儿!

    鹞国公高峻原来是李峻,乃是武德九年于太和宫失踪的、文德皇后所生的三皇子,封马王,一品亲王爵。

    晋升瑶国夫人柳玉如为马王妃,封谢金莲、樊莺、思晴、崔嫣、李婉清、丽容、苏殷、丽蓝,新罗女王金善德为马王侧妃,传告天下。

    这样说起来,丽容被休出永宁坊的事,糊哩糊涂地也就不算数了。

    ……

    除了赵国公长孙无忌之外,朝堂上下几乎没有不吃惊的。

    原来,无往不胜的人精、鹞国公峻,居然就是根红苗正的嫡皇子,是太子李治同母的三哥!

    太子李治有一刻就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立刻就站出来,真诚而主动的提议,将东宫让让让出来。

    那么自己能落个仁义之名,将来也极极极有可能避免在争储之中、恶化与三王兄关系。

    即便他们两兄弟不想争,各自身后的支持者也不会善罢。

    如果父王来一句,“眼下大事很多,此事容后再议。”那么以后他也就不必再开口提这件事了。

    就这么思来想去,直到马王爷弹劾李士,李治这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尚书令说,英国公在复任兵部尚书期间,有一件大过失:早就议定好的增兵龟兹的大计,到眼下为止也只是纸上谈兵,龟兹城一兵一卒也没见到。

    尚书令说,这是造成龟兹失事、郭氏父子殒命的直接原因。

    看来,马王殿下不把英国公参倒了,不会踏踏实实地领兵去龟兹。

    赵国公、江夏王,以及知道此事的其他大臣同声附议,太子没有吱声。

    李士把头垂下了,他本以为鹞国公再也不会翻身,因而把全身的力量都压上去了。不过他真没想到安西都护府今天的形势。

    即便没有这件事,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皇帝道,“英国公,你还是去叠州吧,去做个刺史。”

    叠州只是个下州,在剑南道,江北,雅州正东。刺史是正四品下阶,比兵部侍郎还低了一阶,但李士立刻谢恩。

    这一次的降职出京,任职地在大西南,他与辽东的旧属越来越远了。

    皇帝并不想进一步追究李士的责任,逼急了再把李治派人潜入大理寺狱、毒害鹞国公的事抖落出来,事情又会麻烦。

    褚遂良竖着耳朵,觉着马王殿下绝对不会这么放过自己,但马王爷真就没有提他的事,而是说到了马上要开启的西域战事。

    褚遂良一句也没听进去。

    这次褚遂良本来可以置身事外,实在看不准形势、你可以缩缩脖子不吱声,现在可好,他以为看的很准了,所以脖子也未缩住,头一个就把樊莺叔侄两人得罪个透彻!

    一转眼,人家已是马王王妃了。

    ……

    永宁坊,马王府,柳玉如、樊莺、苏殷准备着马王的出征。陛下下诏,以马王峻为昆丘道行军大总管,领大军讨伐龟兹。

    马王爷的妃子们,被他东南西北撒的哪儿都是,西州的丽容,黔州的谢金莲、李婉清、丽蓝,夏州的思晴和崔嫣,新罗的金善德。

    府中目前只剩下了这三个,一边准备,樊莺一边说,“柳姐姐,看来那个胡僧罗尔娑婆说话是真有个准头,以后你便是大唐的皇后,岂不是贵不可言?”

    柳玉如说,“那是,女人嫁出自己,总得擦亮了眼睛吧?不然我凭什么从长安随到岭南、又由岭南追到西州去呢?”

    事情到了今日的局面,柳玉如也坚信自己很快会入主东宫。她从皇帝对所有人的宽宏大量上,看到了峻在他心幕中的地位。

    或许她们离着东宫,只差着一个龟兹大捷。

    皇帝广发岐、秦、兰、延、灵、凉、肃、甘、沙、伊共十州之兵讨伐龟兹,沿途各州分头调集人马一边走一边汇集,声势逐渐浩大。

    长安各界到金光门观看誓师,杀牲祭旗,赵国公及江夏郡王等重臣到场,太子未到,左千牛大将军薛礼率三千精骑、一千陌刀队随马王出征。

    放生伯、赤河金矿管事谢广和他的母亲、夫人坐着车子也赶来了,他们随大军一道回西州去。

    来时五个人,回去时三个,许敬宗是不会再回去了。

    曹大死后,二嫂到靖恭坊去找许敬宗,这是满世界唯一一个看她如淑女的人,东来的一路上对她也照顾有加、不时地美言相赞。

    二嫂曾对许敬宗说,她拥有脐王正妃的身份,一定会在脐王跟前提携许敬宗,但是这次,许府连门都没让她进。

    二嫂不甘心,曹大死了,她只剩下个许敬宗可以倚靠。

    但随后便有个许府的虞夫人跑出来,带着几个恶仆将二嫂羞辱了一番。

    最后许敬宗只好露面,他搂着虞氏对二嫂说,也不看看你的德性,哪一点比的上我的虞氏,虞氏搔首弄姿。

    “我怎会瞧得上你呢!你公公是个飞贼、丈夫也是个冒名的贼,你就是个泼妇,还妄想着到靖恭坊来欺地方,你快给我滚!”

    据说,二嫂当时一下子就疯了。

    等谢金莲从黔州赶回来、听到此事后,在长安城中到处寻找二嫂,听说二嫂不知在哪天,已赤身裸着、死在延兴门外的乱岗子上。

    她的命案被当地村正报到万年县,判了暴病身亡,随后就地葬掉了。

    二王妃谢金莲不罢休,带着大管家高白堵到许府的门口。许敬宗吓得大气不敢出,谢金莲只有一个要求:

    二嫂与她也没什么牵联,但二嫂是西州来的,许敬宗虽然判不了行凶,但二王妃看他就是个凶手。只要许敬宗披麻戴孝、到二嫂的坟上以儿子的礼节跪拜过后,她可以放过姓许的。

    那天,谢金莲并没有亲临,但东城外人山人海,都去看许敬宗尽孝。

    大军开拔后,夏州的两个人也返回了长安,思晴和崔嫣找人精心画好的另两幅画也没用上,但她们把那个武婿娘妥善地保护起来了。

    除了丽容和金善德不在府上,永宁坊马王府重回热闹,柳玉如等人专门到大慈恩寺,去拜见道空长老。

    一去便看到兴禄坊五老爷代抚侯高审行的夫人刘青萍,她车子刚到。

    柳玉如这些人以为,刘青萍一定是去见她的母亲,谁知不是,刘青萍的车子进了另外一间院子。

    等她们见到与道空在一起的夫人王氏,偶然问到刘青萍的来意时,刘青萍的母亲却替女儿遮掩着,不想说。

    道空已真正达到了清修的境界,此时,虽说谁都知道马王殿下不是她亲生的儿子,但王府这么多的王妃专程赶来看望她,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王不在府中,此时已在西征的路上,柳玉如等人在大慈恩寺逗留到天色傍晚才想起回王府。

    出来时,她们居然看到太子妃的仪驾,这是要起驾回东宫的。

    玄藏法师亲自出来恭送太子妃,马王府来人,手下的沙弥早就报给他了。法师一直在心里暗暗祷告,两边的人可千万莫碰到一块,那样的话,他这个**师站得偏一偏哪边儿,看来都不大合适。

    太子妃的车驾有六七乘,有太子妃的清道率府校尉分左右三重,青衣十人,分左右,内给使六十人,彩衣宫女挚着雉尾扇、团扇,曲盖高挑。

    马王府的王妃们不愧是马王家里的,居然人人都骑马,随行的贴身丫环们也都骑马,个个英姿飒爽、马嘶人娇,看起来就是另一番的趣味。

    两下人碰在了一起。

    玄藏**师心中默念道,“阿弥陀佛,大慈大悲的我的佛呀,请呈现给愚钝的弟子指示的法象,我该往哪边站一站。”

    有太子妃的执礼官高声唱呼道,“太子妃驾临,马亲王妃速来拜见!”

    樊莺等人都扭头看柳姐姐怎么办,这样的场合她们都没有遇到过。

    柳玉如悄声问,“苏姐姐,你可是做过太子妃的人,此时我该怎么办?快说啊,人家正在那儿叫呢!”

    苏殷低声说,“这、这个么……我们都得过去,不管怎么说,你可愿意将来做了太子妃,有人敢对你失礼么?”

    太子妃王氏今日是来大慈恩寺为皇帝祈福的,祝祷皇帝陛下圣体早日康复。

    此时她已然登车了,听到外头的唱呼,她立刻撩起车帘往外看。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永宁坊这么多的人一齐出现,这群骑马的女人花团锦簇,一时竟然认不出哪个是哪个来,但她看到苏殷正与另一个女子将马头并到一块,咬耳朵。

    看来,这个晃的人连眼都睁不开的女子,一定是柳玉如了,太子妃看到她们私语过后,往这边拨过了马头。

    太子妃说,“别叫了!本宫在大慈恩寺偶遇王嫂,又非什么正式场合,不必拘那些俗礼。”说着,她从车中起身下来。

    此时永宁坊的人已经到了近前,纷纷下了马,太子妃不等对面说话,拾步下车、先伸出手来道,“来的可是我的王嫂们?”

第1179章 兵临城下

    柳玉如等人行礼,“见过太子妃。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太子妃连声说,“啊,都说马王爷三只眼,在长安跺一跺脚,连高丽铁瓮城都要塌倒了,今天看到了各位王嫂飒爽之姿,就更信了。”

    柳玉如不好意思地回道,“太子妃何出此言,岂不是在羞我们。”

    太子妃笑道,“这可不是我胡说的,因为马王十妃、新罗国女王已刚刚有飞信传入长安,新罗边境的高丽、百济陈兵,一夜间可都退了个干净。”

    又略有尴尬地说,“太子说,明日父皇要各位王嫂入宫见驾,父皇特意说了,可别忘了带四位少王哦。”

    ……

    四月朔,罡风凛冽,狂沙扑甲。

    龟兹城外军旗猎猎,甲胄森森,十州唐军铺天盖地的涌至,明光铠闪出一片耀目的光芒。龟兹,兵临城下。

    苏伐未等开战,先派使者出城议和。

    戒日国的上万战俘到达后,苏伐和那利看到了机会,城外郭孝恪正在筑关、屯田,再拖下去,他们将不会再有任何的机会。

    而让他们决定发动叛乱的,恰恰是长安鹞国公的身份疑案。

    哪知,今天领着大军攻过来的,就是以前的那位西州大都督、丝路督监、鹞国公,只是人家的身份已经变作了大唐的马王。

    马王对来使十分客气,问苏伐可好,还认真地看了苏伐开出的条件,边看边微微地点头。

    使者暗道,看来议和大约可成。

    马王与来使回忆,那年他同九夫人丽蓝、与苏伐在旷野之上的豪气对酌,那可真是经久难忘的一幕。

    随后,马王再与他问起了苏伐此次的起事经过,问一问郭待诏将军当日阵亡的详情。

    来使说,“真是令人追悔啊,但两军交战,都是没办法的事!”

    “但具体是个什么场景呢?郭氏父子一块都倒在龟兹这里了,鄯州的郭二哥这次也没来,本王回去也好与他略略地说一说。”

    当天,郭孝恪不在龟兹,而是在西州牧场村,而郭待诏带人正在龟兹城外筑关工地上巡视。

    有两名唐军飞马来向郭待诏报告,中午龟兹城中有少量原住民喧哗。

    他们抱怨大都护府“输羊代捐”的法子不公平,并且冲击了大都护府,但已被大都护府的卫士驱散了。

    父亲不在城中,郭待诏担心着城中局势,也担心夫人和孩子。

    都护府卫士被父亲带走一部分随行,万一事态扩大,剩下的那点护卫恐怕不能应对,他立刻带着卫队赶回龟兹城。

    防卫龟兹城的军力原来也不多,自从戒日国俘虏们滞留在龟兹,都护府又拨出一部军力,在城外督促戒日俘虏屯田、建村、牧象,城中军力就更少了。

    城内原住民冲击大都护府这类事,以前还从未发生过。

    为了稳妥,郭待诏入城时还特别传令,马上在城外各处的田屯中,临时召集起一千唐军,让他们随时待命,如果城中事急,即刻入城支援。

    待诏与卫队进城时,局面看起来并未失控,城门处有唐军察验行人,他直接回大都护府,看起来府中也正常。

    但就在他询问过事情缘委、又来见夫人柳氏时,城中多处街区、居民点同时有城民骚乱。

    他们抢夺军器、围攻散于城中各处维持治安的唐军,得手之后又汇集起来,抢占城内府库、攻占各级衙门,并且声势浩大地重新往大都护府涌来。

    城中每条街道上都是武装起来的乱军,这已不仅仅是骚乱,而是叛乱了!

    一千唐军飞速入城。

    郭待诏一面奋力组织抵挡乱军的冲击,一面安排两名军校赶往沙丫城,给阿史那社尔将军报信,同时分出一百唐军增援龟兹南门。

    事情发生的有些蹊跷,根本就不是个别住民的抵捐行为。

    郭待诏很快得知,龟兹城南、城西上万名屯田、建村、牧象的戒日国战俘同时哗变!

    已有城内叛军趁乱夺了西关,打开西城门放戒日国俘虏入城,叛军声势更大,此时再将这一千唐军分兵去压制已不现实。

    一千唐军只能往城外突围,城中原住民与戒日国俘虏们混在一起,挥舞着兵器没命地阻挡,一路上兵器相击,咒骂与惨呼声不止,每个人都杀红了眼。

    有人高声叫着鼓动,“一个也不要放他们走了!苏伐城主说了,只要他能回来,就不要我们的羊了!”

    有唐军一边冲杀,一边喊道,“原来是苏伐,别让我看到他!这些人着实可恨,为着一只羊便忘了郭大人的好处!”

    唐军奋力杀开一条血路,向着南门靠近,沿途不断有唐军倒下。

    有人重伤倒地后仍缠住叛军,抱住对方用牙撕咬,对掐,又有体格庞大的大象横冲直撞地踩踏过来……

    突围唐军将柳氏护在正中,而孩子被待诏拢在胸甲内侧,此时幼小的孩子被惊动,在待诏胸甲内啼哭起来。

    郭待诏长叹一声,“若是再给我两千人,何至于这样捉襟见肘!”

    叛军的首领,原来是当日弃城而逃的苏伐、那利,和他们的亲信。

    那么,先在城中喧哗,再引郭待诏入城,继尔哗变升级,引一千唐军支援,最后驱动失去监控的戒日战俘起事,与举城住民联手消灭唐军,便是苏伐与那利周密的计划了!

    柳氏知道自己拖累了丈夫和上千名的唐军,她在待诏身后喊道,“将军,你带孩子走,不要顾虑我,有死而已!”

    儿子的哭声、丈夫的慨叹,像刀一样直刺着柳氏的内心。

    有在她身边拼死保护的唐军喊道,“夫人,你说的是什么话,就算我们死了,也不能丢下你与郭公子!”

    有数十支利箭射来,说话的人左胳膊上已中了一箭,他咬牙未吭,挥刀斩敌,龟兹城南门已遥遥在望了。

    郭待诏回身看了看,冲进城的一千唐军已死伤过半。

    戒日国叛军、城中乱民层层围困,挥舞着兵器没命地往上冲,四下里弓箭手又将密集的箭射过来,唐军纷纷中箭,眨眼间又倒下一片。

    唐军直扑南门,有两百人终于抵达城门之下,杀退守军占据了城门。

    叛军回扑,这些人拼命抵挡住,城门缓缓大开。

    但郭将军、柳夫人及一部唐军,又被叛军分隔、层层地围住了。

    苏伐在城头高声喊道,“郭将军,本王知你夫人孩子在城中,因而大开着城门放你进来,但想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郭待诏浑身上下都是血迹,高声道,“守城平叛乃是郭某职责,但夫人、幼子何辜!城主只要肯放了她们,郭某死在这里与城主也绝无一点私怨!”

    柳氏道,“将军,你死我不独活,只求他们放过孩子便是。”

    苏伐笑道,“郭将军只要肯降了我,龟兹国照样有你的上将之位,而将军妻、子也将得以保全。不然的话,大人,孩子,一个也不要想轻身而退!”

    又有叛军趁机冲撞,意欲将待诏与夫人分隔开来,被唐军奋力挡住,但又有一部分唐军倒在血泊里。

    近在咫尺的南门底下,占住城门的唐军眨眼间只剩下了几十名,他们死死地顶住夺门的叛军,喊杀不绝,每一刻都有人痛呼着倒下,人却越来越少了。

    柳氏的手中也拿着一把短刀,她知道,今天是自己拖累了城中的唐军,再延误下去,城门只要重回叛军手中,他们也就没有冲出去的机会了。

    她大喊了一声,“将军,为妻先走一步了!”

    生离死别之际,柳氏连叮嘱待诏两声、再看孩子一眼的机会也没留给自己,话一出口,便横刀自刎!

    郭待诏痛呼一声,目眦尽裂,挥刀催马朝叛军冲去,数名叛军死于非命。

    有唐军喊道,“柳夫人尚不畏死,何况我们爷们!老子今天还就是不想出城了,也陪郭将军走这一趟地府!”

    四下里乱箭齐发,城中,城门下,渐渐归于寂静……

    使者问,“马王殿下,不知小使回去,要如何与我家大王回复呢?”

    马王平静地说道,“郭待诏说的好,将军舍身为国,也没什么可说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如果苏伐当日肯放过大嫂和孩子,那么他与本王这里,也是没有一点私怨的。”

    使者怔怔地,看着刚才还一脸平和的唐军主帅,此时已经是面色阴沉。

    “连公仇、带私怨,这次本王带兵前来,与苏伐也就是个互撕而已,有拳的使拳、有牙的使牙,本王还能有什么话要你带去?”

    龟兹使者变了脸色,叫道,“殿下!两国交争不斩来使,你不能杀我!”

    马王喝道,“既有敌意当初便不要降,降了就不要叛!郭大人在此操劳你们生计,你们降而复叛,算哪门子的国、哪门子的使者,给我推出去砍了!”

    行刑军校冲上来,将龟兹来使拖到帐外,喊道,“郭将军!请你开眼!”喊毕一刀斩下,龟兹使者死于非命。

    苏伐议和,派出去整个的使者,只回来个脑袋。

    在使者沾满血迹的乱发中绑了一封唐军的信,苏伐展开看,上边只有极为了草的几个大字:

    “降而复叛者死,赶紧抵抗。”

    苏伐对那利道,“丞相,事不好办了,谁知这个丝路督监大难不死!”

    那利道,“大王,如今我们后悔也来不及了,考虑接下来如何抵挡吧。”

    丞相说,龟兹城南有大小十数城已都反正,再加上上万的戒日国俘虏,武装起来的话,就是让唐军一个个来砍,他也得磨几回刀。

    因此说龟兹这边,还是有些抵挡的本钱。

    唯一不尽人意的是,那些大象还未训练出来,估计也就是放在城中做个肉材,以应对唐军的长期围困。

    唐军开始了肃清龟兹外围的战事。

    左千牛大将军薛礼、安西都护府长史阿史那社尔同领一军,攻打龟兹西南一百里的新合城。

    他们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扫平了新合城外小城七座,遇着人就砍,没功夫听闲嗑儿。脚快的、跑掉的他们也不追,大军直扑新合城。

    因为在大军的后边,就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天山牧护牧队,马也快、箭弩也急,马王有令,散兵游勇都由他们收拾。

    这些人往别处跑不行,护牧队立刻就会兜上来射杀,但他们往龟兹城的方向跑,就真没人管了。

    苏伐派出一部骑兵,出西门应援新合城,援军三十里内长驱直入没遇阻挡,但再往前突,队伍被马王殿下亲率唐军主力迎面接住。

    成排的弩车早就上好了弦候在那里,先是嗖嗖嗖射过去,连人带马乱成一团,龟兹军死、残一片狼籍。

    随后马王殿下一马当先,挥舞着乌刀,上来收拾残局。

    苏伐派出来的两千人很快全军覆没。

    龟兹大城,有从新合城方向逃来的溃军叫城,一百多里的沙路,这些人愣是带着伤、突破重围跑过来,真不容易。

    苏伐命令开门,将人都让进来,好言安慰、杀象犒劳,让他们重新积聚起对唐军的仇恨。

    新合城是龟兹地面少有的硬骨头,城是砖石砌成的,远远比另外的大多数城池坚固,是龟兹城之外的第二座大城。

    薛礼和阿史那社尔首先盯住这里,只要打下它,其他的、由粘土夯起来的土城也就好说了。

    龟兹起事时,新合城中守城的三百唐军猝不及防,全部战死。此时的新合城守将恃胜而骄,没把唐军放在眼里,带着一千人冲出城外应战。

    阿史那社尔憋着一股劲,眼已经杀红了,沙丫城离着龟兹城有一百六十里,待诏出事时,等他带兵赶过去时已经晚了。

    他觉着待诏与郭大人的殉国,自己也有责任,嘴上不说什么,但手中的刀却比任何时候砍的都凶狠。

    敌将一杀出来,阿史那社尔便想上去,谁知薛礼比他还快,飞马上去就一戟,对方用刀倒是隔挡了一下,但没挡住,这一戟正刺在胸口,人被薛礼一把挑飞了。

    阿史那社尔暗道,“这他娘哪是人啊,简直是个杀神,我上去在薛礼面前估计也走不过几式。”

    刚一走神,薛礼已拍马撵着新合城的溃军追到了城下,城头上也不管自己人了,吊桥先扯起来,被薛礼在远处一箭射断桥索,飞马上桥。

    阿史那社尔挥军后继,人马旋风似地冲入城中,毁掉城门后也不派人守,唐军分作数股入城,沿街逐巷地掩杀,街心里随处可闻唐军喝喊,

    “郭将军,马王请你开眼!!”

