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最勤奋的“净者”!(中)
刚到谷口,两人同时放慢脚步。
前方不远处,可见一团耀目的火光,还有印在石壁上数个暗影。
雪离细嗅着凉风,“闻着气息,应该是……凡人。”
夜瑶点点头,“反正不是仙家,没有半分仙泽。”
谨慎起见,她还是祭出了汲水珠。
汲水珠并无特殊反应……对方非魔非妖。
两人慢慢走进山谷,没多远便见转弯避风处生了一个火堆。
火苗噼啪作响,石壁一侧坐着五个人。
“几位,打扰了!我们是过路的,想在这儿休息一夜,借诸位的篝火取取暖。”夜瑶上前作礼,客客气气地说道。
抬头一看,却在其中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
“道长!”雪离抢先唤道。
坐在一行人中间,一身白袍、仙风道骨的玄真子也认出了她们,拂尘一甩笑道:“夜瑶小友,咯吱少侠,原来是你们俩?”
说罢,起身请她们坐下。
“嚓——”
最边上的青年收剑回鞘。
另一边的汉子也放下了乌金大环刀。
夜瑶冲雪离吐吐舌头,她们这般轻手轻脚,原来早被人家发现了。
“道长,我改名字了。现在叫雪离!雪花的雪,离家的离。”
刚一坐定,雪离便急着说名字的事。
玄真子哈哈大笑,“改得好。这才是女儿家的名字嘛!”
他望向夜瑶,乐呵呵地说:“夜瑶、雪离,‘大雪纷飞夜,少年远游离无伤’。你们姐妹俩儿,还在外头漂泊呢?”
虽然和玄真道长并不算相熟,但长者垂问,即便只是面貌上的长者……垂问了。
作为“人族”后辈,夜瑶还是乖巧地回道:“劳您挂心了,晚辈和小妹一直云游在外,捉妖捕灵、锄强扶弱,不敢倦怠。”
“看来你们修炼也有所成啊!十几年了,形貌一点儿都没变。”玄真子点着头,捋着长须对身边的小道童说:“连笙,你看到了吗?这两位姐姐一直勤奋捉妖,攒了许多功德,才修炼成了驻颜之术。你若是勤奋些,也一定能有此成就。”
道童连笙一听,肩膀一抖差点翻过去。“师……师父……,弟子可不想练驻颜术,不想永远是现在这副样子!”
他不过十来岁模样,身量顶多只到师父胸口,穿着改小了的道袍,领口、宽袖都还是嫌大。
苦着脸扫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腿脚,他赶紧哆嗦着往后退。
“噗呲——”
雪离忍不住笑了,“道长,您这位小徒弟才多大点儿年纪,要是修习驻颜术,可就长不高了。”
身为师长,找到机会便会随口教育弟子,至于合不合适,玄真子倒并不在意。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又以长者的口吻问夜瑶,“筑基的成果如何?”
夜瑶打了一个激灵,小心翼翼地回道:“快……快了。”
玄真子叹了口气,“攒了那么多年‘功德’,换的灵力也不少,你们姐妹的修为却一直未能精进,还是真有点奇怪!要不……你们拜入贫道门下,让贫道指点指点你们。”
“不用!”
“不要——”
两人仿佛被烫到一般,忙不迭地拒绝。
生怕道长面子挂不住,夜瑶赶忙解释道:“我们姐妹捉妖是为了保护黎民百姓。所得灵力都拿来瞎玩儿了,也没正经好好修炼。未能精进是常事,自己并不十分在意的。”
“哦,这样啊。”玄真子一脸惋惜。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倾着身子道:“离兑换灵力还有足足三个月,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在他关切地注视下,夜瑶笑了笑,心底淌着阵阵暖意。
当年,她和雪离离开昆仑虚,到幽冥挂号成为“净者”,第一次下魔渊就是玄真道长给她们引的路。
他还将她们当成了修道的后辈,一路滔滔不绝的给她们讲“攒功德”的规矩和在人间捉妖捕灵的窍门。
“功德驿”有个死板的规矩——挂号当日便是兑换“功德”的日子,因而她们恰好和道长是在同一天。
道长是年纪大了睡不着,她们则是希望遇到的净者越少越好,因此次次都是当天一大早就出现在驿站门外,比约好了还要准时,几次下来便成了“熟人”。
净者杀戮重,高人多独行。
这些年,遇见的这么多人里,也只有玄真道长生了一副热心肠。
既然他问了,夜瑶也不好回避,“有位道友想去‘功德驿’挂号却不识路,我们是陪他来的。”
“嗯?”
玄真子眯起了眼睛。
一起来的还有别人,深夜了却不在一起,着实有些奇怪。
察觉自己说漏了嘴,夜瑶赶忙解释道:“他有点急事,先御剑离开了。您知道的……我们俩个,还未练成此道。”
她说谎时颇有些心虚,被玄真子看在眼里却是羞于启齿的情态。
修行了这么多年,这两个孩子连御剑飞行都不会,真是……羞煞人也!
“原来如此。”
玄真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还是要……努力,要有宏图大志!不能随便捉几只小妖、凶灵什么的就沾沾自喜,要有一个高远的目标……比如降魔!”
冷风呛得雪离一阵咳嗽。
以为自己说的目标太吓人,玄真子手指一比道:“或者先定个小目标,捉它一只——小妖兽!”
“咳咳……咳……”夜瑶也咳了起来。
“怎么回事?这小身板,都经不得鼓舞啊?!”玄真子吹胡子瞪眼道。
多年不见,他愈发好为人师了。
有师长挺好,遇到疑难有人指引;有师长也烦啊,一天到晚励志不止!
夜瑶喘了口气,赶忙岔开话题道:“还有三个月,您怎么也来了。”
玄真子瞟了眼左右,刻意平静地说:“跟几位朋友约了在此相见。”
“约朋友?”雪离眉毛一挑。
夜瑶也瞪大了眼睛看他。
这回,轮到她们起疑了!
眼前这几个可都是凡人,天下九州幅员辽阔,在哪约朋友不行,还非得跑到魔界来嘚瑟。
她们满腹的疑问,玄真子亦心知肚明,却根本不打算回应。
他敷衍地摆了摆手,“都睡去吧!今夜就由贫道来守夜。”
16.最勤奋的“净者”!(下)
“那怎么行呢!您道行虽深,却是这儿最年长的。既要守夜,也该年富力强的人来。”雪离一边说着,一边去瞄另外三人。
与道长比起来,他们多数都算得上年富力强。
最左边一个身姿笔挺的青年,一身严整的青灰劲装,竖抱着一把长剑,坐姿一看便是宗门里正经修炼过的。
最右边是一个衣衫邋遢的汉子,帽子与乌黑的长袍连成一体,宽大的帽檐和杂乱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横呈于腿上,周身都萦绕着森森的杀气。
汉子的右手边,是一个看起来松松垮垮的男人,他双颊凹陷、脸色苍白,浓重的黑眼圈配着涣散的眼神,不时还会咳上两声,仿佛已近病入膏肓。
嗯,唯有这个“痨病”患者不在此列。
然而,除了“痨病”患者之外,另外两位仿佛都没听到她的话,各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直接躺了下去。
“痨病”患者左右看了看,也顺势侧卧下去。
玄真子似乎觉得理所当然,推了推弟子连笙,示意他也快快去睡。
雪离冲躺下的二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气鼓鼓地说:“道长辛苦了!过一个时辰您叫我起来。这荒郊野外妖魔之境,就需要你我这样的……”
话还没说完,便被夜瑶捂住了嘴巴。
雪离挣扎了两下,毫无效果,唯有怨念深深地瞪着她。
近来这是怎么了?动不动就被“禁言”!
夜瑶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这里是魔界。你在自己家里时,会夜里出来晃荡吗?夜里,反而是最安全的时候。这几位看起来已经在这儿待了几日了,道长既然主动提出守夜,说明需要让其他人养足精神,以应对白日里可能遇到的麻烦。年富力强的人的确担当的更多,用不着你我来说……”
雪离猛然停下,一脸狐疑。
玄真道长道行不浅,是人族净者里的老前辈了。
相约见面的人里,竟然有道行高过他的?!
上次来时,道长的“功德”大约排行在二十多位,在人族里怎么也是前十了。
这三个人,包括“痨病”患者在内,难道都是人族排在前十位的净者?!
这可不得了……
六界净者成千上万,其中人族占了一半。能挤进前十位的,不仅要道行高深,而且绝对得是勤奋中的勤奋!
他们手上的“功德”的数目更是不少……
“真的吗?”雪离小声嘀咕着。
再瞄过去时,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
“整整七日了,无双怎么还没到?为了就她的时间,还约在这种鬼地方见面。老子忙得很,没功夫在这儿闲耗。”
“勿急勿慌嘛,这笔买卖可是能顶得上平时一年半载的。”
……
“师尊传讯,吕梁一带有山魅出没,让我结束了手头上的事情,尽快赶去驰援师弟们。道长这边……若无时限,我想先去走一趟,再赶去与您和诸位汇合。”
“哎——,小小山魅,他们足以应付了。你身为蜀山大师兄,总这么惯着师弟们,他们何时能独当一面呀?”
……
“师父,咱们带的干粮快吃完了。魔界什么吃的都没有,魔兽又有毒,咱们再等下去,怕就要饿死在这儿了!”
“小鬼头,怕饿死啊?本公子教你辟谷吧!”
“去去去,别带坏我徒弟!”
……
雪离揉着惺忪睡眼,无奈坐了起来。
真不是她想偷听,而是身为灵兽天生听力敏锐,即使此刻与他们隔着半座山,还是将嘈杂的谈话一句句听得清清楚楚。
“夜瑶——”
蹑手蹑脚爬到正在打坐的夜瑶身边,雪离神秘兮兮地说:“他们好像在等什么人,而且有个‘大买卖’要一起做。你说为什么呢?好好的净者,不去降妖伏魔,却要合起伙来做生意。啊——,该不会他们打算违约,参与黑市交易吧?”
“把你的小耳朵闭起来,不要听人家的闲事。既然醒了,快点来做早课,然后去跟道长道别,尽快离开这儿。”夜瑶一动不动,以意传音道。
雪离叹了口气,乖乖盘腿坐定,撑开一道结界便与她一起打起坐来。
半刻之后。
“无双,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
未得夜瑶回音,她索性转过身:“好像在哪听过,对吧?”
“……”
“嗯?!”
“……”
“夜——瑶——”雪离撒着娇喊道。
看来今日的早课是不能顺利完成了。
夜瑶无奈睁开眼,猛地凑到她面前,用力弹了下她的脑门。
“姬无双,药王谷的人,榜上有名的净者。”
“蛤?!”
雪离张大嘴巴,“什么情况?是谁召集了这么多高手?难道有大买家来收购?!可惜我们没有多余的‘功德’卖,不然跟着换点好玩意也好。”
“此事不简单。我们还是赶紧走吧。”夜瑶迅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雪离撇撇嘴,“怎么这么胆小?”
夜瑶敲了敲她的脑袋,“自身难保的人,就不该凑热闹。如今的你我,容不得半步行差踏错。更不可以有超出需要的好奇心——”
说话间,玄真子领头的几人已经回来。
夜瑶上前拱手道:“道长、诸位,我们该走了。昨夜多谢大家的照顾。”
“您怎么也不叫我……”雪离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看着玄真子。
玄真子捋着胡须笑道:“你们太客气了!多年不见,昨夜偶遇实在是有缘。”
夜瑶领着雪离,对他再拜了拜。
还没走出几步远,便听玄真子唤道:“二位留步!”
夜瑶回过头,“道长有何吩咐?”
玄真子看了看左右,下定决心般,拂尘一挥道:“贫道接了一个上门收妖的活,想请你们二位一同前往,帮帮手。报酬绝对让你们满意。”
夜瑶眉毛一挑,原来这就是雪离听到的“大买卖”。
上门收妖?
要入……人居。
岂不是违背《六界无难书》的契定!
