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一往无前,唯道果是问
“我这些师兄弟都是心直口快的人,还请方观主……唔,师叔,不要怪罪。”
林师兄赶走众人,才朝方休客气道。
“别别,我还不是老山监的徒弟,你我平辈论交。”
方休赶忙道。
他这些时日可都喊的是林师兄,现在要是改口叫林师侄,实在叫不出口。
“那就依师叔的意思,方观主。”
林师兄一笑,又问道:“方观主既然与陆右使交好,是不是因为听陆右使说过师祖的心结之事,所以才不愿拜入师祖门下?”
方休没应话,林师兄叹道:“我看方观主不是薄情寡义之人,想来是因为此节,怕辜负师祖厚望,才犹豫不开口。”
“确实有这个顾虑。”
方休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方观主有心,我送方观主。”
林师兄伸手一引,一直将方休送到白云殿外,忽又问:“方观主,你可有把握,将来凝结道果?”
“这……大道不易,修行路远,道果何等玄妙,如何敢妄言?”
方休摇摇头。
“那方观主以为,师祖能否勘破心结,凝结道果?”
林师兄追问。
方休皱皱眉头:“你的意思是?”
“寻常人先天圆满,成就真人,至少能增五十寿,师祖却因为早些年餐风饮露修行,肉身受过折损,又被心结所累,致使一身修为无法反哺……”
林师兄说到这里,盯着方休不再说话。
“你是说,老山监的寿元……”
方休眼睛微微一睁。
“我也希望师祖能勘破心结,只是他老人家未必还有几年时日,与其白费心血在此道,不如让他顺心顺意,安享晚年。”
林师兄对方休一拱到底,转身回去。
方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一时唏嘘万分。
这林师兄与何真人一般,都不相信《大罗伏龙真经》能传承下去。
陆逢也说过,伏龙真经是条无头死路。
那这死路当前,到底是放弃挣扎安享晚年,还是求索到底搏个机会?
扪心自问,方休也不知如何回答。
何大孝敬是希望老山监退一步,另择道法修行,只要抛下这心结,将肉身调理好,兴许还能以延寿之利,再有往前突破的机会。
而林师兄知道老山监的心结难解,已经只打算让他再过几年舒服日子。
两人都是在以自己的想法尽孝。
只是……他们都未问过老山监的意思。
“即便将来我一样落入此境地,也不用谁来替我安排余生,我走通天大道也好,走崎岖绝路也罢,都是我自己的抉择。若是活得跟个寻常糊涂家翁一般,那还修行做什么?”
方休长长呼出一口气,直觉心中畅快许多。
若要凝结道果,自然要一往无前,唯道果是问。
即便走魔门之路,也要随心所欲,方无法无天。
他朝白云殿拱手一拜,谢过这几人无意中的指点,哈哈一笑,转身离去。
回到无厌观,继续抄书。
道观交给胡小桑打理,有香客上门都不用方休出面,倒是能省不少事情。
入夜时分。
方休照例要唤出离婵护法,只是六狱鼎光芒一转,却吐出一个陌生的小勾儿来。
“妾身,妾身离涓,拜见观主。”
这小勾儿怯生生垂着头,恭敬行礼。
勾离一族的发色、眸色、唇色,以及勾尾鳞色都各异,这小勾儿却跟离婵是一部姐妹,几样颜色都无差异,只是更娇弱几分。
若非勾尾软和,真担心她这盈盈一握的杨柳细腰,被一口风吹去便折断。
“离涓?我见过你。”
方休打量她几眼,问道:“离婵呢?”
那日他初成天魔无相,被百转龙精虎猛奇丹的霸道药力所扰,便唤离婵一起运动……运功,消磨药劲。
事后离婵筋疲力竭,便是被眼前这小勾儿给扶回六狱鼎。
“姐姐……姐姐说,观主这几日修炼不停,定然身子疲乏,我的手劲要巧妙一些,换我来给观主揉肩捶背。”
离涓细语低喃完,还是未抬头,摆动勾尾游来,却并没有如离婵那般缠住方休,只是有些拘谨停在一旁,伸出一双柔荑,轻轻捏着方休手臂。
方休抿嘴一笑,开口道:“你手劲这么软,没有离婵按着舒服。”
离涓顿了顿,便加些力道。
“你这手劲,就不适合干这个。”
方休摇摇头,又道:“离婵是察觉我观中新来一只狐妖,担心失宠,所以让你来伺候我的吧?”
“啊!”
离涓闻言一惊,忙伏下身去,声音发抖道:“观主恕罪,妾身不是有意隐瞒,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你放心说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是,是,观主。”
离涓哆哆嗦嗦,鼓起勇气道:“妾身姐妹们已在六狱鼎中不知多少岁月,这件法宝的灵气一日一日逸散,其他五部的姐姐们自甘沉沦,将灵气都让渡给离部,才让妾身与姐姐维持住灵识。姐姐担心……姐姐担心……”
“担心什么?”
“姐姐担心,观主……另寻他欢,不再催使六狱鼎,我们姐妹迟早也要步其他五部姐姐们后尘,失却本我,成为一件活死物。”
离涓伏在地上,泫然若泣。
“这个傻离婵。”
方休笑一声,安慰道:“六狱鼎是炼丹至宝,我迟早要有大用,少不得你们姐妹辅佐,我怎会让你们失去灵气?”
“观主此话当真?”
离涓惊喜抬头,露出一张同离婵般倾国倾城,只是更稚嫩清丽的绝色面容来。
只是她视线才触及方休,一双噙着水光的无暇明眸里又闪过些许慌乱,赶紧低下头去。
方休看着好玩,笑道:“你胆子这么小,离婵怎么放心把这差事交给你?”
离涓闻言愣了愣,咬咬牙,摆动勾尾起身,游进方休怀里。
“观主怜惜。”
她柔声轻道,也跟离婵一般,将勾尾缠上方休。
方休哈哈一笑,揽住她水作一般的细腰,问道:“那离婵教过你吗?”
“教,教过。”
离涓两颊浮现浅浅红晕,染着雪一般白净的肌肤,叫人看着忍不住咬上一口。
她将脑袋卧在方休胸膛上,藏住脸,双臂环在方休腰间,轻声道:“妾身姐妹自落入六狱鼎中,除却维持灵识外,便一直在研习伺候主上的法子,姐姐……姐姐还不如我。”
“只怕你学岔了,你这双手,可一点不适合捏肩捶背。”
方休笑呵呵道。
正此时,他耳朵忽一动。
是屋外院中有动静。
离涓也警觉,出声道:“观主,外面……”
“不用理会。”
方休擒住她的手臂,笑道:“我来教你,你这双手该用在哪里。”
第九十章 随心所欲,方无法无天
“凭我小三子……凭我胡小桑的魅力,我还就不信,勾引不到区区一个男人!”
胡小桑鬼鬼祟祟翻进院子。
妖民久在大明生活,定然会被人国礼教熏陶,是非荣辱之观也会跟大明百姓靠近。
只有胡不归这一支狐族不同,打小的家训便是人妖有别,当知谨慎缓行,胡家要想在人国扎下根去,少不得一家子老老少少群策群力。
变化人身后长相粗鄙的,便在胡绣行里织布劳作。
似胡小桑及两个姐姐这般,有变化天赋的,便培养着嫁给大户人家为妾。
也不能就此便说胡家姐妹不知羞耻,无非是观念不同。
在胡小桑自小养成的观念里,这勾引男人就跟织布一般,只是不同工种不同分配,都是在为胡绣行一大家子狐狸出力,并非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什么才难以启齿?
比方说你要她显出狐狸原形,那一身雪白皮毛,就只有亲近之人才能摸,要是让外人撸了去,便是天大的羞辱!
这燕胡坊的习俗,就是如此奇特。
那方休虽然看着讨厌,但大爷爷已经发话,胡家大难临头,要借无厌观的名头庇佑,胡小桑自然也就打定注意,要把方休勾引到手。
没想到却被安排去,跟方屏同寝,着实打乱胡小桑的计划。
今晚她按捺不住,所以等方屏熟睡之后,马上便偷摸出来。
胡家家传的《勾天引地七十二法》里,倒是有记载道士该怎么勾引,只是她还没学到这一步,就匆匆离家。
胡小桑想来,既然方休喜欢抄书,那用勾引书生的法子应当也差不到哪去。
这书生如何勾引?
哈哈,这可不就巧了,狐妖正是书生天敌。
咱们狐妖勾引起书生来,就跟那山里老虎扑野鸡似得,一扑一个准,没带多跑两步路的。
七十二法里,头四法便专打书生:绿衣捧砚、红袖添香、春里踏青、月下弹琴。
“今夜我就先使捧砚法与添香法,看你如何招架!”
胡小桑嘿嘿一笑,仿佛看见方休对她痴迷爱恋,任她摆布的景象。
待她凑近方休厢房,却眉头一皱。
“咦,怎么点着灯……还有什么声音?”
胡小桑蹑手蹑脚走近,从白天早早钻好的窗户纸洞里,往房中看去,便看见……
好家伙,龙蛇斗!
胡小桑看得目瞪口呆。
缠在方休身上的那小勾儿,难道就是传言中,鬼宗上仙赐给方休护身的鬼将?
“不对!”
胡小桑心中忽而生疑。
大爷爷已经打探清楚无厌观的底细,姓方的是半路出家的抄书匠,修为粗浅的很,察觉不到自己在窗外窥探也正常。
但那日鬼宗上仙夜访胡绣行时,带着的那只勾鬼,修为何等高深犀利,只是一个眼神便镇住自己跟大爷爷。
这头鬼将即便差些,也不该浑然不觉窗外有狐。
正奇怪,胡小桑便看见,房中那小勾儿朝窗户这边瞄一眼,又满目娇羞地低下头去。
“她知道!她是在……挑衅我?啊呀呀!”
胡小桑气得扭头就走。
不过是让你先下手为强,竟敢这般耀武扬威!
论勾引男人的本事,女鬼都不及狐妖,遑论你这勾鬼?
你这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关公擅使一柄九环金背大砍刀,因刀法出众,又是忠义无双的表率,故而被世人尊称谨记。
——史书上有桃园结义的典故,那三兄弟就是在关公像前结拜。
只是没走两步,胡小桑又转身回来,趴在窗户边继续看。
“哼,就让你得意一阵,等我把你的手段学来,再加上我家传的七十二法,还怕胜不过你?”
胡小桑忿忿想着,嘴巴鼓成两个囊,瞪大眼睛仔细看。
便看得,黑衣大将逞威风,仗枪匹马把天撑,却遇见,雪裹素手不等闲,先擒敌首在阵前……
也不知看了多久,直看得胡小桑满脸通红,那一人一勾好一番盘肠大战,终于落幕,却是个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双方都落下马去,分不出个谁胜谁负。
“也不过如此,就是手儿比我巧些,腰肢比我细些,脸蛋……且算是不分伯仲,剩下可就远不如我。”
胡小桑心中哼一声,暗暗想道:“若换我来,定然将那方休擒于马下……”
她正念着,忽听房中方休开口道:“看够了吗?”
“呀!”
胡小桑惊呼一声,赶忙扭头逃窜,几步跃出墙去,只在月下留一道左右晃荡的白色残影。
是变化术不够精湛,连雪白狐尾都被吓得冒出来。
……
一连几日,胡小桑都躲着方休走。
方休也无所谓。
他已醒悟出一个道理。
三千大道玄妙难言,他也不知自己会凝结怎样一个道果,但想来求道得长生,无非是为逍遥自在。
而魔解无法无天,不就是要个随心所欲?
这道与魔,不该是他来选,而是他来走。
就依着自己这心意走,若能走出一个长生果,那便是道,若走不出来,那便一路随心所欲下去。
这可不能说是自甘堕入魔门,吕祖在上,难道随心所欲不是道?
就这般,听经抄书两点一线,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方休过得惬意,某天还默写几张菜谱给胡小桑,让她照单下厨,一番工夫,煮出几种风味独特的面条:拉面、刀削面、炸酱面……
这如何能说方观主嘴馋?
这叫面面俱道!