第1180章 唯一命令

    逃出城的不管,反正也逃不出去多少,漏网的自有天山牧护牧队“拢”着他们、逃去龟兹城由苏伐收拢。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两日后,新合城中处处可闻的刀剑声,终于停歇下来。

    第三日,薛礼和阿史那社尔,挥军扫平白城周边十三座小城。

    这些只有低矮夯土墙的小城,根本挡不住薛礼和阿史那社尔,唐军不顾命地冲击,推着冲城槌不捣城门,捣墙,扒塌土墙一丈多远,唐军蜂拥而入。

    第四日,唐军攻陷白城,这是龟兹正西二百二十里的一座大城,但大也只是大在区片,因为在最“后方”,城墙还不如有些小城坚固,唐军选土墙薄弱的六七处捣城而入。

    唐军不受降,这是马王爷的唯一一道命令。

    ……

    碎叶城,瑶池都督府都督阿史那欲谷,密切注意着龟兹方向的战况,薛礼和阿史那社尔的进展令人咋舌。

    有手下问道,“都督,我们要不要派一部增援?”

    阿史那欲谷,“莫轻动!小心薛礼杀红了眼敌我不分!再说我看也用不着……等我们从碎叶城赶过去,估计着战事也该结束了!够苏伐喝一壶。”

    逻些城,吐番大首领松赞自唐军在龟兹城下会师,便接到了消息。主将是马亲王峻已经不能再叫他高峻了。

    松赞摆了酒菜、派人去请文成公主小酌,泥婆罗赤尊公主倔强着、也要上桌子,但松赞没让。

    文成公主来到后,松赞亲自下手满了酒,对公主道,“这次战事开得太过突然,我是不是要派出一支骑兵支援一下义弟?”

    公主道,“既然是大首领的义弟统兵,还有必要增援吗?他可不是王玄策呀,再说,我们没接到大唐皇帝的话,冒然过去恐有不妥。”

    上一次,公主请求出兵,松赞说要等大唐皇帝的话。

    而这一次大唐皇帝没有话,正忙着见他的四个皇孙,连往西边看都没看一眼,逻些城决定要出兵。

    松赞说,“公主你错怪我了!大唐的敌人便是吐蕃的敌人,戒日国那里我也出兵了!只是我听说义弟在长安受审,心中好受么?这次必要支援!”

    公主说,“首领,我岂不知你与马王的情谊,但这是军国大事,我一个女子就不多话了,大首领你自管看着办就是。”

    酒喝完时,松赞已下了决心,再次出骑兵三千!因为上次唐军攻康里城时,逻些城也出到了这个数目。

    人马迅速调集起来,松赞有令,日夜兼程、路上不得耽误,务必要赶上总攻龟兹大城,襄助马王一臂之力。

    ……

    七天时间,龟兹城外所有城池都已陷落,残军络绎逃来,全都进了龟兹大城。加上万名戒日战俘、原有一万几千原住城民,城中人口三万出头。

    苏伐不是没想过给养的问题,战时一人一天一升粮,得须要……,一人给半升的话,那就是……

    算了,还是不算这个帐了,反正城中有的是粮食,还有上百头的大象,只要夜间派人偷偷从城北坠下去,割草拽进来喂,这些大象不也是粮食?

    最关键的是凝聚士气,与唐军决战。

    苏伐与丞相那利登城,眺望唐军大营,远处营帐层层叠叠的望不到边。

    龟兹城头的抛石机、台弩,都是安西都护府的守军在失城前置备的,但此时唐军的营地都扎在了这些东西的射程之外。

    苏伐派出了一员猛将,带三千戒日**出城袭战,很快跑回来两千人,有一千人交待在城外了。

    唐军仿佛担心龟兹城头的台弩,也不追近。

    但龟兹猛将被打死在城外,回来的人说,唐军中有个使大戟的不是人。

    猛将倒是与这个人过了十几招,但两人一错马的时候,猛将被这员唐将抓功夫、从背后一箭射来。

    唐将喝喊道,“待诏!开眼!”

    猛将中箭后,死身子在马背上都坐不住,被这支箭直接掼下去了!

    看得出唐军不择手段,也不讲究什么,只以取胜与伤敌为要。

    有些扔了兵器的戒日军都跪在地下了,唐军马队也没有看到,一片马蹄子与刀影掠过,跪着的人都躺下了……

    苏伐不出战,反正城外的唐军这么多人,耗粮更得多,看谁耗过谁!等对方有了懈怠,那时再抓机会打他个措手不及。

    人要吃,一百头大象也得吃,戒日俘虏凌晨偷偷坠出北城割草,他们没看到唐军,城外林地间的青草挂着露珠儿,鞋都趟湿了,但满载而归。

    但是当天,吃了草的象群便开始折腾,嘶鸣、蹄跳、撞坏围栏跑到大街上,见什么毁什么,随后纷纷倒地毙命。

    那利找人验过草料,原来那上头根本不是露珠儿,“大王,露珠九月才有,可是这才是四月。”

    这么些死象的庞大身躯,拖也拖不动,吃也不敢吃,连埋都愁地方。唐军真不讲究,这是哪个缺德的出的主意!

    按着唐军在开战初期的复仇架势,苏伐和那利估计着,唐军一定也会没命地攻城。

    那么,借助于龟兹城头的防守器械,一定会给唐军重大的伤亡。

    苏伐还打算着,等唐军攻城士气受挫,龟兹城便有反击的机会。

    但唐军跟本就不往前边来,大军扎牢了营盘,各营之间有轻骑和天山牧的护牧队游弋,营内戒备森严。

    一连又是六七天,彼此相安无事,有从焉耆、康里城、沙丫城赶来的民众源源不断给唐营输送粮草,看来唐军要长久地围困,等着城中断炊。

    城中开始杀马。

    城中不是没有草料,而是不多。没草的马放在那里就比不得粮食,粮食放着不会少秤,但马会掉膘,在掉膘之前先干掉一部分。

    城中的粮食也还有,但苏伐下令,先给那些戒日国的俘虏们减口粮,一人一天减至半升粮、半半升、熬粥。

    不过马肉却可以放开吃,条件是吃完了出城攻击唐营,摸黑去。

    也许是唐营一连半个月没有战事,放松了,出城偷袭的戒日军得了手,有一处唐营火光冲天,粮草垛被点着了。

    一部分唐军迎战,一部分人救火,双方趁夜乱斗。

    临近的唐营赶来支援,戒日军丢下三成的人、抽身而走。唐军追到了龟兹城头台弩的射程之后,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苏伐多少天来头一次脸上见了笑模样,看来高峻也不像传说的那样滴水不漏,只要肯找,破绽还是有的。

    那利说,“虚而实之、实而虚之,虚虚实实才能防不胜防,唐营救火鏖战了半宿,我们何不再去扰他一次,把没烧净的再给他点把火?”

    苏伐问,“干嘛非拣着一处烧啊?”

    那利说,“这才让人意想不到,也最是气人!”

    于是,龟兹城中再次紧急抽拨了一支戒日军,这次就很踊跃了,人人饿的够呛,有马肉吃、有便宜占,去的过!人数也多增了一千。

    杀马、煮肉,一个时辰过去后,已是后半夜最黑暗的时分,龟兹城门悄悄打开,三千戒日军照着原路再摸过去。

    人刚走,城中央的马料场火光冲天!

    为了防止唐军从城外抛火,苏伐特意将草料场迁到了城中央,这样一来,唐军无论从哪个方向也投不了这么远。

    唯一的可能,就是刚刚凯旋进城的戒日军里混进了唐军,天挺黑的,城内只顾着高兴,谁能想到捧着脸、到那些戒日军里分辨奸细?

    这些入城放火的唐军,估计着吃了一顿马肉,第二次又出去了。

    先别说别的,救火吧。

    丞相那利亲自指挥着城中军民,从井中汲水、扑灭马料场大火,没想到马王爷前头刚吃了亏,没过宿就还回来了,但城外烧过了还有的是,而城中烧一点就少一点儿。

    忙忙哄哄的、总算将大火扑灭了,但草料已经基本没用了,有军士从废墟上找到了六支烧糊的竹筒子,拿来给苏伐。

    竹筒子最长过不去两尺,一尺半的样子,看来是吞在袖筒子里带进来的。

    竹节打通了,四下里挖着透气的眼儿,里头有未烧过的麻心,看样子也一定是浸了油,麻心的一头应该是连着乌油包儿。

    那么至少混进来的有六人了。

    从吃过了马肉、到整队出城,时间短的很,如果点明火的话,也许人未出城,火就烧起来了,那放火的人如何脱身?

    但这些唐军真有办法,点了麻心儿、将竹筒子往草垛里一插,火在竹筒子里沿着麻心儿燃进去,外边还看不出来,等看出来时人也出城了。

    苏伐颓然坐靠在那里。

    象完了,马也完了,兵呢?苏伐想起出城的三千戒日兵,刚才光顾着救火,就把他们忘了。

    城头跑下个人禀报,出城的三千戒日兵,也都完了,没一个人回来。

    城中又有戒日兵在哭,狼狼哇哇的,苏伐没心思喝止。

    自从学会打仗以来,苏伐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唐军完全不按套路行事啊!谁教他们放火还带这么放的!

    唐军这么大的仇恨、放着那么多的人马却不来攻城,净是整闲篇儿!

    苏伐亲自率领精兵出城一次,光明正大地讨战,这次薛礼和阿史那社尔竟然一齐冲上来,群殴,摆明了就是想让他死。

    苏伐若不是逃的快,一眨眼就交待在城外了,薛礼和阿史那社尔不追,不触龟兹城头那些台弩的霉头。

    ……

    唐营,阿史那社尔向马王殿下报告,吐蕃三千骑兵已到赤河边,看样子是来增援的,“怎么办?”。

    马王想了想说,“薛大哥,你带三千精骑、拿着我的乌刀去,招待一顿饭让他们回去,有乌刀在,估计他们会听令。”

    薛礼问,“怎么对他们说?”

    “就说一个苏伐还无须友军援手,大唐皇帝无旨、也未令逻些城出兵,本王不敢自作主张。但逻些城的盛情要感谢,这里不是龟兹城,饭还管得起。”

    赤河边,大将薛礼率三千精骑赶到,三千对三千,这个礼数很周到,而且还拉来了成车的酒、饭,领军的蕃将一见乌刀,没有话说,因为乌刀令一直没有废除过。

    但他听说这次迎上来的是唐将薛礼,忽然想起来,上次大唐的别驾、与他三夫人到逻些城去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于是说道,“以前的别驾、现在的马王爷在逻些城曾说过,薛将军一箭能射透七重铠,不知是不是真的?离开前可否让我们见识一下?”

    反正他是有点儿不信,七层牦牛皮铠,吹吧!

    薛礼点头,也不谦虚,但就明白了兄弟让自己来的意思。

    有吐蕃兵卸了七套甲,在远处叠着挂好了,薛礼上马一箭射去,七层甲一下子射穿了!两方的共六千人一下子、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

    唐营,薛礼回来复命,说了射甲之事,马王哼道,“我们在逻些城的这位义兄可不是善茬子,这次我是里、面儿都照顾到了,也让他知道一下,我可没吹牛!”

    又说,“但丽容……这娘们怎么这么撑得住劲?我估计着她早该跑过来见我了,半个多月了,却还未见她人影子!”

    薛礼笑笑,不好接话,而是问,“一直这么围下去吗?”

    马王说,今晚丑时,军中所有的一百六十架抛石机,全都悄悄架在城外高坡,石块、火捆、灰石火药罐一概往里投!多派人手运送石丸、火捆,天不亮不许停止抛射。

    “所有的车弩、床弩架在城门外,敢有逃兵出城就给我射。城外各要道派兵把住,护牧队、轻骑兵各分成两队巡回,勿使一人脱网。”

    阿史那社尔提醒道,“王爷,时机是否尚早,城中可还未断了炊烟。”

    马王说道,“时机恰到好处,苏伐也许计算着、本王就是在等他断炊才攻城,觉当然也睡得着!嘿嘿,只是丽容不来,好戏也看不着了!”

    薛礼这才意识到,兄弟为何此时想到丽容,原来是婉惜她看不到好戏。

    丑时正是人睡得沉的时候,城外唐军开始行动,所有的抛石机、巨型车弩、床弩全都趁着一天中最沉寂的夜色就位。

    龟兹城内连外狗都不叫,城头把哨的,是那些一天三碗稀粥的戒日军。

    这些人肚中无食,后半夜城头小风吹着,从里到外的冷。

    按着惯例,晚上唐营向来是最消停的,这些人早倚在垛口后边、裹着袍子睡着了。

    唐军主营中举火为号,四面的抛石机一齐发动,先是一顿石丸,挂着风声像冰雹一样飞入了城里。

    它们凌空飞至,砸在城中的屋顶上尖锐地碎裂,有的直接砸开房顶落入内室,砸在床头。

    城中瓦片横飞、房倒梁塌。

    第一时间惊醒过来、并且仍有行动能力的军民,连衣服也顾不得穿、便夺门跑到大街上,原来这里也是一片石雨!

第1181章 田不能荒

    人们哭爹叫娘,抱头鼠蹿,有的直接被砸死在大街上。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苏伐的住处稍为坚固,但屋顶上的动静甚是吓人,屋顶每中一下石丸,感觉着连地面、墙壁都颤上两颤,苏伐不敢躲在屋中了,爬出来。

    夜空里也不知有多少石丸抛到,任哪儿都是大石落地的动静,手下人也不听喝止,抱着头找残垣断壁、钻墙根儿躲避从天而降的石丸。

    “那利!丞相!”苏伐喊了数声,那利也没回应。

    “坚持,唐军不会持续很久,他们能有多少石丸?我们上城!”

    苏伐在亲兵的保护下登城,但是,此时飞上城头的已经不是石丸,而是装了火药的陶罐,引信燃着了,被操作熟练的唐军恰巧抛到城道上来。

    城头威力巨大的台弩一次没用过,全都散了架。

    爆炸声伴着耀目的火光,照出城头狼奔豕突的惨状,死尸横叠枕籍,已没有人听令……

    有一股、两股溃军,竟然私自打开了城门,往城外逃出。

    苏伐气极败坏的传令,“去阻止他们!”

    传令兵刚起身,便有一只炸罐在他脑边爆开,他没吭声,身子向着一边扑倒,一动也不动了。

    城门洞,逃兵拥挤着奔出,而在城外,黑暗中正对着城门、早就布置好的一排床弩“吱呀呀”扳动了消息,几排像短矛似的弩箭激射而至!

    惨叫声响起,没有一人能跑出门洞,城外唐军也没有一人趁机入城,而是忙着给射空的床弩、车弩上弦。

    苏伐组织不起任何抵抗,额头上也被碎裂、崩溅的陶片割伤,血淌下来也顾不得擦一擦。

    看得出,唐军的抛石机又往前移了,有恃无恐。

    夜漫漫,飞石不断。

    继之以漫天而至的火捆。

    投送的距离近了,那些没什么份量的草捆上淋了油,点燃后照样能投入到城心来。

    从坍塌瓦顶上支愣在外的房檀、椽子、苇帘、屋顶的茅草、死去的马匹、甚至毙命者身上的衣服都燃烧起来,城中火光、浓烟弥漫。

    天亮时,苏伐的意志终于崩溃,他的得力丞相那利,原来在半夜的第一拨儿飞石中就死了。

    苏伐组织了几次突围,但都被唐军毫不留情地射回来,毙命者堵塞了城门,门都关不上了,唐军不入城,也不许一个人出城。

    这样十数万人、近二百架抛石机、巨弩围住一座城池、不管不顾的一边倒的殴揍,在兵书上根本都找不到,也不符合“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古训。

    因为城中人心早就崩溃了,而城外仍不住手。

    直到叛军首领苏伐脱下自己身上满是血迹的袍子,命人用竹竿挑着在城楼上挥动,唐军的“砸城”才停过一阵儿。

    他手扶着残缺的垛口,看到底下有衣甲鲜亮的亲王卫队,拥着大唐的马王殿下现身,他们的身上可真干净,一点尘土渣都没有。

    苏伐道,“马王殿下,杀人不过个掉头,大唐乃是仁义之师,为着城中这些哀嚎不止的残缺生命,我求你停止攻城吧。”

    马王朗声道,“你可别跟老子说仁慈,老子心里痛快时才想那个!”

    苏伐道,“但有句话,叫作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贵为亲王,将要统治万民,难道不该放这些人一马!”

    “君民各有道,降者也该有道。此城当初即便不降,只要顺应天意,不扰丝路,万民共享陛下福泽,唐皇也可令尔等如夜郎小国,保持数百载宗庙。”

    苏伐心想,“真能说,投个降还有什么道理!”

    马王说,“但尔等降而复叛,安西都护府体恤民力之举,却被尔等视为愚仁,莫怪本王手狠。”

    苏伐道,“说的好,我无言以对。但我知,其实这只算马王爷表面上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恐怕还在于你的义兄郭待诏将军。”

    说着,苏伐挥挥手,从垛口后再站出来头破血流的一位城民,他一只肩膀吊着,看上去是砸脱了臼,

    苏伐再朝城下道,“郭将军之死,在下实属不得已,但请马王爷看这些人失子丧亲,能否就此罢手?”

    “笑话!将军战死,天经地义,本王岂会耿耿于怀。但郭大嫂和她的幼子呢?因为是将军的妻子、儿子就该死?看着这对母子身陷绝境,城中人想的恐怕只是自家的一只羊,而没有谁站出来肯替她们说一句话。”

    有唐军喊,“但凡心软一软过的,给老子滚出来,老子放他一条活路!”

    城民说,“马王爷,小的当时便想过,应该放郭将军夫人和孩子出城。”

    “这么说,你也认为苏伐伤害将军的夫人孩子是不应该的,对不对?”

    那人道,“是,是呀,只是……”

    “嗯,你的心很不错,姑且就算你手上没沾过唐军的血……只不过你既没有开言劝诫,也没有行动制止,这么说你的舌头和腿脚都是摆设了!本王看还是砸的轻!”

    苏伐还要说话,但城下王马和他的亲卫们已经拨马驰离了。

    随后,唐军抛石、抛火又开始了,这一次就持续到了中午才停,因为唐营中所有的石丸、火捆都抛尽了。

    苏伐蹲着、抱头躲在城墙根儿半天没敢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中午时,听听城外没有了抛石的动静,苏伐这才敢从城根现身出来,命令手下清点城中兵力。

    三万人已剩下了不足五千,其中有一半饿的像灯草似的戒日**,剩下的全都埋在废墟中了。

    草料场彻底成了废墟,到处臭气熏天,房子没一间好的,街上没有插脚的地方,大部分的水井早就让城外飞来的石头填实了。

    从北城外注入的溪流也被唐军掐断,城中人心惶惶。

    他赶紧布置防务,估计唐军这么久的飞石之后,接下来要大举入城了。大唐的这位马王爷,根本就没有放他们一条生路的打算。

    有城民三五扎堆儿,小声地嘀咕,“当初为什么就不放郭夫人和郭公子出城?现在我们谁都别想出去了!”

    “算了吧,当时就是你来鼓动,说舍不得两只羊!”

    粮食都埋在废墟中了,要做饭得现抠,再把米过筛子,筛去掺杂的沙土,城中发现一眼可用的井,但里面漂着抛石最猛烈时、慌不择路跌进去的人。

    最难找的还不是米和水,而是柴草。有人剖开象尸,割下象油燃着了烧饭,城中到处弥漫的气味令人作呕。

    等饭做好了,戒日国叛军发生哗变,抢夺食物,锅打翻了,饭团子踩在脚下……苏伐好容易才镇服下来,一顿饭的功夫,人已不足五千。

    城中这么乱,唐军没有趁虚入城。

    城中叛军清理城门下堆积如山的死尸,得将城门重新合拢才行。但他们一步也不敢往城外送,那无异于送死,只好都拉入城中来。

    城外的唐军早将数不清的车弩、台弩上好了弦,手中抠着放箭的扳机、翘着二郎腿等着,只要有人在城门内露个头,巨弩便不留情面地射过来。

    有戒日国的亡命之徒结着伙、呐喊着、顶住成排的弩箭鱼贯而出,漏网的十几人终于冲出城来,但天山牧护牧队挥舞着雪亮的马刀,像旋风似的兜了一圈儿,就什么也剩不下了。

    到城头修复台弩的人跑下来报告,说已经没有修复的价值。不过他们倒是发现,城里忙,城外的唐军也没闲着。

    苏伐赶紧登上城头去看,发现有一大部唐军此时正是搬运工,正用不知多少辆大车,从新合城方向拉来数不清的城砖。

    只有新合城才有这样的城砖!苏伐万念俱灰,情不自禁地喊道,“这是个暴君!他、他竟然拆了我的新合城!”