她不假思索地摇头,“多谢您的邀请,但晚辈还有些杂事要赶去处理。”
“小友借一步说话!”玄真子并不死心。
他身后的几人神色各异,基本上都是……不大好看。
17.一笔大买卖
面对一脸懵懂的夜瑶,玄真子暗搓着双手,架势像足了市井里的拍花子。
“贫道虽与小友仅有数面之缘,但敬服你一身侠肝义胆,是斩妖除魔、锄强扶弱的正义之士!”
一顶高帽从天而降,夜瑶忙不迭地摆手,“道长您言重了!我们捉妖捕灵,主要还是为了攒功德、换灵力,没有您说得那般高尚无私。”
“那个……这个……其实嘛……嗯……”玄真子努力想着措辞。
“道长有话,不妨直说。”夜瑶带着几分无奈道。
玄真子如蒙大赦,“其实,是贫道组的局出了一点小问题。原本邀来协同捉妖的一位道友,临时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过了约定的时间,一直迟迟未到。事情紧急,事主那边又催得紧。急需找个合适的人来替代她。”
让她替代姬无双?!
夜瑶怀疑自己耳鸣了。
虽然药王谷的弟子通常法力平平,但一个个都擅长炼药施毒,姬无双所承担的角色绝非自己可以轻易替代的。
“我们平日里小打小闹罢了,哪能成什么大事。”夜瑶硬着头皮道。
知道她有意推脱,玄真子话锋一转说:“这笔买卖,酬劳相当丰厚。每人可得黄金千两!”
“嗯?”
“还有帝都宅院一座,良田百亩!”
又是黄金,又是宅院,还有良田,事主确实大手笔。
但是对于一个妖禽,一个灵兽来说,这些身外之物好像也没什么用。
“我……不大缺钱。”
开汤药馆挣的钱足够吃穿,多余的钱又买不来所需的灵力,夜瑶想也不想便要拒绝。
见她不为钱刀所动,玄真子有些急了。
他虽然不大了解眼前的少女,却知道她视“功德”、灵力如性命,于是心一横咬牙道:“捉到的妖灵也归你!”
左右另外三位,要钱的要钱,要物的要物,不要钱、不要物的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就算捉到的“功德”全归夜瑶,他也还是能摆得平的。
……
夜瑶陷入了沉思。
事主财大气粗,并不带表冒犯他的妖物有多厉害。
大夏朝的权贵穷奢极欲,遇到点小事恨不能搅得天翻地覆,就算道长为他组了最强的捉妖局,说不准也是杀鸡用了把宰牛刀。
就算到时候“功德”都归她,大约也没什么玩意儿!更何况,与这些道行高深的净者一起捉妖,还得冒上很大的被发现身份的风险。
如此一想,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我们法力不济,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夜瑶断然拒绝。
“小友——”
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玄真子压低了声音道:“事主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太子?大人气华,邪祟不近。太子府怎么会闹妖?”夜瑶不明所以。
“并非太子府,而是……宫中,陛下的身边。”玄真子神秘兮兮地说:“半个月前,应太子殿下召,贫道带着三清铃进宫走过一圈。铃铛……一声也没响。”
“那说明没有妖啊!”夜瑶愈发觉得匪夷所思。
难道玄真子在做局骗钱?
他并不像投机取巧的人呐!
为什么呢?!
看出她有所误会,玄真子啧了一声,继续道:“仔细一看,才发现铃铛里头的金珠,不知何时碎成了粉末。”
“粉末?!”
夜瑶倒吸了一口凉气。
得是什么道行的妖孽,才能驱动三清铃在还未传出音的瞬间把内珠给震碎了。
“怎么样?这活……接不接?”玄真子捋着长须,一脸希冀。
夜瑶吞了吞口水,终于木然点点头。
“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为了灵力,在所不惜。
******
玄真子和夜瑶一前一后回到谷中,弟子连笙和三位净者立刻围了上来。
耳聪目明的雪离早已了然一切,快步走到夜瑶身边,拍拍她的肩膀道:“选的很对,我支持你!”
玄真子指着她们对众人说:“夜瑶小友深明大义,已经决定加入我们,一同前往帝都降魔除妖。”
“就她们?见了妖物不会吓哭吧?”
汉子啐了一口,一脸不屑地看着夜瑶。
玄真子眉头一皱,“鬼刀,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好的‘净者’可不止你我。这两位是堂堂正正的净者,而且非常合适替代无双。”
“鬼刀?!”
夜瑶和雪离同时瞪大眼睛。
这个毫无礼貌、衣衫破烂的汉子,竟然是净者排行榜里稳居前十的狂客“鬼刀”?
鬼刀一脸狂傲,抱着大刀,斜眼看着她们很是嫌弃。
玄真子不以为意,偏头问雪离,“你们平日里做什么营生?”
“开汤药馆。给人看病,卖药,也卖补药!”雪离笑嘻嘻答道。
玄真子手一摊,相当夸张地比划道:“看看,这两位不就是医女的最佳人选。”
“什么医女?”雪离赶忙问。
玄真子回道:“事情虽是太子殿下所托,但是朝中局势复杂,他不希望惊动前朝和后宫。我等要想在宫中顺利找到妖物,还得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抓住它,就必须先派人到君王近身,提前布好阵法。贫道与太子殿下商量过,宫中近来广招医女,他可以安排一两个人进去。”
夜瑶恍然大悟,难怪除了鬼刀这样的高手,道长还要找姬无双那样的药师。
要扮成医女前去布阵,不仅要胆大心细、熟悉阵法,至少还要懂些药理,知名的“净者”里也就出身药王谷的“毒煞”无双最合适。
以为她畏难了,玄真子及时宽慰道:“太子殿下说了,侍疾的医女人数不少,在宫中并不惹人注意。日常事情也很简单,不用像医官那样诊病开药,只需每日熬煮汤药,服侍陛下进药就行了。”
“可以。”夜瑶点头。
“我们可以。”雪离附和道。
玄真子眉头一松,也松了口气。
“只要‘功德’都归我们,一切按您的吩咐办。”夜瑶补充道。
刻意在众人面前说出道长的承诺,便是想将最重要的条件敲定,省得道长为了哄她们入局信口开河,最后兑现不了生出枝节。
果不其然,持剑的蜀山大师兄不乐意了。
“道长与家师说好了,捉到的妖物,要送到蜀山炼化,怎么又……”
“唐枫——”
不等他说完,玄真子立刻拍着胸脯说:“此事贫道会知会你师父的。妖物嘛……哪里找不到?”
“可是……”
唐枫欲言又止,望向“痨病”患者,拱手恭敬地说:“慕容公子,炼妖铸法器是您的建议。这妖物若是归她们,怕是不妥。”
对方审视着夜瑶和雪离,并未回应。
玄真子转过身,“慕容瑾,你怎么看?”
“咳咳……”
慕容瑾从怀中掏出帕子,压着嘴巴咳了两声,喘了口气道:“本公子没什么意见。反正我不要妖物,按时拿到法器即可。至于怎么炼的,拿什么妖物炼的,我可不管。”
18.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上)
“慕容瑾?!”
夜瑶和雪离面面相觑。
净者榜上排名第三的慕容瑾,竟然是这么一位“病入膏肓”的患者。
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作为为数不多有过降魔战绩的净者,还以为他至少是妖族,却没想到竟是个凡人。
“丫头,你们也算净者?!夜瑶……雪离……还真是寂寂无名呢!”鬼刀用舌头剔着牙,一脸不屑地看着她们。
“鬼刀大哥,见笑了。”
夜瑶扯着嘴角,客气地说:“所以,我们只能负责混进宫去布阵。真正降妖伏魔的大事,还得诸位英雄来做。”
“就这样,还要分走全部‘功德’?”鬼刀仍在继续挑衅。
雪离嘴一撇,翻着白眼道:“道友这么厉害,不如由你去扮医女吧。”
“牙尖嘴利!”
鬼刀冷哼一声,对玄真子嚷道:“道长,老子的酬金要翻倍!”
“行行行。”玄真子连连应道。
正好,把姬无双的那份给他。
原本答应归蜀山的妖灵给夜瑶,自己再从“功德”里掏一点出来填补。
这样蜀山也能按时交付给慕容家的法器。
如此一来,大家都满意!
“欸——”
玄真子突然想起什么,偏向夜瑶和雪离道:“贫道记得你们挂牌时用的不是本名。当年争执了半天,最后起的叫什么来着?诶,真是上了年纪了,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云——梦——”雪离将声音拖得老长。
一瞬间,空气凝结。
又一瞬,冰河乍裂。
“云……云梦?!”唐枫惊诧地瞪着眼睛。
转向鬼刀,对方也愣着神。
再看看慕容瑾,更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态。
“二位先生,是我想的那个……云梦吗?”指着幽冥方向,唐枫有些结巴道。
仙、人、妖、魔“四道”有净者过万,常来常往者三千,其中人族过半。各道净者,不分族类,以累计的功德数目,同榜悬于功德驿内。
十年来,稳居榜首者,不知其是仙、是人、是妖、还是魔。
大榜之上,只有一个烫金的名字——“云梦”。
……
三人疯狂打着暗语,猜测着她们的来头。
夜瑶越过他们,追上了走在最前的玄真子。
“道长,三清铃虽然对邪魅反应灵敏,但其内珠是用赤金所炼,所遇妖魔道行极高时,很容易造成损坏。不如用乾坤铃试试,先探清楚对方的身份。”
虽说只是负责入宫布阵,但既然是打头阵的,为了自身安全也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玄真子回过头,“蜀山已经在赶制乾坤铃了,但铸其内舌需用星陨之铁,并非短时间可成。”
“我们家就有一个。”
雪离凑上来,开心地说:“就在入京必经的冀州,龙门郡往南一百八十里,再翻过两座大山,落望山西边的临仙镇。咱们顺道去拿一下嘛。刚好我得跟一个……朋友告个别。”
“落望山?临仙镇……”
玄真子捋着长须若有所思。
*******
几位同伴法力高强,勉为其难带她们御剑而行,并不比雪离化作兽身的脚程慢多少。
离家只有区区数日,比起平时进山采药顺带捉捉妖、捕捕灵,用的时间还算是短的。
可是这一次,刚进镇口她们便被左一个右一个熟人关切着问去向,仿佛出了什么事情……他们却又神秘兮兮打着哈哈不肯说。
转角走进巷弄,还没到自家门口,一眼便望见一身怨念的防风陌。
他抱着硕大的包袱,斜靠在百草堂的门板上,头发蓬乱、眼圈发黑,比起前几日的容光焕发还真是憔悴了不少。
他该不会在这呆了四五天了吧?!
夜瑶终于明白镇上居民为何“关切”了。
两个独居的姑娘,忽然间“跑路”了,家门口还守了个年轻男子,任谁不得生出些猜想来。
“啊——,是他!”
雪离一阵紧张,扯着夜瑶的衣袖,准备好了随时带她开溜。
夜瑶看了眼雪离,示意她勿动声色。
防风陌怎么说也是这地界上的神君,这么迎面撞上,想跑也跑不了了。
“防……风陌啊!”
夜瑶挥挥手,一张笑脸相迎。
“姨奶奶——”
防风陌一下子扑上来,完全不顾旁人的眼光,扯住夜瑶的裙边怎么也不肯放手。
夜瑶吓了一跳,赶紧招手让雪离开门。
“诸位道友,这是我家远房亲戚——风陌。诸位进屋喝茶,我去取了法器,再与他交待几句,马上可以出发。”
稍作解释,她便扯着防风陌进了后堂。
……
上楼、关门、推窗,一气呵成。
夜瑶从窗格上取下乾坤铃,仔细收入袖袋中。正要收拾远行的包袱,却被防风陌拦了下来。
“姨奶奶,你们要去盛京?”
夜瑶微微惊诧,转念一想他是此地神君,真想听的音儿一句也漏不下来。
估计她们刚到落望一带,他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她稍稍点头,“嗯,去办点事。神君愿意住在这儿,今日起便住下吧,也可以替我们照应一下家宅。”
一阵沉默之后,防风陌忽然抬起头。
“您……当真是泠汐河神吗?”