倒是还顺带解决掉另一样小麻烦。
那些香客们登门时,胡小桑领着上香参拜不成问题,可求符问平安就无法应对。
现在方休大手一挥,改掉规矩:无厌观不求符,只有平安面,上完香吃一碗,便可辟邪去灾保平安。
也不知是口味新奇的面条好吃,还是美艳狐妖招蜂引蝶?
总之无厌观的香火是愈发兴盛。
方休一心抄书,倒是不知外头情形。
直到崇武堂一位王教习也来上香祈福,一条街上的邻居,又请方休喝过酒,方休于情于理要亲自接待。
才从王教习那得知,燕京城里已是暗潮汹涌。
朝廷上,太子与宁王各自的党羽互相攻讦,奉天殿几乎变作闹市,宁王甚至公然斥责太子乱政,若非几位阁老弹压,怕是要带宗人府的几位朱家皇亲,直接闯进后宫去。
而下朝后,更是传言有效忠宁王的将领,因私自更改城防名册,被兵部停职投入大牢,引得军中一番哗乱,见不少血才被压下。
这般紧张的局面,如何藏得住?
燕京城里,定然有一场风雨要来。
一时人人自危。
上香祈福,问鬼神求个心安的人,便加倍多起来。
又碰上,国师代天巡狩迟迟不归,天师也不知为何多日不在天坛现身。
如何不让人惶恐?
第九十一章 天资骇人
就好比儒门之人,进则朝中任职,退则书院读书,武门之人亦有类似的路数,便是崇武堂与军部。
王教习此次,正是要调去军中任职,才在临行前来无厌观上柱香。
方休听他有意无意提及朝中事,猜他大概是上了宁王或者太子的船,故而才从崇武堂出来搏个前程。
“王教习,我知你是心中纠结,所以想来求个心安。只是你既然已经作出抉择,又何必优柔寡断?”
方休看出他的心事,笑道:“即便无上天尊庇佑,可武门讲究一个唯我唯武,你若是迟疑不前,失了武学真意,不仅前途要迷茫,这身手都要倒退,可就得不偿失。”
“啊!”
王教习如遭棒喝,目瞪口呆一会儿,才收敛神色,拱手敬道:“方观主是得道高人,老王谢过指点。”
“街坊一场,不必如此。”
方休客气笑道。
他又画了一张辟邪符,赠给王教习聊表心意,不仅不收香火钱,送王教习出门时,还让胡小桑取来一条西川乌猪肉,说是恭喜他升职的贺礼。
这乌猪腊肉方休吃过,确实有些灵气,只不过份量还不如他如今真人之躯的一口吞吐,从天地间摄来的多。
这东西都有人愿意花三两银子一斤买来吃?
怕是除了落魄寒酸的青石观一脉,就没人……
有啊!
方休当时就想到,那些有权有势有钱的武门之人,定然喜欢。
这不,就借王教习来打开市场。
至于太子与宁王的争端,与无厌观何干?
宁王若是篡位,便是得位不正的无德之君,即便修书,也是跟他老子一般下场。
而皇帝即便把伤势养好,肯定也不会再提修书之事。
方休眼下抄书修行,按部就班,顺风顺水,还远未到瓶颈,根本不必急于查探紫禁底细,寻更大的机缘,自然也就没多大必要掺和此事。
转眼又是几天过去。
无厌观的香客一日比一日多,甚至连来喝酒发呆的陆逢都被扰了兴致。
于是在问过方休意见后,陆逢去了一趟奉部。
陆右使开口,那是相当好使。
第二天就有奉部官吏上门,给无厌观门前钉了一块牌子,上书:九方堂。
奉部称辖下寺庙道观为十方丛林,这九方堂也不知是不是少一方的意思。
总之,原本十方丛林有供信徒上香祈福的职责,不得推脱。而这牌子一立,无厌观即便闭门谢绝香客,也不会被奉部追究责任。
除非是别的丛林推介,开了门引过来,无厌观才必须接待。
只是那面条再好吃,狐妖再动人,无厌观也没那么大的名气,值得香客们大费周章,到其他丛林请人开条子再过来。
九方堂的牌子一立,无厌观便冷清下来。
除开陆逢隔三差五过来酒呆,王陈氏时不时来上一炷香给她的薄郎祈福,再无外人。
最后倒是把胡小桑给闲不住,得了方休允许,跑去给方屏帮手。
面条西施变作米铺西施。
方家米铺的生意,登时蒸蒸日上。
很快,便到与老山监约定的一月之期前一天。
而这一天,恰是另一件事的一月之期。
焚天峰。
山腰处青石平台。
“今日课毕,各自回去修行吧。”
陈都讲挥挥手。
他话音刚落,下面听经弟子中的苏环便跃起身来,蹦到宁采臣身旁,一把抓过他的手臂,眉开眼笑道:“宁师兄,我这一个月看守映日神木,实在苦闷,带我去你宫殿中玩耍一会儿可好?”
这才一个月,宁师弟已作宁师兄。
“不害臊。”
旁边响起一声轻哼。
苏环拿眼瞪去,见是苏海,嗤道:“你若是能被天师收为亲传,亦或者有宁师兄这般进境,我也喊你师兄。”
苏海脸色一滞,闷不做声没有反驳。
一来他即便凝结道果,成为真传,也未必会被天师看中。
二来……这宁采臣的进境,着实是太过骇人。
在场诸多听经弟子,却是看着苏环跟宁采臣的熟络眼热,也想同宁采臣有这般亲密的关系。
如今不止焚天一脉,整个大罗派都在传宁采臣的名字。
入门一天,被天师收为亲传。
入门一月,开辟……三宫窍穴!
三宫窍穴近一百五十个,一天便要开五窍。
这一个月来,焚天峰的听经弟子们,都已经习惯听经听到一半时,旁边忽而传来一声啪。
是宁采臣开辟一个窍穴。
一边听经,一边开窍,哪有这种事情?
不等他们震惊完,耳边又是一声啪。
是宁采臣又开一个窍穴。
陈都讲亦是目瞪口呆,讲经都不利索。
消息首先在焚天峰传开,一个个早就凝结道果,甚至修为都不在陈都讲之下的真传弟子,纷纷过来听经。
这一听,这一看,叹为观止。
后来消息传出去,青泽一脉的真传也跑来听经。
这一听,这一看,叹为观止。
到最后,连云海峰都惊动,派来一位长袖善舞,与焚天峰关系稍融洽几分的真传。
这一听,这一看……
立时便有人怪罪马长老,当日怎能犹豫不决,给苏环搬救兵的机会?
就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这宁采臣裹回云海峰,按着他的脑袋在底册上签字画押,便是冒着得罪天师的风险,也把生米先煮成……
这宁采臣如此天资,为陈都讲生平所见唯一,一时把长老们指示,让他去白云殿问老山监解经之事都抛到脑后,一心一意给宁采臣讲经。
“今日怕是不妥。”
新晋师兄的宁采臣摇摇头,眼看那苏环嘴巴一瘪,他又一笑,朝台上拱手道:“陈都讲,当初是燕大侠送我来大罗派修行,如今我侥幸有些进境,不辜负他的心意,想下山一趟,跟燕大侠当面致谢,还请陈都讲准许。”
“我等在山中修行,本不该牵挂俗世,不过知恩图报是好事。”
若换别人要下山,早被陈都讲喝斥回去,可开口的是他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宁采臣,便笑吟吟松口道:“准你下山一天,明日课前回来。”
这显而易见的偏爱,旁边其他听经弟子也不敢有意见。
“陈都讲不讲理!”
苏环却忽而叫道。
陈都讲眼睛一瞪:“你这丫头,又有什么要说?”
“宁师兄还不会遁法,进出燕山一趟,一日怎么够?”
苏环说着狡黠一笑,将宁采臣手臂扯住抓紧,严肃道:“我来护送宁师兄!”
第九十二章 南天门,洛神灵坛
“听经修行你不努力,偷奸耍滑你争第一。”
陈都讲没有好脸色,只是苏环说得毕竟有理,也就放行。
苏环欢呼一声,当即携着她的宁师兄纵风而起。
一路飞出燕山,好一会儿光景,才到燕京城前降下,安步当车往草马市逛去。
这苏环也确实顽劣,一路上就爱往热闹的地方凑。
街边有商贩吆喝响亮的,她便上前左挑右拣偏又不买,遇上两个人当街吵架,她兴致勃勃旁观还煽风点火,路上跑过一只大黄狗,她都要跺脚去吓唬。
若非她天生一副好容貌,气质更是不俗,又有宁师兄这绝代佳公子般的同伴,宛然一对金童玉女,不似等闲人家子弟,早被惹急眼的燕京百姓撵一路。
天色见昏时,两人行到草马市中,燕赤霞的院子。
门前还守着几个五大三粗、袒胸赤膊的汉子,是听候燕赤霞差遣的长乐帮众。
他们早得燕赤霞吩咐,自然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将两人迎进去,又备来上好酒菜。
“多谢燕大侠提携之恩。”
宁采臣提起满杯,诚恳敬道。
“不用多礼,这是你自己的造化。”
燕赤霞举杯回道。
两人一个感激不尽,一个虚怀若谷,客套来回,酒杯不停。
此番下山,倒不是特意为演这场戏。
斩我法剑斩出的四个我,同在方休识海中时,自然是一体无二,虽然你是你、我是我,但你我皆是我。
只是分出一个给元景玉胎后,方休的神识又尚弱,远不足以跨过遥遥燕山与之神交,便要安排元景玉胎下山来,到燕京城中一会。
这一月之期,是早就定下的时间。
一来带回《煮海经》,二来带回燕山的具体情形,若能有机会让方休潜入,也省得宁采臣老要下山,惹来有心人怀疑。
旁边苏环偷摸摸地不停打量燕赤霞,满脸好奇,待两人客套完后,急不可耐地插话问道:“燕前辈,我听长老说你是神门之人,可神门不是已经断绝传承吗?”
赤帝御令出自赤帝之手,燕赤霞确实算得上神门之人。
但他在紫禁中沉睡无数年头,如何能知神门覆灭之事?
元景玉胎的修为浅,尚无法识海传音,教燕赤霞回答,只能交给……方休。
“隔世传承。”
燕赤霞好似随口回道。
“可是天地大劫已经抹去神门所有灵坛,什么传承能延续至今?”
苏环皱着眉头,不解问道。
远在无厌观的方休,从赤帝御令上听到这问题,不由暗骂一句:“这哪来的丫头,这么多问题?”
灵坛是什么事物?
天地大劫又是什么事物?
方休没工夫多细想,操纵赤帝御令,给燕赤霞传去一句回复:“这是我神门机密,不可外传。”
既然是机密,那便不要多问。
苏环却不罢休,颠来倒去问神门之事。
方休能糊弄得便糊弄过去,实在不知如何作答的,统统回一句:“这是我神门机密,不可外传。”
如此几回,方休正觉着头疼,忽听苏环道:“我听说如今还有一脉神门传承,以洛神灵坛为尊,唤作南天门,燕前辈可知道?”
南天门?
方才还说,神门已经断绝传承。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南天门?
这个苏环,怕是有问题!
元景玉胎方休,与无厌观中的方休,同时警觉。
片刻后,燕赤霞冷冰冰回道:“我只尊天帝,不曾听过什么洛神。”
这倒是实情。
赤帝御令制成时的年代,确实并无洛神这号人物。
“可是……”
苏环面色古怪道:“洛神是天帝在人间的配偶。”
“这是我神门之事,不合说与你一个道门弟子听,便到此为止吧。”
燕赤霞放下酒杯,挥挥手,有几分赶客的意思。
苏环张嘴还要问,寄身元景玉胎的这个方休已经察觉不妙,当即拱手道:“燕大侠见谅,苏师姐一向求知若渴,无意冒犯,还请不要怪罪。燕大侠稍待片刻,我先去给苏师姐安排住宿,再来与燕大侠畅饮。”
说完便起身,示意苏环一同离去。
苏环老大不高兴,也只能道:“燕前辈,下次我再来拜会。”
走出院子,方休一边领苏环去草马市的客栈,一边试探道:“苏师姐,怎么你对神门之事如此清楚?”
