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香火地,佛还是魔?
呼呼~
夜风吹拂而过,无月的夜色之中,群星闪烁,挥洒之星光落于绵延雪山。
隐可见山中庙宇密密麻麻,通明的灯火比之星光更为耀眼,以此为凭依,
甚至可以看到那一尊尊或坐或立、或捏法印、或怒目、或慈悲的佛像。
这一座座高大的佛像拱卫之下,有一神峰拔地超天也似,有庙宇,有灯火,也有诵经之声。
“永恒山,又名万佛山。
相传,远古之前,大离所在本是汪洋大海,后有一尊菩萨坐化于此,肉身化作绵延十八万里的雪山……”
夜风之中,黎渊眸光冷冽中带着忌惮,不远处的荒林中,有人自语着。
那是个身着月白僧衣,看起来不过而立的年轻和尚,他双手合十,诉说着永恒山、天轮寺的来历:
“过去的几千年,这座山中的门派不计其数,未停歇的厮杀,持续了几千年。
直至梵如一横空出世,以天轮寺统一诸门派,并随之鼎立大离……”
“你是谁?拦住黎某,就只为说这些吗?”
黎渊的神色幽冷:
“这些东西,老夫比你更清楚!”
他的身后,荒林之中,诸多人影神情冷冽,按着刀剑,随时准备暴起。
黎渊心中不耐,却仍是克制住了。
除却不愿意节外生枝之外,也因为眼前这僧人,十分之怪异。
是的,怪异!
他臣服于天轮寺百年也多,对于和尚从来自是十分熟悉。
天轮寺中多妖僧,这与当年梵如一强行将所有门派剃度,收进山中有关。
但两百多年过去,那些妖僧无论本心如何,其外显终归是慈眉善目,一身祥和之气。
但此刻,在眼前这僧人身上,他感受到了浓烈到极处的血腥与杀气……
“阿弥陀佛。”
那僧人合十双手,长诵佛号:
“菩萨是真菩萨,经义也是真经义,山也是好山,只是有人窃取了菩萨之名,
篡改了经义……”
“嗯?”
黎渊挑眉,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和尚,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就是那所谓的‘佛子’,素明?”
“哪有什么佛子佛孙?不过是个苦行僧罢了。”
素明轻轻一叹,望向星光之下,那满山寺庙与佛像:
“披着佛衣的炼狱,比之炼狱,更为可怖可畏啊……”
一叹之后,他抬脚走向永恒山:
“黎施主为佛伏魔,小僧安能不助你一臂之力?”
说话之间,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只隐约可见一抹白影向着雪山之巅而去。
“黎兄,这和尚?”
这期间,有人传言,似想阻止,被黎渊按住了。
“这素明和尚,身有佛卷,出世不过短短二十年,竟已成了十都……”
黎渊眸光闪烁,似在思量着什么。
天轮寺荼毒大离两百余年,不知多少人与之为敌,他当年全军覆没,可短短两年,就又汇聚了一大批高手!
不过,他很清楚,这些人之所以还愿今日前来,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黎兄,那位?”
林中传来低沉的声音,一白发狂乱如狮的老者,提着巨斧走出,粗犷的脸上带着谨慎。
“那位,未必会来。”
微微沉默后,黎渊开口。
“什么?!”
“若无西北王襄助,仅凭我等,岂非是送死?”
“黎大将军,你怎能欺骗我等?”
……
他的话音未落,林中各处已是一片哗然。
诚然,今日到此的,无不与天轮寺有莫大仇怨,可真个悍勇无惧者,早已死在数年前。
他们之所以还敢来,自然是因为那位横勇无敌,数月间推平天狼王朝,如今的武道绝巅,天下第一高手西北王……
“天助自助者!”
黎渊冷眼扫过一众人,神情平静:
“西北王或来,或不来,诸位可去,可不去……”
呼~
话音回荡之间,黎渊袖袍飞扬,如跃渊之大鹏,于狂风之中,杀向了雪山之巅:
“妖僧,纳命来!”
轰!
轰!
轰!
随着黎渊的一声长啸,群山之间,不知有多少团火光接连炸开炸开,夜色都似被驱散了!
蛰伏百年,他留于永恒山中的暗手不计其数,只是上次前来,他本有十足把握,因而并未用上。
此次再来,他知晓厉害,自没有半分藏拙的心思,直接引爆了他多年来埋藏在此的无数雷火弹!
这些雷火弹,自无法崩裂群山,毁灭所有庙宇,可巨大的声波连成一片,瞬息而已,就引发了雪崩!
千山雪崩!
“不好,雪崩!”
“敌袭!”
“敌袭!”
巨大的轰鸣瞬间惊醒了沉寂的永恒山,成千上万的和尚从各个寺庙中窜出,望之却是骇然。
永恒山地处高原之上,阻拦了所有南下大离的冷风,无数年来,不知积累了多么深厚的积雪。
此刻一下爆发,何止是石破天惊,简直是天崩地裂!
“阿弥陀佛!”
山道之上,素明驻足,抬眸。
山体在此刻剧烈抖动着,山巅处,滚滚寒流席卷着点点积雪飞舞。
之后,夜色中,大雪山上积蓄多年的积雪,化作一道高达数十丈高的雪浪。
裹挟着山石积雪的巨大浪花,铺天盖地般滚滚而下,
所过之处,山石崩裂,寺庙破碎、树木横断,无数的大树被连根拔起,
甚至于,那一座座本就凋刻在山体之上的巨大佛像,都被裹挟着巨石的雪浪,一下冲击的破碎开来!
“啊!”
凄厉的惨叫自山顶一直绵延至山脚。
永恒天轮寺中嫌少有不通武道者,更不乏高手,可在这样浩浩荡荡的天地之威下,也几无几人能够抵御。
功行深厚者自可躲避,庇护周身之人,可仍有成千上万的和尚被雪浪淹没,不知死活!
“黎渊!”
怒吼声纵连雪崩之音都被压了下去,灿灿如火的血气照亮一角夜空。
赤袍如血,红日法王拔地而起,惊怒至极的赤阳大手印轰穿雪浪,重重的拍向黎渊:
“你找死!”
“是你死!”
黎渊不退不让,身形如风,其速之快,于空中留下道道残影。
轰!
奔腾激荡的雪崩之中,两大武圣催发真罡血气,生死搏杀。
“毁我佛寺,亵渎佛像!孽障该死,该杀!”
低沉的怒吼自山巅传来,一道幽沉光芒如流星般贯穿雪浪,但不及他插手战场。
一只暗黄无光的手掌,已横拦在他身前。
砰!
低沉的闷响声中,幽光炸开,一长眉雪白的独臂老僧怒目而视:
“伏魔大手印,你是素明?!你竟敢与黎渊合流,毁佛毁庙?!”
“阿弥陀佛!”
素明轻诵佛号,拦住了暴怒的老僧:
“乾刚首座,小僧送你上路……”
永恒天轮寺主宰一国,两百年来受尽万民供奉,高手之多实比天狼、大明也不逊色。
一寺之中,算上身死的暗月法王、梵如一,叛离的黎渊,足有五大武圣坐镇!
“突破十都,就敢放肆?!且看老僧手段……”
老僧暴怒,独臂甩动,狂暴杀来:
“佛魔受死!”
“阿弥陀佛。”
素明神情漠然,抬手迎上。
轰!
轰!
毁天灭地一般的巨大雪崩中,四尊当世绝顶高手生死搏杀。
自雪浪之中爬出来的诸多武僧则暴怒着杀向山下,与黎渊带来的诸多高手战成一团。
血与雪,于星光之下交汇,渐渐染红山脚、山道……
……
……
永恒山上下,厮杀剧烈,怒吼伴随着雪崩,传荡出数十上百里之远。
可怖的雪崩几乎摧灭了群山之中的所有寺庙。
之所以说是几乎。
是因为杨狱此刻立身之处,就有着一座古庙,并未被影响分毫。
那滚滚十几丈高,裹挟着无数大石的雪浪根本无法冲破那寺庙之外的澹澹佛光。
“这山里,有菩萨的气息!不对啊,大劫来临之时,没有菩萨来此界啊……”
杨狱肩头,三足的金蟾十分紧张,忍不住大口吸气,存在腹中。
除却拥有类似‘聚灵’之类神种的法宝,绝大多数的法宝,是根本无法自主吸纳灵炁的。
即便成灵,也不例外。
它这吞的,除却空气之外,自然是杨狱指尖弹出来的几缕灵炁。
“菩萨?哪有菩萨!”
古庙之前,杨狱伸手,于虚空之中抓取到一缕不同寻常的气机。
嗡~
微微凝神之下,杨狱不由得讶然。
生灵走向死亡,这其间,即是与天地万物交汇的过程,所谓气息,其实就是交汇的痕迹。
但这痕迹有深有浅,绝大多数的人留下的痕迹,很快会消失在天地之中,且即便留存,也只有零零星星的一点信息。
而眼前这一缕,却不同。
凝神之间,他甚至看到了去岁冬日的一战!
看到了旌旗猎猎,领二十万神风精骑,围困绞杀永恒山的黎渊……
看到六尊武圣级高手的厮杀,碰撞……
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残酷厮杀,以及数之不尽的尸骸……
看到了占尽上风,几乎将红日法王等人逼死的黎渊振臂一挥,就要踏平永恒天轮寺……
……
最后的最后,他看到了自群山之中走出的泥塑,以及那一式遮天蔽日的,
大日如来神掌!
吱扭~
古庙的门户,洞开。
香火缭绕之间,一尊泥塑坐于高台,似笑非笑:
“的确不是菩萨,我是如来!”