“……”
夜瑶有些紧张,原本此时灵力充足,哪怕被这位落望山神识破,她和雪离也应当能将其制服。
可是,如今楼下还有几位人族净者,还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这要是闹起来,简直是送上门的买卖。
见她不说话,防风陌警惕地退了退,“如果你是,我要看汲水珠。如果不是……”
他暗暗收拢掌心,祭出一把仙泽萦绕的折扇。
“汲水珠?”
夜瑶迟疑片刻,沉了一口气,伸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唰——”
一道结界凌空而起,瞬间罩住二人周身,其间浮动的雾气正是明明白白的水族术法。
夜瑶结印运气,凝出一颗水气缭绕的明珠。尔后稍稍催动,便有清润的仙泽缓缓溢出。
各路江河湖泽的水君,都有汲水珠为信物。
除了泽氏本族,谁能分得清哪颗是哪颗。
防风陌赶忙拜下,“姨奶奶恕罪!是小神糊涂……万不该怀疑您。”
夜瑶念力一收,仙泽与汲水珠瞬间消散。
“无妨。楼下几位人族道友,并不知我的真实身份。你万勿声张!”
19.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下)
防风陌连忙应承,“不肖吩咐,我明白!《六界无难书》中有契定,若非危难关头,神族、天族不可向凡人表露身份。姨奶奶的身份,我一定守口如瓶,不会对楼下几位和镇上的人透露半分。”
夜瑶以为说通了道理,回身继续收拾行囊。
反正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所宅院就送给防风陌吧。难为他堂堂太屋氏防风家的公子哥,竟然混到这种小地方来。落望山茂林深篁,夜里阴森恐怖,一个人住在山神洞府,也怪寂寞的。
“姨奶奶……”防风陌迟迟不肯起身。
“又怎么了?”夜瑶无奈停手。
防风陌哭丧着脸,“求姨奶奶救命!”
“救命?我……救你?”
夜瑶觉得匪夷所思,“神君堂堂山神,有谁会对你不利?”
防风陌一边抽着气,一边低头抠着地板,吞吞吐吐地说:“此次神位分配,我本来抽的是潜山,一个交好的远房表弟抽的是此地。谁知我们还没离开祖家,他就把《山河卷》给弄丢了。山神丢了此物,相当于河神丢了《水系谱》,可是了不得的大罪!他年纪尚小,因怕他被责难,我便将自己的神册给了他,与他交换了地界。”
“你倒是很讲义气。”夜瑶不免侧目。
丢失《山河卷》是触犯天条的死罪,一旦上达天听,纵使身为防风家的嫡子,太屋神族也不一定保得住他。这种情况下他能扛下罪责,不知道是义薄云天,还是懵懂无知,或者是不是干脆有点儿傻?
“唉——”
防风陌叹了口气,表情无比纠结。
“神册水火不侵,刀劈斧凿也不会损坏,更不可能凭空消失。几位兄长还在祖家帮忙寻找……”
“我能帮你什么?”夜瑶满眼同情。
仙家神册哪是那么容易丢的,显然有心人刻意为之。既然如此,就算他的兄长们再如何努力去找,恐怕也无济于事。
“新山神继任,需要聚齐各路地仙,还有地界上的妖类、精怪,并在神册上重新签订契约。近来,座下土地经常催促此事,怕是拖不了太久了……”
防风陌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我想尽快重新做一本出来。”
“什么?造假?!这我可帮不了忙!”夜瑶一听直摆手。
伪造仙家神册……
莫说她是个冒牌货,就算是真的泠汐河神在,恐怕也对此爱莫能助。
“姨奶奶——”
防风陌扑腾一下,五体投地伏在地板上。
“我听家里长辈说,您在此地数万年了。一定和界上其他地仙长者相熟!只要借到大家手里的神册,一一对照着抄上去就行了!”说着,他从怀里抽出一封金光闪闪的神册。
“先把您的借我抄抄吧!”
夜瑶不禁头疼,他还真是难缠,叫她上哪去弄泠汐奶奶的《水系谱》?!
抽过神册,展开一看,当真空无一字。
“姨奶奶小心些翻,这个……很不好弄到的。”防风陌有些心疼地说。
“神册是真的。你从哪得来的?”夜瑶惊声问。
防风陌看了看四下,压低了声音回道:“黑市上买的。”
“什么黑市,竟能买到仙家之物?”
“就在我……”
防风陌及时住嘴,转而哀嚎道:“姨奶奶,您就把神册借给我吧!只要渡过此劫,以后千千万万年,我一定听您的话!您要是不肯借我,我就……日日出现在您面前,鞍前马后、端茶倒水伺候您,直到用一片孝心感动您为止!”
他还真不是一般的难缠!
夜瑶笑了笑,神色一变道:“其实……我不是泠汐河神。不久之前,她被调往别处水府了。”
以为她胡乱找借口推脱,防风陌脸一垮道:“您别开玩笑了!小神虽然法力低微,但是汲水珠这等仙物还是不会认错的。”
“我不是河神,是只……妖。”夜瑶稍稍压低声音。
有丢失神册这样的把柄在手,就算她自认是魔类,落望山神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姨奶奶不肯借便直说,干嘛这般糟践自己?我不信!仙泽、妖气我还是分得清的!”防风陌气鼓鼓地说。
“你爱信不信。”
夜瑶将神册还到他手上,顺手将他拉了起来。“谁让你做假神册的?”
防风陌一愣,赶忙说:“我自己要做的。”
夜瑶摊摊手,“你不愿意说也无妨。我据实已告,是希望你能认清形势,不要去各路地仙那里胡乱瞎说。任谁参你一本,前程、性命可就全完了!连我是谁你都未弄分明,却告诉我这样要命的事,你是不是傻?”
“你……当真不是泽氏的姨奶奶?”
防风陌暗暗打量着她,终于点头道:“确实不像,明明是个年轻姑娘……小神有眼无珠,敢问姑娘是泽氏那路仙子?”
八大神族之间,有亲疏远近之分。太屋和泽氏,一管地脉,一管水脉,算是十分亲近了。相互的仙泽,定不会认错。因此,笃定她是泽氏的人。
有时候,越说真话,越没人信。
不想多耽误,夜瑶一边收拾着衣裳,一边念道:“你先要弄清楚,事情到底冲着你表亲来的,还是冲着你与防风家来的?这都没搞清楚,盲目做一本假的神册,只会让事情越来越麻烦,罪名越滚越大!还有,仙家神册都有副本,藏于渊通元洞天。你不拿到它,怎么做出一模一样的来?”
“那要怎么办?上天界偷副本?”防风陌试探着问。
夜瑶偏过头,“真能耐!把那件披风递给我。”
“给——,现在还能怎么办?”
“没背过天条吗?妆台上的琉璃发梳递给我。”
“还真没有。给——”
“不管天神、地仙,丢失了神册,唯有一种情况可以免罚。这件不要,放进柜子里去——”
“什么情况?哪个柜子?”
“中间双开门的衣柜。守卫六界契定,保护天地法理——”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是在守护《六界无难书》契定时丢了神册,自己上奏天庭告罪,也许能够脱罪免罚。那边案上几本书,全都抱过来!”
“怎……怎么守护呀?”
“等。”
“等什么?!”
“等有妖魔侵扰此地,你亲自出手捉妖降魔!在其他地仙、土地、山灵……众目睽睽之下,把‘神册’给弄丢。”
“你……不是说自己是妖吗?”
接过厚重的书卷,夜瑶翻了个白眼,“这会儿变聪明了!《六界无难书》没背过吗?就算我是妖,住在人间市井中,只要没有入凡人居所,就没有违背契定。”
“那……”
防风陌想了想,“仙子带我一起去盛京吧!”
“什么?!”夜瑶以为自己听错了。
防风陌陪着笑脸,“你们和那几个人族净者去大夏国都,不就是去捉妖的吗?”
“没错。”夜瑶点头。
防风陌窜到她面前,“我要跟你们一起去!落望这么偏僻的地方,作恶的妖魔也不稀罕来的。这么干等着,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既然要捉妖降魔,不如主动点,去盛京繁华之地!”
“似乎有点道理。不过,我不答应。”夜瑶挎上包袱就要走。
防风陌拦在门前,“若是把我留在这儿,叫土地们发现神册不见的事。等我被缚到天庭问诛时,一不小心透露在这遇见泽氏仙子……冒充泠汐河神奶奶的事情,你们恐怕会很麻烦!”
20.低阶课业(上)
玉珠峰下,大雪无边。
无因谷内,寒风凛冽呼啸不止。
是夜,与昆仑虚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峰峦、荒原、冰河、山涧……一切都笼罩在无休无止的风雪之中。
一道白光从对望的玉虚峰山腰闪现,凌空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形,不偏不倚落在离谷口不远的空地正中央。
光芒敛去,是一名身姿笔挺的少年。
他束着高髻,一身洁白的长袍,正是昆仑虚三清天阶弟子的装束。
他面无表情、神情淡漠,仿佛石雕的神像,与玉虚峰上的师长们如出一辙。
一身的孤傲之气与这雪夜万分契合,仿佛本就是其中一部分。
萦身的仙泽磅礴有力,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身的风雪完全隔开。
“咿喔——”
悦耳的清音中,一只通体雪白的鵺鸟随之落地,乖巧地蹭了蹭少年的几乎及第的长袖。
少年抚了抚它漂亮的首羽,“尘竹,速去见大长老。告诉他,十日之后,大夏盛京会合。”
明黄的利爪在雪地里留下几道深痕,白鵺昂头叫了几声,便扇动着巨大的翅膀飞冲天际。
盘旋了三圈,它愈飞愈高,最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
少年静静伫立,凝望着狭窄的谷口,银光熠熠的结界和交缠的风雪在他眼中仿佛无物。
二百三十载,八千多个日日夜夜……
苍山负雪的景致清冷又无趣,反复练习的阵法、术法枯燥又繁复,他的性情也在这样的日子里被磨得如同这雪山、这荒原、这苍穹一般,冰冷生硬、死气沉沉。
一束曳动的火苗窜在心头。
他很清楚的知道,雪山会崩、荒原会覆、苍穹风云变幻只在瞬息之间。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在等待被打破的虚像。
思量间,几道混杂的仙气慢慢靠近。
其中有一缕难得的水汽,未被冰封,鲜活明媚,吸引了他的注意。
少年回过头,只见身后玉珠峰方向,风雪中走来四名少年男女。
……
“快点!看那边,师兄早就到了!”
“都怪毕蒙,非要带这些乱七八糟的补药,才耽误了时间!”
“什么呀?!要不是雷霆昇偷吃供果,被罚封了灵力,至于要步行下山吗?”
“你们没吃吗?!只是我被抓到了而已!没把你们供出来,就都偷笑吧!还敢抱怨!”
“行了,谁都别怨谁了——”
“不过,这是什么折腾人的规矩,偏要咱们晚上出谷?”
“白日里你试试!谷口的风刀能把你这小小玄阶弟子薄薄的仙障给搅碎了!”
……
由远而近的嬉笑打闹声,打破了山谷的寂寞。
看着他们,少年不禁勾起嘴角。
最初的百年,他也这般活泼快乐过吧?
太久了,记不清了……
昆仑弟子来自八大神族,按照修炼的层次分为天、地、玄、黄四阶。
一入山门则为黄阶,跟随五行天官修习基础术法;一甲子之后,通过考核者升入玄阶,分别归入玉珠峰“天英、天任、天柱、天心、天禽、天辅、天冲、天芮、天蓬”九门中修炼;此后,每百年进阶考核一次,升入天、地二阶的弟子则能登上玉虚峰,在三清座下听讲、修行。
昆仑虚弟子三千,能到天阶的寥寥无几。
七十年前,他从玄阶直升天阶之后,原本同门的至交好友几乎全部离开,到如今身边连个能开口损一损自己的好友也没有了。
他挺直了身子,恢复了漠然的表情。
山门中,长者为师尊。身为天阶的师兄,在这些玄阶师弟、师妹的想象中,他就应是这般孤高吧?
……
“靳羽师兄好!”