难怪自己一拜入焚天峰,她便有意无意示好。
原来还当她是贪玩,如今想来,只怕是因为宁采臣与燕赤霞的关系,想借机探一探燕赤霞的神门出身。
那日祖师殿中的七法高天大阵,也的确是她有意触发。
神门最擅符法,画地为牢,便是阵法!
这苏环,定然跟神门有关。
所以她才分辨出七法高天大阵的枢纽所在。
“哪里清楚,我不是在问燕前辈吗?”
苏环语气有些心虚,只是很快便换作一副笑容,恢复那顽皮神色,转开话题道:“你是首席弟子,若要叫我师姐,那你得赶快去跟天师开口,把我也收为亲传!”
“天师闭关至今,我到一直未曾见过,怎么开口?”
方休见她有意回避,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详细,也只能跟着笑吟吟道:“不如在焚天峰时,我是宁师兄,到外头来时,就让苏师姐做我的好师姐?”
“好师姐?”
苏环瞪他一眼,啐道:“少跟我贫嘴!”
无厌观中的方休,是半路出家的乡野抄书匠,从来谦卑有礼,不矜不伐。
元景玉胎方休,却是风流倜傥的天之骄子,没少拿好诗姐与好师姐的梗,对付苏环的玩闹。
方休自然是一个方休,只是两边身份不同,自然便要有截然不同的路数,才能遮掩身份。
究其本质,还是那个谨小慎微的方休。
将苏环安排在客栈后,方休回转燕赤霞处,装模作样喝一顿酒,便在院中侧房就寝。
夜深时分。
一抹月光悄无声息漫入院中。
方休的识海一放,与房中元景玉胎的意识融为一体。
只一刹那,宁采臣这一个月的经历,便好像突然泛起的回忆,在方休识海中清晰呈现。
同样,方休在燕京城中的这一个月,亦是如回忆一般,在宁采臣意识中浮起。
月光随即退去。
用不着一句半句交代,两个方休本就是一体,只用将识海会合,立时便重新化作一个。
想法、念头、打算,皆是一般无二。
只有方休与元景玉胎分开后,两边各自碰上不同遭遇,得知不同事情,才会有不同想法,待下次识海交会,再次合一。
《煮海经》到手!
方休早做好准备,一回无厌观,便唤出离婵姐妹护法。
老规矩,先花钱……唔,勾连法脉用不着真气。
直接下药!
第九十三章 焚天法脉,丹田气海
焚天法脉走一百八十窍,有先古灵丹配合,自然顺利勾连。
方休先不急着勾连《煮海经》余下四条法脉,而是缓缓温养焚天法脉,体悟焚天真气的妙用。
不多时,他催出一团焚天真气在掌心,又取出赤帝御令。
意念一动,便有一缕赤帝火窜起。
焚天真气扑去,一番纠缠后,赤帝火逸散小半,余下大半却被焚天真气裹住,摄入体内。
方休成就真人之后,肉身已然水火不侵,但赤帝火是何等焰种,灼热不在太阳真火之下,世间少有几样事物能承受它的火力。
只是这一缕赤帝火融入焚天法脉后,便化作一股暖融融的热流,不仅没对方休的肉身有一丝一毫的折损,反而热力一催,无需方休搬运,焚天法脉便自行运转,不住地将气息化作焚天真气。
“这焚天法脉,果然精妙!”
方休细细感悟。
焚天法脉与寻常法脉的差异,尚不止真气自转这般简单,还能以焰力增长真气,斗法之时更显威力。
那日祖师殿前几位长老出手,此刻回忆起来,就是借焰种、云霞之力,以真气应敌。
法术威力不可测度,但一道法术需要先将气息化作真气,再以口诀、指决配合,才能顺利施展。
若是已经凝聚气海,能直接抽取真气施法,倒是简单些。
但指决、口诀依旧不能省,颇有些繁琐。
故而若非情况特殊,一般内相高功出手,更喜欢直接催出真气,虽远不如法术威力,但胜在一个操纵自如、收发由心。
这种时候,立时便显出焚天法脉、云海法脉的独到之处。
这两道法脉能吸摄焰种、云霞在其中,将真气质地升华,便是简简单单催出来,都可拥有比拟真正法术的威力。
似云海峰那位雷长老,催动的乌云、雷霆两条巨蟒,就是此种手段。
虽说根本不是法术,可即便让如今的方休化气息为真气,再念口诀、掐指决,施展出一道龙卷雨击来,都要差那两条巨蟒不少火候。
固然有雷长老境界更高、法力更雄厚的原因在其中,但这种法脉的巧妙,已可见一斑。
焚天法脉吸摄北海烛焰后,可冻杀一切生机,吸摄恶龙息后,真气更具灵性……
而赤帝火能转化出不同焰种,等若可以让焚天真气随心转化,将北海烛焰、恶龙息、太阳真火等等,诸多焰种的性质,都一一利用。
只不过,方休也未钻研过赤帝火的奥秘,这一时半会儿,也使不出更多变化,只能将赤帝火当作一团焰力远比别个蓬勃的焰种来用。
他感受一会儿焚天真气,又催赤帝御令,吸摄来更多赤帝火。
这情形若被焚天峰长老们看见,得痛骂方休铺张浪费,不知逸散掉多少赤帝火。
也就方休赤帝御令在手,根本不缺这焰种,才有这底气如此修炼。
待到赤帝火布满焚天法脉,这条焚天峰的看家法脉,已汹涌如太古火山喷发,源源不断吐出焚天真气。
“既然如此……”
方休心中一动,将意识沉入《煮海经》,找出丹田气海凝聚之法。
之前听老山监讲经,他一直当老山监只讲《大罗伏龙真经》的筑基、内相章节,是因为未曾突破。
但焚天峰上陈都讲传授的《煮海经》,亦只有筑基、内相的经文。
现在看来,老山监或许的确只有内相修为,但这讲经的规矩,也应该就是只讲这两章。
元景玉胎的天资固然绝众,不过能有这般骇人的进境,也少不了方休的真人底蕴,以及伏龙真经摧残出来的悟性,才轻轻松松便将陈都讲所授的筑基、内相经文领悟。
如此一来,方休对《煮海经》的参悟,已超过还止步在丹田气海前的《大罗伏龙真经》。
不过即便他今日就改练《煮海经》,亦或者将来又寻到更高深的道法,也不打算从此放弃《大罗伏龙真经》。
伏龙真经难解,但它的妙用根本不在于修行,而是对悟性、心性,以及解经能力的极大提升。
内相修行分做法脉、丹田、天门三步,如今伏龙真经尚且只到法脉,就已能让方休游刃有余解开《煮海经》的全部内相经文。
若将来把伏龙真经参悟透,还有什么道法真经能够难住自己?
老山监啊老山监,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正用武之地。
这是后话且先不提。
方休默默运起《煮海经》的丹田气海凝聚之法,奔流的焚天真气,立时往丹田处涌去。
只一片刻,丹田便被灌满。
继续。
伏龙、换海、泼天、丙火、灵锁,五条法脉内的五种真气,亦被抽取一空,尽数充入丹田。
凝聚气海的法子说穿开来,也十分简单。
就是往丹田中填入无穷多的真气,将丹田撑开,自然而然形成一股气旋。
寻常人修行到此步,要先将几条法脉温养开拓,各自积蓄足够的真气后,一鼓作气灌入丹田之中,若再有养补真气的丹药为助力,后续真气生生不息,便十拿九稳。
而方休即便将六条法脉搬空,这焚天法脉有赤帝火助力,不用下药不用花钱,就有源源不断的焚天真气产出,自然比别人要省力。
好一会儿光景过去,丹田一撑再撑,已然到尽头。
气旋却还是不成型。
方休感悟着丹田处的情形,很快意识到自己这几条法脉都还少些打磨,运转出的真气力道不足,差点火候。
既然如此……
下药!
乾坤窍一动,便有一粒九阳益气玄丹吞入腹中。
这灵丹,最是补气不过。
药力甫一化开,方休肉身中立时有无穷气息勃发。
焚天法脉本就有赤帝火催动,倒是没多大变化,而原来已经空荡荡的伏龙、换海、泼天、丙火、灵锁五条法脉,皆是重新焕发活力,真气如潮涌出,扑向脐下三寸。
轰!
丹田终于承受不住,猛然爆开,所有真气一股脑喷发出来。
方休直觉浑身震动,差点要从定中醒离。
不过他也知这是紧要关头,容不得半点差错,死死把持住意识,只将凝聚气海的经文反复运转。
与此同时,在丹田原本位置,一道小小的漩涡显形。
随即那些淌出丹田的真气,都被这漩涡吸引,缓缓回转。
回来的真气越多,那漩涡便越快,吸引真气的速度也越迅疾。
不多时。
所有真气皆被收回,这气旋也终于稳定下来,宛如一条头尾衔接的真气长河,海纳百川,奔流不止。
正是丹田气海!
第九十四章 方观主确实有一手
药力化尽时,方休才堪堪将气海中的真气填到七八成满。
饶是如此,也比原先几条法脉所能积蓄的真气,多出十余倍。
可见丹田气海之广阔。
此刻天色已经放亮。
修行不急于一时,稳妥才是重中之重。
方休唤回离婵姐妹,再以天魔无相掩藏好一身修为,走出房间,正见姐姐方屏,与小狐狸手挽着手,推开院门进来。
“观主。”
胡小桑乖巧行个礼,便去厨房准备早饭。
自上次夜里偷窥被发现之后,小狐狸第二天都没敢抬头看方休,一连几天,才缓过气来重整旗鼓,继续勾引大业。
方休如今是对外谨小慎微,对内随心所欲,若是小狐狸真扑进怀里来,这已到寒冬时节,正合暖手之用,他也懒得坐怀不乱,说撸就给撸了。
偏偏胡小桑还忌惮着那勾鬼,虽说仅仅是手儿巧些,腰儿细些,再一个脸儿不分伯仲,余下方面便都不如自己出色,可她修为却远在自己之上,绝不可与之冲突。
要动手,当要趁白天阳气充足时!
方休白天在干嘛?
从东罗宫听完经回来,就一头扎进书楼抄书。
正合《勾天引地七十二法》里注明专打书生的绿衣捧砚法!
只是道士毕竟不是书生……
抄书是何等大事?
胡小桑就是把砚台给磨穿了,方休都带不多看她一眼的。
反而还嫌她在场碍事,不好揣摩真气控笔之法,随口把她赶出书楼去。
胡小桑大受打击,直觉着对不起狐妖一族列祖列宗的脸面,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小时候被抱错的隔壁窝黄皮子。
好几天,她方醒悟过来黄皮子应当都是黄毛,才走出阴影。
于是改换方案,从方屏下手!
一番殷勤伺候,忙里忙外,倒是收效不菲。
不仅方家米铺的生意愈发昌隆,连方屏都看她格外喜欢,一时抛却人妖之见,以姐妹相称。
一会儿,胡小桑端出三碗炸酱面来。
方休没吃几口,忽而意识一动,抬头看向院墙上的钟板。
当。
当。
当。
钟板适时自响三声。
这是西宛山召令,何真人召集下属丛林去白云殿……东罗宫。
“何大孝敬有事?”
方休也不多耽搁,抹抹嘴巴便出门。
“才过几天好日子,就这般浪费。”
方屏嘟囔一句,便从方休那半满的碗里夹来两筷子。
“姐姐还要吗?”
胡小桑用筷子指指余下的半碗。
“我也吃不下那么多……”
“那给我吧。”
胡小桑端起方休碗来,连面带酱通通扒进自己碗里。
“你……”
方屏看得诧异,她是穷苦人家出身,自然见不得糟蹋粮食,可那胡绣行的生意闻名燕京,胡小桑也算富贵人家的小姐,应是锦衣玉食长大,竟也不嫌弃?
“我怎么了?”
胡小桑嘴里还吸溜着面,歪着脑袋。
这是明知故问。
胡家七十二法,可不止勾引男人,还能对付女人!
要不然,把男人勾引到手,却被婆婆不许,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屏长姐为母,跟婆婆也相似,而七十二法里有记载,对付贫家婆婆,便要,勤俭持家!