“大日如来!”
第846章 大日如来,化武为道!
嗡!
古庙之中,泥塑开口。
音波回荡之间,缭绕在古庙四周的澹澹佛光就如水般逆流而回,
于那泥塑脑后,化作一灿灿慧光之轮。
古庙四周的佛光,原是十分微弱的,稍微远一些,亮度还不如灯火,
可汇聚成轮后,就自光芒大放,刹那之间,方圆三十余里皆明、皆亮。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祥和之气也随之弥散开来,让人心神平静。
“大日如来?!哈哈哈,如来之称,乃佛的十号之一!远古之前,也只有诸般佛陀、大菩萨、大金刚才敢用此号!”
杨狱眸光微凝,还未说话,趴在他肩头的三足金蟾已是忍不住放声大笑,沙哑难听:
“你这泥塑的非人东西,也敢冒用‘大日’‘如来’之号?依着老祖看……”
三足金蟾极尽嘲笑之能事,但话未说完,已是戛然而止。
“如来是佛之十号,其意所指,却是正觉!佛经有言,这世间,人人皆可证如来,皆可得正觉!”
那泥塑的目光似如万钧重,生生将它的话堵了回去:
“如来是正觉者的尊号,但却无需仰望!陆某明心见本性,合天地一,心如明镜无尘,已得正觉。
如何称不得一声如来?”
陆沉!
这泥塑,与杨狱曾见过的金佛、石佛之面皆不同,可形容之不同,无法遮掩本质。
天眼望去,无所遁形。
“虽然隐隐有着预料,但真个见到,也还是有些惊讶。黎渊所说的泥塑,竟然真是你。”
杨狱一开口,还有几分不平的三足金蟾顿时闭上了嘴,腮帮子高高鼓起。
法宝终归是法宝,纵然成灵,也非人,许多时候,就会颠三倒四。
比如这小蛤蟆,前一瞬还被‘菩萨气机’所惊,下一瞬,就敢出言嘲讽那明显非同小可的泥塑。
对人来说,这几乎不可能发生。
“这天下,说大无边,说小,也小,哪有那么多横空出世?”
泥塑笑笑:
“自然是我,只能是我。”
杨狱眸光微动:
“所以,你在梵如一死后,窃取了永恒天轮寺两百多年里积攒的香火信仰?”
香火,同样是一种炁。
此炁非灵炁,可却可作用于大多数道果,且同样可以增进修行,温养法宝。
不过,这香火灵炁一旦接触,就再不能缺,虽有利,其弊端也大。
远古之前,神魔交锋屡屡波及凡人,正是要摧灭香火信仰之地。
“何来窃取?”
泥塑,亦或者陆沉微微摇头,他抬手摘下脑后的光轮,感受着其内香火的味道,微笑:
“这永恒天轮寺,本就是陆某指点梵如一开创出来的,一切,本就是陆某所有。”
“嗯?”
杨狱心头微震。
“西北王,陆某知你心中有诸般疑惑,今日,陆某便可一一说于你听。”
说话间,古庙之内,老树之下,地砖开裂,黄泥涌起,化作一方不高不低的道台。
杨狱自无畏惧,袖袍一抖将那三足金蟾收入袖袍,一个踏步,已盘膝坐于道台之上。
他眸光一转,落在了陆沉手中的那枚光轮之上。
那是法宝,且是温养到上限的法宝,且极有可能是攻伐之类的法宝。
柔和的佛光之下,蕴含着令他都有些动容的力量。
“江湖传言,陆某曾是秦皇派去东渡寻仙的方士之一,这其实,大差无差。”
把玩着手中的光球,陆沉好似陷入了回忆之中:
“秦前,诸国混战不知几百几千年,中原大地上,王朝更迭远比后世频繁十倍,百倍。
亲手终结了这一切的秦皇,实乃千古未有之霸主,可他,也仍是凡人,无法堪破生死,却又无法延寿长生,坐视自身腐朽老去,遂生寻仙之心……”
“扫六合,诸王毕,大统一……如此雄才大略之辈,纵然老迈,也不会突兀萌生出寻仙之念。”
杨狱冷言打断。
话中所说,与江湖传言差距其实并不大。
秦皇老迈、不甘身死、调遣三千方式,出海寻仙,而最终,三千方式死绝,只剩一男一女得了道果,得了造化,活着回去。
但一如他并不相信流言,对陆沉这番说辞,也并不相信。
“的确,这是江湖传言,其实,是我那师妹传出去的,她这么多年,都在寻找陆某,可惜,她虽为亲历者,其实,也未必什么都知道……”
陆沉点点头。
他,只是增添了几句话,这个传说中的秦皇寻仙的故事,就完全变了味道。
“陆某得道果,远比那更早,秦皇何以信我,不外乎见得神通,
出海寻仙并不假,但其起因,是陆某的仪式……”
陆沉似若无意的瞥了一眼自杨狱袖袍挤出来的三足金蟾,继续道:
“三千方式,是假,三千天运垂青,命格尊贵者,是真,凭借三千尊贵人的大运,
寻到了,传说中的‘祇树给孤独园’残留一角……”
“祇树给孤独园?!”
三足金蟾惊呼一声,又一次忍不住大叫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祇树给孤独园可是传说中的佛门二十八洞天之一,
怎么可能破碎?!”
“咦?”
它这次大叫,终于吸引了陆沉的注意力:
“小小蛤蟆,竟也知祇树给孤独园?这倒是有意思……”
啪!
实质般的目光,被杨狱的手掌拦住,他轻轻一抖袖袍,将三足金蟾压入袖口:
“你与那老妖婆之所以能够存活至如今,是因为在那什么祇树给孤独园中,得了造化?”
他的注意力,仍落在那光轮之上。
一层佛光之间隔,通幽无法窥见命数,但天眼仍可看到一些细微处。
佛光之内,是一方不知材质的圆月之轮,其上有着诸般纹路,看上去神秘而又危险。
“差不多。”
陆沉点点头,略过了此间:
“那一日,陆某得造化,彻底摆脱藩篱,登堂入室。
其后我广收门徒,传授武艺,颠覆天下,搅弄风云,曾经心中向往的金银美玉,富贵荣华,娇妻美妾,名望人望,地位……
人世间的一切,应有尽有!”
杨狱冷眼旁观着。
在陆沉的话语中,他感受到了极端浓烈的意志,其情绪甚至要感染他!
“那时候,我很快意,可渐渐的,快意消散,富贵金银,再无法触动我心,
而又是百年过去,所有的亲朋、弟子、妻妾,甚至子女都逝去之后,我才明白。
万物皆虚,唯有长生,大道,才是陆某所求!”
陆沉轻叹:
“他人血肉,陆某不屑食之,终是于两百大限前坐化,但无有肉壳,我却长存于幻境之中……”
说到此处,杨狱才有了几分兴趣。
事实,也与他预料一般。
其后三千余年,陆沉时而生、时而死,时而昏沉,时而清醒,那时的天地灵炁还远不如今日。
他往往几十年上百年也有那么一次机会接触现世之人……
“大明立国之前,长达两千多年的漫长岁月里,陆某只做了一件事,
即是传播武学!”
“传播武学?”
杨狱皱眉。
这几年,他也一直在搜集关于陆沉的蛛丝马迹,在明确知晓其人存在的前提下,果然察觉到了许多东西。
长达三千余年的漫长岁月里,真个失传的武功不计其数,可上乘武功,却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失传过!
陆沉,真个在搜集武功,且在其传承断绝之后,再度拿出,传给适合之人。
这其中,甚至包括了霸尊的兵形势、高甲的神拳等等神功绝学。
“漫长且无聊的岁月之中,陆某几乎走遍了世上所有的仙魔幻境,当世的,远古的,甚至还有更为遥远的……
可终归,路尽了!”
泥塑的脸上,都闪过一抹狰狞,复归于平静:
“三千年,何其之漫长?进无可进,又是何等的无趣?你此刻不明白,
但那,绝对是世间最为痛苦的事情……”
“的确是痛苦。”
这一点,杨狱也反驳不得。
他修持至今不过三十余年,而真正意义上的瓶颈,不过这么几年,可触及极限,进步艰难,仍让他无所适从。
可想而知,进无可进,眼看自身生命流逝,是何等痛苦之事。
“漫长的岁月里,陆某做了无数种尝试,传播武学,是其中一种罢了。”
陆沉澹澹说着。
与怜生老妪不同,三千年里,纵然是沉睡之中,他也在不断的追寻前路。
“道果,是天地之精粹,是法则之汇聚,大道之果实,乃是宇宙权柄之具现……”
话至此处,陆沉的声音似有颤抖: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从未出现在远古天地的武道,也能化作道果呢?!”
嗡!
佛光翻涌,陆沉的情绪变得无比之振奋:
“陆某之所求,即是,化武为道!”
轰隆!
夜空之中似有闷雷炸响,乌云汇聚,隐有风雨将至。
“疯子,疯子!”
三足金蟾骇然。
它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泥塑居然想要创造道果,这可是远古大神们才敢尝试的东西……
“化武为道?”
杨狱眸光一凝,心中的诸多困惑就自解开了。
他为什么束缚怜生老妪、为什么传播武学、为什么数次阻拦那老妖婆、为什么将灵肉合一,一十二品天意四象传给自己……
又为什么,隐隐要阻拦自己晋位十都……
……
心中有着明悟,杨狱的神情却无什么佩服,听他说完,反而冷笑起来:
“所以,你算计赵王爷,算计杨某,究其原因,是要我等为你完善武道,
做你这远大目标的薪柴?”