    此时,唐军的抛石机就排布在龟兹城的眼皮子底下,苏伐毫无办法,城头散了架的台弩攒都攒不起来了,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制的手段。

    出城袭扰?苏伐不敢,唐军营寨早就往前移到城下来了,包围更紧密。薛礼和阿史那社尔一个端着大戟、一个端着大砍刀,虎视眈眈地等着他出城。

    拆一城、砸一城,龟兹城上空,满天飞的都是新合城的城砖。

    ……

    碎叶城、逻些城、疏勒城、典合城、且末城悄无声息。

    城主和首领们都密切地注着龟兹城方向,有精干的探子不断将龟兹的战况传送回来。

    唐军的惩戒性战事不讲章法,心狠手辣。

    龟兹大城没倒,但苏伐经营了十多年的建城典范新合城几天功夫就消失了,被唐军扔到了龟兹城。

    连葱岭上的大勃律、小勃律、康居、健驼罗、筒失蛮等部落也屏声静气,马王殿下义正辞严的、有关苏伐阻乱丝路、而招致毁灭的檄文谁都说不出毛病来。

    但小道消息似乎更让人信服,都是因为安西都护府大都护、郭孝恪父子的殒国,以及郭待诏的一个女人和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这都是事不关已时在茶余饭后的谈资,目光深远的城主和首领们,看到的是对战双方的战果。

    唐军的战损可以忽略不计,死在拼斗中的人,还不如奋力挥动马刀时拧了手腕子的人多。

    许多唐军的嗓子喊哑了,他们一边冲击,一边喊“郭将军,开眼。”

    而苏伐一方彻底崩溃,三万多人死伤殆尽,残部龟缩在龟兹城中还不被饶过,唐军入城只是早晚的事情,“可马王为什么还不入城呢?”。

    龟兹战报经飞信传至长安,朝中众臣也同样没什么人、敢公开发表对战事的看法,褚遂良更不敢说话,他看太子。太子李治说了一句,

    “陛下,儿臣只是担心,以王兄这样的打法,西域各国会传递出对大唐不利的言论……比如……为私仇而恶意屠城,这恐非仁义之师该有的行为。”

    西征军出发后,皇帝已经返回长安亲政,当着正竖着耳朵听话音的满朝文武,皇帝说道,“他至今也未入龟兹城,未受降,那么双方还在开战,此时可不是乱讲仁义的时候!”

    太子惶恐,除了这个,他还能讲什么呢?

    皇帝亲政,对为期不短的太子听政没有一句评价,一段历史无疾而终。

    而太子已经无须过分地、掩饰对马王的敌对之意,这都是明摆着的事情。

    此时征西军还没有班师,马王未回长安,但私底下的传言已经数次飞入李治的耳朵里了,“只要马王到京,接下来的大事,便是改立储君。”

    武媚娘同样惶惶不可终日,马王府最知她的底细。她曾经地偷偷对李治嘀咕,“马王爷!难道他真有第三只眼不成!”

    只是听到了马王认祖的消息,高丽和百济对新罗国咄咄逼人的进逼姿态,一眨眼便消于无形,大军撤尽,三方睦临友好。

    大概此事的起因也离不了鹞国公身份一案。

    大理寺狱下毒一事,太子有惊无险,皇帝也没有深究,但要说到废储,却失去了一件最有力的理由。

    而在龟兹的战事,到最后总要以马王入城结尾。

    李治坚信,他的王兄最后终归要面对那些饥寒交迫、丧失抵抗能力的残军,而以马王对郭待诏父子的感情,不屠城才怪。

    那么,一个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暴君,如何能够安抚人心?接下来的储位之变,可能连皇帝陛下都不会有更好的理由支持马王了。

    李治想,“父皇啊父皇,你此时替他说话,最后我看连你都无法开口。”

    随后,龟兹方面最后的战报,再次经飞信部传递上来,皇帝打开来看,长孙无忌等人都紧张地看着,看到皇帝的眉头慢慢地舒展,眼睛里露出了笑意。

    “战事近尾声时,在城外筑关工地上的五百戒日俘虏,趁唐军疏于监看,抢夺守军兵器逃走。赤河金矿戒日国淘金役二百人,趁金矿管事疗治脚伤、疏忽管事,砸开木栅逃出金矿。”

    “目前这两股叛匪已逃入龟兹城中,负隅顽抗,概不降唐,大军已入城剿灭,未使一人脱网。”

    长孙大人暗乐,苏伐三万多人全副武装都冲不出龟兹城,那这两处的戒日俘虏,加到一起不过七百人,又是如何冲破一重重的唐军营垒、跑到龟兹城中去的?

    还抢了兵器!他们可真有大本事。

    马王奏报,龟兹地面十数城不能没有人,田不能荒,羊也得有人放,请长安责成户部,速迁焉耆、庭州、伊州、甚至沙州一带百姓入居,重整家园。

    大军已在班师途中。

第1182章 骗不过我

    唐军出征三十天后班师,安西都护府长史阿史那社尔率本部留守。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至于迁各地民众移居该地,需要些时间,马王说这是户部的事,而他像是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大事,就这么急急忙忙地班师了。

    在焉耆,城中百姓箪食壶浆,到城外欢迎这位曾经一手拎着一只鸽笼、每天在街上晃荡、偶尔还会替城中住户担水的镇守使。

    在欢迎的人群中,马王一眼看到了丽容。

    她骑着马,鞍边挂着长刀,在朝他看过来的目光里有些陌生的成分,两人分别的太久了。

    他曾经严厉地、批评丽容偷改出放宫人名册的胆大行为,出讨龟兹这么久了,丽容居然没有跑过去相见,看来是被休一事还在她心里作怪。

    热伊汗古丽同她在一起,这时看两个女子的装束和武器都一样,而丽容稍稍有些瘦。马王冲她招招手,丽容这才跳下马,朝他跑了过来。

    当日,马王殿下在焉耆城停下来,命各州兵即刻开拔、自归本府。而他与薛礼在丽容、热伊汗古丽的引领下,到城外祭拜郭孝恪。

    郭孝恪在龟兹事发当天,在龟兹城门口胸口连中两箭,被亲兵救下来时,大都护已闭息。

    龟兹当地没有良医,亲兵们顾不得身后的战事,用车拉着郭大人没命地赶往康里城,在城中找郎中为郭大人起箭,然后送往焉耆都督府。

    谁都知道这是无谓之劳,但亲兵们不想放弃。

    他们一边哭着一边赶路,在焉耆城中,医馆的大夫摇着头说,“郭大人已有过一次血症,这次送来的又太晚了!准备后事吧。”

    出城往南是淡河,沿着河往上游走,一直走到入山的河源处停下,这里青松环植,背山面河,郭大人的墓地就地此处。

    西域名将就葬在这里,拢土为坟,看起来极为简陋。

    因为战事吃紧、葬的匆忙,连墓碑也是一块圆木用刀劈开后竖在那里。上边写着,安西都护府大都护郭孝恪之墓。

    焉耆一直是都护府的治所,只是最近才迁去龟兹城不久,郭孝恪父子情系西域,至死未离。

    众人上香祭拜,默立致哀,久久不愿离开。

    马王殿下的发迹与郭孝恪脱离不开干系,郭孝恪用人不疑,当时的高峻就是在他的栽培下,从一位柳中牧场的副牧监,一步步的做到了总牧监、西州别驾、大都督,直至去了兵部。

    高峻在乙毗咄陆部时,正是皇帝亲征高丽的时候,来自于时任西州长史高审行、阁老高俭以及太子的压力,都堆到了郭孝恪身上。

    但郭大人拒绝在后方拖高峻的后腿,并将长子待诏、次子待封一齐送到西部边境守关,确保高峻无后顾之忧。

    在马王看来,正三品的郭孝恪金印紫绶,早该晋职中枢,六部之中无论做哪一部的尚书,甚至做个宰相,能力都绰绰有余。

    正经应该留在西州的,恰恰是更年轻的自己。

    但西部重地,不可能让两位重要官员同时调离,郭大人就这么一直耽搁下来了,从此再无合适的机会。

    细想想,郭待诏一直滞留安西而得不到升任,难道不也与自己有关?

    在鹞国公身份一案最最紧要的关头,郭孝恪不惜公开当年的欺君之事,将操纵侯府刑徒、冒名高府公子的所有责任,都揽到了他自己的身上去。

    郭大人是封疆大吏,有着令人眼红的高官厚禄,丢官失誉的事谁都不能不考虑。郭大人能做的事,放眼官场再也找不出另一件。

    知道这些往事的人,对于马王爷在龟兹的发飙,多少的也就能理解些了。

    ……

    回到城中,直到进入亲王驿馆,丽容还是显得有些局促,因为两人从见面到现在,马王都没提让她重回长安的事。

    屋中没有旁人,马王问道,“丽容,你可知错了?”

    丽容道,“我、我知道错了。以往我总不知足,我笑丽蓝眼光低,我不高兴柳姐姐、樊莺、崔嫣与你好,我嫉妒谢金莲、思晴的孩子得了镶玉金锁、而我还没有孩子,别人斗狗我也撺掇着去斗,别人圈地我也掺和,我贪图武惟良和武媚娘的好处,涂改名册……”

    “从长安回西州后,我气得爹要死,自己也死过,在我们去白杨河第一次夜宿的树下,我才醒悟过来了,以前睡觉都能梦到财物和荣耀,原来都不是我最想要的。”

    “那你最想要什么?看在你知错的份上,本王可以给你!”

    “我想要峻。”丽容鼓足了勇气说。

    “曹大被父皇赐死了,死于可以让他一步登天的亲王爵位。当富贵来得如此简单、令人轻松得到别人几辈子都得不到的荣华,谁顶得住诱惑?为此不认生母、不认胞兄居然也没有多难。”

    马王殿下说,其实曹大更死于在旧村东边、墓碑下一次贪小便宜的习惯。

    丽容说,“嗯,我懂,贪念如网,织的越密当然网住的越多了,那块玉当然也让他网住了!在田地城,他也偷过我的红宝石指戒。”

    “我听说,那晚他贪图的可不只是一枚指戒。”

    “他没有得惩,我用一支金钗刺跑了他。”

    “嗯!”

    “但你就信了?”

    “你真没我聪明,怎么骗得了我。而且我还知道,你此时此刻,仍有一件事瞒着我呢,崔夫人、甜甜和舍鸡失踪,难道你不该一见本王就说出来?”

    “你、你猜到了什么?我、我可不是成心要瞒你。”

    马王盯着这个七王妃紧张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知道崔夫人的下落,她们应该没有什么事吧?”

    丽容吃惊地看着他,脸上完全是被人说中了秘密后默认的神情,“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马王说,戒日女俘在织绫场趁夜骚乱,与龟兹叛乱没有必然的联系,因为两地离着太远了。

    龟兹的戒日战俘完全是在苏伐的鼓动下才临机起的事,而且苏伐还利用了郭孝恪短暂离开龟兹的机会。

    有谁有功夫考虑百名女俘的战力和影响、专门跑过来勾联呢?没有。

    但是,乡愁在这些女子的心里更甚于那些男俘,如果加上她们并不熟悉的丝线、梭子、图样,每天枯燥的生活极易使她们情绪失控。

    马王分析说,这一百名女子的骚动放在牧场村,动静也不小了,天山牧护牧队是恰巧不在村里,但刘武大人和那些牧子们,不会连这么一丁点儿的戒日国女子都没办法吧?

    “刘大人现从被窝里爬起来,她们也反不出牧场旧村去。”

    丽容承认说,“这些人半夜去找母亲,要图样子,然后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控制了院子里的大人孩子,她们要求回戒日国。”

    马王问,“是她们伤害了崔夫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们抵命。”

    丽容说不是,这些女子们破坏的,只是织绫场的织机,割断了机台上成匹的绢布,剪断了丝线、摔裂了梭子,以此表达她们内心的愤怒。但对崔夫人和甜甜、高舍鸡却未加伤害。

    马王说,那么我的怀疑就找对了地方,如果崔夫人和孩子们真的在牧场村失踪了,以你的身份、以及将来面对谢金莲、崔嫣必然的询问,你不会在焉耆,而是应该在牧场村左近搜寻。

    丽容说,“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

    马王说,女俘深夜在崔夫人院子里的细节,一定是崔夫人对你说的,崔夫人若出了事,又怎么能告诉你,猜这个还能有多难?

    你不去龟兹找我,却和热伊汗古丽两人在焉耆,那么我猜……崔夫人一定在焉耆!崔夫人为什么不露面呢?”

    丽容紧张地说,“母亲曾说过,她只要离开牧场旧村,便不姓崔了!”

    “是什么事,可以令崔夫人甘愿冒着毁誓也要到这里来?据我所知,这样的事以往可都从来、没在崔夫人的身上出现过!”

    丽容结结巴巴地说,“那你猜、猜是什么事?”

    马王爷双手合什,闭着眼睛说道,“如果本王这一次不幸猜错了,甘愿领受不敬之罪!请上天随便惩罚。”

    丽容道,“快说,是、是什么事又让你猜到了?”

    ……

    焉耆城不似长安,没有宵禁,丽容带着马王殿下和六名亲卫出了驿馆,沿大街一直往西半城走,在城墙下才拐入一条小巷子里。

    此时街上早就没有行人了,极为安静。

    丽容敲响把头一个小院子的门,不一会儿有个便装的女子出来开门,不是崔夫人,而是热伊汗古丽,她将两人让进去,留六名亲卫在巷口把岗。

    这是一间极小的院落,只有一堂一卧,两间屋,旁边有柴棚。

    屋子里掌着灯,飘出一股药味儿。

    马王在屋里看到了一位四十出头的素面妇人,穿着最普通的服饰,但容貌端庄举止优雅,根本就不是焉耆城中普通的农妇,她正是崔夫人。

    而且他也看到了甜甜和高舍鸡两个孩子,他们的一人一张小床就在大床的对面,挂着帘子,崔夫人说他们已经睡着了。

    大床上盖被躺着一人,面色蜡黄,颧骨支愣着,但一双眼睛还有些神采,他正定睛地看着进来的人。

    马王殿下鼻子一酸,又有些欣喜地快步上前,躬身施礼,问候道,“郭叔叔,小侄来晚了!”

    丽容对崔夫人道,“什么都让他猜到了,可不是我对他说的。”

    郭孝恪不能说话,也不能欠身子,但眼睛一直看着马王,看他身上的亲王服饰,等对方说,“我把龟兹平了,”郭孝恪眼眶中溢出了泪珠。

    他想起了长子待诏。

    牧场旧村的女俘骚乱很快平息,随后郭大人殒命的消息传到了牧场村。

    崔颖不信,因为郭孝恪刚刚从她这里离开,他还大胆地对她开玩笑,说要带她这个不再姓崔的农妇、去种地开荒呢。

    她求着丽容和热伊汗古丽,让两人带着她和孩子们去焉耆,她要见郭孝恪最后一面。

    几人和谁也没有通知去向,即刻起程,昼夜兼行,等她们赶到焉耆时,郭大人已经下葬两天了。

    那时,郭孝恪音容尚在,此时崔颖面对着淡河上游的这座坟茔,说什么都不愿相信。

    而让丽容、热伊汗古丽两个人惊讶的是,崔夫人从牧场村赶过来,只带了一只小小的包裹,车上却放着一大两小三支花锄。

    她说,“我要见他,他没有死,如果我错了那我死在这里!”

    两个女子都认为崔夫人疯了,但面对这位一向令她们尊敬的长者,谁都不能阻止崔颖疯狂的举动。

    她们只是迟疑着劝解了一下,看到高甜甜和高舍鸡两个小孩子,居然也抄起各自的花锄上前帮忙,便也默默地上前相助。

    棺盖打开,两天了,里面除了有干涸的血腥味,没有一丝**的气息。

    郭孝恪在里面静静地躺着,面色除了有些苍白,别的一如几天前的样子,崔颖说,“你们看看,他的胡子又长出来了,上次见时还是很短的呢。”

    丽容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这是从崔颖包裹里摸到的,里面除了一套衣服就是这个东西。

    丽容猜到了崔夫人的打算,她是想死了。

    但墓中的发现连崔夫人都不想死了,她盯着郭孝恪看,摸他颌下的青须、牵起他冰凉的手捏脉搏,然后跳进去,把耳朵伏在郭孝恪的胸前仔细听。

    “真是神了,崔夫人与郭大人仿佛心有灵犀,就这么急匆匆地赶来,再耽误些时候,郭大人可就真的死了!”

    热伊汗古丽发现自己说的太直接,不好意思地看马王。

    大军在龟兹激战正酣的时候,郭孝恪已经被这三个女子、两个孩子秘密地搬到了焉耆城中,找了一个最偏僻的、不惹人注意的院子安顿下来。

    而原来的墓地又按着原样恢复起来。

    开始时,崔颖只是定时用勺子掬着水,一点一点将水沿着筷子顺到郭孝恪的嘴里,然后再往里顺药汁、给他的伤口小心地换药。

    郭大人的心跳着,不睁眼,手也不动一动,但他的身子温暖起来,两天下来人也消瘦了一圈儿。

    崔颖说这都是因为吃不了东西,于是熬了肉汤,再用这个法子往嘴里顺。

    七天后,郭孝恪睁开了眼睛,忘着崔颖垂泪,他说不了话。

    崔颖问,“你是不是在怪我……如果那天不是赶着去牧场村看我,待诏就不会死?你怪我害死了他们,恨不得要让我赔你儿子,你骗不过我。”

    郭孝恪听崔颖说一句,便闭一下眼睛。

    崔颖说,“我不姓崔了,但你得好起来呀。”

第1183章 我骑大马

    大军散尽,马王殿下在焉耆又逗留了六七天才离开,每天晚上,他和丽容都要便装、去城根底下的那座小院子看望郭孝恪和崔夫人。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郭孝恪不同意将他未死的实情透露给长安。

    他的意思是,既然犯下了欺君之罪,又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了苏伐叛乱得惩,不如让他从此“死”了的好。

    他们离开时,郭孝恪还不能清晰表达自己的意思,但崔颖都替他说了。崔颖居然猜的都对,她说一句,郭孝恪就眨眨眼表示一下同意。

    在这些理由之外,马王知道郭孝恪是彻底伤心了,他在安西都护府,搂着王玄策虏回来的戒日国男、女战俘上万人,忙得焦头烂额。

    而复任兵部尚书的英国公李士忙于官场倾轧、压住援兵不发,才致安西局面成了这副样子。

    长子待诏一家的离世让他心灰意冷,郭孝恪要把劫后余生的岁月,真正地留给自己,隐姓埋名的过属于他和崔颖自己的日子,马王还能劝什么呢?

    马王对郭孝恪和崔夫人说,“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的是,谁说你们不能以原来的身份在一起?”

    没有多一个的外人参加,五位大人、两个孩子,就在焉耆城一间不起眼的院落里,操办了一场最简单的婚礼。

    “焉耆都督府城民,男郭孝恪、女崔颖,今凭大唐亲王峻为媒,七王妃丽容为保,庭州田地城女营队正、热伊汗古丽为证,双方缔亲,立婚书为用。贞观二十三年四月二十二日乙未。”

    婚书是马王亲自操刀写的,张牙舞爪,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上边签写了媒人、保人、证人的名字,盖着马王的金印。

    丽容对崔夫人说,“母亲,好女嫁英豪,这才是你最光彩的身份!等郭叔叔的病好了,我们一定接你们回永宁坊!”

    甜甜和高舍鸡先陪着阿翁、阿婆留在焉耆,将来郭孝恪伤好了一起动身。长安的人都知道、两个孩子和崔夫人在骚乱中“失踪”了,只有他们两个回去必然话多。

    此时让郭孝恪和崔夫人到长安去,除了郭孝恪身体的原因,还有不妥贴的地方。等安西都护府重新委派了官员,时间沉淀一下再回去,不致于太突兀。

    苏托儿和热伊汗古丽两人,被马王特别调入焉耆都督府,仍在军界任职,马王虽然不明说,用意谁都知道。

    崔颖做梦一样的成了郭孝恪的妻子。

    这个女子饱经沧桑,乱世中秉承父意嫁给柳将军,为了女儿她委身高府,在与高审行最具隔膜的时候,执着的原江夏王府长史李弥也没有令她动心。

    而犯有欺君之罪的郭孝恪,龟兹失城后、已经身无半点功名的郭孝恪,其实只凭一个玩笑,便撬开了她的心扉。

    她手里捧着这份字迹了草、却沉甸甸的婚书,心底无比的空明……

    西州都督高岷没有到牧场村,以往兄弟长,兄弟短,原来两个人上一辈是姑舅表亲,阁老祖父与长孙兄妹的母亲是兄妹。

    五叔高审行的事闹得好不尴尬,高岷在西州劳军之后,就没有跟过来,因而在牧场村出面招待马王殿下的,是天山牧总牧监刘武,和二哥高峪。

    那些在牧场村闹事的戒日国女俘见到了马王殿下,她们都得知了龟兹参与叛乱的那些俘虏的下场,没有一个人活着。

    那么她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马王与马王七妃喝过了酒、来看她们时,这一百名女俘惊惧万分,有的躲在人群的后边啜泣。

    马王带着酒气,大声对她们道,“本王刚刚主持了一场天大的喜事,你们别哭哭啼啼的扫兴!愿意回戒日国的,都给老子滚,西州派兵护送!”

    有柳中牧场的牧子嘀咕道,“太便宜她们了,砸坏了那么多的东西!”

    马王说,“那就接着给老子织绢,什么时候工钱赔够了织绫场损坏的物品,什么时候放她们走。”

    牧子问,“总牧监,到时候不想走的呢?怎么处置?”