“没事,你吃吧。”
“我胃口大,姐姐不要笑话。”
胡小桑嘿嘿一笑,几口吸溜完面,又把碗底炸酱也划拉进嘴里。
你还别说,方观主确实有一手,这面是真的好吃。
吃完面,胡小桑依旧勤快,麻利地收拾碗筷。
方屏看得一叹,道:“小桑,你若不是狐妖,我一定去胡绣行提亲,把你讨到方家来,做阿休的妻子。”
“啊?”
胡小桑反而听得疑惑,纳闷道:“妻子?我们狐妖过门,都是做妾的。”
“做妾?”
方屏皱皱眉头,若有所思。
……
东罗宫。
正是早课时候,又碰上何真人召集下属丛林,殿中便坐得满满当当。
前一次西宛山召令,方休只是个角落里的无名之辈。
而这一次他迈入殿中时。
“方观主来了。”
“方观主。”
“方观主坐这。”
一干西宛山之人,也就只有南宫星君庙的摩阳成,以及静心斋的许仙姑,都是住持一座丛林的体面身份,只朝方休含笑点头,另两个秃驴不予理会,其余人纷纷起身,拱手行礼,给足面子。
“各位有礼了。”
方休客气一笑,行到前头去,众人给他留好的位置。
这会儿,才见何真人扶着老山监从殿后出来。
也不知他们两个前次闹翻后,是什么时候又合好,一副师慈徒孝模样。
殿中坐满人,老山监却一个也不多理会,只朝方休点点头,面色带笑。
今日便是一月之期!
虽说伏龙真经难解,可他老山监却是名师,再则青石观一脉修行先天得道经,到筑基为止,只要方休心中仔细思量过此事,定然会选择投入自己门下。
老山监看方休,已是半个徒弟,自然顺眼。
这般态度,看得在场西宛山众人心中一动,纷纷暗道:“方观主确实有一手,先是陆右使与鬼宗之人,再是老山监,人人都被他哄住……”
旁边何大孝敬却看得不是滋味,脸色一阵变化,也不知是嫉妒还是恼怒。
“诸位来得早。”
老山监落座后,才朝殿中众人打过招呼,又问何真人:“今日召令,是为何事?”
“只是小事,不着急。”
何大孝敬脸色恭顺,替老山监翻开案前的伏龙真经,笑道:“师尊先讲早课,我再说也不迟。”
嘶——
下面西宛山主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你们师徒两个耍诈!
明明是西宛山的公务,怎么变成听经?
难怪这些东罗宫的弟子也在殿中,原来是等着早课。
今日我等……
“今日我等实在有幸,又能听老山监讲经。”
“早盼着老山监再讲经,每听一次都受益匪浅。”
西宛山众人,各个神色在愁眉苦脸与笑颜逐开之间转换,倒也是熟练无比。
“不必违心奉承。”
老山监今天却反常,直接拆穿众人的言不由衷,肃然道:“这《大罗伏龙真经》的确枯奥难解,我也知道你们不愿多听。可你们各自的修行道门说是巧妙易懂,我问你们,你们真能成就真人?”
众人闻言一滞,面露尴尬。
先天一窍,不知多少苦功。
三十六个小小窍穴,便如三十六道云泥天堑。
几人能迈过?
第九十五章 克门玄秘
“老山监说得对。”
麻衣真人接过话茬,一脸感慨道:“尔等不成真人,怎知伏龙真经的玄妙?”
“说得也有你。”
老山监看他一眼,颇有点怒其不争:“你那乱七八糟的旁门外道,成就真人是简单,可你前路在哪?你挂在西宛山这么多年,苦等奉部允你一座道观而不得,这就是你所求之道?”
麻衣真人立时显露羞愧,错过视线,不敢再看老山监。
偌大个西宛山,天子脚下半座燕京城,也只有三位真人,可见真人尊荣。
但老山监开口训斥,麻衣真人也只能低头。
低头是低头,真个认错也未,就不得而知。
“是我好为人师,喜欢讲经吗?”
老山监拿起身前真经,拍拍书页,叹气道:“是我走通了这条路,才希望你们跟在我后头,不要走歪。”
“师父,大家都知道你的心意。”
何真人开口给众人解围,正要再分说几句。
“若真知道,又怎会这般怠慢真经?”
老山监挥挥手,叹道:“不必再说了,无心真经者,听我讲再多也无用。你直接说正事吧,早说完早走,我再上早课。”
“这……是,师尊。”
何真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转过身,缓缓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两件事要说。第一件是……近来燕京城中的局势,各位都看得分明,我们都供府虽是朝廷官衙,但从来不多沾朝政,想来不用我多说,各位也知道该如何自处。”
众人闻言,一阵窃窃私语。
何真人说的没头没尾,不清不楚,在场却都是人精,一点就透。
不就是宁王之事?
“当然,若是有谁想搏个前程,我也不会拦着,只是……”
何真人说到这里一顿,扫视众人一眼,接着道:“你们出头上位也罢,身死道消也好,都是你们自找的机缘,与我西宛山无关。”
众人也心中有数,齐声应诺道:“谨遵何真人教诲。”
何真人眼睛一眯,冷冷道:“不用急着答应,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谁敢滥用西宛山的名号,让奉部问到白云殿来,要我交人,我只会亲自动手,交一具尸首上去。”
西宛山上下皆是身子一震,不敢应话,仿佛被何真人的威势镇住全场。
老山监看得点头。
恩威并施才是御下之道,适当时候要给足压力,才能让手下人服服帖帖。
“各位记着便好。”
何真人又展颜一笑,转开话题道:“另一件就是小事,良乡县这几日发现邪教克门的踪迹,想来只是几个不上台面的野狐禅,但毕竟是我道门明令的禁学,不能坐视不理。”
“克门?”
方休暗自咦一声。
他之前从《旁门大考》上,看见过这一门别。
何真人话音刚落,便有人附和道:“谁人竟有这般大的胆量,敢在燕京地界上,传这邪魔外道?”
既然是道门禁学,自然就是邪魔外道。
克门解法为:克己复道,得见无上天尊。
无上天尊是谁?
神魔时代之末到人国底定这段时间,如今称先古。
先古之前,神魔诞生及活跃的时代,是上古。
上古之前是荒古。
荒古再之前,天地将开未开,清浊似分未分,才是无上天尊之所在。
而当今史书上,连先古之事都已跟传说故事般神神秘秘,不真不切,遑论先古前的上古前的荒古前的混沌年代?
无上天尊是扁是圆都无人知。
反正吕祖说无上天尊是世间一切事物的源头,是随天地诞生的最初造化,后人们也就这般信。
在道解里,无上天尊只是一个背景板,从混沌中分出清浊,才衍化三千大道。
而道门的根本是吕祖所传的《道藏》与道果。
天下所有道法,都是《道藏》所出,道法人人皆可修行,但又只有凝结道果,才能往金丹前路而去,直至得享大道。
而克门不修道法,不结道果,以秘术直见无上天尊,获传真正大道——克门称之为玄秘。
同为道门分支,术门依旧尊崇吕祖为始祖,只是自认无法凝结道果,才以外丹取巧。
克门却不同。
笃信克解之人认为,吕祖便是有幸直见无上天尊,才领悟玄秘,传下《道藏》与道果。
那又何必做吕祖传人,不如直接去见无上天尊?
无上天尊便是大道之源,但凡领悟一丝半缕的玄秘,都是天大的机缘。
玄秘既是大道,大道既是玄秘。
那若能直见无上天尊,直见玄秘,岂不就是直见大道?
多的也不贪,总有凝结道果的机会吧?
不少苦求道果而不得的道门弟子,便是因此而误信克解,走入歧途。
只是——
克门所谓的直见无上天尊,见着的真是无上天尊?
即便是,可无上天尊乃是“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
这般不可名状,如何以常人常理度之?
直见无上天尊者,十有八九要疯,没疯的十有八九下次直见无上天尊时,再疯。
反正迟早都要疯。
好好一个道门传人,本来有希望凝结道果,已经站在真传门前,却给整疯了。
道门怎会容它传承?
“奉部的意思是,邪教既然在良乡县传道,总归会有几个耳目,监视着良乡山的动静。为免打草惊蛇,此事交给西宛山来办。”
何真人说明情况,便问道:“你们谁来领这个差事?”
这倒是个美差。
这些个克门弟子,多半都是跳大神的疯婆子跟老神棍,随便几道法符,就能送去亲见无上天尊。
你说为何没有修为高深的?
见一次无上天尊要疯掉大半,见两次就所剩无几,以克门私底下偷摸传教的规模,能有多少信徒,经得住几次见?
良乡县又在燕山大罗眼皮子底下,克门还能翻出水花来?
既然是奉部下令,那定然少不了一份差仪,追索邪教又是道门大义,太微府说不定也会有所表示。
可不就是一件美差?
西宛山众人闻言,一时议论纷纷,只是很快又安静下来,把目光投向前面几人。
若是美差……那想来也轮不到挂单的散修。
西宛山辖下,有东罗宫、白云殿、无厌观、南宫星君庙、静心斋五座丛林
老山监怎会屈尊,去做这点小事?
何真人执掌西宛山,既然已经开口,也没道理跟底下人去争功。
而方休再有几只手,可修行日子尚短,还未必是疯婆子与老神棍的对手。
剩下来,便是摩阳成与许仙姑,再加一个麻衣真人,虽也是散修,但毕竟是真人修为,盖过众人一头,有这个资格插一脚。
何真人也心中有数,直接看向这三人。
倒是奇怪,麻衣真人垂着头,半点要自告奋勇的意思也没,边上摩阳成与许仙姑互视一眼,正想着如何开口。
忽见老山监抬手,指着方休道:“交给无厌观来办。”
第九十六章 风波将起
交给无厌观来办?
众人闻言,立时心中有数。
摩阳成与许仙姑也干脆息掉念头,不再开口。
方休眼下是老山监跟前的红人,若有好事,自然是他排在前头。
老山监虽已不是山监,可他发话,何真人又怎会拂自己师尊的面子?
至于说方休的修为……
嗨,瞎操什么心。
那良乡山辖下的青石观,观中住持张岭,前些日子刚摆过真人宴,便是方休的师伯。
自然会帮他操持此事。
“我?”
方休反而有些措手不及,又很快收敛神色,拱手道:“方休一定办妥此事。”
他其实无所谓这美差不美差,再美的差事,还能有老山监美……不是,还能有听经跟抄书美?
不过既然这美差被指派到头上,他也不可再往外推。
之前老山监过问他修行之事,已让方休警醒几分。
他不能再简单把自己当做个,谦卑不惹事的抄书匠。
要知道,他此时明面上的机缘——无厌观住持、张真人师侄、老山监照拂、陆右使垂青、鬼宗前辈看好……已是常人远远不能及。
以旁人度之,方休眼下便应该如日中天,修行进境神速才对。
若真的谨小慎微,反而要提一提修为。
而这追查克门的差事,奉部犒赏还是其次,更显而易见的好处是——太微府由道门把持,天师亲掌,若能在太微府露脸,定然前途明媚。
方休这一路,照外人看来,便都是钻营投机、往上攀附的行径。
他又何必去改正,不如就让他们如此设想,才好浑水摸鱼,掩藏真相,自然也就不能错过此事。
方休一开口,何真人立时脸色不好,他哪里愿意给方休出头的机会?
早知道直接指派给那三人。
如今后悔太迟,何真人也只能阴沉着脸,将奉部文书令牌交给方休,又气不过,补一句道:“公务不是儿戏,若出差池,西宛山也保不下你。”
老山监听得不乐意,哼道:“奉部什么时候有这么大权限,办错一件差事,就能赶人出山司?”
“师尊,我……”
何真人张张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一张脸涨得通红。
师尊,我才是你徒弟啊!
老山监不理会,淡淡道:“没事就散了,不要耽误我讲经。”
“是,师尊。”
何真人便朝众人挥手道:“各自回去吧,这几日安分守己些,不要自找麻烦。”
众人应诺,又依依不舍跟老山监道别,转身却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不能慢,一慢就要听经!