四名青衣少男少女,皆拱手拜在他的面前。
扫视他们一眼,靳羽稍稍点头,伸手祭出一个卷轴,随意展开来道:“你们都是玄阶弟子?”
“是,师兄!”四人齐声回答。
“点个名,认识一下。”
师兄的声音冷的吓人,四人交换了眼神,纷纷打起精神来。
“天心门——陆箕——风族。”
“到!”
身量最小、梳着双环的小丫头几乎跳起来。
隔着飞舞的雪花,忽闪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师兄。
他就是传说中的靳羽上仙,灵宝天尊座下最有前途的弟子,同门师姐妹们常常谈起的神族翘楚,今日一见果然让人“心潮澎湃”!
“天辅门——毕蒙——雨族。”
“是我!”少年难掩激动。
同行四人里,就属他的课业最差。
上一届玄阶升地阶的大考中,靳羽师兄一人连挑五大神官,得了三清四御全通的考绩,得以破格直升天阶。
若是能从他那偷师几招,说不准还有希望下一个百年继续留在昆仑虚修炼。
“天冲门——雷霆昇——雷族。”
“在!”最中间的大块头,魁梧健硕,声如洪钟。
“天英门——敖沐浅——沧氏。”
“到!”束着灵蛇髻的仙子,轻轻一笑,出尘气质。
靳羽抬头,看了她一眼。
沧氏沐浅,四人中唯一一个已经飞升的,也是当下九门玄阶里唯一的上仙,那股灵动的气息正来自于她。
在这寒夜里,她的笑仿佛一阵暖流,阳光、沙滩……还有微咸的海风。
点过名,认过人,终于切入正题。
望着面前毕恭毕敬地四人,靳羽拱手道:“诸位师弟、师妹,我不过虚长你们几岁,并不算什么尊长。当年玄阶,在天辅门修炼时,因随长琴上师到九重天修纂《天启记》,耽误了‘符咒’这门课业的考课。此次与你们一同下山,只为补上这门课业的考绩。大家相互学习,不必太过拘礼!”
师兄发了话,大家顿时轻松了不少。
毕蒙恭敬地笑道:“‘符咒’考课要入凡尘,每一组本该有一名仙使随行。只因我们这一组有师兄在,师尊便连仙使都省得派了。师兄若还说自己不是尊长,让我们何处自容。”
“就是!九门下有百组,唯咱们这组没有仙使跟随保护,足见师尊对师兄的信任。这一趟有师兄带着,咱们定能夺魁!”陆箕忙不迭地附和。
敖沐浅也跟着笑了,心头别有一番思绪。
身边这些神族子弟,或资质平庸,或懒惰不堪,修炼之路都不会长久。将来顶多进入天界,成为十万天兵天将中可有可无的一个。
修炼到顶峰,便会如靳羽师兄这般孤独。
唯有最强的上神,才会永远被铭记、被颂传……
“夺魁,定能夺魁!”
雷霆昇大咧咧道:“关键是能去人间走一趟,还没有规矩多多的仙使跟着念叨。昆仑虚的雪山,看的我眼睛都快瞎了,听说人间正是春天,有百色春景可以看。”
“你这大块头,还懂欣赏美景,哈哈哈——”陆箕笑弯了腰。
雷霆昇敲了敲她的脑门,“小丫头,你懂什么?!”
……
“规矩大家都清楚了吗?关于‘符咒’考课,还有需要了解的吗?”
靳羽一开口,杂乱的议论瞬间停下。
21.低阶课业(下)
“符咒”、“法阵”、“丹术”、“剑术”、“化形”、“道藏经义”合称“六御道法”,是玄阶弟子最重要的几门课业。
其中,尤其以最常用的“符咒”为重。
几十万年来,代代仙尊呕心沥血,钻研出大量的“符咒”。不论灵力高地,只要判断正确、绘制精准、时机得当,都能取得想要的效果。
会背多少法咒,能绘多少符式并非最重要的,熟练使用符咒降妖伏魔才是修习这门术法最终的目的。
是以,这门课业的考绩必须看实绩。
自天启时起,玉珠峰九门便开始将玄阶弟子分成四到七人一组,由仙使带着去往凡间,一边云游增长阅历,一边寻找在人间作乱的妖魔、邪灵,用符咒将其诛灭便算是完成了课业。
当然,诛灭的妖魔、邪灵道行越高,课业的考绩自然越高。
平心而论,这门课业并不算难。
都是修炼过百年的神族子弟,合力诛杀一两个普通妖魔并不在话下的。
至于“符咒”,当时的要求是,只要用上即可。
所以,这门课业的考课通常被认为是出去放放风的机会。
直到天启末年那场浩劫降临……
天启混战,妖王昊天与魔君岁寰于天河畔结“翻天血海阵”,封印了十万天兵天将的仙力七天七夜。
那时,天兵天将操练只重兵械、阵法,而那些都依靠自身灵力驱动,于是关键的“天河大战”中,天族死难无数,活下来的几乎都是精通符咒之术者。
自那之后,天族愈发重视仙人符咒之术,昆仑虚考课的难度也随之加大。
如今,每一个出山接受“符咒”考课的弟子,都必须完全封印仙力,而且在降魔捉妖的过程中,不可以使用符咒以外任何一种法术。
封印由三清亲自施加,不回到昆仑虚,便不能解除。
三个月为期,不能成功的一组,将全员不得参加玄阶升地阶的考核。
这一趟,不仅要用符咒降妖伏魔,还得照顾几个“小孩子”,靳羽其实倍感头痛。
虽然已至天阶,修炼以参悟天道为主,他还是破天荒的挑灯苦读了几个长夜,将《天罡符法录》烂熟于胸,才敢应承师尊带着几个师弟、师妹们下山。
敖沐浅,不仅门门全通,还在玄阶弟子中排名第一。“符咒”这么重要的课业,自然不在话下。
陆箕、雷霆昇,排名也都不低,遇到危险时自保至少都没问题。
毕蒙,卷册上说根基不牢,修炼勤奋进展却慢,可能是四人中最需要照顾的一个。
见他们都没有提出问题,靳羽便从怀中取出一道符牌,以念力催动着它升上半空。
这是通关符,若无此物,任灵力再高强的弟子也无法冲破谷口的结界。
在他的驱动下,符牌越变越大,形态越来越虚无,最后化作一道金光,将浑厚的结界撑开一道缝隙。
靳羽回过头,“诸位师弟、师妹,快速通过,不可回头。”
说完,便领头穿了过去。
结界在符牌的照耀下,闪着流动的金光,穿过去的同时,每个人身体的轮廓也镶上了一层金边。
他们有序地穿过结界,各自萦身的仙泽骤然消失,阻挡风雪的气障自然不复存在。
大片的雪花啪啪打在脸上,呼呼的冷风窜入衣襟,实在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陆箕拢起手指,想要操纵寒风,却无论如何都催动不了自己的内丹。
想她堂堂风族翘楚,竟然连区区风旋都驾驭不了,传回家里要丢死人了。
不愧是三清的手笔,这灵力封印的真彻底!
她赶忙扒拉起宽帽,“大家赶紧把风帽都带上吧!咱们身上全无灵力,很可能会被寒风吹的染上风寒。”
这话从风族的仙子口中说出,实在有些滑稽。大家一阵哄笑,才一一带上了法袍上的宽帽。
簌簌的雪花落在帽上,呼啸的寒风卷动着每个人的衣摆、袍袖……此时此刻,他们仿佛成了凡人,在风雪中无力挣扎,只能顺应听从。
靳羽伸出左掌,右手食指在掌心随意画了一道简单的符咒。
默念几句法咒之后,随着掌心银芒一闪,上方的雪花忽然浮起,接着迅速集聚起来。
“聚合咒!”毕蒙脱口而出。
原来灵力全无真的不影响符咒的使用!
他学着师兄的样子,也在掌心画上此符,聚精会神地念起了法咒。
飘落的雪花停滞一瞬,还未及凝结便瞬间飘散。
“哪里不对了?!”
他哭丧着脸望向雷霆昇,“傻大个,你试试!”
雷霆昇早已跃跃欲试,伸出手迅速画下符咒,顺利结出了一个雪团子。
“哈哈哈,好厉害——”
笑语中,陆箕也顺利凝出了雪球。
只用符咒,没有仙法,竟然也能达到仙术一样的目的。
几个天生的仙者,顿时开心的像几个孩子。
敖沐浅也伸出手,雪球迅速在手中凝结。
“咔——擦——”
身为水族,水汽萦绕是血脉天成,她所凝雪球内核甚至是个冰坨子。
眼见手中的雪球凝到了拳头大小,陆箕左右一瞄,迅速抬手一挥。
她的雪球直奔雷霆昇额头而去。
出于习惯,对方立刻结气障防御。
“啪——”
雪球正中他的眉心,冰凉彻骨。
“哈哈哈哈——”陆箕笑弯了腰。
雷霆昇不甘示弱,立刻向她回敬一记。
陆箕避闪不及,立刻闭上双眼,高呼一声“师兄救我——”
“啪——”
两个雪球在她额前相撞,溅开的雪花糊了她一脸。
陆箕眯起眼,见到手上空空的靳羽师兄,不禁笑开了花。
“啪——”
一个雪团砸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沐浅!”
陆箕赶紧又用符咒结了一个雪团,不假思索地向她回击。
此时,失败了数次的毕蒙终于成功地结出雪团,并迅速加入了战斗。
五个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在寸草不生的无因谷外打成了一团。
……
异常激烈的赛事,以毕蒙的满头雪水和雷霆昇的鼻青脸肿结束。
“诶呦,好冷!”
毕蒙打着哆嗦,往雷霆昇身上靠了靠。
雷族的人就是比雨族的健壮,这会儿都还热乎乎的。
“师兄,好冷——,内丹无法催动,没法御寒!这样走下山,岂不是要冻死!”雷霆昇忧心忡忡道。
靳羽笑了笑,指着山坡下道:“前方是不冻泉,有备好的马匹。我们走过去,休息一晚,明日清晨再下山。”
说完,掸了掸衣袍上的雪花,从容地走在前面。
四人连忙跟上,一脚深一脚浅的跟在他的身后。
22.简单差事
初到盛京,随玄真子拜见过事主——太子孟子常,还没在天子脚下走走逛逛,夜瑶和雪离便被带到了太子外府的医局,经过一大堆医官关于草药、炮制、汤药、进药……的重重考核,得了个“乡野村医,差强人意”的评价,便被丢进了守卫森严的皇宫大内。
太子所谓数目不少的医女,不知为何仅有七名,皆新入宫不久。
男女有别,医女并不隶属于太医院,而是统归尚膳监辖领,安置在西宫琅筳阁的小偏苑。
仅仅七个人,夜以继日轮班侍奉陛下,丝毫没有歇息的空闲。
几日下来,她们非但没能按照原计划在内宫中探查、布阵,反而累的人仰马翻。
*******
西宫·琅筳阁
“咱们不会被骗了吧?被卖来做苦工了!”
站在整排药炉前,雪离一边扇着火,一边抹着汗。
“嚓——嚓——”
一旁的药灶边,夜瑶切着药,嘀咕道:“好像是有点不对。说好的随后把乾坤铃送进来,这么多天也没人来找我们。很可能不仅我们被卖了,就连小铃铛也被卖掉了!”
越说越传神,仿佛自己真的被卖做了苦工。
“还有那傻山神!脑子不大好的样子,法力也不济,说不准也被卖了!”雪离将扇子摇的呼呼作响。
她忽然停下,指了指药房院外,伸出食指屈了一下,又左右各摆了两下。
一个陌生人,正在靠近,很可疑。
夜瑶心领神会,将锋利的切刀举在胸前。
雪离也随手抄起一个药钵,走到她身边。
宫中人多眼杂,宫人里藏龙卧虎,道长特意叮嘱过不可随意使用法术。
真要是有危险,只能速战速决。
“吱呀——”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紧接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慢慢摸了进来。
“什么人——”
雪离一声娇喝,整钵药渣随之飞出。
来人被泼了一身,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她一个飞踢击倒在地。
“诶呦——”
那人一手捂着胸口,痛的说不出话来。
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符牌,亮在她们面前。
符牌上画着一团青色火焰,正是玄真子的信物。
此人是……接头人!