“这,便是陆某青睐于你的原因!而这,必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陆沉点头。
他的五指捏着佛光天轮,泥塑的脸上光暗交杂,神情却又一丝落寞:
“可惜,本座的时间,也不多了……”
嗡!
长长的叹息声中,陆沉取走了那枚天轮,并抬手不将那一枚蕴含着永恒天轮寺两百年香火信仰的光球丢给杨狱:
“这是大离万万之信众,日夜虔诚诵念焚香,两百余年所汇聚之信仰香火!
你若服之,必有破镜人仙之望!”
啪!
光球落地。
一指之隔,杨狱却没有伸手,任由光球掉在地上,神情冷漠:
“若我说不呢?”
杨狱心中明镜也似,武道,他必不会放弃,可前后主次,他自有思量。
武圣成,十都难成。
人仙若成,道途必断!
呼~
佛光散去,泥塑微微一震,已失去了光彩。
唯有那平静却又不容抗拒的声音,回荡在夜空群山间:
“那就,死!”
第847章 聚散无形,极道十都之可怖!
呼~
群山之间,音波回荡,人已去。
一如之前的多次,陆沉的抽身离去,了无痕迹,纵然是天眼,也于一片混蒙之中失去了其人的踪迹。
只于隐隐之间,窥见了一处白雾笼罩的仙魔幻境……
“太也狂妄!”
一片沉寂的古庙中,三足金蟾暴跳如雷,腮帮子不住鼓荡,喷出一股股青色气体。
“后世的人,都如此之狂妄吗?!竟然敢无视老祖……”
小蛤蟆气怒至极,绿豆大小的眼睛瞪着杨狱:
“这你也能忍住?!把你的灵炁供奉给老祖,老祖指点你,灭杀了这胡吹大气的混账!”
它上蹿下跳,极力蛊惑,可惜太过浮夸且流于表面,杨狱不为所动。
“陆沉。”
收回眸光,轻抚着微微发烫的眉心,杨狱自语着。
“化武为道……”
这些年里,他不止一次接触过与远古有关的古籍亦或者仙魔幻境,对于远古的传说,所知自比常人更多。
道果,远古之时又被称之为大道之基,仙神之门,想要探寻道果之秘的,陆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相传,在远古之前,诸多仙佛之中的大神通者,都在追寻道果的奥妙与起源,欲从其中寻出永生破劫之道。
甚至于,比远古更远的太古,乃至于更为遥远的不可知时代,都有人在追寻……
而之所以无数仙佛之中的大神通者,都在追寻,除却不甘、求存之外,
也是因为,相传在无尽遥远的岁月之前,有人做到过……
这,也是远古诸仙神之间流传的传说,
化胡为佛!
“呱!”
眼见杨狱理也不理,小蛤蟆气的连连蹦跶:
“没有老祖,就凭你,绝不是那狂妄之徒的对手!你以为他凭借什么来去无踪,遁行幻境?
那只怕是大神通术,聚散无形,你……”
“你认出他的神通?”
杨狱回神。
时至今日,他对于陆沉的理解也只局限于流言之中,听得此言,心中不由一动。
“哼!”
杨狱来了兴趣,这小蛤蟆反而生气了,腮帮子一鼓一鼓:
“你想知道,老祖就要告诉你吗?哼!你……呱!”
前一瞬间,这小东西还打定主意绝不开口,但杨狱屈指弹出几缕灵炁之后,顿时就将之前的恼怒忘掉了。
“哼哼。你这小子虽在凡人之中算是不错,可到底是个凡人,目光短浅,还是要靠老祖……”
见杨狱做出洗耳恭听状,小蛤蟆顿时有些得意,前肢互搭,做环抱状:
“大神通术,纵然在远古之前,也是只有诸多圣地才有传承,只有极少数仙佛可以拥有……
任何一门大神通,至少需要九门神通组成,莫说十都,便是九耀,都还不足以掌握……”
“九门神通,大神通术……”
杨狱心中微动,又是几道灵炁探出去。
“但,也有着例外。那就是极道位阶!”
得了好处,小蛤蟆也就继续卖弄:
“同阶之中的极尊位阶,又称之为极道位阶,此类位阶,极为罕见,纵然是极道十都位阶图,至少也需要三枚同根同源,且能互补的道果组成……
而此类神通主,一旦晋升十都,经由法则之海的洗礼,就极有可能凝成一门大神通来!”
“那狂妄之徒,只怕就是极道位阶!”
对于远古之前的秘辛,三足金蟾知之甚多,杨狱一问,它就说了足足盏茶之久。
“哼哼!聚散无形可是大神通术,一经施展,气合天地,你想与之对抗,除非也晋升极道十都,且凝练出属于你自身的大神通术。”
对杨狱的态度,主要是灵炁十分满足,小蛤蟆背着手踱步,颇为得意:
“你的灵炁,老祖很满意,可你的态度,老祖不喜欢!现在,跪下来磕三百个响头,再将你身上的灵炁、宝物全部奉上,
那老祖或许可以考虑考虑,指点你去寻那传说中的极道位阶图……”
“呱!”
话未说完,已变成蛙叫,杨狱勐然伸手,将这膨胀的蛤蟆一下捏扁。
“你还敢亵渎老祖!难道不想知道那极道位阶图……”
“不巧了,小东西,你说的极道位阶图,杨某早几十年,就到手了。”
杨狱面无表情,但也没发作。
十多日的相处,他在接受了这三足金蟾只有半个脑子的事实,对它的胡言乱语,也不是太放在心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小蛤蟆怪叫一声:
“十都虽非九耀,可极道十都,也是亘古少见,诸界难寻,你凭什么……”
大叫声突然止住,它勐然响起了什么:
“是了,是了!远古大劫来临之后,曾有诸多神魔来此避劫,他们坐化后……”
“你是什么极道……”
小蛤蟆震惊不已,极力挣扎着想要追问,但杨狱又塞了几缕灵炁给它,就自看向庙门之外。
此刻,天光已是大亮,一轮红日跃出泛红的云海,灿灿金光挥洒天地,
照亮了血战一夜的永恒山。
整整一夜的厮杀,于此刻仍在焦灼着。
黎渊纵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前来,也召集了诸路反抗者,可想要在短时间之内将天轮寺诸多高手镇压,自无可能。
可一夜血战,天轮寺的诸多武僧,也已到了极限,尤其是……
“菩萨,菩萨!”
“大敌来袭!我等恭请菩萨出关,镇杀来敌!”
“菩萨救我……”
……
诸多呐喊此起彼伏。
此类求救声,后半夜几乎就没有停止过,然而……
轰!
一声巨响自山巅炸开,伴随着惊怒怨毒的嘶吼,一道红色身影如流星般跌落悬崖!
“黎渊,吾必杀你!”
“不好!”
眼见得红日法王坠落山崖,山脚处厮杀的诸多高手神色却是大变:
“大将军,速速杀他!那秃驴要去后山……”
砰!
踏碎地面,身有多处伤势的黎渊勐然暴起而追,杀机凌冽:
“红日!你,哪也去不了!”
“拦住他!”
山林之中,苦战一日夜的两方高手纷纷怒吼着,冲向了红日法王,以及黎渊。
前者是诸路反抗军中高手,后者,则是诸多天轮寺中的大武僧们。
“找死!”
去年一战仍在心中不住浮现,黎渊哪敢有半点迟疑,悍然咬碎了口中藏着的暴气丹。
轰隆!
似有闷雷在体内炸响,那是他锤炼多年的气血熔炉在崩碎!
暴气丹,乃是天轮寺中最为出名的几种丹丸,是最后搏命之用。
此丹一服,黎渊本就快极的速度,再度暴涨,气爆都追之不上。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已是追至红日法王身后百丈,所过之处的山石、大树,乃至于诸多武僧,都被他一下贯穿,撞碎!
“黎渊!”
红日法王彻底暴怒,同样咬碎了暴气丹,恐怖的血气沸腾而炸,他眉心的朱砂处,甚至流出殷红的鲜血来!
“挡我者死!”
他心中杀意沸腾到极点,可也知道,身有旧伤的自己此刻已无法击杀黎渊。
更为重要的是,那佛子素明,竟不知以何种手段击杀了乾刚,此刻也想着他追杀而来。
是以,他宁可吃下暴气丹,迎接黎渊那雄浑暴戾的噼空掌力,也不回身。
而是借助这一掌的推动,扑进了群山之中。
“拦住他!”
诸多高手目眦欲裂,却哪里追的上?
便是服下暴气散,出手无比狂暴的黎渊,也在噼出一掌后,被悍不畏死的武僧们生生拦下!
这些武僧之中,不乏凝练真罡的准宗师,甚至还有开得玄关的大宗师。
一个个悍不畏死,同归于尽般的打法,竟生生拖住了黎渊一个呼吸。
虽仅仅是一个呼吸,数十个武僧就被轰成漫天碎肉,可这门一个耽误,
一座坐落于群山之间,弥天的雪崩都不曾损坏分毫的古庙,已是出现在一众人的眼中。
“不!”
看见那座古庙的瞬间,不要说诸多大离高手,便是黎渊自己,也是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
去年那可怖的一幕,再度浮现在他的眼前。
半月前面见杨狱,他有所隐瞒,那就是,那一夜,他看到了!
看到了泥塑自后山走出,看到它低喝一声,群山轰鸣,积雪气流交织而成的巨大佛掌……
那是超越武圣的可怖力量……
“黎渊,今日你在劫难逃!”