    马王一下子听懂了这些人的小九九,说,牧场的育驹房里还有规矩呢,总之你们谁都不许强迫她们,谁敢耍浑用强,让刘武总牧监拉到牧场里骟掉。

    “如果将来,这些戒日国女织工们看上了哪个牲口、是自愿留下来,刘大人负责作媒,有上不去洞房的,刘大人可以安排育驹房的人扶一把。”

    那些戒日国的女俘们一时听不懂马王的官话,但牧子们先欢呼起来。

    王率策千里迢迢从戒日国拉来的上万人,到最后马王开恩,只剩下这些。

    傍晚,马王和薛礼、丽容带着护卫们到达了赤亭守捉。守捉的土城映衬在一片绚烂的霞光里,苍凉而悲壮地矗立着,城上的旗子像一片垂着的叶子一动不动。

    晚霞宛若那日,日复一日。

    在晚霞中,怠政玩私的英国公,不无委屈地化身为叠州都督。

    在晚霞中,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褚遂良此刻还是中书令。

    在晚霞中,出放宫人武媚娘也还是太子侍读,太子也还是太子。

    在晚霞中,许敬宗可以无罪回府,唐季卿也可以仍然是一县之尊。

    像草上飞一样瘸了腿的谢广可以是伯爵,高审行也可以是代抚侯。

    而晚霞中、土城下,再也没有那个横刀立马、目送过马王一家东行的人。

    马王想起待诏入兵部的事,对薛礼和丽容道,“我肠子都悔青了,当时怎么不坚决一点!”

    另外的两人体会马王此刻的心情,但都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事。

    那时高审行占据着太子中庶子的位子,极力压制尚书令、想将英国公在郭待诏之前顶上来。太子在尚书令和中庶子之间不表态,皇帝居然也意向不明。

    “这个破太子的位子,我之前并不怎么稀罕!”马王说了一半,炭火朝着长安飞驰出去。

    ……

    壬辰日,是四月十九日。太极宫。

    皇帝召见永宁坊马王府所有正、侧王妃入宫,附加重要的一条:把府上的四个少王爷一个不少地都带着。

    龟兹大捷,马王殿下以摧枯拉朽的雷厉兵威,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将龟兹十数城的叛乱一举荡平。

    叛乱者连根毛都没剩,三万多名叛乱者伏诛,十州唐军阵损仅六十三人,伤了手腕子的一百六十三人。

    叛王苏伐也没有按着成例押送到长安来,拒称唐军在追剿从筑关工地上、逃入龟兹城的戒日战俘时,苏伐被鲁莽的唐军军校认差了。

    他们误认为这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腿上打绷带、散发着难闻腐肉气味、满脸血污的人只是个戒日国的战俘。

    四五十个唐营军校呐喊着,“郭将军开眼!”围上去就是一阵乱刀,等马王殿下的命令传入城中时,已经根本来不及了。

    如果是另外什么人领兵打出这样的战果,那些脑袋里只有缰化的条条框框的御史们,说不定早就喋喋不休地上奏本了。

    他们会气势汹汹地说:仁义。

    那么皇帝只能面带微笑地忍耐,不然像魏征这样的忠臣一个气不顺溜,就得一脑袋撞死在皇帝的面前,让皇帝成为一个不听良言的昏君。

    但是这次,一个上奏本的也没有。

    因为在整场战事中,马王殿下和绝大多数的唐军,居然一步也没有到龟兹城中去,进城的只是少量。

    皇帝想,真正的滑头在东边,看看人家盖苏文,早早就将毛捋顺下来了。

    降而复叛的一群人,连阵亡大将的妻子、幼子都不放过的一群人,什么才是他们最好的结果?再降?那得多仁义的人才会接受啊!

    皇来陛下要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了。

    柳玉如等人接了旨,连忙收拾了一下,与谢金莲、樊莺等八个人,带着雄壮威武四个孩子入太极宫觐见。

    她们到了宫中才发现,来的可不止是永宁坊的人,东宫的人也接到了旨意,太子妃带着陈王李忠、侧妃郑氏带着太子的二儿子李孝、侧妃杨立贞抱着她刚刚生下的儿子李上金,萧侧妃抱着李素节。

    东宫带过来的居然也是四个孩子。

    这么一大群人按着礼仪见面,在永宁坊的这些人里,皇帝原来只认得一个樊莺,但这一次总算都认全了。

    识人无数的皇帝发现,马王的正、侧妃里面至少有两个人,让太子妃王氏黯然失色,这两个人是柳玉如和樊莺。

    还有两个也不次过王氏,是思晴和崔嫣。

    而那个老六李婉清,活脱脱的就是新罗国的女王金善德。皇帝见过金善德两次,心中不禁大为惊奇。

    东宫这边能与李婉清相提并论的,只有萧淑妃,而另两个就别再比较了。

    皇帝此时已经不必时时用手托着黄莲珠了,他让宫人用细绢缝了个袋子,将珠子装进去、往脖子里一挂,此时他袍内隐隐发光,见了面却像没事人一样、也不提还给马王府。

    樊莺心说,也行,话可是你说过的,用珠子换太子,我吃点亏就吃点亏。

    赐宴,话家常,很有些天伦之乐的味道。

    皇帝很随和,营造了其乐融融的团圆气氛,连太子妃等人也很有兴趣地问起马王在西州的一些事。

    但孩子们可不管这是个什么场合,等大人们留意到他们的时候,永宁坊的大郎李雄、二郎李壮已经在殿阶下“骑大马”了。

    三郎李威、四郎李武和太子的二儿子李孝在一边看着,“大马”是太子的长子陈王李忠。

    李忠是贞观十七年,太子和一个姓刘的宫人所生,因为刘宫人出身低贱,也因为太子妃王氏婚后无子,按着太子妃舅父杨(音士)的提议,李忠由太子妃抚养。

    如此,等将来李忠立为太子的话,势必与王氏亲近。

    今年李忠已经六岁多、快七岁了,贞观二十年时封为陈王,而永宁坊的四个孩子是贞观十九年生的,今年都是四、五岁的样子,都还穿着开裆裤。

    今日一说见驾,李忠的生母刘宫人便悄悄地嘱咐过儿子:去了要懂事,这么多的孩子里只有你封了王,太子妃也叮嘱过几句。

    柳玉如倒是也想嘱咐两句,可这么大的孩子谁听得进去呀。

    再加上李忠本身就是个老实孩子,几个娃娃凑到了底下,大郎、二郎忽然说骑大马,“你会骑大马吗?可好玩儿了。”

    李忠摇头,二郎李壮说,“那你趴下,让我哥哥教你骑!”

    宫人们从一开始就发现了这个游戏,皇帝不发话,没有谁敢上前阻止。

    一群孩子在底下连呼带喊,上边的这些人不会不闻。

    太子妃数次往殿阶底下看,见陈王李忠被大郎李雄骑在下边正做“大马”满地爬,李雄骑在上面、薅着李忠的袍领子,两条腿不停地在李忠腰眼里磕打,嘴里还喊着,“驾!驾!”

    而另几个孩子围在旁边看热闹,嘴里也不闲着。

    这可是在宫里,皇帝赐宴。

    虽然孩子们都是小兄弟,年岁也不大,毕竟场合不同,尤其是李忠,此时的身份直接连着太子妃,太子妃竟然不好开口,只能装着没有留意。

    樊莺、思晴、崔嫣等人很快也发现了,这个情况她们可不知怎么处置,她们看柳玉如。

    柳玉如也留意到了,可她也不知要怎么处置这件事。

    说重了,难道要上纲上线?说自己孩子不懂事?孩子才这么小,还不如说大人们不懂事呢!

    说轻了,大郎哪里会听啊!马王对于孩子“骑大马”的要求向来是有求必应,上次在兴禄坊家宴上,当着那么多的来访大臣不也骑过一回?

    万一降服不住大郎,这孩子再犯起倔强来就更下不来台了。因此,太子妃不说话,柳玉如也只好假装看不到。

    但皇帝看到了,饶有趣味地伸着脖子看起孩子们的游戏来,好几个王妃指望着他发句话,他也不说。

    二郎李壮跳着脚、迫不及待地说,“哥,你让我也骑一下吧。”

    大郎李雄骑着马立刻转回来,让给二郎,二郎扳着陈王的身子上去。一会儿的功夫,李忠的袍子就皱的不成样子。

    太子妃的脸色不大好看,至少到目前为止,皇帝只要一天不变更储君的人选,那么李忠就是以后的太子,这都成什么了!

    太子妃抚养的孩子,让永宁坊的两个孩子骑、还有两个站在旁边跳着脚地敲锣边,这么多有身份的、没身人份的人都在看着。

    皇帝点着头笑道,“真是童心未泯,朕从他们身上、便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来,唉,岁月催人老啊。”

    太子妃应道,“陈王自小就仁义,在宽让、和蔼、恭谨方面真的很像他的父亲。”

第1184章 铁血皇族

    表面上听起来,这只是太子妃随口提一句孩子的秉性,既说的自然,也为她方才的不快作个掩饰你看看,我也没当个事!

    但再往深里一琢磨又不止是这些,李忠像他的父亲,自然太子当然也是仁孝的、宽让的、和蔼的和恭谨的。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那么骑在李忠身上的、马王的这两个儿子呢?是不是就有些浑帐了?还不是也像他们的父亲马王殿下。

    皇帝点头、“哦”了一声,也不像是表示认同,也许都没过过心,但崔嫣就坐不住了,因为此刻骑在李忠身上的是她的儿子李壮。

    崔嫣离席,跑过去两手掐住儿子的肩膀、一下子将李壮揪起来道,“你真是淘气,再不听话我就打你了!”

    李雄骑了那么久都没人干涉,自己骑上来就不行,李壮不干,两只脚凌空蹬着,往柳玉如那里求助,“大娘!大娘!”

    李忠这个孩子此时总算站了起来,低着头抻平自己的袍子。

    崔嫣有些急,把儿子放下道,举手道,“你看看陈王有多乖,哪像你呢,再不听话就真要打你了!”李壮还在闹。

    柳玉如说,“妹妹!你太小题大做了,只是小兄弟们在一起玩,父皇也没有发话,你不要深管!”

    她说的声音不大,但好像是对妹妹有些不满。

    崔嫣赶紧放下儿子,红着脸回席。

    太子妃笑道,“怪不得孩子们都这样活跃,原来是王嫂一直在护着,”

    柳玉如解释道,“啊,这哪算是护着呢,只是孩子太小了,小事千万不可管的过深,不然可就不好了!”

    太子妃道,“嗯嗯,有理,还是马王府开明的多!哪像太子,总是对我们说育儿须及早、小树修枝,不然大了的话再管,就有些费神了。”

    又问杨立贞道,“是不是?妹妹?”

    杨立贞是个挺伶俐的人,但也分在什么场合,此时她已听出,太子妃和马王妃两个人,正借由着孩子的事在陛下面前顶起来了,这要让她怎么说话呢!

    她只不过是吕氏到子午峪之后、马洇给吕氏挑的一个脾女,深知自己在这两个人面前根本走不出去、脑筋也跟不上趟。

    她有些吱唔,笑着看柳玉如。

    皇帝也看过来,他听出点意思来了,不知马王妃如何应对。

    而殿阶之下重新又热闹起来,李忠又爬在了底下,李壮再次上去。

    马王妃笑着说,“还是太子看得远,看一看陈王就全知道了。只是峻在家中偏偏对这类小事不大爱管,有时他去内室,与要与李雄玩这个游戏。”

    又对妹妹崔嫣略带责怪地道,“以前你这样管儿子我就不说你,但往后,不许动不动冲着孩子举巴掌。”

    皇帝很有兴趣地问,“为何前后有别,是什么理由?”

    马王妃起身,回道,“父皇,俗话说三岁看老,孩子们的天性是要伴他们一生的,像妹妹这般妄施外力强加干预,岂不是要过早磨灭他们的天性?”

    皇帝点点头,“有些道理,但我听起来就好像以前就可以。”

    柳玉如道,“以前他们的父亲只是个牧监,身为臣子当然要温良恭俭,育子须严厉些。”

    “如今呢?”太子妃问道。

    “如今,谁不知我大唐乃是铁血皇族,猛将多多?别人不说,就说江夏王谁不佩服,而陛下更是挥军横扫天下,所向披靡,从无一人敢当面列阵。我儿既然已是王子,身为妇道人家,岂能……”

    崔嫣暗道,“姐姐说得真好,放在我就应对不这样好!看来儿子不能乱打了,小子们可都是铁血皇族了!”

    太子妃打断道,“王嫂说的不错,得天下者自有强武的原因,但治天下还须……多讲仁义!”

    杨立贞、丽蓝等人偷偷抽了不止一回冷气,两位王妃之间看似和颜悦色的聊天,但却是代表着东宫和永宁坊、以及她们身后的太子与马王殿下。

    这个时候谁要是敢软一软,软的可就不是她一个人了。

    皇帝眨着眼睛在听,面带笑意,居然鼓励柳玉如再说下去。

    从皇帝心里来说,马王妃不许强施外力、管教孩子的理由有些牵强,谁敢这么面不改色地、与执着“仁义”大义的太子妃对阵?她就敢。

    但恰恰是这一点,这个马王妃真是有些像观音婢。

    不过,连皇帝都认为,柳玉如接下来的话就不大好应对了,太子妃所说的以仁义治天下,连圣人都这么说。

    柳玉如道,“即便是治理天下,也要恩威并施,只凭着仁义也是不够的,不然哪有龟兹的降而复叛!”

    皇帝胸膛起伏,猛击一掌,朗声道,“说的好,铁血皇族!朕对龟兹已经够仁义了,没有租调庸,只要几只羊,但他还敢叛!还折了朕的大将,此时再与他们讲仁义,止不定又有谁效而仿之!”

    马王妃、太子妃同时起身祝道,“父皇之言有理。”

    皇帝吩咐宫人,将马王府大公子抱到膝上来喜爱,这孩子一点都不认生,歪着头研究皇帝袍内的光亮。

    皇帝爱怜地对孩子道,“你快长大,到时要给你骑龙马。”

    ……

    出宫后,苏殷曾试着问柳玉如,“我看出太子妃有些不高兴了,当时是不是该转圆一下,比如夸一夸陈王,这孩子也是辛苦。”

    马王妃说道,“我岂不知这孩子辛苦,但话是谁引出来的?表明了她是想在父皇面前摆我们一道,说峻不如李治更适合治国,因为李治仁义。”

    樊莺恍然道,“哇,原来她的话中真有这层意思!怎么龟兹平乱不让李治去呢?去讲一番仁义的大道理,让苏伐满面羞愧,出城自杀。”

    柳玉如说,“想想武媚娘,我就更不会让她半句了,她是干什么吃的,不管好自己宫中的事,偏在本王妃面前逞能。”

    苏殷说,“她哪如你管得好啊,怎么一到了你自己这里,就不顾虑着峻铁血皇族的天性了呢?盯我们俩就跟盯贼似的!”

    柳玉如吁了口气,在承天门外说了句,“胜了一场,我们回府!仁义那可是你好我好的事,东宫都把药下到大理寺狱中去了,必欲致马王死地而后快,有什么好省着她的!”

    ……

    东宫和永宁坊马王府的人都离开后,皇帝就陷入了沉思,他承认,无论是东宫还是马王府,这两个女流中的代表人物都不是善茬子。

    皇帝岂会看不出其中真正的原因?儿子有许多,太子位只有一个。

    皇族铁血,但冷血也不可避免。他既感到无奈,也无力制止。

    李治算是仁义,对于在争储中落败的李泰、李治也没有什么过分的压迫举动,但李泰在封地上鱼塘让人侵占、住处被鸡舍包围,却是不争的事实。

    或许这便是走上太子位的、不能逾越的一步,好让唯一真正的强者劈开荆棘到达高位。再想想当年的自己又何尝不是。

    而柳氏与王氏之间的争斗,就像两个孩子似的在皇帝的面前开始了,可是本来,这只是其乐融融的团圆家宴。

    这又多么像往日里他的皇后长孙氏,与建成和元吉妃子们曾经的周旋!

    李建成的正妃是郑观音,偏偏长孙氏的小字叫“观音婢”。

    而郑观音身为太子妃,在争储最为激烈的时候,曾经在高祖出席的家宴上开玩笑地、当众挖苦长孙氏说:

    “只看名字,你的前生是不是我的婢女呢?”

    当时对这句话,观音婢机智地支应过去了,但她内心的愤怒却一直没忘。

    以致后来李建成玄武门失败被诛、他的儿子、妃子多被连坐,而观音婢偏偏对皇帝说,

    “放过那个郑观音,我就是想要让她活着,看着她的‘婢女’做皇后!”

    皇帝就放过了郑观音。

    而李元吉在当年的争储中,死心踏地跟在建成身后。

    建成是在位的太子,能力与功绩一点不次于秦王,又为年长,支持建成是一般人最本能的选择。

    李元吉的立场也同样影响到了他的正妃杨氏1。在皇帝身为秦王征战在外的时候,杨氏同样没少给观音婢小鞋穿。

    后来,观音婢曾在枕席间悄悄对皇帝说,“我偏要你收了杨氏,还不许给她名分,看她还有什么好跳的!”

    皇帝就收了杨氏,真没给她一点名分。

    太子位的争斗岂止是在宫外,宫延之内的争斗又何止是女子们争宠,在这里更能积蓄忿恨,以致于斯。

    观音婢在最后的弥留之际,曾如释重负地对皇帝说过,“好啦!我虽然舍不得离开陛下,也得走了,是上天收我的,因为不忍见我的陛下终成暴君。”

    当时,皇帝哽噎着对皇后道,“为了你,朕何惧成为纣王!”

    在权力的血腥征途上,纣王又能往哪儿摆呢?

    两个出类拔萃的女子,就敢在他的面前直接开斗,而柳玉如几乎就是从观音婢的模子里套出来的,而且斗的更优雅。

    而马王峻……在他的勇武之下,难道就没有宽仁?皇帝可不这么认为。

    马王在大理寺狱中剑斩六证、一个活口都不留,将打败李治的最有利证人剑剑致死,在那种间不容发的情况下,这个举动才更多出自于天性。

    皇帝试问,连自己都做不到啊。

    柳玉如今日在宫中偏偏不提宽仁,其中真正的原因,恐怕因为“宽仁”是王氏先提出来的,她只是要与王氏对着干罢了。

    皇帝一个人决定:再看看。

    他不知道要再看看什么,其实内心里早已经真切地偏向了一方,但他仍然自语:再看看,再看看,再看看。

    这可都是他和观音婢两个人共同的孩子!皇帝对自己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那就再看看。

    ……

    太子东宫。

    回来后,太子妃谁也不看,坐在那里生气。她连一直乖巧地跟在身后的陈王李忠也不看一眼,仿佛今天的耻辱都是他带来的。

    她自己没有生养,抱了一个过来,这孩子居然当着皇帝的面,让永宁坊的两个四、五岁的孩子骑了一个够!连个声都不吱!

    耻辱也是太子带给她的,令她至今没有自己的孩子。

    而往日里一直与自己争宠的萧淑妃,居然一句话都不帮腔,耻辱也让萧淑妃看去了。

    要是武媚娘今天在场,会如何呢?她可比萧淑妃懂事的多了。

    太子回来时,太子妃不无委屈地拉住他,告诉陛下召见的情形。

    她说,贞观十七李忠降生时,殿下在弘教殿宴请东宫官员,那天陛下专门赶过来,还说,“朕得此孙,与君共乐”。

    “那时陛下是多么的喜爱这个孩子,在酒席上手舞足蹈,所有出席宫宴的人都有赏赐。可是今日呢,陛下抱了李雄,对李忠都没看一眼。”

    太子妃悲观低落的情绪影响了李治,本来一切都是光明的,现在一切忽然都变了,糟的一塌糊涂。

    他本是大唐没有竟争对手的储君,上有父皇放手、下有赵国公这个亲舅舅辅佐,他只要安心做好自己份内之事就可以。

    晚上,他少见地留了下来,安抚他的妻子。贫贱夫妻百事哀,一个太子、一个太子妃居然也有了这种感觉。

    马王在龟兹的大胜,让所有的知情者耳目一新,十州唐军近乎可以忽略的战损,以及近乎于全歼叛军的战绩,让大唐的兵威达到最盛。

    这样一个位居首位宰相、拥有着嫡皇子身份、且年纪又长过他的亲王,在边陲州府摔打过的履历几乎就等同于经验和能力。

    可李治除了身份还有什么?

    太子万分沮丧,他尊贵的身份,被这个出道于西州牧场的王兄,毫不留情地抵消了,剩下的竟然全都是劣势。

    看得出,赵国公对他两个外甥的态度是毫无疑问的,因为这一次李治的对手并不是吴王李恪,李恪不是赵国公妹妹的孩子。

    如果不得不离开东宫,他的结局能赶得上他的二王兄李泰么?

    今晚,太子在床第之间的斗志出奇的顽强,仿佛这将是他在东宫中的最后一次。他无愧于铁血皇族的名誉,不停地冲锋、冲锋,要证明给她看。

    而太子妃的心从未有过的与太子贴近,最后,她给丈夫出主意。

第1185章 夜出禁宫

    第二天早朝,中书令褚遂良向皇帝提议,由中书舍人柳出任中书侍郎。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一位中书令向陛下提议手下的侍郎人选,放在往日很正常,但此时马王殿下、尚书令班师未回,褚遂良急匆匆地抛出这项提议,目的很明显。

    褚遂良已经很明确地与太子站到一起去了。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对面的江夏王李道宗,两人竟然会心一笑,江夏王微微地摇了摇头。

    柳,字子邵,蒲州解县人,出身于河东柳氏。

    贞观十七年,晋王李治升为皇太子之后,柳因为是太子妃王氏的舅父,也很快被擢升为兵部侍郎。

    只不过才半年的时间,柳因为一项严重失误,被皇帝认为他根本不适此职,但也未深究,只是让他去中书省做了个舍人。

    将此人提起来,谁都明白是太子的意思,只是籍由褚遂良之口提出罢了。

    在鹞国公身份一案中,褚遂良冲的太靠前了,失去了退身的余地,他只能全心全意地倚靠太子,第一步便是加强中书省内自己的力量。

    没想到,皇帝居然当时便同意了,柳出任中书侍郎。

    然后褚遂良说,现任的中书侍郎樊伯山能力不足,提议另加委派。

    很明显这是得寸进尺,中书省有两个侍郎职数,褚遂良这是要将马王殿下的人一脚踹离中书省。

    皇帝不同意,“褚大人,你说樊侍郎不称职,朕认为这只是你标准过高,不要将每个人都按中书令来看待呀。”

    褚遂良退了下去,偷偷看一眼太子李治,看起来太子李治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他又看了看赵国公,发现长孙大人上嘴角微微地往上挑了挑,一脸的不屑。

    皇帝对此事拍板极其利落,显见着是不想就这件事在朝臣中征求什么意见,长孙无忌也就没有说话的机会。

    但樊伯山却出班奏道,“陛下,正如褚大人所说,微臣真是没什么能力,而中书省中多么重要的地方!臣请求辞去中书侍郎之职!”