唯有方休,随手翻看奉部文书,稳坐不动。
何真人瞪他一眼:“你还不走?”
“何真人,公文上只说今日到良乡县衙赴命,我午后再去也不迟。”
方休一笑,又看向老山监,接着道:“都已经来东罗宫,若是错过老山监讲经,实在可惜。”
“善,有此心性,大道可期。”
老山监听得连连点头,满脸笑意。
何真人却是气得牙根痒。
好你个方休,难怪修为不见多少长进,是把心思全花在琢磨阿谀奉承上了!
他正要再说什么,却见……
老山监瞪他一眼:“你还不走?”
何真人简直悲痛心碎,看看师尊,又看看方休,支支吾吾几声,终是掩面而去。
一干听经弟子见状,皆是在心中暗道:“看来何师伯已不得恩宠,方师叔才是师祖所好。”
是谁说方休还未拜师?
难道没看见,这方休跟咱们师祖眉来眼去,分明就只差戳破那层窗户纸!
转眼过去半天,今日课毕。
老山监让听经弟子们散去,单把方休留下,和蔼道:“今日本到你我一月之期,不过我不着急,可以等你查完克门之事,回来再给我答复。”
“多谢老山监。”
方休拱手谢礼。
他倒是已经想好怎么回绝老山监,只是话说得再好听,也终究会让老人家伤心,能拖一日便拖一日吧。
老山监又道:“你也不用着急,就在良乡县多待几日,等此次燕京城中的风波过去,再回来也不迟。”
方休闻言微微一愣,问道:“老山监的意思是,这风波……”
“应当就在这几日。”
老山监沉声回一句,又笑道:“我也是猜出来的,未必便准。之前倒是有人来请过我,只是就算许我一个右都供,我也懒得理会这些俗事。”
方休恍然大悟,难怪老山监给他指派差事,原来不是为好处,而是想让他避出燕京城去,以免被搅进事端之中。
燕京城里出事,尤其若是皇宫里出事,钟板定然要响,无非是六声还是九声。
平日里可以置身事外,真到关键时候,西宛山跟东兴山都躲不过去。
以方休明面上的修为,若一个不小心,说交待也就交待了。
方休心中感念,好一番致谢。
“不必如此,你我将来相处还长。”
老山监哈哈一笑,挥挥手,又嘱咐道:“克门虽说不上台面,但疯疯癫癫也不可不防,你此去良乡县,切莫自作主张,一定要请张岭来帮手。”
方休点头应下。
“这是惊哨符,催动之后,只要在我方圆五百里内,我都能感应到。一张你随身带着,以防不时之需,还有一张……”
老山监递来两张符纸,别有意味道:“送给张岭吧,凭此符可以让我出手一次,算是麻烦他的报酬。”
麻烦他的报酬?
方休也不是蠢人,立时明白老山监的意思。
怕是这惊哨符,是从青石观一脉买走方休的价钱。
而所谓的出手一次。
应当是答应给张岭办一件事。
老山监虽然连大罗派真传都算不上,但在燕山地位却与几位授经都讲相当,否则也不会,连焚天一脉都要派人到东罗宫来,请他解经。
只要开口,张岭便是讨一个山监做都等闲。
这价码放在原来,就是青石观有多少弟子,都能打包一起卖掉。
至于现在……
方休也不多说,收好两张符纸,再跟老山监问过几句克门的详细,便告辞离去。
回来无厌观,方休先让姐姐把米铺关门,又使唤胡小桑去收拾行李。
良乡县虽近,也是正儿八经的差旅公干。
自古而来,这有权有势的男人出差,岂有不带一个美貌……
倒也不是如此。
毕竟已经答应胡不归,要庇护小狐狸安然度过此次风波,自然不能自己跑出去避风头,却把胡小桑丢在燕京城里。
收拾妥当,雇来马车,一行人便往良乡县去。
上架感言
心间有千言,落笔也不知该说啥。
首先感谢,能忍受一个每天单更两千字的手残,一路跟读到现在的诸位,你们才是此书之所以存在的原因。
我也知道更新是我短板中的短板,可我不是偷懒,把时间花在游戏或者追剧什么上,是真的已经挤出所有时间来码字,但手速就只有这么多。
即便最下笔如有神的情况下,我也没有超过一小时1000字。
更多时候是一小时400字到600字。
各位或许要抱怨一句,这家伙一天两千字怎么不去吃屎?
但就这两千字,我常要熬夜到一两点,真不比吃屎容易。(纯口嗨,没吃过。)
我也不是输入慢,就是太爱抠字眼。
打个比方:
摩阳成与许仙姑也干脆息掉念头,不再开口。
方休眼下可是老山监眼前的红人,若有好事,自然是他排在前头。
老山监虽已不是山监,可他开口,何真人又怎会拂自己师尊的面子?
这三行文字,拼音输入法一分钟就能打出来。
但这没完。
这一段行文里,“开口”出现两次,看着不顺眼。
“眼下”、“眼前”有个字重复,读着不顺口。
甚至于,这三行的第一个逗号,都在相同位置,以至于页面看起来空着一列。我都不舒服,要调整语序——这毛病尤其可恨,其实客户端和网页端都一样,分段有加空白行,根本看不出来,只有我自己在WPS上的排版才这样。
于是最后改完是:
摩阳成与许仙姑也干脆息掉念头,不再开口。
方休眼下是老山监跟前的红人,若有好事,自然是他排在前头。
老山监虽已不是山监,可他发话,何真人又怎会拂自己师尊的面子?
有差异吗?
其实没多少差异。
但加上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臭毛病,这就要花掉我十分钟。
我也已经意识到这问题,正在改。
如果有读者细心观察,会发现我原来从不用“了”,同一个字不会在一句话里出现两次,同一个词至少一千字内不重复用,同一个成语更是几十章内最多出场一次。
别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呀。
就本能的这样写,这样死扣死扣。
现在都在改,在努力从这些字眼里跳出去。
提这个,是想说我有进步了,上架第一天更新双更!
啧。
提这个,是想说我已有进步,上架第一天双更!
大概我是如今少有的,双更都能当作爆发的作者,只希望大家别嫌弃。
看别人都是说,首订多少更多少,月票多少更多少。
我已经使劲全力,实在没办法榨出更多,也只能如此。
不过为感谢诸位支持,未来一个月,我会尝试把每日更新提升一点五倍,到两倍!
说人话就是单更一章三千字或者双更两章四千字——视熬夜情况定,太迟真的很损身体,白天跟梦游一般难受。
这可真的是下血本,比拿着存稿要数据的,诚意多多多多多多多啦!
不说这个,还是多感谢各位陪我走到这里。
我记着最早的一个读者ID几个V科幻,每天给我投四张推荐票,我一度怀疑他是机器人,直到有一天我忘记更新他留言提醒,我才发现原来我也有固定投票的读者。
就是很可惜啊,这老哥起初一天四票,后来一天三票,再后来一天两票,再再后来……肯定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还记着很多名字,从很早开始就几乎每日给我投推荐票,我一天没看见ID都要不舒服的戏水的鹅、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绝不向暗箱屈服、昨夜星辰、IY136、achiqq、sashao、ZMO、鹰风扬、龙血墨锭、阀爷、扫蓬门开、小軾、断天紫玥……篇幅有限,无法记录所有名字,但只要常有投票的,不管票数多少,我都记着ID,感谢你们。
还有真金白银给我打赏以及投月票的各位,同样感谢你们,就不列ID了——不是你们不重要,你们重要万分,只是我发现这上架感言写太长了呀,今晚不知道又要熬到几点……
顺便感谢Kiss_拾玖,也就古仙赏赐唱经大赛的头牌,为本书提供书友群。
群号:687321413
大家都加群,目前已经有三位数读者在内,群主是妹纸!
上架,肯定还是希望各位订阅,能给我一点支持。
哪怕是在养书的各位,都希望可以订阅首章。
这本书走到现在,经历过很多挫折。
我想大家都还记着,数据最惨淡的时候,我要在章末求数据求安慰。
那会儿真是一个坚持不住,这书就没了。
还有很多话要说,感谢大家支持,感谢大家喜欢我的故事,感谢大家喜欢我的整活,感谢大家与我一起走到现在……真的要去准备更新了,先把明天两章更新给写完。
好了,别的不多说,晚上12点本书上架。
原谅我一个新人,估计要研究一番VIP章节发布方法,但保证在12:05前研究完毕。
求各位赏脸,支持!
那个在评论区说,看广告都要养我的男人。
你出来,到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第九十七章 良乡县衙,驿站文会
马车行到良乡县衙。
方休跟胡小桑下车,再让车夫送方屏去书院。
宁王若是真有什么想法,应当也是剑指宫中,不会生出太多事端,祸及燕京百姓。
不过这事说不准,干脆让姐姐去良乡书院陪读几日,才是真个安稳。
别说良乡书院不在燕京城,就是摆在皇宫边上,他宁王今天即便敢造反,也绝不敢动书院一根毛。
目送马车离去,方休领着胡小桑进县衙,交上奉部文书表明身份,便有衙役将他请进去,在一处偏间稍候。
不多时,便有一个书生过来,人未到,声先到:“方休,西宛山竟派你来经办此事?”
这书生赫然是……
“姐夫?”
胡小桑面露诧异,随即喜道:“你到县衙做听传啦?”
面口迈进来的,正是吴品。
方家如今也算阔达,方休有道观,方屏有米铺,女婿吴品还是院生,自然不会再窝在老屋破房中。
前几日立冬,一家人便是在米铺后宅里过的时节。
是以胡小桑认得吴品,又因她以七十二法杀得方屏丢盔卸甲,把她当妹妹相处,便也跟方休一般,唤吴品为姐夫。
吴品又认死理,胡小桑既然有妖籍在身,那便是大明子民,也就一视同仁,不以她的妖身为芥蒂,跟着方屏把她当妹妹。
“我到书院未久,还没有资格举荐出来做听传。”
吴品摇摇头,解释道:“是因为这次的克门禁学之事,县令担心邪教私底下传播,会牵扯不少百姓,到时县衙中连审讯案犯都要人手不足,故而跟书院借调学生,乔先生便派我来历练。我也是今日才到,还未来得及告知你们。”
“历练?那说不准县令看姐夫才干出色,就留做听传了,这好事,姐姐知道一定高兴!”
胡小桑笑嘻嘻道,又一拍手:“呀,姐姐还去良乡书院寻你了。”
“娘子也回来了?”
吴品忙找人追去良乡书院说明情况,免得方屏寻不到人担心。
他虽然还是白身,却是县令从书院邀来的院生,多少有些面子,请衙役帮着走一趟不难。
也不用把方屏接来,等吴品下值回去便好,书院中有他的住处。
安排完,吴品才疑惑问道:“你来办案,你姐姐来做什么,她不是要忙米铺的生意?”
“燕京城里,这几日或许会出些事情。”
方休不着痕迹地暗示道。
吴品如今身份,自然熟知朝政,立时便听懂他的意思,不由脸色一沉,忿忿道:“宁王若敢有谋逆之心,定然要被国法所治!”
胡小桑小心翼翼问道:“姐夫,会怎么治?”
“这等谋逆大罪,即便贵为皇子,也至少要削去王爵,贬为庶人,终身囚禁。再有宁王府上下的陪臣下人,通通斩首示众!”
吴品肃然道。
吓得胡小桑身子一抖,她大姐姐还在宁王府中。
“姐夫,你小点声。”
方休一手扶额,一手朝房门挥去,便有伏龙气息吐出,凭空将门关上,才接着道:“说不定睡一觉起来,明天宁王就登基了。”
“篡位之君,我绝不事他!”
吴品一脸正气,慷慨道:“若宁王登基,我便是在书院读一辈子书,也不出仕!”
“你这脾气,就是书院举荐你出仕,也多半是个孤臣,一辈子无法升迁,倒不如在书院读书的好。”
方休摇头叹道。
“那又如何?”
吴品反问一句,直言道:“我若为前途去做个只知阿谀奉承、投机钻营的小人,才愧对书院的栽培,无颜再见乔先生!”