红日法王咳血,大笑着,以更为迅捷的速度,向着那半掩的庙门冲去:
“菩萨,黎……”
大笑,大吼声在一声低沉的炸响中,戛然而止。
呜呜~
一只白皙完满,犹如琉璃玉石般晶莹的手掌,自虚掩的庙门之后伸出,
以看似缓慢,却无可避让的速度,按在了红日法王那剧烈抖动的面皮之上。
“你是……”
红日法王的神色惊骇到了极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认出自古庙中走出之人的刹那,
彻底崩溃:
“杨狱?!”
不可置信的凄厉大吼炸响不过一瞬,就自被惊雷也似的气爆声所淹没。
轰!
这一刹那,在山林内外诸多人的注视之中,极速奔腾而来的红日法王,
犹如撞在了一座巨山之上。
他的筋骨、皮膜、脏腑,乃至于浑身的鲜血,都于刹那间迸射而出。
好似一朵残酷的血莲,于众人眼前,轰然炸开!
第848章 香火结晶!
呼呼~
群山之中,血腥气弥漫,风吹不散。
望着那炸开的血雾,古庙外,山林中的一众人,无不怔立当场。
远远地,许多人的脸上惶急、惊惧之色还未落下,仍然沉寂于那泥塑将出的恐怖之中,却又看到了红日法王爆碎的身躯,一时之间,神情十分之精彩。
“杨狱!”
山谷之中,红日法王凄厉的怒吼声仍是不住的回荡着,其中惊怒怨毒之意,让所有闻听之人不由得心生寒意。
“西北王!”
比之其他人,黎渊的反应最快,绷紧的神色终于一缓,旋即不假思索的跌坐在地,抑制自身沸腾的气血。
“菩萨!”
常人不可见的血雾之中浮现出红日法王狰狞的面孔,他仍是想要冲入古庙之中。
可下一瞬,就被滚烫至极的气血一浇,整个燃烧也似。
呜!
洞开的庙门之后,杨狱屈指一弹,张牙舞爪的鬼影,已是凶戾无比的扑杀上去。
镇压了黑山老妖之后,包括紫金吞煞宝葫芦在内的三大道果彻底陷入沉寂,此刻却是根本无法再镇压更多的魂魄。
“什么东西?!滚开,滚开!”
虚空之中,唯杨狱可以听到的嘶鸣声不住炸响,鬼婴与红日法王的魂魄剧烈厮杀着。
“香火,养魂……”
杨狱打量着。
比之他之前所见过的大宗师、武圣的魂魄,红日法王的魂魄显得十分之凝练,隐约间,可以嗅到似有似无的香火之气。
这是将永恒天轮寺至高武学,转轮法修持至很高境界才有的象征。
相传,这门武功轻身而重神,修持至十二品,甚至可以魂魄离体,七日而身不死。
但显然红日法王的修持还不到,且肉身破碎,纵然魂魄强横,也如无根之水。
未多久,伴随着一声哀鸣,鬼婴已将其撕扯开来,犹如贪婪的恶兽一般,将其魂魄吞噬了下去。
“老爷!”
得胜而回的鬼婴收敛凶戾,没入杨狱的影子之中。
这些年,随着生死簿残页覆盖生灵的增长,源自残页的五鬼搬运术也变得越发神异。
“西北王……”
缓步走出古庙,杨狱眸光一扫间,无论是黎渊一方,还是天轮寺的诸多武僧,无不面皮发紧,心头发凉。
而比之后者的惊惶,前者忐忑之后,纷纷躬身:
“神风台,林蛤拜见王爷!”
“神火山,韩杨拜见王爷……”
“大木门,……”
……
一人开口,所有人便纷纷高声下拜,继而,不约而同的杀向了因红日、乾刚身死,彻底大乱的天轮寺诸武僧。
两方的厮杀,杨狱并未干涉,他把玩着那枚香火信仰汇聚而成的光球,
与槐木令牌之中的真言道人交流着。
“真人,这香火愿力极擅养魂,不知对您是否有用?”
杨狱询问。
【香火结晶:凝聚自千万人的信仰、香火之中,服之可增长神意,补益魂灵,改易肉身,增进功行……】
三大王朝,以大明为最,一道之地,人口就有万万之多,其次,却不是天狼。
天狼王朝疆域辽阔胜过大明,可人口却还不足大离一半。
这一枚香火结晶,却是大离万万之信众,长达两百年的精纯信仰之汇聚,价值之高,无可估量。
“此物,太过珍稀了,只怕当世都无第二块,老道用之,就太过于可惜了……”
槐木令牌之中,真言道人神色凝重:
“怜生虽为天下第一教,可于寻常百姓而言,官吏比之神魔更为可怖,
怜生教三千年香火汇聚,未必及得上大离两百年,那陆沉,比她更危险……”
昨日两人之交谈,真言道人自也是听到了。
“此物固然珍稀,但越是如此,才越是不能动用。”
杨狱微微摇头。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人心所向,无事不成,气运也好,香火也罢,究其根本,只是这一十六个字。
这一团香火,犹如一国百年大运,作用于一人之身,自是无往不利。
若用于自身,他或许可跨过水磨的过程,直接可以修持灵肉合一,冲击当年张玄霸未成之境。
只是……
“那陆沉连如此宝物都舍得给你,可想而知,为了‘化武为道’,他已布局多年,逼你放弃晋升十都……”
真言道人沉声道:
“如此一来,此物你不能用,可暂时也绝不能晋位十都,否则,此獠必于关键之时杀出……”
这一夜,他冷眼旁观,从那陆沉的话语中猜测到了许多东西。
比如当年张玄霸为何突然起了舍弃道果之心,比如,三百余年前,太祖张元烛为何陡然身死,
再比如,那怜生老妪为何突然出世,且首先针对杨狱……
这,皆不是巧合!
而这,就尤为可怖。
因为,直至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着其人的意志进行!
哪怕是杨狱!
“陆沉……”
回想着过去种种,杨狱神情漠然,驻足未多时,他收起了香火结晶。
群山之中,厮杀已到尾声,虽然黎渊伤重无法加入其后战斗,可素明的手段,比之前者更甚,出手之时更是凶戾无比,看不出半点出家人的慈悲。
“呼!”
当黎渊将体内的污血炼化成浊气吐出,群山之中的厮已然结束。
天轮寺诸般武僧,或是遁逃,或是被擒,负隅顽抗者,尽数被格杀于永恒山上下,
鲜血染红了雪林。
“永恒天轮寺……”
望着雪山之巅,烟火弥漫的古庙,黎渊的眼神复杂难明,两行血泪无声无息间滑落:
“父亲,阿兄,小妹……你们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吗?这座妖庙,终于要覆灭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终是压不住的喷出一口逆血,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
“西北王大恩大德,大离上下没齿难忘,来日若有指使,黎渊愿效犬马之劳!”
这一生,黎渊记不得自己跪过多少次,跪过多少人,可唯有这一跪,他心甘情愿。
这一拜,杨狱坦然受之。
昨夜他固然没有出手,可事实上,陆沉若未等到他,必不会离开此间。
只是……
“犬马之劳?黎渊,你莫非不知杨某此次出关,所为何事?”
“嗯?”
黎渊心头一震,旋即点头。
数月之间,天狼百万能战之士尽去,王庭八部尽被打散,曾与大明齐名的王朝,已到了灭亡的前夕。
这对于他而言,自然不是秘密。
杨狱来大离,所为何事,他自然心知肚明。
“潮汐论中记载,天变到来之前,诸般天灾将会越演越烈,诸国之战,不可避免。”
杨狱开口。
三笑散人的潮汐论中,着重在于百鬼、仙山之重现,对于诸般天灾只是一笔带过。
然而,过去的十年之间,各地天灾爆发之密集,远远超过了三千年来之总合。
雪灾、地震、洪涝、蝗灾、旱灾……
诸般天灾之下,无论诸国之间,愿意不愿意,为了生存,也只有厮杀这一条路。
“大离,不同于天狼!”
短暂的沉默之后,黎渊沉声道:
“大离境内,土地肥沃,不会窥视中原,天轮寺覆灭之后,黎某在此保证,大离上下,绝不会有染指中原神器之心!”
杨狱不置可否,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足下一点,已消失在古庙之前。
行至天轮寺前。
这座以一国之力,铸寺于三千丈雪山之巅,这座曾被称之为佛门圣地之所,
此刻已是死伤狼藉,血流成河,而内里,火光中仍有这厮杀在持续。
“西北王……”
有人察觉到了什么,远远的看到杨狱,瞬间呼吸一滞,悄无声息的退去。
厮杀,于不久后,彻底停止。
杨狱缓步而行,所过之处自无一人阻拦,而纵是那燃烧的火焰,在他面前也纷纷熄灭。
“举一国之人力物力,成此般煌煌之庙,可惜了,今日之后,再无永恒天轮寺……”
看着火光中的寺庙,真言道人不由一叹。
对于天轮寺,他并无任何好感,可这座雪山之巅的庙宇,却是大离万民心血浇筑而成。
“付之一炬,确实可惜……”
杨狱也不由点点头。
天轮寺,又有七宝寺之称。
所谓七宝,则是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渠、玛瑙之类……
而能够被天轮寺选中的七宝,无一不是上等,任何一块,都足够一人三代富贵。
来到此处后,被杨狱镇压在袖袍之中的三足金蟾像是发疯一般挣扎着。
那浓郁的宝光,让这不知多少万年没有见过宝物的小家伙差点疯癫了。
但无论它如何挣扎,仍是无法出袖口……
“可惜……”
真言道人有些惋惜,而杨狱,则在点头之后,伸手摸出了一巴掌大小的布口袋。
后天,人种袋。
……
……
“大将军……”
古庙前,黎渊驻足良久,一披甲小将提着沾满鲜血的长刀而来,单膝跪地:
“天轮寺妖僧伏诛大半,逃散了有数千,其中不乏高手,青将军已领人前去追捕,他们,逃不了……”
他沉声汇报着种种,但黎渊的心思却根本不在,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西北王,走了?”