    樊伯山耿直少谀,他受不了被自己的顶头上司如此的当众贬损。

    皇帝刚刚就此事回绝了褚遂良,没想到樊伯山又提出来不干了,众人都以为,皇帝一定会再一次挡回樊伯山的话,谁知皇帝只是寻思了一下,便说道:

    “如此……樊伯山出任国子祭酒。”

    国子祭酒,是国子监的首官,从三品。樊伯山从正四品上阶的中书侍郎被褚遂良赶了出来,居然又升了一阶,而且已是一个部门的主官。

    但凡是有些头脑的人都知道,樊伯山被挤离了中枢。

    国子监,整天面对的都是圣人之言,对着故纸堆坐而论道,但离着朝堂上的实时而出的大政决策,已经远的不能再远了。

    在太子东宫,太子妃兴奋地对李治道,“虽然舅父大人不如樊大人的品阶高,但这一次就是我们胜了!”

    李治看着自己的妻子,发现她这两日面色红润,眼睛里也活跃起来,这倒是以往从没有过的事。

    不过太子知道,东宫这样擦着边儿的行事,最好别引起皇帝警觉,尚书令他的王兄未回长安,先把樊伯山挤兑走,不知马王回来后,会如何不爽。

    但太子拥有的可贵品质,可不仅仅只是一项“仁孝”,面对着地位上的威胁,木头人也得挺挺腰杆、动一动,皇帝陛下岂能不理解?

    永宁坊,马王府,樊莺将叔叔移职的消息带回来时,苏殷就说,“褚遂良与东宫并到一起去了,从此中书省的讯息我们就别想知道了。”

    柳玉如说,“可峻如何还不回来呢!长孙舅父派人传话说,峻成了亲王,马上要筹备着建府、招募王府官。他不回来,这些事我们可不能决定呀。”

    甲午日,是四月二十一日。

    新任中书侍郎柳建言:左千牛大将军薛礼随着马王出征未归,但禁宫守卫之事不能有片刻的懈怠,是否临时顶上去一位卫将,暂时接管太极宫、大明宫两道玄武门的防卫。

    柳侍郎说得好,是“临时”的,等薛礼由龟兹返回,玄武门的禁卫之责再移交给薛将军。

    皇帝对柳侍郎关心大内安危的心意大加赞赏,但他问郎柳侍郎,“龟兹战事已然结束,薛礼马上也就回来了,不知柳大人对薛礼的委任有什么建议?”

    柳说,薛礼将军在室韦单骑止乱,在龟兹听说也战功赫赫,恐怕这次再做个守门的将军已大为不妥。

    柳说,如果对薛礼将军一点升进都没有,薛礼会不会有不满?这也不符合陛下有功必赏的作法

    是不是可由薛将军出任安西都护府大都护,又可升上去一阶,到正三品。且郭孝恪殒职后,安西都护府也着实的缺个硬人了。

    皇帝暗道,“你才刚刚说过找人顶上薛礼,是暂时的,但朕只问了你一句,你便要将薛礼远远地支去安西了!”

    以薛礼之能,到安西绝对能够胜任,但由别人来顶上左千牛大将军的空缺,马王回来会怎么想?

    三丈外的锤子可比不上身边的一根针,东宫这是想抓住马王未回的空当,进一步削弱马王的力量。

    看来,自己这个仁孝柔顺的小儿子也有些头脑。

    皇帝看赵国公,赵国公出班奏道,“柳大人提议是不错,只是安西与大内的安危同等重要,薛礼走了可没什么合适的人选,有哪个合适?”

    柳一时竟然答不上来,不是没有人选,而是薛礼太强,一时找不出能够同薛礼不相上下的人来。

    若是说出个差着太多的,岂不正让赵国公说着了安西与大内的安危不等同了?长孙无忌说,“微臣倒是有个提议,”

    皇帝道,“赵国公你尽管说。”

    赵国公说,“既然柳大人说只是暂时的,依微臣看薛将军指日可回,正式派人去替换就有不妥……马王殿下的四夫人本来有公职,但人却一直闲着,”

    江夏王接话道,“有理!我们可都知道,思晴夫人可是有两下子的!女子又心细,就让她去玄武门临时顶几天,等马王回来再作定夺。”

    赵国公道,“马王殿下刚刚奏凯离开安西、龟兹反叛尽灭,微臣就不信,才这么两日,就有谁敢在马王身后乍个刺。”

    皇帝道,“有理,可由思晴暂管玄武门,等薛礼回来后再移回防务。但朕令儿妇守门就不大好听了,天气日暖,朕决定择日起驾翠微宫。”

    赵国公欲言又止,心说你拍拍屁股又躲开,难道还令太子听政?那么马王即日便回,你让这哥两个在朝堂上如何自处?

    兄弟在上边做太子,马王在下边站着做尚书令,如今马王未回呢,东宫一边的明争暗斗就已经开始了,这不是越搞越乱嘛!

    长孙无忌发现,皇帝离座前,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不让他再开口。他暗自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看来他的这位妹夫又要玩高祖的手法,让儿子们彼此之间相互制衡。

    唉!皇帝才五十来岁,就比当日的高祖皇帝更是春秋鼎盛,他怀中挂上了至宝黄莲珠,这是雄心未泯呀。

    而此时再看马王,年纪轻轻的战功赫赫,但他的职、爵都已到了顶峰,再往上只有个太子之位,如果这么容易就让马王做到了太子的话,接下来呢?

    皇帝几乎连想都不想,便同意了褚遂良的提议,将太子妃的舅父柳提拔上来,也就不难理解了。

    只是,事态会不会再次回到武德九年的那个血腥的场面上去?

    那时故太子建成坐拥东宫、元吉掌握城外兵权,而秦王手中还有天策府一大帮虎将能臣,双方势均力敌。

    相比较起来,马王比起当初的秦王,就处于弱势了。建府之事还是自己提醒过永宁坊,只要建了府,马王的身边也会凝聚些随时可用的力量。

    但马王不回京,建府这件事等于没有。

    看来,皇帝不明确同意调离薛礼,也算是不糊涂,他的打算是宁可躲到翠微宫、去置身事外,也不想过分明显地、摆出削弱马王的姿态。

    但皇帝在这件事的处理上,简直一点都不比他父亲高明,他以为可以这么无限地两边平衡下去,难道看不出马王和太子李治的火拼是早晚的事?

    这可都是他长孙无忌的亲外甥啊!

    散朝时,长孙大人曾痛心地想到了自己的妹妹,“愚兄有心无力!”

    长孙无忌想入宫劝一劝皇帝,总之不能让他坐视儿子斗的两败俱伤。通报进去以后,皇帝传出话来说身子不适,不见人。

    乙未日,四月二十二,也就是马王和七王妃丽容,在焉耆主持郭孝恪与崔颖婚礼日子。中书令褚遂良举荐陈州刺史王仁佑,建议由他出任兵部侍郎。

    李士离开兵部去叠州后,兵部到现在群龙无首,兵部尚书一职也没有明确说仍由马王接着兼任,两个侍郎的职位居然也都是空缺的。

    朝臣们已经清楚地感觉到,东宫这边加快了巩固势力的步伐,谁不知道王仁佑是哪个?

    褚遂良的理由也很站得住脚,堂堂的大兵部,怎么能一下子空缺三个最主要的官员呢?如果再加上去丰州任长史的长孙润,那就是空着四职了。

    皇帝准奏了。

    陈州刺史,太子妃王氏的父亲王仁佑走马上任。

    贞观十七年以前,王仁佑是个县令,李治立了太子以后,王仁佑升到了陈州刺史职位上,现在又到兵部来做侍郎了。

    短短三天的功夫,太子妃的父亲和舅舅都升任了侍郎,这个力度够大的。

    而反观马王这边,樊伯山去了国子监,被人从中书侍郎的职上替换下来。

    如果不是长孙无忌打岔,先由马王的四王妃思晴暂代,那么按着皇帝意意迟迟的不明态度,左千牛大将军薛礼的位置也悬乎。

    但人们想,安西的战报早已到了,那么马王殿下一定在返京的途中,用不了多久,他也就该抵达了。

    四月二十三日,丙申日。

    马王和七王妃丽容,在牧场旧村处置那些戒日国女俘的这天晚上,四王妃思晴全身披挂,按例巡视太极宫北门玄武门的宿卫。

    玄武门门上有值班的郎将上前见礼,“四王妃,不知薛将军还回不回到这里来领我们?”

    思晴说,“我只是暂代,薛将军很快会回来的。”

    郎将说,“这我就放心了,再说,哪有王妃长期守宫门的!薛将军说,他还想教末将射箭呢。”

    思晴说,“那么薛将军不教会你射箭就更不会走了,射箭谁有他好呢。”

    正说着,玄武门上有军校高声问了一句,“是什么人!”

    门上灯火通明,但在门下有几个骑马的人,远处,夹城的阴影中还停有一驾马车。

    听到军士喝问,为首的一人咳了一下,沉声回道,“勿噪!是本官。”

    说话的人派着随从,沿着上城的马道跑上来,递交他的名刺,守门军校接过来,上呈四王妃思晴。

    思晴一看,来人是兵部侍郎王仁佑。

    但这么晚了,王仁佑来干什么?还带着车子。

    从公布王仁佑由陈州调职兵部,刚刚才过了一天的时间,他来的可真是太快了。也就是说,褚遂良提出这个建议时,王仁佑就已经在长安了。

    思晴问,“原来是王伯父,你连夜到此,有何事?”

    王仁佑说,“太子妃说想念她的妹妹了,前些日子去信陈州,说要见一见,本官昨天就已带着次女抵京。”

    思晴道,“那可真是有些巧了,晚辈恰闻伯父大人业已任职兵部,这么说也就不必再回陈州去了。”

    王仁佑道,“有圣命在,本官唯有欣然履职,但原来并未打算在京长住、只是让她们姐妹见见,便带她赶回陈州去了,因而本官将宿处安顿在城外。”

    “伯父大人难道是要此时出城?”四王妃问道。

    王仁佑说,“正是。此次本官只带着女儿匆匆前来,但家还安在陈州,这是要连夜出城、去陈州搬家,好早日回兵部任上。”

    思晴说,“伯父大人的行程真是急迫……怎么不多留一晚?”

    王仁佑笑道,“王妃,东宫可不是普通人家,本官虽是太子妃之父,岂能夜里留宿东宫呢!”

    思晴赧颜道,“晚辈只是暂代玄武门,不知东宫的规矩。”

    王仁佑心说,“果然太子想的周全,说玄武门薛礼未回,此时天大晚的,马王这个四王妃大约也会在永宁坊、不一定在门上,就是在门上也好糊弄。”

第1186章 玄武斗法

    太极宫的玄武门分内外两道门,两门中间有夹城可通太子东宫的北门玄福门。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武德九年,玄武门事件刚刚发生不久,李建成的东宫兵马便飞速赶来玄武门增援,走的便是夹城这条道。

    只要出了东宫玄福门、由北面经夹城马道、通过玄武门禁区、出玄武外门,便可经西内苑出城了。

    但时间是这么个半夜的时间,思晴总觉着里面有问题。

    守门的郎将已经验过了东宫开具的手续,马车中的女子便是王仁佑的次女,也就是太子妃的妹妹,就等着四王妃发个话了。

    但内宫的门禁是相当严密的,尤其是对女眷的出入更是谨慎,每次出入,在宫门处都有一道手续,出入要登记。

    不然,那些长年得不到宠幸的女子,万一要出宫玩些花活,可怎么办?这可是涉关着皇族血脉的纯正!

    内宫的每道宫门除了有禁卫守卫,日常还有宫闱局直接管理,对于内宫女眷的出入别说是晚上,就算是白天,也须列册、具报内延。

    就算平常的日子,宫内女眷们随随便便要出去玩,那也是不允许的。

    四王妃说,“伯父大人急着出京,晚辈十分理解,但小妹何必还回陈州一趟呢,来来往往的,该有多劳累?再说太子妃思妹心切,总该让小妹留在这里陪陪太子妃。”

    王仁佑道,“谁说不是呢,但这孩子自小未在大内里宿过,又从未离开过我们长辈,住不大惯呢。”

    思晴迟疑着,寻思对方说的还有点道理。

    王仁佑催促道,“王妃,本官若非急着回陈州,在城中随便找家客栈也就是了。但兵部的情形大约你也知道,尚书、侍郎都是空职,不得不急呀。”

    思晴想,天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们除了从我这里可以绕西内苑出城,走别的宫门就连皇城都出不去,又怎么去长安城中的客栈?

    她说,“啊,伯父大人,晚辈上次在大慈恩寺有幸见过太子妃一面,陛下在太极宫召见两府的孩子们又见过太子妃一次,我们永宁坊的姐妹们可都夸赞太子妃一表人才,但此时晚辈的好奇心就起来了,不知车中的小妹长的什么模样。”

    王仁佑笑道,“这好办,不久的将来,本官举家入京,你们总有机会可以一会,但此时黑灯瞎火的……又当着这么多的军校,本官怕小女有些面矮。”

    四王妃好像被自己冒出来的这个主意所引诱,冲着手下把门的郎将及军校吩咐道,

    “你们将灯挂好,都将脸背过去,谁也不许看我小妹。但我得看一眼,回府后好与姐妹们说。”

    王仁佑叫苦不迭,但对方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能说我们不出城了,回东宫?刚才还说小女儿在东宫住院不大惯呢!

    思晴带着她的女护卫,挑着灯近前,四王妃伸手挑开挡的严严实实的车帘,往车中看。

    车中坐着两个人,有一个是侍女,而另一个果然是大家闺秀的打扮,车外的灯光一照进来,此女像是害羞,用手帕遮住了半边腮,头又侧向了一边。

    思晴的手挑着车帘,半晌也不放下,“妹妹,你把手放下让我看看。”。

    车中人没有一丝的像太子妃的模样,这对姐妹难道不是一个爹的?而且这个“妹妹”虽然花容月貌,但看起来更像是太子妃的姐姐。

    兵部侍郎催促道,“王妃,小女面矮,等她慢慢与你熟了就好了。只是时间紧迫,我们要从速出宫,再说有东宫开具的过所,难道还能有假。”

    四王妃放下车帘,正色道,“伯父大人,不好意思。”

    王仁佑脸上变色,说道,“如何?”

    思晴说,“我不能放她出城。”

    “太子妃说的不错,果然你还是怀疑我们,难道要我们再回去,请太子妃乘夜过来,你才肯放行?”

    思晴说,“伯父大人,你别忘了,晚辈是夏州刺史,也去过夏州两趟,”

    王仁佑大惊失色,怔怔地看着思晴,竟然说不出话来!

    “夏州有个出放宫人武媚娘,她曾与晚辈说过,宫中有个劈柴的宫人武婿娘,生的花容月貌,还给晚辈描绘过武婿娘的样子,晚辈怀疑车中人不是你的次女,而是武婿娘!”

    王仁佑恼羞成怒,“你、你可不能这么乱猜!大晚上的,本官带个宫人出宫做什么??”

    思晴笑道,“就是啊,晚辈也纳闷。”

    兵部侍郎说,“那好,我们不出宫了,回东宫!兵部的大事就算有了什么耽误,也与本官无关!到时自由四王妃去与太子解释!”

    思晴道,“王大人不要吓思晴,耽误兵部大事的罪名我可担待不起。不过细想,兵部这么久了一无尚书二无侍郎,连马部郎中都空职了,也没耽误龟兹大捷。”

    王仁佑放缓了语气,“是倒是这么个事,都在那摆着,但本官这个兵部侍郎可是陛下亲允的,你就敢这样轻视兵部!”

    思晴笑道,“可思晴暂代玄武门也是陛下亲允的。”

    王仁佑道,“那好,我们即回东宫,让太子来与王妃交涉!”

    思晴道,“恐怕伯父大人你们谁也回不了东宫了!思晴今晚才知道,以伯父大人这样的身份,也是不便在东宫留宿的。”

    “那你想怎样!”

    思晴道,“这里是玄武门,是太极宫的玄武门,可不是东宫的玄武门!宫内女眷连夜出此门可没有先例。再说,王大人你就不怕担个拐带宫人的罪名?”

    王仁佑有些结巴,“果然是马王府上的,如此咄咄逼人,连东宫也不放在眼里。那好,你说怎么办?”

    四王妃道,“好办,今晚麻烦伯父大人与小妹暂宿在玄武门,明日所有事自会见个分晓。”

    “四王妃难道就不怕,明天验过了小女的身份,你不好与东宫交待?”

    “思晴履行本职,有什么不好交待的!明日早朝,思晴还想就此事上奏章,去请父皇裁断!来人!”

    门上的郎将、校尉们可不管什么太子妃的妹妹不妹妹,有主管发话,那么所有的责任都有主管承担,兵部侍郎的官也不算小,但他可管不着玄武门。

    再说,思晴的后台一点不次过什么东宫,那是人未至、而整座长安城都已传遍了威名的马王爷。

    龟兹城主,一个枭雄苏伐,难道不比凭着女儿上位的王仁佑厉害?不也连长安都不押解来、直接就乱刀砍死了!

    四王妃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扭转脸来,应道,“王妃有何吩咐?”

    “今晚,众位将爷的值宿班房让出两间来,请王侍郎父女暂宿,明日等真相大白,再放他们走。”

    王仁佑跳起来,吼道,“你欺人太甚,至少也该让小女回东宫吧?她如何能在这样粗俗的地方睡的着觉!”

    思晴也是个拧种,一个堂堂的兵部侍郎就这就跳将起来,车中人的身份就更令她怀疑。

    这是出门不成,又打算着躲入东宫去了。

    峻已经得了亲王身份,接下来马王府与东宫之间的事她怎么会不知道,心说这次让你们轻松回去,岂不是打不着黄鼠狼、再惹一身骚?

    她本来并不认得武媚娘,但经几句话一试,从王仁佑的表现上就更确信了自己的怀疑。

    如果让她这么溜出宫去,好让李治一点短处没有地和峻相斗?

    四王妃冷笑一声道,“罗山县府比这里如何?”

    王仁佑听了这句话,一时哑口,他在去陈州任刺史之前,是罗山县令。

    四王妃的意思是,你王仁佑的小女儿不是在罗山县也住过好久,难道罗山县的居住条件比玄武门还不“粗俗”?

    王仁佑再换了一副口气,略带妥协地道,“好好好,本官谁都不服,只服了四王妃!那么小女的安危只有靠王妃了,王妃只须放本官独自出城即可,公事总不能耽搁吧?”

    思晴道,“不可,这里也不是东宫,王大人自可安心在这里睡上一觉,明日早朝,思晴自会陪王大人上殿面君,大人要参劾思晴也方便的很。”

    有个郎将上前拱手道,“王大人,请吧。”

    看来今天谁也走不了了,兵部侍郎王仁佑头一垂,“王妃总该允我打发个人回东宫,与太子殿下报个信吧!”

    王妃道,“好啊,思晴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除了王大人和妹子,谁都可去东宫传信。”

    ……

    马王四妃一句话,东宫便乱作一团。

    因为夜至玄武门的车中,并非王仁佑的小女儿,而是武媚娘。

    事到如今,即便是个傻子坐在李治的位子上,也知道手中捧着个极为烫手的东西。加之武媚娘的底细被争储的劲敌马王府所知,那么武媚娘是一会儿也不能在东宫了。

    想送武媚娘出东宫,白天倒是稳当,只要密遮了车子、持个什么理由,随便一道宫门均可过去。

    但是你越是这么明出大迈地出去,宫门上的手续越要一丝不苟地履行,女眷得仔细登记,具册送到宫闱局去,那就又留下个白纸黑字的证据了。

    太子妃不是没有出过这个主意,“随便给武媚娘换上个别人的名字。”

    太子说,宫里又不是牲口市,每个宫人的底帐名册,在宫闱局都有详细的记载,当然也包括每个人的年齿、容貌特征。

    让武媚娘冒别人的名字出宫,那原来的人让谁来冒?怎么“某某”宫人在某月某日已出宫了,宫中还有一个?这不牵扯的越来越多了。

    太子随便引个女侍读入东宫不算个事,但入了宫便是太子的人,出宫登记很正当。在这一天之前,连太子都认可。不然,哪天太子妃丢了朝谁要?