“不是吧?!自己人!”
雪离赶紧将他拉起来,大呼小叫道:“你倒是先出声啊!忽然摸进来吓死人了!”
“不是说好的隐蔽为上!”
来人一抬头,竟是防风陌。
他一副内侍装扮,穿着蓝灰的窄袖长衣,头上还勒着一顶灰纱帽,样子相当滑稽。
“小山神!你净身当公公啦!”雪离惊声道。
防风陌嘴角一抽,“瞎说什么!这不是使了小小障眼法,混进来帮你们么!”
“如此不堪一击。你还帮我们?”雪离一脸嫌弃。
防风陌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本神君担心一身磅礴的仙泽惊动其他仙友,才暂时自封了灵力,要不然能叫你给打倒?!”
“诶呦呦,大言不惭!”
“哼,总强过一只小神兽!”
“你还来劲!我吃了你这只小狐狸!”
……
来盛京时,被他俩一路吵的头疼,好不容易清净了几日,防风陌这贴狗皮膏药竟然又双叒来了。
“乾坤铃带来了吗?”夜瑶只关心它。
防风陌一边抖着身上的药渣,一边从袖中摸出铜铃,“喏——,没想到宫廷禁卫这般森严。若非内侍可以带几样私物,这件法器还真难进来!就连太子入宫,也要接受检查。”
“道长说什么了吗?”夜瑶若有所思。
防风陌一改散漫,正襟回道:“道长让我告诉你们,国师好像有些问题。他明知道陛下病的不寻常,却三番四次阻挠太子招术士入宫,甚至派人跟踪太子的几个幕僚。还有,什么三皇子、五皇子、皇后娘娘、娴贵妃什么的,说了一大堆。那些弯弯绕,我也没仔细听。大抵就是国师不是好人,还挺厉害,需要防着他!另外,太子最近不便入宫,其他几位道友也很难混进来,摸清妖孽底细的事情让咱们看着办。”
“自己……看着办……”夜瑶险些惊掉了下巴。
通力合作怎么就变成看着办了?!
她翻过乾坤铃,内舌上暗红的禁制忽明忽暗,是她交给玄真道长之前下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铃铛虽不是什么顶尖的法器,却是故人所赠,还陪伴了她们许多年,万不能落入人手。
“下一步怎么办?”雪离在一旁问。
夜瑶想了想说:“今夜是你我轮值,进药时可以进紫宸殿。把它带过去探一探。”
“万一真有妖,到时铃铛狂响,岂不是惊动一大帮的人。”防风陌忧心忡忡。
“嗯?”
“蛤!”
夜瑶和雪离齐刷刷偏过头,同时用“关爱”的眼神看着他。
“下一个‘清音咒’不就行了。”
夜瑶紧蹙眉头的样子,颇有点像他娘。
防风陌咋舌道:“你还懂施‘符咒’?!”
在防风家除非专门修习术法的子弟,否则谁也不会去背那本大部头的书卷,所以十之八九都是只知其形意,而不会真正施展符咒。
雪离翻了个白眼,“这是最简单的了好吗!你是不是没念过书?连基础符咒都不会!”
“符咒有什么好的!它们能办到的,仙力都可以办到。费那么多功夫去背默、去练习,稍一出错便没了效果。学它们简直多此一举。”防风陌颇不服气。
“多此一举?”
夜瑶直摇头,将乾坤铃提到他眼前,“当你仙力全无的时候,连铃铛的声音都罩不住,而我却可以。这就是符咒的作用!”
眼见防风陌泄了气,她又笑嘻嘻地说:“所以,在这宫中,我们既是前辈,又比你有能耐。你可要乖乖听话呀!”
“那是自然。”防风陌叹了口气。
“好——”
夜瑶露出大大的笑容,指着药灶道:“先把那两大盆药材切了吧。红色竖切,白色横切。”
“还有这几个药方,一一按要求煎好。”雪离顺势将一把药方塞到他手上。
两人扯下围裙,抖擞着精神便要出门。
“我在这干活,你们去干什么呀?”防风陌嚷道。
雪离做了个鬼脸,“当然是去逛逛啦,皇宫大内诶!难得来一次,整天做苦役算什么?!”
说完,拉着夜瑶小跑着出了院门。
跨过门槛的瞬间,夜瑶抬手一扬,身上医女的白裙瞬时变成了内侍的衣裳。
宫中内侍遍布,穿成这样才不会引人瞩目。
太子那什么馊主意,混在七个人里,怎么可能便宜行事。
23.深宫怨灵(上)
在宫中行走,扮作内侍果然方便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苑时,巡岗经过的侍卫甚至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
低头快步走出巷道,再望不见侍卫的踪影,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们去哪玩?”站在规整的宫巷路口,雪离兴冲冲地问。
“南熏殿。”夜瑶不假思索地回答。
虽说玄真道长千叮万嘱不能用灵力、法术,但这几天等的太心急了,她还是冒险用过几次汲水珠,在某些僻静的地方探过妖气。
奇怪的是,每一次都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只有汲水珠自身缓释的白光。
照理说,宫城里殿室星罗棋布,嫔妃、宫人众多,就算没有妖魔作祟,个别迷途的怨灵总该是有的。
汲水珠毫无反应,正说明一点——这里不仅有妖魔,而且法力甚为高强,远在她和雪离之上。
至于总该会有的怨灵,可能是被妖魔压制,躲藏在宫中的某个地方。
皇宫大内布局严整,以子午线为中轴,左祖右社、前朝后寝,不仅有阴阳之分,还有吉凶之别。
西宫侧三所的南熏殿,位于整座皇宫的五凶之位上,阴气最浓、凶煞最重,极容易滋生邪祟,也很适合怨灵躲藏。
“怨灵”是幽冥的漏网之鱼,是在世间徘徊不肯去的亡灵。
它们生于对死亡的不甘,滋长于对生人的怨恨,通常气息极弱、飘忽不定,仙法、汲水珠都不易探到。
今日乾坤铃回到手上,刚好拿到那里试一试。
*******
西宫·南熏殿
虽时值晌午,长久未修缮而显得破败的殿阁四周依旧凉飕飕的。
赶上午膳时辰,来往的宫人寥寥无几。
一前一后溜进宫苑,雪离迅速在门上下了一道禁制。
踏上繁茂的青苔,站在青石的长阶下,面对着紧闭的殿门,夜瑶掏出袖中的乾坤铃,愣愣地轻抚着它道:“雪离,我好想初棠。”
“初……棠……”
雪离大惊失色,七十多年了,夜瑶七十多年没提过这个名字了!
那张普通的信笺,那个普通的雪夜,夜瑶独自去赴的约……她一直很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说好的练剑,夜瑶差点死在天穹洞?
为什么天英门的同门师姐初棠消失无踪,却无人过问?
为什么天尊下令缄口,不许任何人再提起初棠?
为什么夜瑶醒来之后只字不提,仿佛把初棠连同那天的一切通通忘了?
雪离一把抓住夜瑶的手,“你刚才说什么?”
夜瑶指尖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我刚才……好像……睡着了。”她忽然有些慌乱。
平生从未这样过。
方才一瞬,她的脑中竟然一片空白。
今日这是怎么了?
……
“夜瑶,咱们回去吧。这里好阴森,有点可怕。”雪离缩着肩膀,将她往后拉。
夜瑶已经缓过神,“你怕什么?区区怨灵罢了。”
说着,她一手提着乾坤铃,一手绕着它施加上“清音咒”。随后并拢两指,念着咒法解开了铃铛上的封印。
“叮——铃铃——叮——铃铃——”
最寻常的铃音,仿佛响在耳畔。
缓慢的节奏、微弱的响声,显示着对方灵力的低微。
“果然有怨灵。”
夜瑶再次封印铃铛,将它收回袖袋中,反手祭出长剑,轻手轻脚地登上长阶。
“夜……”
雪离欲言又止。
她有些难以相信,平时让自己兴奋的声音,今日仅因为夜瑶口中的一个名字,让她感到阵阵毛骨悚然。
铃声如此轻缓,显然这怨灵的灵力微弱,怕是一缕暖阳就能让它消散。
可是为什么,周遭似有若无的微风,自己和夜瑶窸窣的脚步让都她觉得心惊肉跳呢?
现在,立刻,马上把夜瑶带走!
一个念头跃上心头,仿佛心底的声音传入耳中,用的还是昆仑虚“老头儿”的口气!
……
“不——”
雪离快步上前,伸手去拉夜瑶的衣袖。
刹那间,夜瑶已经推开殿门,抬腿迈了进去。
雪离被扯着一起进入殿内,扇门“哐——”一声,自己合了起来。
她站定了身子,顺着夜瑶凝重的目光看去,只见足下不远处散着一瀑黑密的长发,一直延伸到玄关那边的寝殿。
“你竟是有形的?!看来在宫中待的时日不短。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夜瑶手持长剑,一步步向玄关走去。
满地的长发仿佛有着生命,窸窸窣窣分向两边,给她们让开了一条路。
雪离迅速回过身,与夜瑶背靠着背,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跟着她的步伐一步步向后退。
贴到雪离的后背,夜瑶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个怨灵虽然法力低微,路数却颇为邪乎。既然不能随意使用灵力,要想驱散它免不得先下手为强。
走到玄关下,夜瑶余光一瞥。
只见昏暗的寝殿内,积满灰尘的妆台前,坐着一个白衣的女子。
她手里拿着一柄银梳,一瀑长发及地,一直延绵铺展到殿外。
“孽障——”
雪离一声呵斥,一脚踢开身后试探着袭来的一缕发丝。
那缕头发反应灵敏,避开的同时一个回卷,一下子绑住了她的腿。
“啊——”
雪离被拖倒的瞬间,四面八方的长发如同翻腾的黑浪,迅速向她包裹过去。
夜瑶本想走到怨灵近处,再下“困灵咒”将它擒获,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拼命。
斩断缠绕而来的长发,她将长剑一抛,结印念道:“天火明台,十方普照!”
这是专门对付恶灵的“炫光印”,用来对付怨灵,很容易让它灰飞烟灭。
“啊——”
那只怨灵被符咒灼伤,捂着焦黑的脸扑到角落,蜷缩成了一团,乌糟糟的长发也从雪离身上退去,迅速缩回主人的身边,将它层层包裹起来。
夜瑶抬起手,再次结起法印。
橘色的光照在一缕发丝上,瞬时冒起阵阵青烟,吓得怨灵不住地往里退。
夜瑶冷着脸道:“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可以送你去幽冥转世轮回。”
“什么?”怨灵瑟缩着,恐惧地看着她手中的“日光”。
“是什么东西把你赶到这里来的?”夜瑶问。
怨灵一阵瑟缩,抬起手指向她的身后。
24.深宫怨灵(下)
两人同时回头望去。
背后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遭了!”
夜瑶再次回头,蜷缩在角落的怨灵已不知去向。
“它伤成那样,离开了这里,一定会灰飞烟灭的!”她焦急地喊道。
雪离爬起身来,化出兽耳和尖尖的獠牙。
“她朝东边去了!”
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她指着东北方道:“是紫宸殿。”
“陛下的寝殿?!”夜瑶有些惊诧。
妖魔十之八九就在陛下近身,怨灵之类躲还来不及,竟然自己往那里去撞,是慌不择路还是刻意寻死?
“追吗?”雪离问。
夜瑶摇摇头,定下心神道:“说不定是陷阱。你赶快恢复人身,不要泄露了仙灵。今夜进药时,咱们再想办法找它。”
雪离排除杂念,念了一道“幻身诀”,才再次恢复人形。
她只觉阵阵心悸,方才根本没想着露出兽身,竟然会控制不住显了形。
这座皇宫太邪乎了!