嘶——
你骂谁呢?
“不说此事。”
方休挥挥手,转过话题问正事。
吴品便取来几个卷宗,跟方休大致说过情况,面露迟疑问道:“方休,这邪教牵扯到修行之人,才会发文给奉部,以你的修为……”
方休一笑,自信道:“不用担心,我明日便去青石观,请我师伯张岭张真人。”
边上捧盏端茶的胡小桑闻言,心中一动,暗暗喜道:“方观主那只勾鬼,修为定然不差真人,怎还要去请……定然是了,那勾鬼被留在无厌观了!这么说来,岂不是我的机会?”
“若是张真人出马,想必手到擒来。”
吴品点点头,放下心来,这才继续跟方休探讨案情,又细说几分关键。
一会儿,有衙役进来通报,说马车已经候着。
吴品听得皱眉,不满道:“驿站不过几步路,何必糜费公帑准备车马?”
方休过问,才知道原来是县令给他安排的接风宴席与落脚处。
“这是县令爱民如子,不愿百姓多受克门荼毒,才花心思招待奉部来人,以求早日结案。”
方休张口就来。
只求这木讷姐夫,别一根筋把县令也给得罪。
“既然是公务,就该尽职尽责,难道不花心思招待,就不能早日结案?”
吴品却是根本没听进去。
又嘟囔几句,吴品才收了卷宗,领方休二人出门。
一行人登上车马,不一会儿便到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是处酒家。
原本大河从此过,是处兴盛码头,朝廷也在此设置驿站。后来河流改道,只留一片小湖泊,码头自然不再,驿站也被裁撤。
留下的屋址被商贩购置,建起一座酒楼,就叫驿站楼。
这也是良乡县少有的别致地方,连燕京城里都常有人来设宴。
已是天色近黄昏,正是酒家开张时。
早有下人候在门前,将方休几人迎进一处广阔雅间。
这雅间临湖一排栏杆,直见幽静院中几株雪梅,再远几步便是一截栈桥,架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几只火炉藏在栏杆下,烘得房内暖洋洋,不叫寒风滋扰。
雅间内,却有不少人影。
为首一人身着官服,想来便是良乡县令。
其余的皆作书生打扮。
方休还看见一个熟人,王薄。
这王郎如今已非是初见时的朴素模样,衣着大方得体,颇有几分偏偏公子之风。
王陈氏的译本《非人经》十分畅销,她又带了不止一本勾文书籍,不紧不慢翻译着,叫燕京几大书局望眼欲穿,早早开出高价来,王家自然便富裕。
王陈氏甚至还是西川乌猪肉的第一个主顾。
“方观主?”
王薄亦是面露诧异。
不等这二人叙话,其余书生已经纷纷起身,欣喜开口。
“吴明月来了。”
“吴明月,快快入座。”
场中一时气氛热烈。
这情形,连胡小桑都看明白,轻声嘟囔道:“这哪里是给方观主接风,分明是个文会。”
第九十八章 诗词无用,羞于同席【第二更!】
吴品虽然木讷执拗,却不是蠢人,当即便心中有数。
所谓的县衙历练,所谓的给奉部来人接风,都是为这文会准备的套。
自他入良乡书院以来,不知多少人瞻仰吴明月的才华,变着花样邀他出席各种诗会词会文会,通通被他回绝。
久而久之,那些人便对他心生厌恶,连路上碰见都不愿搭理。
他倒是乐得如此,反而能有清闲工夫,好好读书。
只是没想到,竟还有不死心的,甚至请动县令设局。
吴品一时脸色不好,几欲扭头离去。
“吴品,快引方观主入座,方观主来本县辖内公干,可不能怠慢。”
良乡县令挥手止下众人声音,朝门前吴品道。
这话说的周全,吴品也找不到错处,只能沉着脸迈进雅间,将方休送到上座,自己陪坐一旁。
“县令费心。”
方休客气行个礼,才落座。
胡小桑的位置没留,也不计较,乖乖跪坐在方休身旁。
倒是这小狐狸一路走进来,即便没有刻意花枝招展,那如花容貌与似水身段,都看得书生们一窒,差点将吴明月都抛之脑后。
也无办法,谁让狐妖是书生天敌。
“方观主客气。”
良乡县令摆摆手,又笑道:“正巧应天书院的几位才子在良乡县采风,本县一同招待,方观主不会嫌吵闹吧?”
嫌。
“县令说笑了,我最喜与儒门之人结交。”
方休笑呵呵道。
“如此甚好,我先代良乡百姓,敬方观主一杯。”
良乡县令含笑点头,举杯道。
众人皆是应和。
一杯完,良乡县令又朝吴品道:“这几位应天书院的高才,也是慕你的文名而来,你是良乡县之人,当要尽地主之谊,好生招待,不能失了我们良乡县的体面。”
“是。”
吴品闷闷一声。
良乡县令满意一笑,才朝几个书生中为首那人道:“刘才子,本县这差事,算是完成了吧?回去可不准在先生那,说本县的坏话。”
那书生哈哈笑道:“县令说得哪里话,先生每有提起,都是县令当年在书院中的风采,我不过后进小子,怎敢说坏话?”
县令一圈话,看得方休心中一叹。
这才是当官的料,几句话就将场面定住,谁都挑不出刺。
吴品,你多学学呀。
一旁吴品本来闷不做声,这会儿忽而抬头,目光看向那刘才子:“你们是从应天书院而来?我听说内阁要改赋税之制,户部已草拟一稿,交应天书院推论效用,不知此事……”
“吴兄,今日不提公事,我等是为与你赏梅雪、论诗词而来,不可扫兴。”
刘才子朝吴品举起一杯酒,笑道:“我先敬孤偏盖中秋的吴明月一杯,今日定要留下传世诗篇,让我等一睹绝世文采!”
吴品眉头一皱,动也不动酒杯,生硬道:“我不写诗词。”
“哦对,我给忘了,是抄来的。”
刘才子一拍脑袋。
立时满堂哄笑。
倒不是嘲讽,皆是在笑闹间褒赞吴品。
“吴兄,明月一曲只得天上有,人间哪处可抄得?”
“吴兄再要如此谦虚,我等哪还有脸面论诗词,这就要掩面逃走。”
“若有机会,一定与吴兄一起抄书,我也抄一首传世诗篇来!”
吴品脸色更差,扭头看方休一眼。
方休自顾自赏梅,不理他。
旁边给方休倒酒的胡小桑,反而掩嘴轻笑。
她跟方屏交好,早听说过此事。
吴品入良乡书院后,方屏姐弟两个,特意对过一次口供。
方屏也知道自己丈夫的底色,要说他是做读书人的料,那不假,连乔先生都夸赞他的正直气节,能为一时表率。
但要说他是写诗词的料,方家老屋门前的篱笆都不信。
明月几时有传扬后,定然会有人以此来寻他,若不想好应对,迟早要出事情。
这应对也简单。
既然旁人都以为,吴品是以抄来的自谦,那便统一口径,只说是抄来的。
至于他们信不信……
由得他们猜去。
猜是也好,猜否也罢,反正就是抄来的。
吴品都已是院生,会不会诗词又如何?
方屏跟胡小桑提起此事时,便是这个说法。
小狐狸在深闺后院长大,也颇读过不少诗词,知道如何欣赏。她本来也不信,这等绝世文章竟是抄来的,直到后来面见吴品,相处半天便了解到他的秉性,才不得不信。
世上竟有这等好运道的人,抄书都能抄到宝贝。
真是羡煞狐狸。
众人笑闹未停,吴品终是听不下去,冷冷道:“随你们如何说,诗词无用,我从来不写。”
他这脸色,应天书院的学生们一时有些尴尬,不知怎么圆场。
还是良乡县令开口道:“吴品,自谦不可过,过谦便是伪,诗词怎会无用?”
“敢问县令,诗词有何用?”
吴品便问道。
良乡县令还未及应话,刘才子已经开口道:“吴兄,诗词中有不尽高山流水,有长久悲欢离合,若是可以传世,便能让后人一堵前人风华,这如何能说是无用?”
“我读书,是求一个效力社稷、造福百姓,不是留些个长短字句,得今人几句谄媚夸赞,让后人闲来伤春悲秋。”
吴品直视他道。
刘才子脸色一黑,一干应天书院学生也沉下脸去。
这不是在明晃晃嘲笑他们?
便有人哼道:“吴明月,你也是以诗词才破例入良乡书院,怎么现在这套说辞?”
“良乡书院要以诗词取我,我不愿意,几番争执,最后请院中几位先生当场考核,答辩圣经,问论时政,皆符合书院选拔条件,才收我入院。”
吴品看向那人,坦然道:“此事良乡书院几位先生尽知。”
那人张张口,也不知该怎么回。
场中一时无言。
“此言差矣。”
良乡县令忽而开口,摇摇头道:“诗词中尚有天下兴衰更替,有人间仁义不绝,若能让后世铭记前世功过,便是一大用处。”
“县令说得对。”
吴品朝县令拱手,诚恳道:“只是吴品木讷,自知文采粗浅,写不出那等百年之后,还能砥砺后人的绝世文章,倒不如尽心血在可用之处。是以诗词一道,与我来说便是无用。”
这番话说出来,就好听许多。
一直旁观的方休,心里可算松一口气。
这些个应天书院的书生,将来说不准都是朝中官吏。
姐夫要把他们得罪惨,日后仕途真的艰难。
应天书院几人闻言,脸色也缓和些。
原来还是在谦虚。
这个吴品,早听说他恃才傲物,今日一见,果然是难以相处。
正此时,却听得。
“但是他们呢?”
吴品一指应天书院几人,愤然道:“赋税变革之事,正在应天书院商讨,何等要紧?他们竟弃万民生息不顾,反有闲情在此饮酒赏梅。此等无义之人,能写出什么文章来?”
他说着站起身,一挥袖。
“吴品羞于同席!”
第九十九章 敬故人不散,咏梅花孤芳
完了。
方休默默一叹。
这般当面喝斥,应天书院几人哪还坐得住。
“吴品,你胡言乱语什么,我等皆是以真凭实学考入应天书院,岂是你口中的无义之人!”
“给你几分脸,才叫你吴明月,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
“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良乡书院学生,也敢狺狺作吠,议论四院之首,应天书院的学子!”
场中一时沸腾,吴品却理也不理,只朝县令拱拱手,说一声吴品告退,便扬长而去。
雅间外竖起耳朵偷听的酒楼下人们,一个个脸色惊讶,又赶忙给吴品让开道路,满眼敬佩地目送他离去。
“岂有此理,这吴品,不过写了一闋好词,就这般狂妄!”
“狂妄,太狂妄!”
“县令,这种人如何能用事?还是快把他赶回良乡书院去。”
应天书院几人犹自恼怒,指责不停。
全然忘了,是他们苦苦缠着县令,才有吴品到县衙历练之事。
良乡县令沉默半响,叹口气道:“我去良乡书院时,便听乔先生说过,这吴品性格执拗,极容易惹出是非。我本想着,若是能让与你们结交一番,将来在官场上也多一分周转余地……”
“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这等人怎能做官?”
“怕是将同僚都得罪光,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应天书院几人犹是气愤,话说得愈发难听。
“诸位不知,这吴品其实是个赘婿,大好男儿这般作践自己,又能是什么光彩人物?”
“这事谁不知道?不过是顾及他脸面不提罢了。他入赘那户人姓方,说是读书人家,其实是个老抄书匠,家徒四壁,也不知他图什么。”
“我倒是有个猜测,兴许是老书生读书一辈子,好不容易攒出一阕明月几时有,便以此为聘,将那他招赘进来。”
胡小桑听得咬牙,又不敢发作,鼓着腮帮子生闷气。
方休也皱眉,正要开口,忽而看见,那良乡县令朝栏外梅院举杯,仿佛与湖泊断栈共饮,仰头便尽。
他心中一动,问道:“县令这是敬谁?”
“敬一个故人。”
良乡县令放下酒杯,轻轻叹道:“自我入官场以来,便与那故人愈行愈远,几乎走散。”
“那到底走散没有?”