    其实这也算是东宫心虚,想的太多了,不过以马王爷眼中不揉沙子的禀性,从各门上去查底帐的事也不是做不出来。

    思晴暂代玄武门,是个机会。

    想想她做着夏州刺史,夏州也不常登一步,堂堂的王妃哪肯大半夜的、到玄武门上与那些爷们混在一起?充其量也就是查查哨、就回马王府去了。

    要是赶得好的话,估计她连哨都懒得查。

    玄武门上没主管,或许王侍郎只须与守门郎将过个话,急了眼再瞪瞪眼、便可完事大吉,连手续都不用办。

    要是赶的不好的话,恰巧四王妃就在玄武门上,那么堂堂的兵部侍郎、太子岳丈,岂会唬不住一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四王妃?

    晚上经别的宫门也出不了长安城,而玄武门一过,直接便入了西苑,武媚娘也就鱼入大海了。

    这就像雪地里套兔子,别处大宽敞的地方它不走,偏偏只相信自己的判断、走自认为最安全简便的路子。

    现在,真的麻烦了!

    李治不好苛责任何人,因为主意正是他拿的,王仁佑带着武媚娘出东宫后,其实他一直没能踏实地睡下。

    此时,太子接到报信,重重地捶了一下书案,喝道,“欺人太甚。”

    太子妃也失了主意,“怎么办,殿下,要么你亲自去玄武门上要人!”

    李治哼道,“寡人这个四王嫂既然敢扣人,就不怕我们来硬的,难道她怕我们打到金殿上去告状不成!”

    他肩膀一垂,无奈地对妻子说道,“她再将寡人扣在玄武门,那可就真热闹了!王兄不在长安,谁给她的胆子!”

    太子妃道,“马王儿子们胆子就小了么?才穿着开裆裤,敢骑陈王了!”

    李治道,“一招不慎啊……来硬的只怕是一点出路都不会有了,只求四王嫂莫将此事奏到父皇那里去!”

    他让太子妃,明天一大早就去永宁坊,找柳玉如说说软话,去了千万莫摆太子妃的架子、多聊聊妯娌间的情意,兴许事情还有转机。

    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不但太子和太子妃没能合眼,被扣在玄武门的王仁佑、武媚娘,还有看守玄武门的四王妃思晴都睡不着了。

    马王未到京,思晴做出这个举动既大胆,又出于本能。你说说,永宁坊大郎李雄都骑过陈王了,陈王将来做到太子、皇帝,岂会饶过这孩子!

    柳玉如在席间、当着皇帝的面一点不向太子妃示弱,那还有什么客气!

    至于思晴说要参奏王仁佑夜闯玄武门,也只是话赶话不能示弱,但到底能不能这样做,思晴也拿不定主意。

    因为这样一来,两方面就真刀真枪开干了,马王偏偏不在京中,事态到底向何处走,四王妃琢磨不好,因而一宿未眠。

第1187章 盛世青莲

    王仁佑就更觉得窝囊!

    幸好自己出任兵部侍郎才一天,在玄武门被扣个三五天,也可以说成是人未抵京、正在陈州上的任途中。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但武媚娘呢!这个人怎么办!我的天!你说说!这可怎么办!

    太子搞出的这摊子烂事,让王仁佑看着武媚娘都是一脑门子的气,恨不得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把掐死她。

    但此时,这个女子直接同女儿的荣辱挂了钩,又是自已押着车、亲自将她送到玄武门来的,明天怎么面对太子?

    他不是没想过,如果这么突然冲出去,料想那些禁卫们也不大好硬拦,那么他这位新上任的兵部侍郎、太子泰山,逃回东宫去也是有可能的。

    但他半程空里出来看过,四王妃思晴的那间屋子灯一直亮着。

    这就不好办了,思晴的身手他有耳闻,那两把弯刀可一直都随身带着,她敢扣留自己,就一定不会让自己轻松跑掉。

    万一让人一把摁的脸都抢了地,以后还怎么在人前露面……

    派回去东宫送信的人,杳无音讯。

    万一马王四妃明天一早上朝,奏报说,新任兵部侍郎携带一架车子,密送他的“次女”夜闯玄武门,让门上给押在班房,怎么解释?

    首先一个解释不清的就是:朝中刚刚说把你从陈州调任兵部,晚上你便从东宫溜出来了,怎么回事?

    再稍稍一查,车子里的人根本不是王大人的次女……怎么解释?

    王仁佑浑身上下突突乱颤,一宿未停,现在,他就盼望着思晴天一亮,至少先将他放了。

    就算思晴心软,不去参劾,那么只须扣他个三五天……陈州再来了话,说刺史王仁佑不在陈州,刺史夫人和刺史次女抓了瞎,到处让找人……

    这么一想,王仁佑的衬袍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听到,屋外有四王妃的女卫士低声问了一句,“是谁?”

    另有个女子迟疑着,低声道,“是……是我。”

    “原来是王小姐,你这是……见我们王妃?这么晚了,为何不等明天?”

    房门一响,思晴站在门口,“请王小姐进来。”

    王仁佑跳起来,几步赶到窗边,侧耳往外听,但外头屋门一响,人都进去了,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屋内,思晴坐回去,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身高同自己差不多,只是略显柔弱更像丽容,削肩如婉清,眼角、眉稍、唇际微微的跋扈劲头,又有些像崔嫣,的确是个美人。

    但在明亮的灯光下,思晴就更不信她是什么太子妃的妹妹。

    太子妃年纪大约过不去二十一、二岁。而眼前人保养的再好,看起来也不止这个年龄,总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柳玉如这些人在家中曾经提到过,说武媚娘贞观十一年入宫时才十四岁,今年不正是这个年纪!

    思晴拿定主意,单手托着腮,眼上挂着笑问她道,“妹子原来你也未睡,是要与我说话?”她不起身,示意对方坐下。

    武媚娘匆匆打量一下思晴,又把眼帘垂下。此时,面前的这位四王妃掌握着主动,她神态自然,不焦不躁,将美貌一点不落地展现出来。

    而自己深夜求见,求她网开一面。

    思晴开门见山,说道:“我就不信你是太子妃的妹妹,此时也无别人,你知我知,告诉我实话。”

    武媚娘:“说了实话,王妃放我出宫么?”

    思晴:“那倒不是,你说实话,我明日可以暂缓奏报此事,我们静等马王回来,他说如何处置你,我都依他。但你此时要出宫,须凭皇帝旨意。”

    四王妃问,“说吧,你是哪个。”

    武媚娘眼圈一红,抹起了眼睛,随后肩膀也耸动起来,哽咽道,“再也没别的法子了?姐姐你何苦为难我一个弱女子!”

    思晴说,“早时,陛下有出放宫人的专门诏书你不出去,偏偏要冒名留下来。试问有哪个弱女子能够做的到?”

    武媚娘一下子止住了抽噎,对方的话直指要害,去掀揭她的真实身份。

    王妃接着道,“今晚只凭东宫的一道过所,你又要冒名闯出去,又有哪个弱女子有这样的本事,你是兵部王大人次女?我要信才怪呢,既是太子妃的妹妹,又何须这样偷偷摸摸,半夜走我这道门!”

    武媚娘问,“那你说我是谁?王妃既然已知,为何又逼问我呢。”

    思晴道,“我只是怀疑罢了,但让我说,你仍是王仁佑的次女,因想念做了太子妃的姊姊,不远千里来长安叙旧,然后再深更半夜离去,正门不走想走后门,因为左千牛大将军薛礼出征未归,门上无人主事,很方便!”

    武媚娘慢慢地,从她坐着的凳子上滑下来,无言地跪下。

    她哽咽道,“姐姐,你出嫁前是颉利公主,出嫁后又是大唐高官之妻,此时更是亲王妇,哪里知道我这样人的苦楚!”。

    思晴未动,但语调就放轻下来,“像你这样的人,大唐也有很多,但谁又走到了你今日这样不尴不尬的处境?”

    武媚娘抽噎着道,“王妃,你当然不会懂!你不知我的经历,也就不知我的想法。生活曾有太多的压力让我屈从,我不屈从,等着我的便是屈辱。”

    思晴:“是什么屈辱?”

    武媚娘:“姐姐,你总可想一想,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父亲忽然不在世了,她与母亲寄人蓠下……你不知他们的野蛮有多强大,他们信奉野兽的法则,蛮不讲理,他们让你跪到泥土里、再狠狠地按你一把,连他们的卑劣习惯也要让你服从!”

    思晴:“……”

    武媚娘:“我和母亲曾经卑微的不能再卑微,可他们还不放过我,一边踩踏、玩弄、玷污、一边说我是圣洁的莲花!”

    她哽咽道,“可是王妃,世上有这样卑微的莲花吗?”

    思晴吃惊地问,“是谁呢?竟然敢这样对待你们母女!”

    武氏啜泣道,“他们是武惟良,武怀运,武元爽,这个女孩子的堂兄。”

    这就等于已经把什么都承认了,只欠没有说出她自己的名字,但思晴已经不忍心再去问下去了。

    她对武媚娘说,莲花可不就长在泥里,只要有水便能生长,也能洗去花瓣上的污垢。你见过金台上会长出莲花吗?除非是泥胎、佛座下才会有,但那个才是假的。

    武媚娘抬着泪眼,看着面前的这位马王府美貌的四王妃,似懂非懂。

    王妃道,“这回你清楚了没有呢?你想的根本不是莲花,而是高高在上的位置,为此可以不择手段,你比那个冒认亲王的曹大还要恶劣。”

    武媚娘不哭了,替自己分辨道:

    “就在贞观盛世里,我跪在泥泞里每天哭泣,根本感受不到盛世!而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未受惩戒的强盗们来说,他们每一天都是盛世!除非像许敬宗的爹一样、眼一闭死了,他们的盛世才结束。”

    最后,她问王妃,“是我有错,还是世道有错?”

    思晴说,这不同。峻从一个牧官、一步步走到马王,凭的是奋斗而不是阴谋,他甚至不许自己的七夫人品行不端。柳姐姐从一个流徒、一步步行至王妃,凭的是心地善良、纯粹而不是别的,没有人像你这样。

    “就连那个死在炭火蹄下的四皇子,自小被人歧视,以致脾性那么的顽劣不堪,也知道救助奄奄一息的婆子、和失意的读书人罗得刀,这才是人性。人性不堪,还妄说什么世道!你呢,除了地位、富贵和仇恨,想的还有什么!”

    思晴不想再说了,因为武媚娘不知是辞穷、还是有求于王妃,她低着头不再说话,思晴让她回自己的班房去。

    这次见面的结果是,四王妃决定暂时不到金殿上、去揭露东宫夜穿玄武门的举动。

    但王仁佑这位“次女”,只能留在玄武门,静等马王爷回京发落。

    而兵部新任的侍郎王仁佑,只好也委屈两天了反正任命他为侍郎的事情才过去了一天,他此时完全可以“不在”京城。

    ……

    四月二十四日,丁酉日,马王峻离了赤亭守捉,与左千牛大将军薛礼、七王妃丽容飞马赶往帝都长安。

    太子妃这日去大慈恩寺降香,回宫时正好快中午了,她吩咐移驾永宁坊。

    大慈恩寺座落在晋昌坊,永宁坊正好在晋昌坊正北面,中间隔着两片坊区,太子妃回东宫恰巧经过这里。

    因而这次的拜访虽说是临时的,没有事先的安排,但也说得过去。

    怎么,太子殿下对于新确认的胞兄马王爷心很近,太子妃降香时顺路、来看望一下永宁坊的妯娌们,难道不可以?

    东宫随行的禁卫们把住了永宁坊的进坊街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临大敌,而太子妃的车驾已至马王府的门口。

    有家丁慌忙去后边,与管家高白报信,高白心说这事你报我有什么用,去回禀王妃啊!

    柳玉如接信,连忙带着所有姐妹们出来迎接。

    思晴刚刚从玄武门上回来,入府后将门上的事与柳玉如等人说过了。

    众人一听她竟然把王仁佑和武媚娘扣在玄武门了,都说,“胆子真不小,但峻的腿脚也忒慢了,怎么还不回来!这种事让我们怎么处置?”

    很明显,太子妃这个时候冒上来,可不是单纯的路过、套套近乎的。

    街上围观的坊民很多,这个热闹可不容错过。当马王府众人出门迎接、而太子妃也降辇、拉住马王妃的手嘘寒问暖时,底下有坊民小声嘀咕道,

    “依我看,这个马王妃的气度姿容,才更像个太子妃呢!”

    “憋住!别乱说,你就不怕吃鞭子!”

    已是正午光景,柳玉如在府中摆了家宴,东宫的所有随班都不能空着肚子,因而二王妃谢金莲的破费是免不了的。

    上一次,几位王妃曾在太极宫见过了面,这次就更是亲热,也不说玄武门,净说亲戚里道的话。

    这样的热闹日子可不是每天都有,大郎李雄兄弟十分的兴奋,几个孩子又玩骑大马。这次大郎甘愿做马,让另三个分别骑了一回。

    柳玉如笑眯眯的对儿子道,“对,大郎就是这样,你是哥哥不当大马,难道让弟弟们当马?”

    这就是在暗示,上次陈王李忠当马,也没什么不应该。

    而三王妃樊莺只提到了中书令褚遂良,数次恨恨地说这个人太气人,根本不配坐在中书令的位子上,“墙头草如何站得直,就别提中树令了。”

    这是席间唯一提到的、与官场有关的一件事。

    柳玉如对樊莺道,“三妹说的是,做官哪能这样呢,峻就看不起这个,要是都像兵部王侍郎那样就好了!我们总是一家人,胜过不是亲又强来认的。”

    又对思晴说,“唉!思晴你说,咱家王爷怎么还不回来呢,大兵部缺好几个官员,王伯父任了兵部侍郎,人也不快些到任,到了也好主持些事呀!”

    她偷着对思晴使个眼色,思晴起身道,“姐姐,我该去玄武门巡哨了。”

    太子妃心说,看来我和太子是斗不过他们的,这都是些人精!摆明是提出了条件!先不说马王是什么意思,这些王妃们大约是打算着放了父亲。

    但中书令褚大人,八成还得太子去想办法了。

    人家不往上领,太子妃不好提“妹妹”的事,武媚娘就更不敢提。

    不过,永宁坊之行总算不白来,至少爹是可以放出来先上任了。

    送走太子妃,这些人回府到后宅,樊莺问,“这就放走了一个?但我总觉着还是便宜了他们!”

    苏殷说,柳妹妹做的对,我们得猜一猜,峻要是碰到此事,会如何处置。

    柳玉如道,“那你说说看,他会如何处置?”

    苏殷说,在大理寺狱中,东宫、褚遂良、李士合着伙的要害他,他是怎么处置的?把人证全都杀了!以着峻对英国公的厌恶,如果里面没有夹掺了太子,他才不会这么做。

    柳玉如说,“是啊!峻自从在侯府时,便一直感觉自己是后娘生的,总算认了高府,听了青若英的话、以为自己就是确实的高府中人,但最后被高审行要挟、揭露,高府的身份居然也不是真的!这对他的打击可不小。”

    崔嫣说,“姐姐你说的太有道理了!他是太渴望兄弟了,拜把子拜了一大帮,兄弟有难他即成魔王。我猜他刚刚确知了自己的皇族身份,一定不会对兄弟开刀,也是不想令陛下难过呀。”

    丽蓝说,“不知王爷回来,要如何处置这个武媚娘,这个女人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几个人证,简直就是个杀手锏呀。”

第1188章 同州何灾?

    柳玉如说,“我们不妨猜一猜,我猜等他回来了,绝不会拿这件事去反制东宫,因为这涉及到的可不止是东宫,还有皇族的脸面。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众人纷纷猜测,到最后居然都是这种看法,有人不无惋惜地说,“但李治可不缺少兄弟……不过这没什么,峻还从未败过!”

    正说着,永宁坊居然又有一位稀客到访。

    这个人,马王府的人就是想一万次都想不到她的头上。管家夫人雪莲匆匆跑进来回禀,说人已迎进中厅喝茶了。

    王妃无话,便将人迎进来的事还从未有过,雪莲说,“是顺阳王妃!”

    众人脑海里又转了一下子,才想到这个顺阳王是谁,不正是苏殷的叔叔苏勖、专程来长安一趟为他求助,而尚书令专门为他划开了邓州的那个李泰!

    谢金莲叫道,“啊,这可是二王嫂到了,我这个二王妃可得去见见。”

    李泰争夺太子之位失败后,皇帝为让嫡子们共存,只好采取隔离的法子,改封李泰为顺阳郡王。

    是郡王,陛下的这个嫡子,此时早已经不是亲王爵了。

    顺阳郡王妃,阎婉,是武德五年生人,今年二十七岁了。十一岁时即被选为那时的亲王魏王李泰之妃,贞观十七年时,随李泰去了封地郧乡。

    当这个有些内敛的女子说起她的父亲时,柳玉如等人又大吃一惊,阎婉的父亲,原来是此时的工部尚书阎立德!

    马王平日提到手底下的这位工部尚书,总是持肯定的态度,说他工于任事,一丝不苟。而他的兄弟是主爵郎中阎立本,很有名的画工。

    柳玉如说,“唉呀王嫂,令尊口风可真紧,这层关系居然连峻也不知!”

    顺阳王妃被马王府这些妯娌们的亲热所感染,看得出永宁坊这些王妃的表现可不是装出来的。

    阎婉进而感慨道,“父亲一向不好此道,只知踏实任事,王爷封到邓州后,邓州程刺史一直明里暗里的排挤李泰,但父亲大人一直没说过一句话。”

    又说,永宁坊的恩情我们夫妻却不能忘啊,马王那时还没有皇族身份,但对我们的帮助如同雪中送炭。

    柳玉如说,“如今我们两家竟然是亲兄弟,就更不要客气。”

    阎婉说道,“可是那个时候我们吃了委屈,求父皇求不得、求工部尚书也求不得,肯帮我们的居然是永宁坊!这次,听说永宁坊封了亲王,顺阳王不便来长安道贺,但他坚持着要让我来。”

    崔嫣说,“王嫂你若是早些到就更好了,能碰到太子妃。”

    阎婉淡淡地说,“我知道呀,来时我们也经过大慈恩寺,已在那里见到了太子妃的仪驾。我们见她往永宁坊来,因而等她走了才过来的。”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太子妃来马王府,也许顺阳王妃早就到了。那么,在大慈恩寺时两人一定也未见面。

    细想也是,当初为争皇储闹的不可开交的两方,隔膜一定也浅不了。

    柳玉如拉着阎婉的手说,“我可不管别的,王嫂既然到了永宁坊,便要多住几日,我们好天天说话。”

    大郎、二郎、三郎、四郎居然都与阎婉近乎,一点也不抵触,顺阳王妃招呼他们时,都跑过来。

    而太子妃来时,这几个孩子一直是自顾玩自己的,一直没有靠前过。

    ……

    太子妃从永宁坊回到东宫之后,立刻就发现她的父亲新任兵部侍郎王仁佑已经坐在东宫里了。

    马王四王妃思晴午宴后回到玄武门,吩咐手下恭送王大人离开,搞得王仁佑云里雾里的、摸不着一点头脑。

    但这场虚惊已经将王仁佑吓得几近虚脱,有如重生一般。

    听了女儿告诉永宁坊之行,王仁佑心有余悸地道,“这可真是开恩了,不然我要如何上任!恐怕连抖落、都抖落不清了!”

    但武媚娘那里,看得出马王妃也不好决定让她离开。这父女两个此时无奈地对坐,就有些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马王抵京了。

    ……

    戊戌日,四月二十五日。马王抵达凉州,拜见凉州刺史、六王妃李婉清的父亲李袭誉。

    老头子很高兴,大摆宴席招待马王、薛礼、七王妃。鹞国公身份一案原来是虚惊一场,李袭誉还想着要负气辞职呢。

    就在同一天,也就是中书令褚遂良、保举陈州刺史王仁佑出任兵部侍郎的第四天上,有监察御史弹劾中书令褚遂良。

    监察御史称,在翠微宫竣工前一月,褚大人恃势、以低得如同行抢的价格,抑价侵吞了中书省译语人一个流外二等的小吏在翠微宫不远处的一百六十多亩山地。

    证据确凿,褚遂良也无话可说。但他一时想不明白,这个小小的中书译语人,胆子怎么忽然大了起来。

    中书译语人,与鸿胪寺的译语人不同,鸿胪寺译语人多半是译话,你说那边蕃话,我给你同时转译成官员们都听的懂的汉文。

    而中书译语人只是做些书面的翻译,还不如鸿胪译语人露脸呢。

    褚遂良百思而不得解,堂堂的中书令,别说还拿了些钱、要手底下一个卑微小吏的百十亩地,就算不花钱,还有人投着门路想送过来呢!

    要说他褚遂良的大敌只有个马王,而马王殿下此时还未回京呢!那谁给这个译语人撑了腰呢?

    敢在中书令头上动土的,也没有几个人,赵国公长孙无忌算一号。可这些日子,赵国公在太子和马王之间根本就不置一辞,也没什么明确的表态。

    他分析这个人总不会是太子,因为两个人在大理寺下药一事中已经增进了彼此的友谊。

    李治正用得着自己,不可能是他!

    再说李治总该忌惮褚遂良被逼急了反水吧?

    就在褚遂良弄不明白自己到底跌倒在谁的手里时,皇帝已经大笔一挥,将他的中书令拿下了。

    史官记录:二十三年四月戊戌日,遂良以抑价、强买中书译语人土地被劾,出为同州刺史。

    过后,太子殿下私底下安慰褚遂良道,“褚大人不必沮丧,你与英国公不同,英国公去叠州降了多少阶?而同州乃是上辅之地,你这个刺史可还是从三品,以后等机会吧。”

    褚遂良京官外任,品阶虽然未动,但宰相变刺史,他感觉是让人踹了,连这一脚是谁踹出来的都没搞清楚。

    太子李治也暗自吁了一口气。

    他可是按着永宁坊诸位王嫂们的好恶、将这个恨人的褚遂良弄走了。

    这些女人们的能力真不容小视,兴许马王他的王兄回京之后,看在这件事上,对一直被拘在玄武门的武媚娘,会有个妥善、不声张的处置。

    这件事告一段落,太子殿下忽然听说,顺阳郡王妃,也就是他的二嫂去了永宁坊,此时应该还住在那里。

    这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因为永宁坊的王妃们一点都不避讳。

    李治与太子妃商量,“均州的二嫂到长安,我们不过去看望一下,岂不显得情意淡过了马王府?怎么表示一下呢?”