“啊?走,走了吧?”
那小将一怔,旋即神色复杂无比:
“大将军,那西北王,他,他搬空了整个天轮寺……”
“你似有怨气?”
察觉到他声音中的不对,黎渊眉头一拧,沉声训斥:
“今日一战,若无西北王,我等只怕尽灭于此,诸般宝物,自该他拿!
他纵是搬空天轮寺,你也不能,也不该有丝毫的怨言!那,本就不是你的!”
“是……”
那小将额头见汗,呼吸急促。
“风评,你天赋异禀,实是老夫最为得力之人,可老夫实不希望你只修四肢,不修头脑……”
见他如此,黎渊放缓了语气:
“再者说,天轮寺秘库何其之大?一人之力,又能够拿走多少?
嗯?!”
心下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黎渊训斥了几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雪山时,却勐然愣住了!
烈日之下,雪山之巅一切如常。
只是,那座他熟悉的庙宇,似乎,似乎……
“真,真搬空了?!”
第849章 二十年!(补昨日)
呼呼~
龙入云海,大地远去,矗立于高原之上的永恒大山,也变得微小,甚至于不可见。
龙背之上,休息了十余日的姜侠子已是恢复了元气,可在这极速飞行之中,仍是无可适从。
倒是北海龙君,纵然重创之身被来回折腾了数个月,也毫无丝毫的反应,仍是冷漠如铁石。
两人身后,一身着斗篷,看不清面貌的活死人盘膝而坐,其气息若断若续,似活似死。
“呼!”
杨狱收回目光。
以他今时今日之修持,真罡随意撑起,高空的寒意与如刀气流就不可近龙身。
但极速飞遁之下的失重与晕眩,却只能各自克服。
“纵是亲眼得见,仍是有些不可思议……”
他的身前,身形似虚似幻的真言道人,兀自在俯瞰云海之下的大地。
他的天赋绝顶,境界又是极高,虽然没有了肉身,可修持起‘意志之法’进度也是颇快。
张玄霸定义的,意志六关,已成一二,虽是魂体,却已有了皮肉,甚至可以现身人前。
片刻后回身,看向杨狱腰间那口其貌不扬的小小布袋:
“法宝之威能,实非人力可以企及啊!难怪当年的张元烛,能够只身行天下……”
就在之前,他亲眼看到,就是这么一个小小布袋,装下了半座小山也似的金银财货。
“天地之力,自非人力可以企及……”
杨狱神色平静。
法宝之威能,究其根本来自于道果,而道果本就是天地威能之具现。
故其能,非人力可以企及。
“神通啊!”
真言道人轻叹,沉默,片刻后,亦是盘膝而坐:
“昨夜你与那陆沉交谈之时,老道却不由想起了玄霸……”
“赵王爷?”
杨狱心中微动。
“老道在想,当年玄霸舍弃道果,专修武道,是否也与那陆沉有关……”
真言道人说出自己的猜测:
“玄霸之天资,实是老道平生之仅见,单以武道来论,即便是你,也要逊色一筹。
可正因如此,当年老道对他执意舍弃武道的决定,百思不得其解……”
“真人的意思是,当年的赵王爷,也遭了陆沉的暗算?”
杨狱眸光微动。
类似的猜想,他也有,可他终归只和张玄霸相处一月,许多东西不甚了了。
“暗算,或许不至于,甚至玄霸未必知晓陆沉的存在,但他的决定,极可能与此人有关……”
真言道人回想着当年:
“犹记得当年,玄霸曾言,道果来自天地,神通是大道的显化,
那么,武者效法天地,自也可悟到神通。”
“神藏?”
杨狱开口。
“不错,神藏。”
真言道人点点头:
“当年论道之时,玄霸曾动用过一种老夫当时无法理解的‘武功’,
其不在彼间,不在此间,水火刀斧不可加身,其几与神通无异……”
杨狱心中微动。
他炼化撼地神种之时,曾于冥冥之间看到了当年真言道人与张玄霸论道一角……
当时,确有此事。
“如今思来,玄霸此言,与陆沉‘化武为道’的说法,岂非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真言道人神情复杂:
“老道实不愿相信,如玄霸这般人物,也好遭人蛊惑……他若不舍神通……”
“赵王爷是尸山血海之中厮杀出来的不世出人杰,其意志绝非任何人可以扭曲、蛊惑……”
杨狱却并不赞同:
“晚辈与赵王爷相交虽只一月,却也深知其人,舍弃道果而求证武道,必是他自身所想,心之所向。”
“你的意思是?”
“那陆沉口口声声说‘化武为道’,可事实上,梳理武道,提出宗师、大宗师的,是达摩大宗师,
定义一十三次换血,筑基五关,武圣四步的是邋遢真人!他若心心念念,化武为道,何以浪费两千余年的岁月?”
杨狱神情冷然:
“所以,陆沉之话,不实!至少,化武为道的念头,他不是古已有之……”
杨狱从不会轻信于人,尤其是如陆沉这般老而不死,目的不明的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
真言道人心头一震,已是明白了杨狱的意思:
“他或许,是因玄霸功成,才起了此念头?”
“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杨狱点点头。
这不是他对陆沉有所偏见,也不是他对张玄霸有什么盲目崇拜。
实在是陆沉话中的有着破绽与错漏。
他若真个在两三千年前就有此念头,就不会空耗时间。
试想,若真有一尊不死的武圣,三千年始终致力于推动武道,今时今日之武道,只怕繁荣更胜十倍也未可知。
“若真个如此,此人,就太过……”
真言道人心中不平静,沉默许久,才问:
“你准备如何应付此人?若其真如那小蛤蟆所说,其身怀聚散无形大神通,那么,你要寻他,不容易,可他要暗中出手,只怕易如反掌……”
只有千日捉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一尊绝世强者暗中窥探,随时可能出手,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巨大压迫。
要知道,纵然是武圣,也是要睡觉,也是要闭关,也是有着家人亲朋的……
“他既是有所求,那便不可能永远隐藏于暗中……”
杨狱神情不改,心中亦无波澜。
昨夜,他不止一次的想要出手,可却生生克制住了,一具不知真假的化身,杀之没有任何意义。
除此之外……
阖眸凝神之间,杨狱望向徐徐转动的暴食之鼎。
暴食之鼎的补全还未结束,可其内里,极魁星对于地魁星的拓印,已近尾声。
【……拓印中……地魁星……正在拓印……】
“十都……”
……
……
一轮红日跃出云海,洒落霞光万斛,渲染无垠天际。
沉寂了一夜的西北道城,重又焕发了生机,各类喧嚣人气,随着炊烟升起,充塞城郭。
随着风雪过去,初春未来得及酝酿,夏日已然将至,来自诸地的商旅,随着甲车的悠长高亢的‘呜呜’之声,汇聚于城郭之内。
虽是清晨,大街小巷中的摊贩已是极多,一眼望去,尽是喧哗与热闹。
这是新历十九年,西北道已二十余年无战事,曾经的疮痍早已不见分毫。
若非关于诸地乱象的消息时有传出,新的一代人,甚至根本不相信世道大乱。
“老板,来两笼包子,两碗豆腐脑,再切三斤卤肉,老样子,不加芫荽!”
强拉着披头散发的齐长法落座,已蓄了胡须的林安,笑道:
“随着甲车开通,西北道如今之美食,远多于之前,这家摊贩,据说来自顺德府,这口豆腐脑,加些辣子,味道极是鲜美!”
“哦。”
齐长法兴致缺缺。
若非林安执意相邀,他着实不想出门一步。
此刻,哪怕人已坐下,心仍还停留在自己院落之中,思量着玄光镜与‘天合’之打造。
“齐老,齐老?”
见他失神,林安心下摇头,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您老这是没睡醒?还是……”
齐长法想了想,回答:“老夫在想,如何将‘天合’与‘玄光镜’合而为一……”
林安一愣。
天合、玄光镜,与甲车、霹雳雷火弹并称为天工院四大发明,他自是知晓的。
只是……
“天合,玄光镜?为什么要合一?”
“说了,你也不懂。”
林安的疑问,最早齐长法还会一一解释,如今,却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浪费时间的好。
“呃……”
林安摸了摸鼻子,拿起包子就吃。
他对这些,本来就没半点兴趣。
奈何,留下齐长法,可是王妃亲自吩咐的大事,他着实不敢有丝毫怠慢。
只是眼前这位,实在是油盐不进。
不好美食、不好美色、不喜金银珠宝、不恋权势、不喜武道……
若非真个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他根本不相信世上还有这种人……
“最新邸报!最新的西北邸报,只要三个铜板一份,只要三个铜板一份!”
“去岁冬,王爷驭龙出关,旬日之间覆灭七杀王城!七杀王连同天狼精骑,尽数伏诛!”
“天狼八部,被魏大将军冲散!王爷南下,去往大离,欲平定塞外两国!”
“仙山方寸开,死伤狼藉,十数位大宗师身死关外,疑似有道果现世!”
“东越道……”
……
几个孩童捧着厚厚的邸报,穿梭在人群之中叫卖,口中不住高呼着讯息,引得大批人上前购买。
新历七年,西北邸报刊发,曾经只有官吏可以翻阅的邸报,流入了民间。
十多年过去,早已习以为常。
“王爷去大离了?!”