“对对对,快点离开这里。”
她拉起夜瑶的手,踉踉跄跄退到扇门边。
“你受伤了吗?”夜瑶问。
雪离直摇头,不知该不该对她说出自己的顾虑和关于初棠的事情。
……
退出宫苑,再次合上院门。
“你们两个——,是哪个宫的?这么闲,在这儿晃荡!过来——,咱家安排你们点儿差事!”尖锐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颇为刺耳。
两人一回头,只见一个身材臃肿的老内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一脸愠色站在不远处。
他的衣裳是深驼色,品级虽然不高,但显然资历深厚。
夜瑶忙拉过雪离,恭敬地行礼道:“公公,有何吩咐?”
老内侍飞了个白眼,翘起兰花指,指着雪离道:“你——,看着挺结实的,去汤房帮忙劈柴。今夜娴贵妃要沐浴,汤池要全部灌满。”
“你——”
他把食盒往夜瑶手里一塞,指着正北方向道:“去太极殿送饭!”
“送饭?!”夜瑶大惊失色。
任她初来乍到,也知道太极殿是君臣议事的地方,除了陛下谁会在那里吃饭?
陛下重病以来,一直未能上朝,都是由丞相和太师代为主持朝政,怎么可能在太极殿传膳?!
若是陛下赏膳,区区一盒也太少了,群臣每人也分不到一口……
这个事情,不仅不合常理,甚至有些匪夷所思!
更离奇的是,听这公公的口气,仿佛她理所应当要知道。
这差事,真是……难办得很!
“给……给谁?”她硬着头皮问。
老内侍尖尖的指甲怼上她的额头,破口大骂道:“蠢东西,咱家说过多少次!当差的一定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太极殿的事情都不知道,你当的什么差?!”
夜瑶欲哭无泪,真是冤枉!
进宫短短几日,每天都在太医院和紫宸殿间来回跑,不是切药就是熬药,要不就是送药……想多听多看她也没机会啊!
反正也被骂了,她索性继续道:“小人蠢笨,还请公公明示!”
许是看她样子老实,认错的态度又好,老内侍的脾气倒是收了不少。
他双手掐着腰,没好气地说:“你只管去,到了那儿……自然知道该给谁!”
“蛤?!”
夜瑶无言以对。
老内侍厉声问:“听明白了吗?”
夜瑶低下头,“听……好像是听到了。”
“那还不快走!”老内侍扬手就要打过来。
“好——”
夜瑶拔腿就跑。
“哈哈哈——”
第一次见主人这般狼狈,雪离一下子笑弯了腰。
“笑什么笑!吃饱了浪费力气吗?赶紧去干活!”老内侍一甩拂尘,眼看着就要上手。
雪离这才从幸灾乐祸中惊醒,听他的招呼捋起袖子奔向汤房。
一边跑一边想,自己来这儿才几天,被使唤起干活来,竟然没有一丝愠怒……
时日久了,岂不是要感恩戴德?!
这里果然诡异!
会让人直不起腰杆来。
*******
入宫之前,看过太子给的大内舆图,太极殿又在皇宫正中央,对夜瑶来说并不算难找。
可是,到底给谁送饭?
她还是一头雾水。
总不能见人就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碗饭?
她悄悄看过食盒,只是几道寻常的小菜,但是那碗米饭却是极好的珍珠米。
首先排除宫女、内侍,至少得是王公贵族、朝中重臣。
来到宫门前,跟侍卫说了句——“是来送饭的。”熊腰虎背的金甲侍卫便顺当地放了行。
正琢磨着要不要问他们,要吃饭的人在哪里,目光投进宫室的一刹那,她便知道不用问了。
威严的大殿外,汉白玉的阶梯下,跪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侍卫、宫女、内侍往来不绝,所有人仿佛熟视无睹,一点都不在意那个突兀的地方,跪着一个突兀的人。
夜瑶提着食盒,慢慢走近,这才发现离那不远的台阶侧边还跪了两个小内侍。
“殿下,咱回去吧!”
“回去吧!太子殿下说了……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趁陛下还未降罪,咱赶紧回去吧!”
“这事不归您管,您就别强出头了……”
……
两人一对一句,苦口婆心地劝着。
跪在阶下的人很年轻,刚过弱冠之年的样子,身上穿着青色衮衣,头上戴着三梁冠,听着内侍们的苦口婆心,完全不为所动。
夜瑶从前没见过他,但他这身严整的服制,她却见过多次,正与日日去紫宸殿探望陛下的三皇子孟旿类似。
玄真道长说过,陛下有七子,常在京中的只有三人——太子、三皇子和五皇子。
太子她打过照面,三皇子更是常常见到,这个人应是大夏的五皇子孟戌安了。
走到他身边,半跪到与他齐平。
“殿下,用膳了。”夜瑶轻声道。
孟戌安偏过头,望着她。
双眼清澈有神,眼色却是漠然……
夜瑶仿佛被针芒刺中,心头一紧,隐隐有些发疼。
他,生的真好看……
若是在别处遇见他,一定会以为是天上的谪仙,幻化到极致亦不过如此。
不,他比任何神族、天族子弟都好看。清晰、真实的轮廓,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不对,他不仅仅是好看!
在他的眉宇之间,凡人的生机与仙人的飘逸融为一体,惊心动魄……肆虐无羁。
夜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立刻避开他的眼神,低头重复道:“请用膳。”
“拿走——”
孟戌安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25.困局中的皇子(上)
被一口拒绝,夜瑶却不急不慌。
“殿下跪了多久?腿不疼吗?”
“腿疼?!”
孟戌安蹙起眉头,仿佛她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你们做奴才的有心吗?除了自己的安危、冷暖,在乎过天下苍生吗?”
一声叹息,愤懑又无可奈何。
“怎么没有?殿下也是世间生灵中的一个,他们怕您受苦遭罪,小人怕您挨了饿。难道奴才们就没有心了?”
夜瑶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摆在他面前。
“多少吃一点吧。小人不清楚您跪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但总是有意义的。若是饿晕了,被人抬走了,岂不是白费了之前花的力气、吃的苦。”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多话,管不住、也不想管自己的絮絮叨叨。
孟戌安看着她,忽而有些动容。
三日了,他跪在这里整整三日。粒米未进,只被三哥强灌过几口水。
娴贵妃、舅舅、大监……一个个都派人来劝他,莫要与兄长斗气,莫要纠结于无关痛痒的小事。
他在朝堂上违逆太子,想要为百姓搏一搏,难道就是“斗气”?黄河两岸数十万人的性命和家园,难道真的“无关痛痒”?!
眼前这个不知哪里来的小內侍,竟是唯一一个告诉他,他做的事情有意义,他不能随意放弃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他不禁开口问。
夜瑶想了想,便回道:“奴婢夜瑶,尚膳监的医女。”
并非她忘记了太子的要求和道长的嘱托,而是孟戌安并非普通路人,他也是陛下重病的“事主”之一。
她一个局外人,对“事主”瞎说八道,实在太容易穿帮,反倒会引起他的怀疑。
“医女?”
孟戌安一愣,颇有些失望。
听三哥提过一次,上次那件事情之后,太子又选了一批新的医女入宫侍疾。
想来她是太子的人,以送膳食为名前来,实则要看看自己还撑不撑得住。
这小医女的胆子还真不小,本该乖乖待在内宫,竟敢扮成內侍在宫中随意行走!
对手下人如此放纵,看来太子真的没把父皇的病情放在心上,更没有把百姓生死、苍生福祉放在心上,甚至早已准备好随时继承大统了。
三哥说的没错,太子……并非明君之选。
……
见他有所疑虑,夜瑶忙解释道:“医女的工作太过繁重,奴婢偷穿了内侍的衣裳,是想出来偷会儿懒。没想到被一位公公给逮住,交代了这件差事。殿下,您多少吃一些吧,奴婢回去也好交差。”
孟戌安审视着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那就吃点儿吧!”
夜瑶捧起碗,舀了一勺饭便要喂他。
他猛地偏头避开,她的勺子立刻跟着凑了上去。
主子不吃饭,谁敢强按头?!
从未见过这样大胆的奴才,两名內侍立刻围了上来。
夜瑶冲他们笑了笑,“你们一左一右挡严实一点。让殿下换个姿势、松松筋骨,没人会知道的。”
“你——”
孟戌安一开口,立刻被塞了满满一勺饭。
“太极殿前,庄重为先,随意吐出食物可使不得。”夜瑶笑着说。
孟戌安瞪着她,吐也不是嚼也不是。
舌尖的微甜让他打了个激灵,这样跪下去终不是办法,皇兄铁了心不在乎百姓生死,便不会给他想要的东西。自己这么一闹,传到父皇耳中不知会变成什么样。病中的父皇若是动怒,很可能因此再去责难舅舅。
囫囵嚼了两下,吞下整口饭,他盯着夜瑶道:“你们每天都做些什么?”
被他关心起自己的事情,夜瑶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她轻轻放下碗,坐在台阶上道:“我们七个人,除了掌事姑姑以外,卯时到午时、未时到戌时、亥时到寅时,每四个时辰有两人负责守在陛下寝殿内、两个人负责煎药、两个人休息。上午我休息过了,午后一直忙着研药、煎药,今夜要在紫宸殿职守。”
孟戌安有些诧异,皇兄的人这般没心机吗?可她却又不像装出来的。
“今夜……你职守紫宸殿?”
“嗯。”
夜瑶不假思索地点头,“陛下白日里一直咳,休息不好。夜里才会好一些,便不许周围有一丁点儿声音。侍卫只许在院外巡防,整座宫苑里只有两名医女侍奉。”
“只是咳?”
孟戌安目光一紧,蹙着眉头问:“父皇还有别的病症吗?”
夜瑶惊觉失言,赶忙说:“小人只是个煎药的医女,什么都不懂!只有御医才有资格看病断症。”
即便她反应够快,孟戌安还是发觉了蛛丝马迹。
父皇染病以来,钦天监说他命星冲太岁,不可亲近;太子自与他对治理水患产生分歧以后,便对他避而不见;三哥说父皇日日昏睡,清醒的时间很短……恐怕时日无多。
这个小医女却说,父皇只是咳嗽!
“殿下,您快用膳吧,别饿坏了身子。还要继续跪的话,让他们给您缝两个垫子垫在膝盖上。奴婢该回去备药了,先行告退。”夜瑶起身理着衣摆,说完便要走。
孟戌安一把拉住她,拧着眉毛问:“今夜紫宸殿里只有你?”
“嗯。”夜瑶点点头。
孟戌安仰起头,沙哑着声音道:“我……许久未见父皇了。”
“为什么不见?”
夜瑶微微惊诧,而后低声道:“太子殿下和三殿下常去问安,倒真没在陛下寝宫见过您。是因为……”
“其实,我很想见他。哪怕隔着窗扇看他一眼,在殿外问一声安。”
孟戌安眼底晃过一抹忧色,“钦天监说……我与父皇相克相冲,母后便不许我去紫宸殿请安。”
“相冲?”夜瑶大惊。
玄真道长入京以后便去观过星,还向太子打包票没有灾星冲撞陛下之说。
她直摇着头道:“哪有这样的事!根本是无稽之谈,信口胡诌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无稽之谈?难道是太子……”
孟戌安再度审视着她。
这个医女和太子的关系倒是不一般。
皇后……太子……
难道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
夜瑶偏过头,认真看着他,“殿下想见陛下吗?我可以带您去见他。”
她忽然发话,让孟戌安彻底懵了。
26.困局中的皇子(下)
夜瑶赶回偏苑时,雪离已经轰走了防风陌,正一个人心急火燎地煎着药。
小山神也太粗笨了。
十八碗水煎成一碗,他差点把药庐烧了,整个下午还没完成一半!
……
紧赶慢赶煎好当日最后一份药,将浓稠的药汁倒入药碗,再放进药屉里等待着宫人来取。
看着严丝合缝的药屉,夜瑶有些晃神道:“雪离,我想……我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你找到家人了?!”雪离又惊喜又慌乱。
“没有……”
夜瑶摇摇头,双颊泛红道:“我觉得自己一半是妖,另一半是……凡人。”
“凡人?你觉得?凭什么这样觉得?!”雪离瞪大了眼睛。
虽说百年结不出内丹,也许是根基的问题,但夜瑶的资质也不是人类可以达到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
夜瑶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道:“今日,我见到一个人类,觉得他……很亲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很特别。他跟我说一句话,我便很开心,跟吃了蜜糖一般;他不开心,我便想让他开心;他……”
“等等——”
雪离打断了她的话,“所以,你喜欢上一个凡人。”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夜瑶想要解释,雪离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的心里地陷天塌——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个凡人!有什么能力保护你?!”她激动地按住夜瑶的肩膀,“你考虑一下小山神也好啊,为什么要是个凡人?!”