    武媚娘这些日子不在宫中,太子妃倒是很受用,因为太子李治只要无事,总往她这里来,晚上也宿在她这里。

    太子妃是个有些守旧的女子,未出阁时便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她严格注意着自己的每一点言行举指,连《女戒》中所说的、女子穿衣与德容的关系也总是牢记。

    就连内衣的款式与颜色也注意,从不穿那些显得轻薄和**的。

    但这次,武氏夜入玄武门被截的事件之后,太子妃悄悄的做些这方面的改变,发现太子并不反感、对她更热络。

    见丈夫动问,太子妃道,“她既然到了长安、却不来东宫,那我怎么好主动迎上去……不过人家是嫂嫂,我们送些慰问的礼物过去总是应该的,不降身价、也尽了礼数。”

    李治深以为然,于是,太子妃精心挑选了两份精致的礼物,一份给马王妃、一份是顺阳王妃的,派个最得力的侍者送到永宁坊去。

    侍者回来后,太子妃问道,“是什么情形?她们有什么言语?”

    侍者说,“只有永宁坊的管家在,管家说今天风和日丽,两府王妃们一同去曲江池上泛舟了,还说要在芙蓉园用饭。”

    李治酝酿再三,绝不能再这样温温吞吞的了,虽然在十七年的立储中与李泰有点不快,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东宫与顺阳王府也没什么其他的龌龊。

    他是太子,大唐的储君,有责任选贤任能。

    太子举荐主爵郎中阎立本,他盛赞阎氏兄弟品行标准、匠心无瑕可任匠作监少匠。

    这是个从四品下阶的职位,阎立本如果升任,那么他就直升了三阶。

    龟兹大捷之后、马王抵京前的这些日子,朝堂上的新鲜事格外的多。

    共同参与过大理寺投药事件的李士、褚遂良,稀里糊涂的都下去了。尤其是这个褚遂良,你总不能说是永宁坊使的坏吧?

    不过,从李治推举阎立本一事上,皇帝感觉马王快到京了。

    谁不知道阎家与顺阳王府的关系?太子此举的用意再明显不过,连皇帝都感觉东宫在这一局上似乎占了先。

    小儿子居然也动起了这样的脑筋,皇帝觉着很乐,乐得送个人情,当即同意了李治的建议,把阎立本提了上来。

    皇帝觉着他不同于自己的父亲高祖皇帝,皇帝有的是精力和手段,能既锻炼了儿子们、又不会使更储之事有脱辙之危。

    但太极宫是不能再住下去了。

    四月二十六,已亥日。他翻过了老皇历,皇历上说,“已不破券,亥不嫁娶,只宜出行,余事勿取。”

    皇帝毫不犹豫,下诏出幸翠微宫。

    长孙无忌这个气,储位这么大的事,朝臣们私底下都谈论疯了,皇帝却躲开,让太子和马王兄弟两个如何自处?

    万一在这二人之间不得不见个分晓,那么他这个亲舅舅也不能再置身世外,他只能选择支持马王,干净利落不会拖泥带水。

    看来这个恶人,陛下还是想推到他的身上来啊。

    “有一威凤,憩羽朝阳。晨游紫雾,夕饮元霜……”长孙无忌默念着《威凤赋》,无可奈何。

    ……

    同州刺史褚遂良上任时,正好看到从曲江池回来的柳玉如等人。

    褚遂良就是不想碰到熟人,因而在府中耽搁到傍晚时分,才见不起人似地出来,随从只带了四名。

    谁知偏偏遇到了马王府、顺阳王府一行人。

    同州在东,褚遂良只能从这里走。一见对面这么多的王妃们行来,双方走个对头,褚遂良就是再不想打招呼也不行,躲都躲不开了。

    他在马上施礼道,“原来是马王妃和顺阳王妃,下官有礼了。”

    柳玉如一边走一边与阎婉说话,其实褚遂良在街头一露面她就看到了。

    但五部会审时此人的表现太令柳玉如厌恶,她真不想理会。

    褚遂良在峻做到西州别驾时,便开始用意地结交,可谓用心良苦。但在鹞国公身份出现错头时,也是这个人跳的最凶、咬人最狠。

    他曾经当着那么多的官员、用手指着马王、王妃,声嘶力竭地喝斥二人错乱纲常、恬不知耻,令一直视之为长者的樊莺伤心透顶。

    褚遂良说过了头一遍,对面的女子们谁都不理他,他再说第二遍,“呃,各位王妃,褚某有礼了!”

    柳玉如道,“天都这么晚了,不知宰相大人又要往何处公干。”

    褚遂良改任,恰是永宁坊出游的同一天,她们还不知道对面这人已经外放了,还以为他是中书令。

    褚大人有些尴尬地回道,“这个……下官已经去同州了,同州刺史。”

    柳玉如等人有些惊讶,想来想去的,才想起与太子妃发的那些牢骚,难道是李治?所有想到这一点的人,脸上忽而现出一片笑靥来,让刺史很不受用。

    樊莺道,“怎么会这样子!太不可思议!褚大人眼光这么精道的人,难道是哪里出了错漏?不应该。”

    谢金莲问,柳姐姐,这个同州是什么地方,是同叠州一样远么?我想是。

    柳玉如道,“我也不知,不过我相信褚大人一定是自愿为社稷分忧的……不知同州是有了蝗灾、还是兔灾?”

第1189章 樊莺索画

    婉清对阎婉说,“王嫂你是不知,峻任西州别驾时就一直对我们说,满朝文武当中,褚大人为人最是磊落,与人交往从不计较名利,眼量也最宽远,胸襟开阔,表里如一,几乎没有人看到过褚大人咬牙切齿。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褚遂良连连摇着手,尴尬地说道,“惭愧,同州本无灾,无灾。”

    顺阳王妃阎婉说,同州是在华山那边的。

    樊莺关心地问道,“褚大人,中书省那样紧要的地方,怎么离得开褚大人这样的中流砥柱呢,难道是你哪里出了纰漏?”

    褚遂良干笑两声,哭的心都有了,解释道,“呵呵,这件事也没什么可瞒的,本官与人有过一项山地买卖,在手续上有些纰漏,现下对方又反悔了。”

    崔嫣说,“原来是小事,褚大人你莫担心,余杭郡那么远的地方,陛下还能想着你、丁忧未完便把你拉回长安来,这次去同州还用担心回来吗?”

    樊莺说,“正是!同州离长安这样近,褚大人在华山上钓鱼,轻轻一甩竿子,鱼钩都飞到渭河里了。”

    顺阳王妃阎婉,今天才见识了马王府这些女子们的伶牙俐齿。因为对面这位从三品的同州刺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已经十分不自在了。

    李婉清、崔嫣、樊莺的话虽然说的客气万分,一点毛病都没有,但在揭褚遂良的老底上一点情面都没给留。

    尤其是樊莺最后的话,就是在挖苦褚遂良惯会放长线、吊大鱼。

    “好啦,妹妹们,”柳玉如说,“我们不宜再耽搁褚大人上任了,不然,不消说到华山的路不好走,连城门都要关了。”

    双方错过去,各往前走,樊莺最后回过头,对褚遂良叮嘱道,“褚大人,你年纪大了可跌不得,要小心看路啊。”

    褚遂良头也没回,在马上“啪”地狠抽一鞭,带着随从们驰远了。

    这时,阎婉方悄声问道,“玉如,怎么你们对他这么不解恨的样子?”

    柳玉如想了想道,“这都是他自己行下的,这个人一惯会放长线,但心胸不敢恭维,脸变的也快。”

    “但他毕竟还是个从三品的高官……”顺阳王妃的意思是,还须注意些。

    柳玉如笑着说道,“峻一向交人交心,从不受什么权势干扰,连我们都被他给带领坏了,王嫂你莫见笑。”

    阎婉心里道,可不是吗,要说顺阳王争储落败,人都到了别人的屋檐下了,还能有什么权势?那时的尚书令不是一样伸手相援?

    她说,“不过确是很痛快。唉,我已许久没这样开心了。跟你们出来一遭,感觉我这个多年来落下的、气滞的毛病立时就好了。”

    樊莺笑道,“病可不白治,总得收些诊金,二王嫂,你哪天就去托一托阎叔叔,让他给峻王爷仔细画幅像。”

    柳玉如嗔怪道,“你怎么和谢金莲一样小家子气起来!阎二叔的画功谁人不知?听说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像就是阎二叔所绘,你倒是得了机会、就不忘了你师兄。”

    樊莺道,“我哪里是想着他了?这是预备着新罗国女王万一病了,好拿过去给她治一治。”

    众人一愣,随即发出一片笑声。

    ……

    新罗国的女王金善德这些日子确实是病了,身怀有孕、又担惊受怕。

    金善德自大唐贞观六年坐上新罗王位之后,王宫里就一直没有安宁过。

    她们的父亲,新罗国的真平王去世时,金善德才八岁,妹妹金真德六岁,还是两个孩子。

    真平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他死后,在新罗国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而当时新罗国内有三大家族都拥有不弱的势力,朴氏、昔氏、和她们的叔叔金伯食。三方不约而同,一起把眼睛瞄向了新罗国空悬的王位,国中风起云涌、山雨欲至。

    朴氏家族是新罗“慈充王”朴逸圣的后代、昔氏家族是新罗“之圣王”昔伐休的后人,而金伯食,是刚刚故世的新罗真平王的弟弟。

    朴、昔、金三家都曾入主过新罗王宫,彼此又势均力敌、各不相让,几乎起了内讧。

    在各方势力妥协的情况下,国人最终拥立金善德为新罗国有史以来的第一任女王,由她的叔叔金伯食摄政。

    可想而知,金善德自不足十岁起做了新罗女王,一直将王位维持到了贞观二十三年,期间经受了什么样的委屈。

    朴、昔两家把持着新罗国六成以上的军队,叔叔金伯食拥有王城周边的禁卫队伍,而严格说,只有一支近卫队是效忠于金善德和她妹妹的。

    朴家和昔家各有强硬派的将领在军中,其中也有与金善德年纪相当的,在金善德去长安之时,也是朴、昔两家,为与女王结亲而斗的不可开交的时候。

    现在再回想一下,二十五岁的、很快便会美人迟暮的女王金善德,在掖庭宫一见到大唐年轻英武的鹞国公、尚书令高峻之后,怎么会如饥似渴地做出那样的决定,也就不难理解了。

    朴家、昔家势均力敌,无论女王委身于谁家,对另一家都将是彻底的疏远,那么敌意也就明朗了。

    在虎视眈眈的高丽、百济眼皮子底下,新罗如果再起内耗,要何去何从?

    而鹞国公在西域、剑南、漠北的战绩谁人不知,简直如雷贯耳。

    尤其是,鹞国公只凭着龙兴城一座牧场的力量,便将高丽铁瓮城的守将金焕铭,凌空捉去长安万箭穿身,简直就像神话一样。

    别说盖苏文吃了闷亏,连一声都未吱,就连新罗的朴氏、昔氏两家一向谁都不服的将领们,谁不咋舌?

    金善德从长安回来后,一向与她贴心的妹妹金真德如释重负地对姐姐说,“这下子可全都好了,姐姐,我只求你快快生个儿子出来,好继承我们的王位,看他们谁还敢动一动!”

    金善德对妹妹道,“瞧你,比我还急,怎么不得十个月呢。”

    金善德深知,她们姐妹高兴了,自会有人不高兴,腹中的这个孩子一旦过早地露了风声,指不定成为哪个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姐妹俩严密对外封锁消息。

    上次,金善德派着使者、去长安向鹞国公通报自己的身孕时,只是让他给鹞国公带一句无头无尾的话,女王也曾叮嘱过使者,一定只与鹞国公府上说,对别人一概不提。

    使者回来后没向女王提他的失误,因为长安的中庶子高审行,也知道了女王怀孕的事。

    使者也知道了女王与鹞国公的关系,他惊讶十分,对谁也不透露。

    三月,高丽、百济大军压境,新罗国的守军全部退守到洛东江以东。

    金善德披着宽松的锦袍,听赶到王宫的将领们议论接下来的战事。朴、昔两家握有重兵的将领们说,事可是不好办了。

    以往只有个高丽国,新罗还能将就着对付,现在又加上了百济,新罗的去向是该好好地研究一番了。

    金善德知道,他们这是出现了动摇,与其为一个到不了手的女王舍生送死,成功了也要面对另外一家的敌视,岂如倒戈顺从,坐享一样的高官厚禄?

    金善德说,只要我们顶一下,大唐不会不管我们的。

    朴氏将领中有人不恭敬地盯着女王,说道,“不会了,鹞国公高峻,原来是个冒名的刑徒,这是多么大的事!大唐怎么会有功夫管我们这边。”

    金善德看那位曾经出使长安的使者,使者低下了头。

    看来,女王一直严密保守的秘密,在压力最重的时候,已经由使者透露出去了。

    她感到腹中一阵恶心,不顾众人在场,就干呕起来。

    怪不得自长安回来之后,一向因女王亲事、对王宫逼迫甚急的朴、昔两家,居然消停了这么久。

    而现在,他们居然又敢直盯着女王了。

    女王说,“奴颜屈膝者,莫说敌国瞧不起,连王妹金真德,也瞧不上。”

    将领们低头寻思着出去,布置洛东江沿岸防务。

    女王虚弱无力,她一直珍藏着、不想过早拿出来的大唐皇帝赐婚的诏书,也不能拿出来了。

    她对妹妹金真德道,“我怎么感觉是病了呢,王位怕是要传给你了!”姐妹两个悲从中来,趁着旁人没人,相拥着啜泣。

    四月初,前线有军情飞报王宫,高丽和百济的大军,在势如破竹的时候忽然撤兵了。

    听说,大唐的鹞国公原来不是刑徒,而是贞观皇帝的嫡子。

    此时,鹞国公已化身为马王爷,领着唐军在长安誓师之后,杀向安西都护府去了。姐妹两个在没有旁人的时候,相拥着啜泣,这可是太好了!

    金善德对妹妹说,“把唐皇的赐婚诏书传布国中,谁都要让他们知道一下,我已有了马王爷的骨肉。”

    新罗王宫,群臣道贺,毕恭毕敬,女王金善德身披着宽松的锦袍入座,王妹金真德陪在她的身侧。

    人们发现,经过这场虚惊,女王的肚子有些微微的隆起,但人也瘦了一圈儿。女相现身奏道,“女王坚忍,才致我们奋不顾身,保全了国祚。”

    女王说,“我此刻想的只是马王爷西征的战况。”

    他的叔叔奏道,“听说马王大军长驱直入,与龟兹的战事还无最后消息。不过女王……此次我们新罗在洛东江以西、以北丢失的大片土地、城廓,高丽和百济退兵时,一点不剩地又都吐出来了。”

    王妹金真德说,“瞧瞧他们那点出息!我听说,大唐龙兴牧场的羊还未增多呢,盖苏文怎么就退兵了!”

    女相欢欣鼓舞地道,“王妹殿下是不是也该考虑你的婚事了?”

    金真德道,“我还没找到马王爷那样的男人,不考虑。”

    女想道,“殿下此言差矣!谁不知马王爷的府中,十位王妃中就有两对姐妹,难道不能出现第三对?而你的年纪也不小了。”

    众人看到,王妹金真德殿下的脸上,忽然飘起一片绯红。

    五月初,也就是唐军出师一个多月之后,新罗得知了龟兹的战况。

    龟兹十数座城池被唐军收复,听说唐军阵损不足百人,但军中上百架的抛石机都使废了,投臂过度损伤,需要一一修理。

    唐军没有受降,龟兹叛军三万多人,没有一人脱网,叛相那利睡梦中就被砸死,匪首苏伐也被四、五十位唐军小校乱刃砍死了。

    听说,苏伐本来想以亡国之君的身份让人押去长安城,拿出好态度认个错误、然后最好再定居在那里的。

    金善德私下里同妹妹说,“他就是这样的勇猛,又诡计多端,从不给人一刻喘息的机会,我在掖庭宫中可真领教过!”

    新罗女王、马王十妃传命,新罗国举国欢庆龟兹大捷,上表长安祝贺。

    ……

    长安,人们都觉着马王的回程有些太慢吞吞的了。十州大军早就归位了,就是他还没有到。

    柳玉如说,“八成是在搜寻母亲和两个孩子的下落呢。”

    但武媚娘已在玄武门幽禁了不短的日子,东宫和永宁坊都等着马王返京。

    幸好皇帝陛下去了翠微宫,不然的话,这件事恐怕也会让陛下知道了,那会惹出多大的喽子!

    顺阳王妃阎婉回均州之后,永宁坊六王妃李婉清、老九丽蓝都现出了有孕的迹象,两人在饭桌子上动不动就抢姜泥玩,其他人冷眼旁边观。

    柳玉如说,“我们去大慈恩寺,给她们两对母子祈福,顺便看看母亲。”

    在大慈恩寺,她们看到了代抚侯高审行,和他的侯公夫人刘青萍。

    代抚侯这一次和永宁坊搞得很不得劲儿,两边人也就算是彻底掰了。在兴禄坊兄弟们面前,老高抬不起头来,因为事情做的太不讲究。

    别的事其实都可放下不提,但当初他在丹凤镇暗晤草上飞夫妻,指使着他们第二次的换孩之举,有些卑鄙了。

    老大高履行私下里贬损五弟说,“知道你因何总是不大如意么?有了机会也抓不稳当,因为你的事做的太放不到日头底下!”

    他说,瞧瞧看!青若英是多贤惠的一个人,让你挤兑到出家!还有崔颖,放到长安城哪个角落,那也是能照亮一大片的人物,我们都以她为荣,偏偏你又留不下她,让她跑去西州不回,这下子连人也失踪了。

第1190章 侯爷参禅

    大哥对他说,再看看那个吕氏,我都不愿多想她,耻辱啊简直是!

    都混到宜春院去了。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可宜春院那是什么女子才会去的地方?那是十恶不赦、基本上逃不出被诛的官员他们的家眷!

    “你做着太子中庶子,曾经的侧室夫人在宜春院!天底下都少见,也难怪你的中庶子做了两天就滚下来了。”

    三哥高纯行也委婉地说,“官员嘛,身正则令行,不然便不要争那个破官位。以后你要好好反思一下,我们可再也禁不起你乱折腾了!”

    四哥高真行道,幸好鹞国公因祸得福,大致也不会对我们耿耿于怀,以父亲往日里对他的呵护,永宁坊如今成了亲王府,总不会过分为难我们。

    他说,但是你想一想,若是鹞国公真因为你有个三长两短,永宁坊至少有两个女人,可以半夜提着刀、跳进来砍你。

    “万一她们摸着黑、再砍差了呢?你就又把什么人给坑了!”

    真正令高审行痛心的是,这一回他就连国子监、太学博士也没的做了。只有夫人刘青萍看起来真像是有了身孕,这件事唯一让他感到了欣慰。

    胡僧罗尔娑婆看来真有些道行,刘夫人求来的药见效了。

    五月的这天,天气已经有些热起来的架势,刘青萍很不踏实,心里摆忙。于是央求着代抚侯,陪她再到大慈恩寺。

    马王府的王妃们骑马赶到的时候,先去第十三院看望道空长老,这是她们到大慈恩寺来的惯例。

    在这里,人们见到了高审行和刘青萍。

    刘青萍今天也要看一看她的母亲王夫人,高审行无官一身轻,此时也没什么抹不开面的,于是也陪着到了十三院。

    道空在出家前,是代抚侯的大夫人,还到黔州住过一段时间,她与王夫人在大慈恩寺都算俗家弟子,青若英还要年长王夫人一岁,因而没有人的时候两人一直是以姐妹相称。

    但今天,王夫人的女儿、女婿来了,场面一下子尴尬起来。

    细致的就不说了,反正不论是青若英还是王夫人,只要按习惯一张嘴,就觉着不得劲儿。

    道空对王夫人道,“妹子……看起来你要得外孙……”

    话说到这里,道空不由得止住,看了高审行一眼,发现他正襟危坐。

    刘青萍也感觉到了尴尬,自己在黔州的姐姐青若英,此时又成了母亲的姐姐,那么将来的孩子是否也算青若英的外孙?

    正在尴尬间,马王府的人都到了,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道空长老询问马王府上的近况,问每个孩子的近况,问马王出征龟兹有没有消息传过来。

    柳玉如等人一一做答,高审行给刘青萍使个眼色,刘青萍对她娘说,要去戒日国神僧那里了。

    王夫人笑吟吟地对女儿道,“你们去吧,要按神僧的指点,好好保胎。”

    柳玉如等人十分惊讶,看来贞观二十三年真是个收子的年头,新罗国金善德有孕、马王府婉清和丽蓝有孕,这次兴禄坊刘青萍居然也有了身孕。

    王夫人满意地对永宁坊的王妃们说,“这个西域来的神僧果然有些门道,女儿一向肚子老实,给了些药,这下子可好了。”

    刘青萍,此时是代抚侯唯一的夫人,由侧室成为了独一无二的正室。一个侯爵的正牌夫人,走在长安街上会有不少人让路,也许她所缺的只是个孩子。

    谢金莲就悄悄地柳玉如道,“那个胡僧,不不,神僧还有这样的神通!婉清和丽蓝都有了身子,我们去求些安胎的药也好啊!”