良乡县令一愣,转过头看着方休,一会儿,忽笑道:“幸而大道不孤,有人教我指路,想来应是没有。”
“那倒是百姓的幸事。”
方休应一声,又长长叹一口气。
姐夫啊姐夫,你若愿意做只知阿谀奉承、投机钻营的小人,那只需几首诗词,便可让你名满天下,享誉儒门。
也罢。
方休扫视应天书院几人,见他们仍在对吴品指手画脚,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打算,不由得一笑。
旁人由得你们说,可老方家的女婿,还轮不到你们指指点点。
“诸位!”
方休忽以口中雷咒发声,立时盖过满屋动静,镇住全场。
众人扭头看他,不明所以。
“取笔墨来。”
方休使唤一声胡小桑,便朝众人道:“今日既然是文会,我这有一阕词,请诸位鉴赏。”
胡小桑正在气头上,忽听此言,都是一愣。
她只知道方休抄书为乐,倒是从不知道,方休会写什么诗词。
“词?”
“方观主也会写词?”
良乡县令咦一声,一干书生也满脸疑惑。
“王兄,你似乎认得方观主?”
有人低声问王薄。
王薄跟这些应天学子结交,是他自己的手段,实则他尚未考入应天书院,算不得正经院生,故而座位在雅间角落,入席之后便被忽略。
他与方休是老相识,王陈氏又常在无厌观行走,更是方家米铺的一大主顾,自然知道方休姐弟与吴品的关系。
听旁人问起,王薄不由面露尴尬,轻声回道:“方观主这方,正是吴明月入赘那方。”
“你说他是那老抄书匠的儿子?”
那人一时惊讶,出声叫道。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这么说来,他是吴品的小舅子?”
“难怪联袂而来,原来是郎舅两个。”
“方观主……方观主……我听说燕京城里的无厌观,新任观主便姓方,旁人都唤他作抄书道长,难道就是这位方观主?”
这些应天学子,今日是为吴明月而来,自入席之后便未正眼打量过方休,此时才注意到,这位方观主竟也英俊潇洒,一表人才,眉目间颇有几分诗书气。
“抄书虽然清贫,但贫而不贱,也不至于沦落到去做道士吧?”
“他把自己当吴……他把自己当谁?”
“我倒要看看,一个道士会写什么诗词。”
一干书生,嗤笑几句,把吴明月都先放一旁,饶有兴致对酌起来。
似乎要等方休这一阕词出炉,再好生点评一番,以彰显四院学子的风采。
吴品掷杯而去,他这小舅子,众人岂能放过?
雅间中本就备有笔墨。
小狐狸挽起袖子,先将桌面杯盘清理,再摊开纸张,细细磨墨。
只这轻巧几个架势,雅间中却忽而安静下来,连倒酒声都无。
一众应天学子,目光尽数落在这身姿可人的小狐狸身上,一个个张着嘴巴,愣愣出神。
要不怎么说,狐妖乃是书生天敌。
胡家七十二法中,头两法绿衣捧砚、红袖添香,可说是一句:遍数儒门无敌手,血洗四院也等闲!
“观主。”
胡小桑轻轻道。
这简单一句,都似在一片无声中荡起风儿来,宛若清晨林间淌出的。
方休便取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便不停,仿佛那一阕词早在腹中,没有一丝迟滞,不用半点斟酌。
胡小桑在边上看着,秀唇微微阖动,心中默念词句。
只片刻,她便瞪大眼睛,双眸好似偷摘来的一对星辰,放出诱人的光彩来。
那一众书生,更是看得面色涨红,心间鹿儿胡乱跳动。
这工夫,方休已经写完词,将笔一丢,朝众人道:“那日我与姐夫一起抄书,他抄来那曲明月几时有,我抄来这阕咏梅,还请诸位一阅。”
说完,他却直接起身离去。
胡小桑满脸神采地跟在后面,穿过雅间这几步路,还趾高气昂的斜视应天学子们一眼,从鼻腔里轻轻哼一声。
臭书生,要你们好看!
应天学子们被她这一眼剜走心肝儿,浑身都是一颤,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才讶异方休的举动。
“这是什么意思,写完就走?”
“方观主这侍女,倒是真的……”
“县令看看,他写的什么东西,这般装神弄鬼,莫不是怕丢脸?”
良乡县令的位置便在方休一旁,他起身取来词稿,扫过一眼见格律齐整,便顺口念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第一百章 我准是老胡家的崽!
驿外断桥边。
——确有此景。
寂寞开无主。
——无非是说那梅花,只是此间这么多人,怎会是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
——强说愁字,下乘中的下乘。
更着风和雨。
——一派胡言,哪有风雨?
便有人耻笑道:“这方观主,哪里会写词?韵律虽然不差,却是生搬硬套,写景与景不合,写情……”
他话说一半,忽而愣住。
应天书院乃是四院之首,一众学子自然文采出众。
半阕词落在耳中,初听只觉哪哪儿都是毛病,可仔细一品,立时窥见字里行间中的锦绣。
“这说的是……吴品?”
有人试探着道。
定是了。
他远诗词而近时政,有经世济民的抱负,却人人都只唤他吴明月,只看他的才华诗情。
胸怀受屈,确实寂寞。
心意难舒,正是一愁。
又遭连番攻讦,岂非风雨?
众人好似被电劈中,一个个瞪大眼睛,出神不知。
“好一阕词……不对,下半阕呢?”
“县令,下半阕是什么,你怎不读?”
却见那良乡县令,正捧着词稿发呆。
被众人唤回神来,他却还是不读,只将手中词稿放下,便哈哈一笑,扬长离去。
“这是什么情况?”
一干书生面面相觑,混不明白,县令这又是唱哪处。
有人上前拿起词稿,一眼扫过下半阙,立时目瞪口呆。
“你傻了?”
又有人过来夺过词稿,亦是只默念两句,便愣愣说不出话来。
“你也傻了?”
再来一人,照旧。
这词稿就这般在众人手中转一圈,递过一人,便要镇住一人。
最后落到王薄手里,他才缓缓念出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众人直觉面红耳赤,自己等人方才的行径,哪配得上群芳二字,此时真恨不得凿一条地缝缩进去。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两句缠绵悱恻的委婉曲折,又是何等荡气回肠的忠贞不渝。
一众应天书院学子,谁也不出声,好似中邪一般,就这样呆站着。
这一阕咏梅,写景是景,写情是情,景与情交融,竟分不出一丝半点的生分违和,犹如把梅花掰碎,磨入墨砚润笔,又像将国手提来,照着吴品临摹。
这文字天造地工,已是人间绝唱。
好半响工夫,忽听那刘才子出声道:“吴明月,大才!”
吴明月大才?
众人一听,立时醍醐灌顶,醒悟过来。
那一曲是,孤篇盖中秋。
这一阕又何尝不是,一枝压梅雪?
明月几时有,谁人能信是抄来的?
这咏梅,难道就抄的到?
方观主是道门之人,即便有些诗书气,被人唤一声抄书道长,也断然写不出这等传世之词。
这阕词,必然是……吴明月之作!
“我们走!”
刘才子忽道。
一众学子看向他,几人只对视一眼,便卸下满脸肃穆,各自欢畅一笑。
“走!”
“走!”
“去哪?”
王薄不明就里。
“去良乡书院。”
刘才子领着众人往外行去。
这几人倒也不愧是应天书院的高才,不用再多交流,便已心有灵犀,皆作同一个打算。
“去找吴明月,赔罪!”
……
“观主,那咏梅,真是抄来的?”
驿站楼另一边,方休下榻的小院。
胡小桑犹自沉浸在传世之词中,扑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方休。
“是抄的。”
“明月几时有已经是抄来的,这咏梅怎么又是抄来的?天下哪有这么多不世出的绝句可抄?”
胡小桑不信。
“不是抄的。”
“那是谁写的?”
胡小桑蹙眉不解。
“是抄的。”
“……”
胡小桑哪里还听不明白,方休是故意作弄,根本没打算说实情。
一时又恼怒又幽怨,倒也不敢忘了本分,只轻轻哼一声,便去给方休倒茶。
“驿外断桥边……真好呀,寂寞开无主……真好呀,已是黄昏独自愁……”
胡小桑一边喃喃念着咏梅,一边勤快干活。
一会儿,她忽一愣。
抬起头,方休正吃惊地看着自己:“你……”
原来是她沉浸在咏梅中,不知不觉就倒好茶水,整好床铺,给方休宽去外衣,又打来一盆水。
这会儿正挽起袖子露出一双柔荑,蹲在床前给方休脱鞋。
條忽间,胡小桑秀脸一红,又很快恢复如初,低下头去。
便见她摘去方休鞋袜,伸手轻拂水面,清澈涟漪荡起,又撩起一捧来淋在方休脚上,娇声问道:“观主,这水温合适吗?”
“可以。”
胡小桑便把他双脚放入水中,一边轻轻揉捏,一边道:“今日车马劳顿,观主想来是累了,不如晚上……”
说到这里她话一止,仿佛有些娇羞,再说不下去。
手上却未停。
只见柔柔嫩嫩一双手,如初洗玉藕,纤纤细细五根指,似新剥青葱。
沉在水中,澄澄波光更映白皙养眼,抚上脚肚,点点水滴正衬秀色可餐。
方休哪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也懒得拆穿,自顾自享受。
“观主?”
胡小桑又追问一句。
“晚上你睡隔壁房。”
“啊?”
胡小桑张大嘴,立时恼怒起来,胡乱给方休擦干脚,端起水盆就走。
啪。
恨恨摔门出来。
“这个方休,难道是石头做的?太可恶了!”
胡小桑忿忿不平倒了水,转身看一眼方休房门,又眉头一皱,暗暗道:“可他收拾那勾鬼也手段利索,怎么偏对我这般生硬?难不成……我真是白毛黄鼠狼?啊呀!”
她正忧心悲痛,忽又想起自己方才,下意识端茶送水的举动,又咦一声,想道:“错不了,这勾引男人的本事都刻在我骨子里,我准是老胡家的崽!”
胡小桑嘻嘻一笑,乐哉乐哉吹着口哨,进了隔壁房间。
方观主,咱们来日方长。
迟早教你落到我手心来!
……
夜深时分。
一抹月光掠过院子。
白天查看卷宗时,方休已经记下几处关键。
良乡县发现克门踪迹后,已经悄悄调查些时日,摸清几个主谋所在。
克门求见无上天尊,也确实有手段能直见荒古前的存在,只是这般手段难以把握,一个不小心,就要错过无上天尊,看见其他什么事物。
故而克门传教之时,常要哄骗信徒入定,轮番试验仪轨,以找出那条正确的路径。
换言之,这些主谋才是真正克门之人。
余下那些教徒,不过只是被坑蒙来的牺牲品。
倒不是方休嫉恶如仇,趁夜都要斩尽邪教禁学,而是……
他也想求道果。
第一百零一章 太极玄秘,无上天尊
一处暗室。
烟香弥漫,熏得屋中云遮雾绕一般朦胧,四下里有无数烛火,高高低低摆着奇异的阵仗,围绕着中间一方供着无名碑的神龛。
不知何处响起的细细碎碎经声,时而悠远,时而急促,几个起伏就能把人把心弦拨动,随那经声快慢,咚咚跳得让人胸闷气短。
神龛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满脸亢奋的中年男子,他压低声音,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道:“上师,上师,请让我见一见!”
“如你所愿。”
神龛前一身笼在黑袍内的上师,声音凄哑。
上师伸出手掌,托着团云气,一块青紫色石头沉浮其中。
那细细碎碎的经声忽而一急,猛将心弦乱拨。
跪在神龛前的中年男子,双眼一睁,随即有一层雾气遮住瞳孔,再看不见事物,又好像看见其他什么事物。
他脸上浮现夸张的喜意,身子却颤栗不停,仿佛有无边恐惧。
“你看见什么?”