夜瑶不禁翻了个白眼,“我今天第一次见他,便觉得他很不一样,因此猜想自己双亲中是不是有一位是人族。为什么需要他的保护?你在想什么呢?!”
“你傻什么呢?什么特别不特别?!你不就是喜欢他!”雪离急的直跺脚,眨巴着眼睛道:“阿泽呢?阿泽神君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夜瑶不明所以。
雪离戳着她的脑门道:“你内丹都给他了,还收了他的鲛珠,便是盟约,你要违约吗?”
“什么违约?”夜瑶更糊涂了。
“飞禽走兽,互换过信物便是订立婚约。”雪离用力压着她的肩膀,无比认真地说:“我很看好他的。沧氏的神君,修为精深,只要恢复了仙灵,将来就可以保护你!”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需要别人的保护?我难道不能自己保护自己吗?”夜瑶有些不悦。
“夜瑶,你是……半妖!六界人人得而诛之。若非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根本没有能力爱你!”雪离模样夸张地说。
这才想起争论的焦点,夜瑶没好气地说:“别想了,那个人又不喜欢我!”
“什么?搞了半天,你自己一厢情愿。那我就放心了……”雪离拍着胸口定了定神。
夜瑶咳了一声,“我答应了他一件事,需要你帮忙。那个……把你的衣裳脱给我。”
说着,便伸手扯雪离的裙裳。
“什么意思?!”雪离按住自己的襟口。
夜瑶笑了笑,“把你的衣服给我,我要带他进紫宸殿。”
“你疯了!”
雪离一下子跳出几步远,“你遇见什么人了,第一次见面就要为他死为他活的?!”
*******
亥时刚到,换班的医女便按时来了。
提心吊胆了四个时辰的秀珠、墨玉松了口气,周身疲惫的她们有些羡慕来换班的夜瑶和雪离。
三班轮换的职守,还是赶上守夜最好。
入夜后,陛下喝下最后一遍药,过不了多久便会安睡,而且睡的极沉。
夜里职守的人,既不用听没完没了的咳嗽声,也不用准时服侍他进汤药,更不用在他咳嗽稍停的间隙频繁地进殿查望,随时准备着去叫御医。
立在宫门边,秀珠向夜瑶说过陛下下午进药的情况,又把御医叮嘱的事项一一与她细说,之后才和墨玉结伴离开。
望着她们消失在宫门外的身影,夜瑶松了口气。
天时已经暗了下来,宫苑内院中侍卫巡完最后一圈便会撤去,那样就能安心了。
今天,她做了一件离奇的事情。
没与道长商量,便把孟戌安扮成雪离,带到了紫宸殿外。
“雪离,你为何遮面?”
监督完医女换班的景蓝姑姑正要离开,却冷不丁地回身问。
夜瑶吓了一跳,赶忙低头回道:“回姑姑,雪离染了风寒,怕将病气渡给陛下和紫宸殿的宫人,遂带了面巾。我带她过来,是想向您告假的。”
说完,暗暗推了一把身边穿着医女服饰的孟戌安。
“咳咳咳——”孟戌安立即反应。
夜瑶忙扶住他,对景蓝姑姑说:“是不是让她回去休息?让绿梅或是兰香姐姐来替一夜?”
“区区小医女,哪有那么精贵!绿梅、兰香要备明早的药,怎么抽得出身来替她。”景蓝姑姑退到宫门外,抽出帕子捂着口鼻,指向“雪离”道:“你——,今夜不许进殿。陛下若有传唤,都由夜瑶去办。”
“是。”孟戌安欠欠身,捏着嗓子应了一声。
“还有!”景蓝姑姑正欲走,却又回过头。
“记得吗?”这回她指的是夜瑶。
夜瑶忙回道:“记得记得,万万不能打瞌睡。奴婢们上午一直在休息,这会儿精神着呢!”
……
殿内不时传来一两声咳嗽,陛下还未就寝。
声音渐渐平静,显然快要入睡了。
坐在殿外石阶上,夜瑶和孟戌安一左一右靠着石柱。
“别着急,一会儿陛下歇息了,咱们就进外殿去。侍卫们也会撤出去。”夜瑶低声道。
孟戌安揪心着父皇的病情,却又无可奈何。
“殿下有多少兄弟姐妹?名讳里的时辰,是按排行取的吗?”夜瑶忽然问。
孟戌安摇摇头,幽幽地说:“名讳中的时辰,便是每个人出生的时辰。我生于……戌时。”
正因为生于这个时辰,才让有心之人有机会将他判为不祥之人。
夜瑶托着下巴,“逢魔之时?”
“你也知道。”孟戌安勾起嘴角,冷笑道:“太子告诉你的?他是怎么形容我这个不祥之人的?”
不知道他为何总提太子,夜瑶叹了口气,“那是几百年前的陈词滥调了。如今,魔类根本不许入凡间,哪里还有什么逢魔之时。”
27.逢魔之时(一)
“戌时——月出之时。月光皎皎,何其圣洁,怎么会不祥呢?”夜瑶笑眯眯地说。
孟戌安失笑,这个小医女太子从哪里找来的,看起来没什么心机,却很会安慰人。
“你入宫之前是做什么的?”
“在冀州一个小镇上,开汤药馆。”
“卖假药骗百姓的钱?”
“嗯?更正一下,是卖补药帮乡亲们强身健体。”
……
一阵沉默,夜瑶终于开口问:“殿下为什么要跪在太极殿外?”
孟戌安张张嘴,想与她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啪——”
一声脆响从殿内传出,像是瓷器落地的声音。
与此同时,最后一名侍卫离开宫院,左右戍卫将宫门隆隆关闭。
夜瑶一下子跳了起来,拉起孟戌安道:“不管为了什么,现在机会来了。你是怎么想的,现在就可以进去告诉陛下。”
想到父皇或许醒了,孟戌安却有些犹豫。
原本,他只是想来看一眼,最好能确认一下父皇的病情。
现在贸然进去觐见,若是皇后和太子追究起来,这名小医女怕是难逃罪责。
“我……还是……”
不等他说话,夜瑶已经推开宫门,将他拉了进去。
“啊!”“啊——”
两人同时发出极其克制的呼声。
他们刚迈进殿内,结实的地砖上却平白出现一个深坑,两人直接踩空坠落下去。
这个坑,深的仿佛没有底。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遥远……
紫宸殿内,一道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
月光照进殿内,内殿是安睡的大夏国君,外殿则空空如也。
*******
“哗——”“沙——”
两人一前一后重重落地。
地上似乎积了厚厚的草叶,是以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们倒并不觉得太疼。
黑暗中,夜瑶有些晕头转向,一时不知该呼救还是先喘口气。
孟戌安显然更懵,紫宸殿他从小到大去过无数次,地上从来没有任何坑洼。
太奇怪了!就算有人刻意陷害,也不可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挖出这么大一个坑来!
夜瑶首先想到的便是可能有妖魔作祟,尤其白日里逃走的那只怨灵,虽然它没有这样的能力,却保不准有同伙在这儿。
她摸出乾坤铃,不忘施加一道“清音咒”,才解除了上头的封印。
等了片刻,竟然一丝声音都没有。
这里没有任何妖魔邪灵……
到底为什么呢?没有妖魔在附近施法,他们怎么可能坠入这里?!
这时,孟戌安摸到她身边,“你受伤了吗?”
“没事,但是……你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夜瑶忽然问。
孟戌安侧耳凝神,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周围有什么活物,而且非常近。
“啊——”
手边的叶片微微一动,夜瑶手腕一痒,瞬间被一条藤蔓缠住了双手。
同时,双脚也被攀沿而来的藤蔓捆了个结实。
她挣扎了几下,藤蔓却越缠越紧,显然是活的!
藤妖?!
不可能!乾坤铃不可能连区区藤妖都辨识不出!
……
“怎么回事?”孟戌安的声音有些不安。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他只能听到夜瑶一惊一乍,却完全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他强撑着镇定,勉强站起身来。地上的藤蔓,一层层暗暗滑动着让他有些站不稳。
听他还能正常说话,夜瑶便放下一半的心。
到了这个份上,再隐藏下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可是情况不明,灵力仍然万万用不得……
符咒,符咒能解决!
她闭上双眼,被捆缚的双手勉强结印,凝神念了一道“凝光诀”。
金色的光圈从她的指尖腾起,跃上半空化作一束柔光,照在她和孟戌安身上。
借着这束光,两人终于看清楚周围。
他们正身处一个山洞,方才掉下来的空顶,已经变成了爬满藤蔓的洞顶。
看清楚困住自己的藤蔓,夜瑶差点再次叫出声来。
栤蕶蔓!
这里这么会有这玩意?!
难怪孟戌安一点事都没有。
栤蕶蔓,别名叫做“捆仙藤”,是昆仑虚玉虚峰半山腰“玉虚洞”中特有的一种仙草。
数万年前,西王母点化了一株忍冬藤,将它移栽到了玉虚洞中,命它好好修行,保护昆山玉脉。
忍冬藤化为栤蕶蔓,枝蔓一时间爬满昆仑虚各处,一旦探查到任何仙灵、妖气或是魔力,便立刻将其捆缚起来,俨然昆仑虚不知疲倦的守护者。
后来昆仑弟子日益增多,造成了太多麻烦,三清尊神才命它退回到玉虚洞中。
栤蕶蔓灵性不改,凡进入玉虚洞的人免不了被它“捕获”。
一旦被它捆住,即便想尽办法,一时也很难逃脱。
因此,玄阶九门的师尊常让犯错的弟子进洞来受罚。
这里是中原腹地的大夏盛京,为什么会有雪域高原才会生长的栤蕶蔓?!
……
孟戌安低头检查着藤蔓,用力扯了几下却无法扯断它。
“这些是什么东西?麻烦了,应该带件兵刃的。”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四下看有没有趁手的工具。
他来见陛下本就是冒险,带了兵刃可就真的有口说不清楚了。
夜瑶沉了口气,“殿下,麻烦你帮个忙。”
“嗯?”孟戌安停下手。
“你把手举起来,接住即将掉下来的东西。接不住也没关系,别被它扎到就好。”夜瑶尽量把话说得清楚。
“什么东西?”
孟戌安十分疑惑,却还是举起手,仰望着布满藤蔓的洞顶。
夜瑶凝神,默念法咒。
“飞霜——”她一声轻唤。
耀眼的白芒一闪,一柄长剑从光束中落下,直向她身上坠落下来。
糟了!
忘记自己不能动了!
她闭上双眼,期盼它这次能不能不要落得那么准。
眼看长剑落下,孟戌安翩然跃起,随手一捉便将它轻巧地握在手中。
夜瑶猛吸了一口气,差点落泪。
雪离说的什么话,他明明很能保护她!
“现在,不要着急,慢慢把藤蔓割断。轻一点,不要激怒它。”她尽量小声地说。
这个生长了几万年的老祖宗,精明得很。
从前每次着了它的道,不费个三五天都很难出去。
“刷——”
孟戌安手起剑落。
缠绕在夜瑶腕上的藤蔓仿佛失去生命,瞬间蔫了下去。
接着是脚上的,同样利落地解决。
“凭什么?!它对你这般慈善?”夜瑶感觉自己被欺负了。
28.逢魔之时(二)
终于重获自由,夜瑶赶忙将乾坤铃再度封印。望着逐渐平静的枝蔓,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的灵力完全封闭,孟戌安又是一个凡人,触动栤蕶蔓的必定是乾坤铃。
方才实在太大意了!