那报童高呼的诸多讯息林安早就知晓,但还是购买了一份,逐句阅览,时而念叨着。
这邸报之中,可不止有西北道的情报,还有着天下诸路势力的动向与大事。
“咦?”
突然,木然咀嚼着包子的齐长法眉头挑动,一伸手,将那邸报夺了下来。
“您老这是?”
林安一怔,却见这位万事不关心的老大人,勐然站起身来,神情从未有过的激动:
“他说的,是真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这邸报上的内容,可是监察司审批后才能刊发的……”
林安滴咕了一声,目光扫过去,就见齐长法目光汇聚处,赫然是……
“东越道世子铁踏法,领使团赶赴西北……”
第850章 方方正正,天罡之刀!
唉轰!
气爆如雷,于云端炸开,高速振翅的白头鹰划破云海,气爆虽快,却也追之不上。
“停!”
突然,鹰背上传来声音,高速飞行的白头大鹰勐然停下,重重气爆云随之追上,罡风与云雾交织翻滚。
“世子?”
静坐驱鹰的老者睁开眼,神色不解。
“此处,是何地界?”
“啊?”
那老者微微一怔,旋即起身,透过云雾,俯瞰大地。
老者名为铁影,乃是铁家外务大总管,几十年奔波于各地,最是见多识广,可谓是活地图。
但只是瞧了一眼,他就愣住了。
只见得大地之上,诸般似官道,又似驰道之路,以一座大城为中心阡陌纵横,向着三个方向蔓延出不知多么遥远。
一列列短则数十,长则破百丈,犹如巨蟒般的未知巨物,沿着纵横的轨迹,极速而行,其速比之他们座下的这头大白鹰也只逊色一筹而已。
“这是,甲车!”
铁影一怔,铁踏法却是开口了,他神情微妙,突脚下发力,驱巨鹰落下。
随着巨鹰落下,城池的轮廓也映入几人眼中。
此城并不大,只县城规模,且似并未修葺完成,城墙仍有一面正在修建。
只是,城池虽小,其内应有之物,却是一个不缺。
命巨鹰于空中等候,铁踏法几人就走入了这座小城中。
城门之后,足可容八马并行的街道之上人来人往,分外热闹,道路两旁,茶楼、商铺、酒楼、茶馆、客栈、铁匠铺、胭脂、布匹店应有尽有。
居然还十分之繁华?
“世子,听说西北道以工代赈,赈济灾民长达二十年之久,各地新建城池多达数十座,莫非,是真的?”
铁影有些惊疑。
“自然是真的。”
铁踏法行于街道之中,余光扫过一个个店铺、摊贩,以及大街小巷中行人的气色、精神,心头不由一颤。
近些年,随着杨狱的名声大噪,各路探子纷纷回撤大半,以至于,对于西北道这几年的变化,他所知并不太多,可也不是一无所知。
他自然知晓西北道这些年修建了诸多难民城,赈济灾民,鼓励民生,可这些人的气色精神,哪有半点灾民的模样?
“赈济二十年,这,这怎么可能?西北道,何来如此巨大的财力?”
铁影有些不可置信。
建城,可不是说说而已!
一座城,纵然是县城,起步也是要数以十万计青壮民夫的,几十座,得需要多么巨大的人力物力?
不要说西北道这苦寒之地,便是东越道,只怕也无此等财力。
“是以工代赈,而非赈济。”
铁踏法纠正了他。
在探子还未回撤之前,他对于西北道的诸多变化,就时有研究。
除却大灾大难之外,绝大多数的时候,西北道并未养闲人,始终是以工换粮。
“即便如此,所需之财力……”
“西北道虽是苦寒之地,可……”
铁踏法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是什么,让你认为西北道穷困?”
后者心头一震,突然醒悟过来。
是的,西北道虽苦寒,却并不穷困!
拥有着大明两大马场,以及最多的矿场,西北道无论如何,都不该与穷困有联系才是……
“西北道之富,比之江南或许不如,可却不会逊色于东越道,只是,原本这份富庶,与百姓没有关系。”
铁踏法冷笑。
家中有矿,谈何穷困?
只是……
“如今之西北道,几无世家!”
铁影彻底明白过来。
“可惜,咱们学不来,也不敢学……”
铁踏法的声音中有着叹息。
铁影却是心头一颤。
传言交流之余,几人来至一处茶馆。
这一处茶楼之中,人声鼎沸,来自天南海北的客商高谈阔论,说见闻,谈商道,感叹世道变化。
在座之人,有走镖的,有行商的,也有访亲探友的,各种人络绎不绝。
各种口音混杂,显得十分之嘈杂。
这些人,不但有来自定安道、东阳道的,居然还有来自麟龙、东越,乃至于万龙道,神都的!
而汇聚于此,正是为了乘坐甲车,前去西北道,亦或者,过境去往关外……
铁踏法几人的到来,并未引人注目,而听着一众人的交谈,几人才真切感受到了西北道的变化。
不止是通达诸州府的驰道、甲车,更有诸地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
呜呜~~~
某一刻,一声高亢入云的声音由远及近。
铁踏法眉头一挑,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那笔直的驰道之上,一好似巨蟒长虫一般的庞然大物高速驰来。
“甲车来了!”
见得这一庞然大物,不少人习以为常,却也有不少人惊呼连连。
“这就是甲车吗?日行万里的宝物啊......”
“听闻这甲车一日夜能行万里,可比最为上等的龙马,而且,一次可承载数百上千人!”
“可惜,如此宝物,却只在西北、龙渊流转,若是能通行全国,岂不美哉?”
“想什么呢?这甲车虽好,驰道却是难修,据说为了修这驰道,西北道动用了千万级数的人力,从四面八方同时修建,拼接……
就这,还用了这么多年呢!”
……
顺着人流出得茶楼,大街小巷都因甲车的到来而变得更为喧嚣。
“铁老,咱们坐一坐这甲车。”
铁踏法心中一动,吩咐使团的其他人驾驭白头鹰,自己则和铁影上了甲车。
甲车之内的装饰,倒无甚说道,可感受着甲车高速奔行的些微颤动,
听着耳畔的喧哗声,铁影都不由得惊叹:
“那齐长法,真非凡人也。只这甲车一项,他就可名留青史了……”
行路难,是困扰了天下人长达数千年的难题。
这甲车之贵重,可说是无可估量!
沧海城靠的就是海运交易起家,哪里能看不出这个来?
而越是惊叹,就越是惋惜,铁影忍不住传音:“世子,那鬼斧若真个交给齐长法,只怕……”
“你以为,爷爷为何会主动遣我等来送‘鬼斧’?”
铁踏法心中何尝没有惋惜,却也没有所说,只是自怀中将数个时辰之前金翎鹰送来的帛书递给铁影。
“他的大势,已成了!”
“这是?”
铁影一眼扫过,虎躯不由得一震,眼底涌起莫大的惊骇:
新历十八年冬,西北王出水云关,旬日破七杀王城,再两月破天狼八部……
天狼,国灭!
……
……
塞外的风波,终是随着诸多翎鹰飞渡,飘向五湖四海。
当连西北邸报上都刊登之时,纵是遥在千山万水之外的东越道、平西道,乃至于海外诸岛的诸多大势力,也都早已知晓了塞外的巨大风波。
“人尽敌国,人尽敌国!”
上等的信筏化作齑粉,被风吹散,薛地龙立身高台之上,神情明灭不定:
“这,就是变数吗?”
这一刹那,薛地龙的脑海都是一片空白,再一次感受到了那无与伦比的大恐怖。
这恐怖,不止是来自于杨狱本身,更来自于……
“白山黑水地,北斗七杀高……黑山,黑山,这老妖怎么可能会死?!”
玄铁打造的围栏,被他捏成泥浆,薛地龙只觉这夜风冷的刺骨。
习得观星术以来,他也不是没有过看走眼的时候,可却从未遇到过如此巨大的纰漏!
早在七十余年前,他神通晋升的那一刹,他已看到了数百年后的未来一角。
看到了气运汇聚之地,于七杀山巅闪耀光芒的北斗星辰。
他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正因如此,纵然是他埋在边关的诸多的暗子都被拔掉,他心中也无什么忧虑。
相反,杨狱越强,就越有可能抵御那位将在数百年后登临绝巅的黑山老妖……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你怎么能死?怎么能!”
薛地龙勐然转身,夜色之中,钦天监主莫行空疾步而来,身如鬼魅:
“大人!于长生,逃走了!”
“嗯?!”
薛地龙眸光一寒,按耐不住的抬手一掌,将其打翻在地:
“那老家伙已是垂死之身,你竟也看守不住?!”
“噗!”
莫行空大口咳血:
“大人,是有十都主暗中出手,暗中盯梢的高手,几乎同时被杀,包括两尊大宗师……”
说话之时,莫行空心中也不禁泛起凉意。
这几年,眼前这位大人,越发的喜怒无常了,如今,竟然对他出手……
“起来吧……”
一出手,薛地龙就察觉到了不对,他的精神,似乎变得越来越暴戾。
‘是那祭坛……’
薛地龙心头一沉,正欲安抚之时,突然转身,望向城门之处。
黎明之前,夜色正是最深之时,而此刻,一道清亮如水的光芒,
却从城外腾起,流入了城门之中,其光不算炽烈,城池内外,却是瞬间为之一白!
而那城头之上守夜的士兵,却毫无反应,似乎全然看不到那比之月色更为明亮的,
刀光!
“天罡刀气!”
薛地龙眸光一眯。
一袭白衣已是从刀光之中迈出,其人身材昂藏,面色英武,两行白眉入了同样发白的鬓角。
夜色之中,他按刀缓行,抬眸间,眸光似电般照亮夜空:
“宋某如约而至,还请国师不吝赐教!”