上师的声音嘶哑而吃力,好似快断过气去。
“我看见……我看见……”
男子喃喃自语,却说不出口,究竟看见什么。
正此时,遮门的帷幕掀开,进来一个和上师同样披着黑袍的人影。
“尊者。”
上师行礼敬道。
尊者点点头,便在边上旁观。
“尊者,这是我座下所见最远的弟子,已见过太易、太初,今日是第一次见太始。”
上师介绍道。
尊重没应声,又看一会儿,见那中年男子还在喃喃,便道:“引他见太极。”
“见太极?”
上师有些诧异,下意识道:“他才初见太始,未必能挨过去,便是见太素都是送死,若贸然见太极……”
无极生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循序渐进,称之为先天五太,随后天地诞生,无上天尊分剥清浊,生出阴阳两仪,直至生化万物。
倒是可以听出来,这上师与尊者的路数,正是按着先天五太的化生顺序而来。
“引他见太极。”
尊者不解释,只打断上师的话,又重复一遍。
“是,尊者。”
上师不敢反驳,便将掌心的青紫色石头一抛。
那萦绕暗室中的细细碎碎经声立时喧哗惊沸,刺得人耳膜生疼。
而那中年男人猛然吸一口气,似被云气托起,缓缓离地,漂浮空中。
他笑得愈发浮夸,几近狰狞,身子也颤抖得更加剧烈。
“你看见什么……”
上师又问。
“我看见……我看见……”
中年男子的身躯猛地一抖,拧成一个诡异的姿势,四肢往后交在一处,后背近乎反折。
咔。
一声脆声,是他的脊椎折断。
还未停。
他的身躯继续抖动,拧出一个个违背常理,叫人看着都心悸的姿势。
咔咔咔。
骨折声连绵不绝。
他一身骨骼折断不知多少,锋利的断骨刺破躯体,鲜血淋漓。
这般伤势,便是妖王都已经瞑目。
那中年男子却浑然未觉,反而笑容愈盛,嘴角几乎裂开。
“我看见了!”
他已口齿不清,却拼尽力气叫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竟真的看见?
尊者果然是尊者,料事如神!
上师一喜,连忙问道:“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呜呜……”
中年男人正要说出什么,被断骨刺穿的脏腑碎片,伴着浑浊鲜血从口中涌出,将他喉咙堵住。
只挣扎片刻,他的身躯便无力垂下,啪一声摔在地上。
似乎是,玩弄他身躯的那股莫名力量已经褪去。
“只差一点!”
上师捶胸叹气,忽而又眉头一皱,道:“尊者,是不是他所见之物,不愿让他透露所见?”
“不错。”
尊者点点头,随口道:“无极无在,见与不见只在一念之间,而先天五太从无到有,越有便越混沌,越混沌便越在,直至玄秘之在、无上天尊之在。”
上师面露狂喜,这等玄妙难言之理,是尊者在传道!
他一边敬大礼谢过,一边眼珠子胡乱转动,仔细思索尊者所述。
先天五太从无到有,越有便越难见,是以要慢慢培养信徒,从最简单的太易见起,择优再见太初,过关再见太始,没疯再见太素……硬生生拿命堆出路径。
今日是无上天尊庇佑,竟让一个从未见过太始的,连越两级,直接见到太极。
“不用多礼,这是你的功劳。”
尊者一招手,那青紫色石头便落入手中,他仔细端详一阵,笑道:“大功告成,总算不辜负殿主的托付。”
这块石头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崎岖不平,除开艳丽颜色外,跟寻常捡一块山石并无差异。
但尊者跟上师都知道,这石头如今,已有见到太极的路径!
“尊者,这只是见到太极……”
上师闻言反而疑惑,小心翼翼道:“未必是无上天尊。”
“何必是无上天尊?”
尊重哈哈一笑,先将青紫色石头收好,才道:“那道门迂腐,只认开天辟地的无上天尊,但太极之中皆是玄秘,与我等而言,便皆是无上天尊。”
上师听懂几分,又好像没听懂几分,犹豫着道:“这般说,我们已经能见无上天尊了?”
“对,你要不要见?”
“我……”
上师先是一喜,又迟疑踌躇,不敢开口。
他主持这处得见殿,三五日就要引信徒来见先天五太,自然知道若见的不顺利,该是什么下场。
似中年男子这般死状,都已能说是面带安详。
其他更凄惨诡异的情形,如今想想都要后怕腿软。
“不用怕,我亲自送你去见无上天尊。”
尊重一笑,拍拍他的肩膀。
正是上师心神松懈之时,尊者却猛然揽过他脖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摸出把匕首,熟练地扎进他心口。
“尊者!”
上师惊惧万分,死命挣扎,却被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我该说你好运还是倒霉。”
尊者搅动着匕首,笑呵呵道:“要说好运,几处得见殿里,只有你这见到太极。要说倒霉,偏偏赶上奉部来查,我也不敢再留你们。”
上师嘴里咳咳作响,一会儿,便没动静。
尊者才松开手,又将尸体拖到神龛上,手指戳进那心口窟窿,蘸来鲜血,在无名碑上书写符箓。
这神龛上的无名碑,对外蒙骗信徒说是供奉的无上天尊神位。
其实却是一件阴邪法器,能磨灭魂魄,不留痕迹。
免得有高人追查,让死人开口。
符箓写完,无名碑上泛过一道阴森森的黑光,便从上师尸体上摄来一缕虚影。
“尊者,尊者!”
那虚影不住叫唤,只是很快便没入无名碑,消失不见。
尊者又候一阵,等无名碑上的阴森森黑光消散,才转身离去。
至于地上那摊软泥般的中年男人,太极中的所在既然不愿让他透露,自然已经抹去他的魂魄,倒是省事。
七歪八扭绕过重重烛火昏沉的暗道,才得见天光,是一处老宅后院。
正是夜深人静时,尊者无声无息潜入夜幕,没留下半点线索。
谁也不会发现他的踪迹。
只有月色。
第一百零二章 不生早也不生迟,偏偏跟你生一时
尊者趁夜而行,好一会儿,才到一处高门大院。
他好似窃贼般翻墙进去,却又大大方方直入后院主宅。
将大床搬开,尊者从地道进入密室,取出几块青紫色石头藏在精铁宝箱中,仔细锁好,才脱下黑袍,换一身寻常衣物出来。
大床推回原位,尊者也不去别的地方,直接躺到床上入睡。
这般隐秘之事,只有垫在自己屁股底下,才放心。
他未注意到,一抹月光从床缝淌出,随后融入透过窗格撒入房中的月色。
“原来是个大户人家。”
方休在尊者家里转一圈,入目只见七八进的宅院,尽是青砖青瓦与高墙高楼,挖出不少湖泊池塘,更种有奇花异株无数,便是下人都有几十个。
倒是四处都可见请来镇宅的道门法度,符箓、石镇、牌位,乍一看,只让人觉着是个道家善信。
明面上的道门信徒,背地里行禁学之事,愚弄残害无辜百姓,着实该杀。
只是这事却不好此时动手。
方休正思量着,忽见尊者屋外,院中栽有几棵南方才有的乔木。
……
第二天一早。
方休才到县衙,迎面就是气势汹汹的吴品。
“那咏梅,不是我写的!”
“什么咏梅?”
方休眨眨眼睛。
跟在后面的胡小桑捂嘴一笑。
“昨晚驿站楼我走之后,你写的咏梅。”
吴品瞪着眼睛,又见胡小桑神色,叫道:“方休,你又来这一手!”
“哪一手?”
方休反问一句,又道:“那咏梅确实是我写的,关姐夫什么事?”
“那怎么……”
吴品正要追问,忽见县令也上值来,拱手刚要行礼,便听见良乡县令笑吟吟道:“吴咏梅,方观主,来的早。”
吴咏梅?
胡小桑捂不住嘴,噗哧一声笑出来。
吴品脸色涨得赤红,气得说不出话。
方休咦一声,饶有兴致问道:“县令,这吴咏梅又什么说法?”
“你不知道?”
良乡县令哈哈一笑,解释道:“昨晚那几个应天学子,跑去良乡书院,惹出好大一番阵仗,到半夜里才消停。如今这件事已经传扬出去,人人都知道,良乡书院有一个吴品,被应天学子敬若先生,也人人皆知,有一阕绝代咏梅问世。自然要在吴明月外,多出一位吴咏梅。”
他说着朝吴品一指,笑骂道:“你这个吴品,当真不是好人,才刚盖过中秋,又来欺压梅雪,天下学子都要恨,不生早也不生迟,偏偏跟你生一时。”
“那咏梅,不是我写的!”
吴品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当然不是你写的。”
方休脸色一肃,沉声道:“分明是我的手笔,怎能挂在你名头上?”
“你承认了?”
吴品一喜,忙朝良乡县令道:“县令你看,这咏梅是我妻弟之作,乃至那明月几时有,也是他所写。”
良乡县令看这郎舅两人一眼,嗤一声,哈哈笑道:“那倒是你的福分,入赘到一户好人家。”
说完,他便摇头晃脑进县衙,嘴里还喃喃着:“无意苦争春……啧,好,一任群芳妒……啧啧啧,真个好……”
吴品气急,上前一把抓住方休手臂:“你马上跟我去应天书院,把这件事情当面说个清楚。”
“说什么清楚?”
方休反问一句,露出不解神色道:“他们愚笨曲解,便是他们的过错,我行得正站得直,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没有道理还要我来自证清白吧?”
吴品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逻辑?
只是他心中着急,一时竟找不出方休话中的错漏。
方休苦口婆心劝道:“姐夫,诗词无用,不要花太多心思在上面,还是公务要紧。”
吴品倒吸一口气,直觉着方休说的天衣无缝,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机会。
方向又问:“案子还办不办?”
“办。”
吴品终是只能闷闷一声,领着方休进县衙。
会合县尉之后,三人一番商讨,皆认为此事宜早不宜迟。
克门要哄骗信徒为祭,在燕京这等管辖严明之地,自然藏不住踪迹。
良乡县一早就已发现端倪,是县令担心打草惊蛇,有漏网之鱼,遗毒无穷,才按下不报奉部,着人仔细调查。
县尉负责良乡县中缉拿治安,手下颇有几个神捕,这些时日来,已经把克门传教地点摸清,确认再无其他遗漏,县令才发文给奉部。
既然奉部已派人过来,那自然就已到收网的时候。
“这几个邪教徒,本事都平平,难不住我与我下面的弟兄,但藏在背后的克门之人,定然另有阴邪手段,不是我能够对付。”
县尉看着方休,皱皱眉头,试探着问道:“不知方观主修为如何?”
这县尉是崇武堂出身的武门之人,一身筋骨也已打磨到通身期,自然有些眼力,看得出方休目前进境。
就是因为看得出,才要问。
凭这位方观主一宫窍穴都未开辟完的水准,连县尉手下几个捕头都不如,能顶什么事?
“我已开辟十个肾宫耳窍。”
方休自信满满回道。
县尉瞠目结舌。
你怕是有毛病,这也值得骄傲?
西宛县里岂无人呼?
改明儿我也走动走动,调燕京城里去。
县尉不知道,方休这已是颇提了提修行速度。
“那方观主此次来,可有携带什么法宝符箓?”
县尉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又问。
不像武门之人一身修为全在拳脚上,道门还有诸多身外的手段。
兴许这年轻道士,是代替师长而来,有师门赐给的法宝。
“法宝没有,符箓倒是有一些。”
方休掏出一叠法符来,递给县尉:“可以分发给捕快们护身。”
都是他以何真人所制符纸画的辟邪符、定身符、斩剑符,数量不一,各有用处。
县尉接过法符,细细感悟一番,脸色缓和几分,又问:“方观主,还有吗?”
“若是时间充裕,我再画些也行。”
“我不是说符……”
县尉幽幽一叹。
他鉴别的出来,这些法符的符纸不凡,效用应当不错,换作寻常道观,十两香火银子都未必能求得一张。
但方观主出手大方是大方,却于事无补。
以县尉的身手,自然不需要定身符与斩剑符,凭他练武练来的阳气,也不差辟邪符多少,可他就是浑身贴满符纸不漏风,也不敢跟诡异阴邪的克门传人放对。
难不成,今日就是以死报国之时?
眼看县尉神色愈发严肃,大有慷慨赴死之豪情。
屋外忽而响起一阵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