完全没想起“清音咒”只能隔绝声音,却不能阻隔仙家法器上的仙灵。
亏得只是遇到栤蕶蔓,虽说难缠了点,好歹它不吃人。
顶上光束光芒渐弱,没有灵力加持的符咒能维持这么久已是不易,全是她过往刻苦用功的成果。
师尊曾经说过,天阶的师兄师姐中资质最好的,符咒之术也不过如此了。
没工夫得意,她赶忙叠加上一道“凝光诀”,照的洞内更加亮堂。
做完这一切,方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
夜瑶悄悄咪咪看过去,只见对方正审视着自己。
“你是修道之人?”孟戌安满眼怀疑。
太子果真招了术士入宫……
他的胆子也太大了!
父皇发病之初,御医们束手无策之时,太子便觉得父皇病的有蹊跷,谏言召江湖中的得道之士入宫处置。对此,大夏国师、混元宗宗主吕归一不以为然。他认为天下道宗正统归于其门下,民间术士多为招摇撞骗之徒,召入宫中不仅有伤大雅,还可能引起民间的谣言,让天下百姓以为天子身边有妖孽作祟,是因为君德不彰、有失仁义的缘故。
国师由娴贵妃的母族齐氏举荐入朝,从来与皇后、太子一党水火不容,免不得借此机会大做文章,屡屡进言向父皇谨言,求请废除国教,允他离朝归隐山林。
父皇常年服用国师所炼的金丹,对他甚为倚重和信任,因此不仅否决了太子的建议,还责备他无事生非。
舅舅抓住机会,联合外祖的门生故吏上表谏言,提出东宫太子不够稳重,不足以代天子处理政务。
奈何父皇宠爱太子,并未对他过多惩罚,只是下诏训诫一番,仍让他全权处理朝政。
为此,满朝文武颇有非议。
太子处理政务,只循旧例,不知变通,一味求稳,不问百姓的疾苦。就连一向仁厚的三哥,也私下与他发过牢骚,认为太子没有天子的才德。
半个月前,一个月圆之夜,尚膳监十三名医女一夜之间全部暴毙。大大助长了妖邪之说,使得宫中人心惶惶。
这一回,皇后那边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既然医女夜瑶是修道之人,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他还以为太子一党妥协了,没想到他们是在暗度陈仓!
……
“太子送你入宫做什么?”
孟戌安问的直接,丝毫没有回避的余地。
到了这个份上,夜瑶唯有老实答道:“我的确是修道之人。太子殿下召我等进宫,是为了查验一件事情。目前,虽然不清楚作祟的到底是什么,但我很确定,宫中一定藏有妖魔!”
“妖魔?!”
孟戌安蹙起了眉头,“你们这些方士,可恶至极!总用自己所相信的那些虚无的东西招摇撞骗、草菅人命!”
不知他为何对修道之人如此抵触,夜瑶想要解释也无从说起。
“殿下不相信世上有妖魔?”她试探着问。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平生从未见过,叫我如何相信?”孟戌安冷着脸道。
夜瑶十分诧异,“当年大夏高祖皇帝,脚踏雷霆车,手持轩辕剑,斩妖除魔的丰功伟绩世代传唱。你是高祖陛下的子孙,却不信有妖魔的存在?!”
六界立约之后,人族得到了特殊的保护。日子安逸久了,他们便慢慢了淡忘先祖那段可歌可泣的传奇,甚至把它当成了传说。
百姓如此,大夏皇子竟也这般。
实在太可惜了!
天启之战中,她最佩服的不是天启帝,也不是妖王昊天,而是当年的九州人君、大夏国主孟豫扬。
他带领着大夏将士,以凡人之躯纵横弱水两岸,斩妖除魔挽救六界危机,成为与众神并立的英雄,何其壮哉!
夜瑶心绪澎湃,孟戌安却不以为然。
“把传说故事当事实,还这么理直气壮。做你们这一行的,是不是都要先骗了自己,再去骗别人。”
夜瑶的手指掰得咯咯响。
若非他是个凡人,她早就动手了!
见她低头不言语,孟戌安终于噤声。
面前这个小姑娘,只是相信她所相信的事。
她不过碰巧是个修道之人,与当年那些人并不相关。
自己今日是怎么了?
为什么总是克制不了……
难道因为她是太子召进宫的?
“等离开这儿,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太子也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
孟戌安提着剑,顺手把她拉起来。
夜瑶乖巧地点点头,“来路被封住了,那边好像有出口。”
……
两人走出洞口,同时怔住了。
白茫茫的雪,呼啸的寒风,延绵无尽的山峦。
“这……这是……”
生平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孟戌安差点忘记前一刻自己还在盛京,还在父皇的紫宸殿内。
“昆仑虚……”夜瑶打了个冷颤,“这里真的是……玉虚洞……”
“你说什么?传说中的昆仑仙山?”孟戌安哆嗦着裹紧袍衫。
夜瑶愣着神,木然点头道:“嗯,距盛京千里之遥的昆仑虚。可是……为什么?”
“你来过这儿?”孟戌安跺跺脚,往后退了退。
好冷!这是什么鬼地方!
只是片刻,他的手脚已经麻木。
夜瑶回过神,扬手在两人周身施加了一道灵障,隔开裹挟着雪花的蚀骨寒风。
望着熟悉的茫茫山峦,对面玉珠峰巅雾气中隐约的楼台殿阁,她一字一句道:“哪怕忘记自己的姓名,我也忘不了这个地方。这里灰蒙蒙的天空和无尽的雪山……”
结界阻挡了风雪的寒冷,却挡不住磅礴的肃杀之气。
孟戌安用剑撑住身体,勉强自己面对眼前的一切。
此时此刻,精神所受的冲击,远大于身体的不适。
他从不相信妖魔之说,甚至对人人信奉的混元宗有所保留。他只相信人定胜天,相信一切有因果,相信循环往复!
今夜,一脚踏空,一切都乱了套。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有那么粗的忍冬藤,更不会相信那藤条是活的,最最不能相信,自己竟瞬间从紫宸殿坠入这个神秘之境。
是什么力量将他带到这里?
这个医女……到底是什么人?!
29.逢魔之时(三)
从凡间到神界,一眨眼间跨越千里。
这样的穿越,唯有一种可能——他们坠入了连接各界的“孔隅”。
六界之中可供穿梭的“孔隅”并不多,有凡间的“弱水”,妖界的“曲沼”,魔界的“魔渊”,昆仑虚的“无因谷”和“天镜”,还有幽冥的“奈何桥”,却并没有听过第七个的存在。
若是大夏的皇宫有,地仙不可能不报。
此事,必定是人为的!
书上只说,三清天尊和天帝能以修为打开“孔隅”,在六界中任意穿梭。
紫宸殿里的“孔隅”,若是妖魔辟出的,那它又是怎样神通广大的存在?
恐怕比当年的妖王昊天、魔君岁寰有过之而无不及!
简直……太可怕了!
太子这笔买卖,不是她和雪离有能力接的!
等回去了,一定立马打包离开,绝不再入盛京!
……
“你既然来过,可知道如何回去?”
孟戌安的话,打破了夜瑶翻腾的思绪。
对!先要离开这儿!
方才的“孔隅”走不了了,还有“无因谷”这条路可以返回人间。
她定了定神,指着对面的玉珠峰顶道:“想要出山,必须有通关符。我带你去找师……找一位仙人求取。此山麓地便是大夏雍州,到了那再想办法回盛京。”
虽然她打了包票,孟戌安却没感到半分轻松。
“回去,需要多久?”
“十……十天半个月。”夜瑶说出了最乐观的估计,包括不计灵力耗费,一路御风而行。
孟戌安一听,不禁蹙起眉头。
身为大夏皇子,没有陛下手谕不可离开盛京。今夜他忽然消失,三五日内,身边的内侍尚能瞒住,若是拖久了,皇后和太子迟早会发觉的。
如此紧要的时候,若是被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冀州,是他母族苏氏的发源地,许多镇守边关的将领都是外祖麾下旧人。他若是现身于那里,弄得不好会被扣上一个勾结外将、意图谋反的罪名。
自己一人不打紧,若是连累了三哥和娴贵妃就罪过了。
……
“有人来了!”夜瑶猛地一惊。
寻常有雪离在身边,她很少需要留心周围的动静。忽然惊觉时,来者已经近在咫尺了。
追随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亮起了一道白光。
光亮之中,一个身着碧蓝长裙的女子,踏着缭绕的云雾而来,凌空轻巧地跳上了崖边的小道。
她低着头,似乎在看足下的路。
一缕青丝垂下,随之被寒风撩起。
她轻轻扬手,指尖跃出一丝清辉,在顶上撑起一道无形的气障,阻挡了纷繁落下的雪花。
她每向前一步,光束便随之前移。
光芒之下,她与雪花一般晶莹圣洁,遗世独立不似凡尘中人。
……
“瑶台仙子。”孟戌安看愣了神。
世上,真的有仙人?!
并非小医女信口开河!
那位仙子越走越近,显然冲着洞口而来。
她的周身萦绕着仙泽,衣袂飘飘,长帔飞扬,携着风与水的灵动气息,不染凡尘,不经霜雪,清新、明媚让人心绪平静。
“沐浅?!”夜瑶惊慌失措。
面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难缠的栤蕶蔓,她想躲却无处可藏。
孟戌安偏过头,“债主?”
“不是!你不懂!我不能见她!”夜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敖沐浅,是她在昆仑虚最亲近的朋友。
身为沧氏、泽氏两大水族的之后,她们年纪相仿,师从同门,术法也一脉相承,似乎天生便注定是至交好友。
在昆仑虚的百余年里,她们一直相互陪伴、无话不谈,为了家族的荣光和各自的目标刻苦修炼,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也是师尊最得意的弟子。
遇见她,好过遇见其他任何人。
可是,深更半夜,她来玉虚洞做什么?在她的记忆中,自己应该被雪离吃掉了吧?此时此刻在此相见,岂不是要吓坏她!
……
避无可避,先编个谎话骗骗她吧。
等见了师尊,再求他处理一次。
打定了主意,夜瑶索性挺直了腰板,径直从洞口走了出去。
“沐——沐浅——”
她低呼着扬起手,一面尽量平静地出现,一面拼命想着安抚沐浅的措辞。
“夜瑶——”
敖沐浅望见她,脸上却没有丝毫异色。
她小跑着奔过来,拉起夜瑶的手道:“你怎么自己出来了?我还想来帮你呢!师尊也真是够了,动不动就罚人来这受罪!”
“嗯?”夜瑶一愣。
这是这么情况?
沐浅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当年的记忆,师尊究竟是从哪一段开始封印的?
……
这时,敖沐浅注意到了孟戌安。
她一边瞪着眼睛打量他,一边将夜瑶拉到一旁,“这个——人——是谁?”
她着重了一个“人”字,显然探查到了他的凡人气息。
夜瑶沉了口气,指着孟戌安道:“这位是师尊故友家的子弟。”
天英门上师——逐越,出身神族华氏,识得几个凡人也不足为奇。
这一瞬间,她十分佩服自己的急智。
敖沐浅似乎有急事,并没有细究孟戌安的身份,拉着她便急着说:“既然出来了,赶紧跟我走吧!思过崖那边出事了!”
“出事了?!”
夜瑶一愣,这个场景莫名的似曾相识。
“咯吱和小淘打起来了!小淘好像疯了,咬得咯吱浑身是伤,我们拉都拉不开!毕蒙去请师尊了,你快随我去看看!”敖沐浅慌慌张张地说。
咯吱?
小淘?!
夜瑶瞬间有些混乱……
雪离不是呆在大夏皇宫的偏苑么,怎么也跑到昆仑虚来了?小淘是天辅门毕蒙所饲的狌狌神兽,早在十二年前就死在师尊的拂尘之下了呀!他怎么会和雪离打架?!
这是什么情况?
她被罚到玉虚洞……咯吱和小淘打架……沐浅来帮她脱困……她们一起去了思过崖……
然后……
“啊——”
夜瑶猛地捂住嘴巴,才把自己的惊声吞了回去。
他们在……十二年前!
她带着孟戌安,回到了十二年前的昆仑虚!
“雪停了。”
孟戌安的一句话,再次印证了她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