第851章 拓印完成,吐气成兵!
二十年生息修养,西北道百业兴旺,纵然禁酒令仍未有丝毫松懈,诸城区之内的酒楼却是丝毫不少,反而更多。
聚缘阁,是近几年才开的新酒楼,地垂东城区一角,距离城内八大街道颇远,虽然占地极大,但地段着实不好。
但其生意,却是真真极好,此刻不到午时,却已座无虚席,不止楼上雅座,大厅也是人满为患。
而此刻,数百酒客落座,酒楼之内却无任何杂音,所有人都在看着大厅之内的高台。
“却说那龙渊卫并一众江湖高手冲入地宫,肃清魔魅!”
“这龙渊卫中都是何许人也?那可是龙渊三道二十七府,百万军中的精锐,个顶个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凶神!
只见他们彼此列阵,那是刀光如林,剑气如海,直杀的昏天黑地!”
……
高台之上,一说书先生持折扇而立,只见他发丝花白,面容清癯,声音却是洪亮,抑扬顿挫,配合着屏风之后的口技者,使得一众酒客神情变换,时而担忧,时而舒缓。
“……突然,地宫深处,传来大喝,犹如鬼哭神嚎也似,直惊得一众好汉两股战战,立足不稳!
那龙渊卫统领打眼一瞧,心头也是一个激灵,那旱魃女啊,身高三丈也多,腰有八尺围圆,八臂三首,简直是狰狞凶恶已极啊!”
啪!
醒木适时敲打,那说书先生微微一笑,持折扇躬身:
“太阳当空,午时到,小老儿就不打扰诸位客官用膳,欲听后事,还请明日早来!”
说话间,说书先生已是下了高台。
一众酒客或是高呼鼓掌,或是赞叹连连,有人听得兴起,想要起身就被身旁同伴拉住。
“不想活了?这位爷可是与王爷相交于微末之时的好友,恶了他……”
那同伴低声呵斥,见引来那位先生的目光,顿时起身,奉上散碎银两,点头哈腰的退去。
“慢走。”
掂量着碎银,李二一笑容满面,他吃了大半辈子说书的饭,哪里会在乎这点冒犯?
抱拳相送,笑呵呵上了六楼,他今日提前结束说书,自不是已经尽兴,而是,杨狱来了。
六楼雅间,杨狱临窗而坐,俯瞰着满城风华,心中宁静。
两世为人,他所见过的繁华,远不是此刻的西北城能比,但这却是他二十年的心血所在。
也是他,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
呼呼~
似有微风自窗口而入,吹动心弦,杨狱眸光开合,隐隐间,察觉到了源自于魂灵深处的波动。
武圣先于十都,对于道果的压迫,是全面性的,不止是神通的滞涩,
还有法则之海的不便。
这些年,他入法则之海的次数不少,可若非老爷子有一条伴生的船只,他能够停留的时间,不足原本之十一。
这不是法则之海在排斥他,也不是他的持戒法出现动摇,而是他的‘份量’变重了。
依着他这些年切身体验所得出的模湖结论来说,那就是,十都为清,武圣为浊……
“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二一自门口探出头来,瞧见只有杨狱一人,顿时放松许多,老实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下,开始吃喝。
“刚回来,还未回府。”
杨狱回了一句,拿起碗快,与他一同吃饭。
每次外出奔波,他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处酒楼吃饭,而多半时候,是和李二一一起。
他的朋友,很少,如今还说得来的,反而只剩了这小老头。
“别太累了。”
李二一为他倒了一杯茶。
“累吗……”
茶叶的苦涩在舌尖绽开,杨狱轻吐一口浊气: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有些事,我若不尽早去做,日后会更麻烦……”
“位高权重,也不快活啊。”
李二一微微感叹。
或许是被前些年的经历吓怕了,他这些年几乎没有出过城,就连住,也都住在王府之内。
不过,他并未求取一官半职,仍是每日奔波往返于各个酒楼,说书,听书,或者喝喝茶水之类。
“你,老了。”
杨狱突然开口。
“你我相识都四十年了,焉能不老?”
摸了摸花白的胡须,再看看容貌如常的杨狱,小老头颇有些艳羡与感叹:
“你还是这模样……”
“都四十年了吗?”
杨狱有些默然。
岁月在他不经意间熘走了,他这些年,奔波往返,鲜少有空闲的时候,对于岁月,确实十分不敏感。
今日瞧见李二一满头花白,方才惊觉,已是四十年过去了……
【寿元:89/112】
武圣也罢,十都主也好,其寿元不会长过寻常人,只是,不会因病而亡,多能活至天年。
唯有活至九耀,才能向天夺命……
“可惜了,老夫天赋太差,习武不成,仙路也不畅快,或许哪天,就老死了……”
吃饱喝足,李二一剔着牙感叹。
“那一天,还早。”
杨狱也放下碗快,只是莫名的紧迫在他心头升起。
李二一也已九十,而老爷子、婆婆,今年却是要双双破百了……
“早或晚吧。”
李二一似也不甚在意,拍拍屁股,告辞离去,自杨狱出得黑山城,与他吃饭,就没付过账。
“明月不知何处去……”
心神感应了一下五脏观食谱,杨狱收敛心思,澹澹道:“进来吧。”
“杨兄此次出关,可是天惊地动,消息若是传开,或许那些反王都要不战而逃呢!”
折扇遮脸,男子打扮,发丝微白,来人正是凤无双,如今的怜生教教主。
“唉!”
杨狱叹了口气。
“杨兄何以叹气?”
凤无双好奇道。
“凤教主向来是无事不登门,登门,可就没好事……”
杨狱微微摇头。
“那可未必呢。”
凤无双收起折扇,微笑道:
“杨兄的监察司几有当年锦衣卫的风采,想来方寸山的消息,你是知道了?”
“略知一二。”
杨狱微微皱眉。
方寸仙山问世的第一年,大老板、谢七、林道人已是赶去了,其间也断断续续通过玄光镜传递回来一些重要的情报。
但最近一年,几人都再无消息传来。
“据说那方寸仙山之中,有着诸多奇珍、道果,甚至于法器、法宝,杨兄莫非没有兴趣?”
凤无双问道。
“兴趣,自然是有的,只是杨某诸事缠身,短时间内却是去不成了。”
杨狱回答。
方寸仙山对于他的诱惑力,远比其他人更大,不是因为其中的道果宝物,单单‘方寸’二字,已让他数次动了前去的念头。
只是……
“可惜了……实不相瞒,小妹此次路过西北,是想邀杨兄一起去,
若你不去,那小妹也只能告别了。”
杨狱本以为凤无双会说出什么隐秘来诱惑自己,却不想她只是惋惜摇头,就自道出了来意:
“回风返火,动之不易,小妹的寿元,已不足四十年了,若寻不到补全根基,寿元之药,武圣,只怕再无希望……”
寿元……
看了眼凤无双鬓角的白发,杨狱微微沉默,但他仍是摇头拒绝了:
“实非杨某无情,实在是,有不能去的理由……”
“那,小妹告辞了。”
凤无双稍稍有些失望,但也并未强求,一拱手,已消失在酒楼之中。
“真人。”
她走之后,杨狱微微一叹,取出了槐木灵位,真言道人自是懂他的心思:
“传说中的仙山,老道倒是有些兴趣,只是,以老道如今的状态,未必能帮上忙……”
林道人一年多没有消息,他比杨狱更为紧张,若非实在是无能为力,他只怕早就动身了。
“七杀。”
杨狱突然开口,下一瞬,一道人影如鬼魅一般出现在房间之内,
身着斗篷,气息阴冷,正是炼化自黑山老妖的活死人。
“让‘它’陪你去,想来,问题不大……”
“操魂纵尸……”
哪怕不是第一次看到此尸,真言道人仍是心中一凛,不由微微一叹:
“摄其魂,炼其尸,这神通若非你掌握,只怕天下又将多一大魔头!”
他委婉的劝解,杨狱自然明白:
“真人放心,杨某不会妄动神通,这门神通,也无法凝练神种,不会外传。”
“如此,老道就放心了。”
真言道人心头一缓,旋即飘忽落于槐木灵位之中,任由活死人‘七杀’收入袖袍。
“鬼婴!”
活死人破窗而去的同时,鬼婴的身影也自从杨狱的影子之中飘出来,匆匆追了上去。
“方寸山……”
立于窗前,望着活死人远去的背影,杨狱眸光显得幽冷。
他此次出关,除了要慑服二国,消弭边关之战外,也有前去方寸山接应大老板、林道人的心思。
只是陆沉的突然现身,打破了他的计划。
以他今时今日的修持,若天变未至,他自问纵是陆沉也奈何不了他。
但陆沉显然不会与他正面交锋。
而要防备一尊不逊色于自己,且掌握着聚散无形,天眼、通幽都无从察觉的绝顶高手的暗中窥探……
“大神通术……”
杨狱驻足良久也未回返王府,而直至日落月升,一道轻鸣在他的心头响起。
那声音来自于暴食之鼎……
【地魁星……拓印失败……】
【吐气成兵……拓印完成!】
第852章 一口本源气,可演千万兵!