    李婉清、丽蓝也都有些心动,看看坐的时间已不短了,柳玉如估计着兴禄坊的人大约已经离开,这才起身向道空告辞。

    她们出了十三院,一路上向那些所遇的沙弥们打听着,得知在大雄定殿的侧后、西北面有一部禅院,就是罗尔娑婆修行的地方。

    几人带着各自的丫环、永宁坊的护卫,移步往这里走来。

    此院叫作“西塔院”,专为罗尔娑婆所有,玄藏**师对罗尔娑婆也够意思,专门辟出一座独立的院子给他。

    兴许是**师与罗尔娑婆接触了一段日子,感觉这个人,于佛理上也无甚精道之处,日常就不再有事没事地跑过来会晤了。

    此时,玄藏更多的时候,只是埋首于译经院,和弟子一同整理他由西域带回来的那些经书。

    一入了“西塔院”,也有一间主殿,叫作“戒日佛陀”,代抚侯高审行正由两名悟道的弟子陪着聊天。

    由凡人至佛,有五十五个修行进阶。

    普通人世俗欲念干枯,修持渐久,即可入乾慧地,可得光明圆满。

    再进一步,还要修行过了“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四加行”、“十地”,才算是大乘菩萨道的正果,可以算是菩萨了。

    今天陪着代抚侯说话的,是寺中“十住”级别的两位尊者,分别修到了“正心住”,这样的尊者到了底下某郡的寺院,可以是一寺住持了。

    高审行正问道,“禅师,我佛普度众生,如果有个人已经失去了做人的本份,那就不是人了,佛还要度他吗?”

    尊者听了代抚侯的话,拿起笔来写了一个“我”字,但字是反写的。尊者问,“施主看这是什么字?”

    高审行说:“这是个我字,只是写反了。”

    尊者问:“写反的‘我’算不算‘我’?”

    高审行说,“不算吧!”

    尊者道,“既然不算,施主为什么说它是个‘我’字?”

    “那就算吧!”代抚侯说道。

    尊者道,“既然是个‘我’字,施主为什么说它反了呢?”

    高审行怔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尊者道:“正写是‘我’字,施主又认得反写的‘我’字,说明施主心里还认得‘我’。如施主不识‘我’,就算我写反了,你也无法分辨!”

    尊者又接着说:“好人是人,恶人也是人,施主须识得人的本性才分的出好恶。人之成恶,在于知道对错而仍做错。如果一个自从生下来便失智的人,他做了错事,谁会当他是个恶人呢?”

    代抚侯不语,回味尊者的这句话。

    在西州、黔州,在长安,其实好多事他都知道是错的,但身陷名利,明知是错而执意为之。即便有些事未涉名利地位,还有私欲左右他、欲罢而不能。

    难道他不知身为主子,戏狎与仆从情投意合的丫环不对?

    但他也做了。

    尊者说,善人要度,恶人更要度,越是污泥,越可长出清净莲华,放下屠刀,可以立地成佛。所谓善恶正反,只在一念之间,“从本性上看,没有一个人不可度啊!”

    正说到这里,马王府的王妃们就走过来了,从大殿门外穿过。

    尊者看到走过去的几个人,又对代抚侯说道,“施主看这几位女施主,虽然禀性不同,脾气各异,但都可称她们一声女菩萨……因何?”

    高审行怔怔的,不明所以。

    尊者说,“五官是心之表,人无窥秘、切齿、吐唾、闻私之心,面目自然和善,也难怪她们个个看起来洁如青莲。”

    另一尊者道,“做人做到这一步,也就无须刻意修行什么了。”

    高审行说,“可我知道,她们之中至少有两个经常拿刀动剑,其中有一个小的脾气又差得很。而她们的丈夫又像个魔头,刚在龟兹杀了三万多人。”

    尊者道,施主岂不知惩恶即是扬善?恶无大小,只在“知错而行”。

    另一尊者道,有人因为匿了几文钱、一块银子,被人捉住了还百般抵赖,恨不得让人杀之而后快,因为他明知不对而昧心为之。

    柳玉如等人的服饰、气度,还有身后跟的丫环护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一进来,便有人上前接引。她们都看到了高审行,不便答话,只说要见罗尔娑婆。

    有人引着她们绕过正殿,往后边走,又过了一层殿宇,看到了随刘青萍去过十三院的两名贴身丫环。

    谢金莲问她们,“刘青萍呢?”

    两名丫环此刻正坐在一起,品寺院中招待的茶,桌边还给摆了几样点心。

    她们出自兴禄坊,当然认得来的这几个人,有个丫环慌忙起身,回道,

    “回二王妃的话,侯公夫人这时还在后头,神僧正在给侯公夫人‘加持’、‘巩固’,不让别人打扰。”

    谢金莲可不管这个,迈步就往后走,其他人在后边跟着,丫环也不敢拦。

    一个丫环道,“我们拦不住人,神僧会不会走火入魔?”

    另一个看了看数丛青竹后边掩住的禅房,对同伴开解道,“是马王府的人呀,要我们如何敢拦?刘夫人也不大敢吧?”

    正说着,就听到竹丛的后边有人拍门,是谢金莲在叫,“这是什么礼数,不知六王妃和九王妃到了!”

    一个丫环悄声说,“姐姐,这是什么‘加持’,怎么还关门这么严呢!”

    另一个说,“管他呢,总之我们不懂。”

    话没说完,就听谢金莲跳出来,对随来的几名护卫们喊道,“给我打这个歪僧!不要留情面!”

    随即一阵足音冲进去,禅房里响起一阵揍肉的声音,又传出那个胡僧罗尔娑婆的、像是从被什么堵住的嘴巴里发出的痛呼声。

    两个丫环大惊失色,说道,“难道真的走火入魔了?”

    侯公夫人此时还在禅房里,她们赶紧起身跑过去,发现刘青萍已在禅房外边,衣衫不整,脸色苍白,被谢金莲拉到竹丛的后边整理衣裙。

    而禅房里揍人的动静一时也未停,又有不知哪个护卫边打边骂道,“我踢、我踢、我踢你下盘,爷爷今日非废了你。”

    马王府的几位王妃们都站在禅房的外边,脸上都沉沉着,而护卫们却都在禅房里面,罗尔娑婆的痛呼声不止。

    又听“嚓”的一声,不知哪个护卫卸了什么家什,随后闷踹声中又夹杂了“啪啪”的打板子的动静。

    樊莺在门外说,“打死他,戒日国来的人里原来还丢下个他。”

    一个丫环悄悄拽了同伴的衣袖,“我们快去叫侯公爷!”

    而此时,刘青萍却一步给谢金莲跪下,哭着央求道,“夫人,叫他们别打了!一会儿侯爷就来了,我无生理!”

    谢金莲不进屋,吩咐道,“让他披上衣服!马上滚出大慈恩寺。”又对柳玉如等人说,偏偏我一个人心急,什么都看到了。

    不一会儿,代抚侯高审行在两位尊者的陪同下、跟着丫环赶过来。

    他一见夫人刘青萍像是刚刚哭过,以为是马王府的王妃们仗势欺人,便沉着脸道,

    “佛门禅院,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你们这是干什么?枉尊者还说你们有佛心!你们将我夫人怎么的了??”

    刘青萍哭而不答,柳玉如招呼姐妹们道,“和谁也说不清,我们回府。”

    高审行此时居然不怕永宁坊的人,横跨了一步挡住道,“不说个清楚,谁也不许走,这里是御赦的寺院,王妃又多什么?”

    正说着,禅房门一响,有个人被人从门里推滚出来。

    高审行一看,此人鼻青脸肿,额上有青包,身上裹着的袍子里也渗出了血迹,他瘫伏于地,一动也不再动,正是罗尔娑婆。

    高审行怒道,“真是无法无天了,高某夫人已有身孕,你们却在她身边大打出手,如若惊动了胎气,高某没有官职,也要去陛下那里参奏你们。”

    崔嫣一乐,气他道,“大人,你连金殿都去不得,要如何参奏我们?”

    刘青萍只是哭,她与罗尔娑婆在禅房中手忙脚乱、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可全让谢金莲看到了,今天只要谢金莲多说一句实情,自己也就不能活了。

    不知何时,人群外又到了几个人,正是两位小沙弥领着玄藏法师赶过来。

    高审行发狠道,“高某上不去金殿,但我兄弟们谁上不去?别以为我无法你们!今日你们冲撞了高某夫人,不给高某一个说法,谁都别想走。”

    刘青萍央告道,“老爷,这,这不怪……”

    樊莺刷地一下抽出腰间的缠莺剑,指着代抚侯的鼻尖喝道,“走开!”

    吓得高审行连退两步,就把路让开了。

    柳玉如说,“我们走,这个胡僧狗眼看人低,眼里只认的个侯公夫人,还敢对我言语不敬,还怪谢姐姐打他!”

    边往外走,马王妃还吩咐道,“回去告诉高白,如果今晚歪僧再不滚出大慈恩寺,明天便打死他。”

    说罢,马王府的人扬长而去。

第1191章 多么融洽

    代抚侯连忙上前扶住夫人刘青萍,“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刘青萍指指地下瘫卧的罗尔娑婆,吱唔道,“他、他不认得马王府二王妃,举止失礼惹到她了。UU小说 www.uu234.net更新最快”

    高审行怒道,“柳玉如不是惹到她了么?怎么又惹到了谢金莲?真是岂有此理,她们如此暴动,就不怕惊了高某夫人的胎气!”

    尊者道,“善哉!善哉!罗尔娑婆,你今晚须得立刻离寺了。”

    高审行怒道,“尊者,原来堂堂的赦建大慈恩寺也是怕硬的横的,还说什么惩恶扬善。神僧你不许走,高某定会求**师、为你讨个公道。”

    玄藏法师合什道,“善哉!善哉!马王府女菩萨既然有话,我们大慈恩寺也是不敢留他的,施主切莫强留了。”

    高审行真没想到,玄藏法师居然也这么说。

    他不再说什么,佛门净地,原来也看人下菜碟,明明一群狂妄女魔,也被说成是女菩萨。而樊莺居然敢拿剑指着他了。

    他拉起了夫人,对她道,“我们走,高某不去金殿面君也行,但若动了胎气,指定要带你去永宁坊讨个说法。”

    他夫人央告道,“老爷,不要多事了,我们……我们回兴禄坊吧。”

    路上,谢金莲寻思着后怕,问众人,“眼下正是多事的时候,要是有人拿大慈恩寺这件事诽谤我们,可如何是好?”

    李婉清道,“此时再也没有人和她争了,她急什么!”

    柳玉如知道她说的是刘青萍,叹了口气道,“算了,高审行对夫人这样大紧,看来很在乎这个孩子,我们何苦多事,闹大了再把刘青萍害了。”

    细想想,永宁坊要面临的事更多,哪还有功夫管别人的闲事。大唐真是哪点都好,只是这点不堪,也许这便是最真实的红尘。

    四月三十,癸卯日,马王抵京。

    在长安至秦州的半路上,他们曾遇到过一个西去的戒日国的僧人,叫罗尔娑婆,持着万年县开具的过所,他说是要回戒日国去的。

    他一瘸一拐,拄着根棍子,走一步都极为艰难。

    亲兵叫住他,问他因何这样。

    罗尔娑婆说,“是马王府的王妃们叫手下人打的。”

    丽容一听,立刻就要拽长刀,喝道,“你大胆,一路上你都是这么对人讲的吗?你把我姐姐们说的也太坏了。”

    胡僧一听,吓得一下子跪倒于地,立刻就改口说是走路自己跌的。

    马王瞪着他问,“你说实话,到底因为什么事?”

    丽容说,“站在你面前的便是马王,敢说一句假话,上万的戒日国叛俘可都成了野鬼,也不在乎多添你一个!”

    胡僧一听马王二字,居然咧着大嘴哭了,鼻涕眼泪,“马王饶命,不关王妃们什么事,是小僧给代抚侯夫人诊治无孕之症,将她诊的……有孕了。”

    丽容一下子就愣了。

    马王冷哼一声,说道,“你还能活着走到这里,真是罕见,难道还要巴望本王放你回国去胡说!”

    他吩咐两名护卫,“送这孙子去秦州,由秦州押去莫离驿,在栖居县男手下做个力役,修缮公主佛堂,以后便在那里洒扫、植木、迎客、理佛、上香、打更、添灯、补油,终生不得离开,敢有一样做的不好就扒了他皮。”

    就这么,罗尔娑婆在大慈恩寺风光了些日子,挨了顿揍,被秦州刺史府押去莫离驿做了苦力,终生未能再离开莫离驿一步。

    再有去大慈恩寺的香客们,忽然不见了戒日国的“神僧”,而寺中上自玄藏法师、下至每一位小沙弥,谁都不说他去了哪里。

    有人曾私底下猜测,说罗尔娑婆是得道高僧,不但经念的好,还会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一准儿是被皇帝请到翠微宫炼丹去了。

    但了解皇帝的人根本就不信,这不可能!皇帝从年轻时就不信这个,那时他对南朝梁武帝迷信佛道之术,曾经有过感慨:

    “梁氏父子志尚浮华,惟好释氏,致国破家亡,足为鉴戒。”

    为给妻子长孙皇后祈福、皇帝曾经赦建国内寺院三百九十二所,但贞观十年,三十六岁的长孙皇后仍以韶华而逝,皇帝因此感悟说:

    “大约活着的人,都是借了天地之德,寿命长短自有定数。生有七尺之形,寿命不过百岁,随你有回天转地之力、尽妙穷神之智,也不能免呀。”

    ……

    金光门外,李治携太子妃、文武百官迎候马王殿下凯旋归来。王公重臣、城内百姓也到了不少,永宁坊的所有王妃们都到了。

    相比而言,被迎候的人显得就少多了,只有马王殿下、左千牛大将军薛礼、马王府七王妃丽容,和他们的几十名卫士。

    今天的场合,太子就是再不想露面也得来,皇帝陛下已经躲去翠微宫五天了,他是绝对不会露面的。

    而这将是把兄弟两个、同时置于众目之下进行比对的场合。

    马王携大胜而归,万人瞩目,李治自问,自己对大唐又有什么功绩呢?

    连仪容方面,一向以翩翩风度而自诩的太子,在马王爷面前居然也没什么优越感,要是两个人不得不站在一起,李治的“风度”就有点孱弱的味道了。

    谁能阻止那些围观的人、心里面猛然生出个什么判断来?

    最后,李治要太子妃也出席,至少在仪仗方面也能壮上不少的声色。太子妃寻思一下,又提议带上陈王李忠,这样总有些亲情的味道。

    官道上几十匹快马飞驰而至,趟起一片飞尘,马王府的人立刻欢呼起来。

    近了,越来越近了,每个人的面目越来越清晰。

    大将薛礼面目刚毅,威风凛凛,征袍在疾驰中飞扬起来,露出袍底下鲜明的甲胄,长戟尖在阳光下闪着熠熠寒光。

    薛礼飞马取新合城、箭透七甲、礼退三千吐蕃兵的事,长安已经都知道了。远远地看着这个人,仿佛面前有万千敌军也挡他不住。

    李治暗自感慨,“我的身边哪有这样的左膀右臂!左一个庶子、右一个庶子,中间一个庶子,个个不堪一击,总算有个褚遂良还让我给鼓捣走了!”

    再看马王殿下,赤驹如火,飞驰而至,而他在马背上稳如泰山,紫袍金带腰悬着乌刀,剑眉下一双虎目正往这边看过来。

    太子暗道,怎么开场?先说什么?合不合适仍对王兄自称寡人?按理说他应当先到我这里来回禀龟兹战果,他会不会施礼、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称呼我殿下?好像他这么做的话也有些别扭……

    司仪官按程式、指挥仪仗燃放数不清个数的礼炮,硝烟弥漫、震耳欲聋。

    接下来,两个人总要面对面了,太子扭头去看赵国公长孙无忌。

    今天长孙大人没有节目,今天不像上次,上次在长安东门外迎接高丽凯旋的唐师,那一次皇帝和太子都未到场,今天太子到了,没他什么事。

    而马王一行已经到了,他一拽缰绳,炭火人立而起兴奋地长嘶一声,号炮声恰好就停了。

    在马王身后,七王妃丽容也紧随着驰至,拽住马缰,嗓音清脆地喊了一声“驭”,她那匹马原地转了个圈子,一下子也停住。

    远处有人喊好,“漂亮!”

    马王府那边,有人声音不高地叹道,“姐姐,老七也长本事了!”

    话音未落,人们看到从太子妃的车帐下突然跑出个孩子来,凡是认识的,都知道他是七岁的陈王李忠。

    李忠朝着马王跑去,开始有些迟疑,还扭回头看看车上,太子妃刚才悄悄对他说了,

    “你去,看到那个骑红马的人没有,他是你三伯父,你称呼他要恭敬,最好与他说说你与李雄、李壮他们骑大马的事!”

    远近的人一下子都是个愣神,这么个马蹄子乱飞的场面,忽然跑出个孩子来!万一碰到了怎么办?

    李治也一愣,他往妻子那边看过去,目光里充满了感激。

    马王也一愣,死死勒住缰绳,因为孩子就在他马前。

    丽容已经跳下马来,两手扳住李忠的肩膀,俯身问道,“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李忠怯生生地回道,“我,我就住在东宫,我是李忠,主娘说让我来见三伯父,还让我和三伯父说说,我和李雄李壮骑大马的事,我是大马!”

    马王听了,连忙跳下来,抱起李忠道,“好孩子,你就让他们骑?”

    李忠道,“因为我是哥哥!”

    马王又是一愣,孩子最后这句话不是别人教的,因为他在说出口时,是满脸的自豪,“但你想不想骑大马呢?”

    “我很想!”

    孩子看出来这位三伯父很喜欢自己,大着胆子回道。

    马王听了,双手一托,将李忠放到炭火背上,让孩子扶了马鞍,再问他,“你可是有些轻了,还不如李雄重呢……但你感觉如何呢?”

    炭火一向不许生人骑上来的,两只前蹄不安份地刨着。

    李忠两手紧紧地攀住马鞍子,脸上紧张的没有一点表情,“不,不,不好啊,怎么不如我们那次的好玩!”

    他要哭出来了。

    远处的人们可都在看着,自李忠跑过去、再被马王抱起来放到马背上,也不知这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言来语去的都说了些什么。

    但接下来的一幕,就让所有的人、恨不得把下巴摘下来揣兜儿里了。

    远远的,只见马王从炭火背上抱下李忠,摘了乌刀递给愣怔的丽容,几下子便将身上的王袍脱了、甩到马鞍上。

    然后一下子趴到地下,扭头又对孩子说了句什么。

    柳玉如在远处低低地惊呼,“不好啊!峻怎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太子、太子妃、众多的高官王公、长安县万年县热情的百姓,众目睽睽的,马王、帝国首屈一指的宰相尚书令,这是要陪孩子玩骑大马!

    马王对李忠说的是,“小子,你能上来吗?”

    “我能!”李忠兴奋起来,扳着马王的肩膀爬上去。

    李治也忘了身份,在远处扯着脖子、冲着妻子的方向喊道,“还不快去叫这个东西滚下来!那是王兄!”

    而此时,“大马”已经跑出去六七步了,李忠在“马”上咯咯地笑起来。

    太子妃的人、马王府的人、赵国公一下子都跑过来,李治也不端着了,连忙下马抢步奔过来。

    在今日这样庄肃、隆重的场合上,眼前突发一幕,连一向自律甚严的李治,居然也不认为这是失仪!

    皇族的两辈人,忘却了悬殊的身份、年龄,忘记了辈份,忘却了什么大捷,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玩起了游戏。

    也让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们都看看,东宫、永宁坊,到底有多么的融洽!

    李忠终究不是李雄、李壮,“大马”只是在底下稍稍尥了下蹶子,孩子就从马王的头上扑出去了。

    丽容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惊呼,但要上前救却来不及了。

    但马王手疾,也来了个狼扑,一伸双臂将李忠在落地前托住,然后抱住他、站起身来。

    马王膝盖上、身上沾着黄土,对又是脸色苍白的李忠说道,“孩子,你可是有些虚了,回去让你爹陪你多练练吧。”

    人人都往前抢,但最终得让太子先至,李治到了跟前,抬起手作势欲打李忠,“你个浑帐东西,难道没对你说这是你的伯父大人!”

    马王抬手挡住,笑着对太子说道,“兄弟你莫动粗!不是有句话说,白发垂髫,一乐千金。你我正是做马的年纪,挺也须挺得起来、伏也须伏得下去。你可别让我白爬一趟!”

    李治闻言,放下手来,顺势接过儿子。

    此时柳玉如等人也跑上来,纷纷伸手去马王身上掸那些土,柳玉如埋怨道,“你也不小心些,把小孩子摔了可怎么办!”

    樊莺上前,从炭火鞍上拉下袍子,给师兄披上。

    太子妃、赵国公等官员也到了近前,赵国公笑道,“不错,想不到是这样一种见所未见的凯旋!老夫终于也长了见识!”

    太子妃也很高兴,她把陈王放出去完全是灵机一动,想不到就化解了大人之间怎么做、怎么别扭的一个场面。而且别开生面。

    她从太子怀里接过李忠,无比爱怜地对孩子道,“马王爷亲自教你骑马,将来你可要像王爷那样,做个英雄。”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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