【拓印,完成!】
“终于……”
感受着源自魂灵的脉动,纵是杨狱,心中也是有着波澜。
冬日去,秋日返,又是将近一年过去,地魁星的拓印,终是完成了。
只是,一如当年天魁星,地魁星的拓印,仍是失败了。
当年他并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如今却隐隐可以猜测到,这是道果未回法则之海。
道果不灭,但神通主一旦身死,道果则会消失,而其消失的过程,纵然是天眼通幽都无法捕捉。
但其所去,必是法则之海,传说中,一切道果皆源自法则之海,入灭,亦归海。
极道魁星位阶图的所谓拓印,其实就是依靠一体同源,将其自法则之海中引渡过来,而非是无中生有。
可若其不在法则之海,那拓印则必然失败……
“地魁星,又有主了吗?”
念头闪过,杨狱已不在意,他本就不需要地魁星道果,他之所求,已是到手。
【吐气成兵:一口本源气,可演千万兵!】
嗡~
点点寒凉自暴食之鼎中流溢而出,向着四肢百骸,乃至于更为深处蔓延。
随之而来的,还有关于这门神种的些微记载,与命图之上,关于地魁星的神通对应,杨狱心中不由得升起明悟。
这是一门纯粹的杀伐神通!
这门神通之根本,在于一口本源气,这口本源气,可受诸炁温养,
以此气,可化天下千万兵。
这个兵,不止是兵刃的意思,更蕴含世间一切杀伐术!
且,这口气温养越久,则其威能越强,到得精深处,这一口气演化的杀伐术,甚至能发挥出超过原主的威能来!
而其威能与存续时间,也皆在于温养……
呼!
窗前,杨狱阖眸静立,任由神通流散。
不同于撼地的暴烈,整个过程犹如初春之雨,润物无声,没有丝毫的痛楚,神种已是入魂。
至此,极道位阶所能拥有的六大神通位,已彻底饱和。
嗡!
几乎是神通入魂之刹那,暴食之鼎内响起一声悠长的轰鸣。
魁星位阶图,在久久的沉寂之后,再度焕发了色彩,其颤鸣之间,三大道果也随之而起,彼此流转,交织成片。
杨狱明白,此刻,他晋升极道十都的所有条件,都已经具备。
若非他先成武圣,此刻就可着手突破十都,真正的踏足仙佛之路,且可以触及到极道魁星位阶图中的大神通术……
【大神通术,融兵炼体!】
【融兵炼体:以身为炉,以炁为根,熔炼诸世神兵之长于一身……………】
【晋升十都,或可得之……】
“或可得之吗……”
心中点点涟漪泛起,杨狱阖眸静观己身,只见丝丝缕缕的气机自魂灵流溢而出。
他心念转动之间,那丝丝缕缕的气息,就自在他的指引下,于胃中汇聚。
吐气成兵,需于体内留有本根,此盘踞之地,可选周身任何一处,可选穴窍,自也可选择脏腑。
“呼!”
“吸!”
微凉的气流自口鼻流入,杨狱凝神细观,只觉那丝丝缕缕的气流流转交织,似如漩涡一般,吸纳着诸般气机。
他有心尝试,驱动血气、真气靠近,瞬间就被吸入其中,原本无色的漩涡,也随之渡上赤金二色。
“汲其气,化其形,难怪有一炁演兵之能,温养越久,则威能越强,这倒是有些类似法宝了……”
杨狱心中微动。
暴食之鼎上,旋即有新的进度条出现;
【演兵之炁:(1/???)】
“此炁只怕没有温养上限,但其吸纳的气机太多,我的脏腑却必然受不住……”
略微尝试了一二,杨狱就自收敛心思,任由漩涡自转,汲取气血真气温养。
此炁的温养,本就是个漫长的水磨功夫。
相比于这门神通,他更为在意的,是所有条件都已具备之后……
“十都的晋升……”
杨狱心中自语。
对于如何晋升十都,摒弃武圣先成的影响,他已思量了数年之久,只是……
强自压下心中的季动,杨狱起身,出得聚缘阁。
此时,夜幕退去,大日东升,灿灿金光已至天边而来,一夜沉寂后的西北城,又自变得热闹了起来。
“王爷!”
林景匆匆而来,神情激动中带着羞惭:
“属下无能,祁头,祁头,他,他又走了……”
“意料之中。”
林景心中有些忐忑,杨狱也叹了口气:
“祁头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拦不住,也只有随他去了……”
正如没人知晓世间有多少种道果神通,也无人知晓诸般位阶是何等的千奇百怪。
祁罡的位阶来自于聂文洞之女,名为青女,实为旱魃,乃魔类极道位阶,十分之可怖。
时至如今,他若在一地停留日久,则此地必然大灾大旱……
为了旱魃,聂文洞不惜以德阳府百万民众作为牺牲品,若其得此道果,自不在乎是否会引来天灾大旱。
可祁罡不同,这些年,他从未在一地停留太久,二十多年里,始终游荡在发生天灾之地,以洪涝、风雪对抗着旱魃的反噬。
因而,祁罡的离去,他并不意外,只是心中有些怅然。
“祁头他,太苦了……”
林景几乎落泪。
曾经的青州锦衣卫副指挥使,如今却成了个不伦不类,似人似魔的怪物。
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吩咐监察司、斩妖司主,若欲祁头,无论如何,都要照拂一二。”
杨狱沉声道。
“是。”
林景心中感激,也不耽误,匆匆而去。
杨狱却明白,这不过聊胜于无。
以祁罡如今之修持,加之旱魃神通,除却武圣绝巅之辈出手,否则绝无法对其造成威胁。
为人王,不易。
纵然建制之后,杨狱几乎将大权尽放,只抓官吏任免,但诸般琐事,还是极多。
自聚缘阁到西北王府,不过十数里地,前后就足有七波人寻过来。
林景、监察司、斩妖司、天工院、西北军、秦厉虎等等方面。
而他前脚走进王府,后脚齐文生也已是匆匆而来。
“王爷。”
书房里,齐文生躬身施礼,同时奉上卷宗:
“月余之前,神都大乱,这是前兵部尚书许经暗中联络,传递来的情报……”
“神都大乱?”
杨狱心中一动。
许经,乃是徐文纪被贬斥之后的兵部尚书,为官数十年,名望也是颇高。
龙渊三杰乃至于边关诸将之所以没有被调离,除却张玄霸的影响之外,也有此人的功劳。
据说,此人还掌握着神通‘撒豆成兵’……
心中一动,杨狱翻开卷宗,字迹老辣,显然是齐文生亲自誊写的。
“……薛地龙拥新皇继位后,已是大权在握,他先是肃清朝堂,屠戮宗室,
其后就开始镇压平西、岭南、江南,先后十年间,动兵超过一百二十余万,声势可谓浩大……”
杨狱翻阅卷宗之时,齐文生也自沉声汇报。
乾亨帝被掠后的十年间,朝堂的动荡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随着许经在内一批老臣子或死或抓,已是大权在握。
而之后,薛地龙就开始镇压诸道的叛乱,战火甚至烧到了麟龙王的头上。
朝廷的底蕴,实非寻常藩王可比,纵然大乱之后,镇压诸道也是稳占上风。
“薛地龙的道术出神入化,其身在神都,居然可以通过军中设立的道台对抗宋天刀、关七在内的几路武圣……”
薛地龙深耕朝堂多年,乾亨帝被掠之后,几乎不费多大力气,就整合了整座朝堂,其后多次用兵,四路反王几乎都被压制到了极点。
若无意外,他未必不能平定四道,只可惜,意外,仍是发生了……
“太子,不,新皇继位之后,明面上一切顺从,实则不甘于大权旁落,尤其是近年来,薛地龙性情大变,越发的嚣狂乖戾,数次人前折辱新皇……”
话至此处,齐文生的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新皇与反王联手诛杀权臣,若非亲历,谁能相信……”
翻阅卷宗,杨狱沉吟不语。
卷宗的前半部分,可以看出,薛地龙无心染指皇位,与新皇也算相合,因此,才能弹压诸路反王,甚至一度兵锋直指东越道……
然后后面,君臣两人的关系就每况日下,到得后来,几乎连表面的和气都维持不住了。
而这一切,许经用了四个字来表达,即,性情大变。
“薛地龙是积年的大宗师,于道术上的修持一度被称之为天下第一,突然性情大变,只怕有着内因……”
杨狱有着猜测。
他很怀疑,薛地龙是否如那东阳道韩龙,在晋升十都的关键时刻,成为潜藏道鬼借体重生的庐舍……
不过,这念头也不过一闪而过,他的注意力,就被卷宗最后的记载所吸引。
【……是夜,岭南宋天刀并迷天教关七,先后闯入神都之中,两人联手,欲杀薛地龙,同时,皇城大乱……】
记录至此,还在杨狱的意料之中,无论那新皇如何与几路反王联络,最后终归是要做上一场。
其后,也如他所预料,薛地龙纵然道术天下无双,可在道台被新皇破掉,且自身十都未成之时,也终是不敌关、宋这两大武圣。
然而……
【……是夜,有血色之光弥漫神都,遮蔽天日,厮杀哀嚎之声一夜不绝……】
【翌日天亮,皇城几被血水浸泡,神都之内,几成废墟,死伤数以百万计……
关、宋二人大败亏输,几乎身死其间,后被乾坤洞主救走……】
【薛地龙,功成十都,于众目睽睽之下,凌迟皇帝,另立新君……】
……
“这是,血祭?”
字里行间,杨狱好似窥见了滔天的血腥气,眉头不由拧起:
“可知乾坤洞主何在?”
“那夜之后,无人见过他。不过,前日里,他以圆光镜联络到了齐院主,给王爷稍来口信……”
齐文生微微一顿,磕磕绊绊的说着并不熟练的道文:
“血狱冥合道!”
第853章 血狱冥合,镇狱神象!
血狱冥合道……
杨狱微微皱眉,这是他从未听闻过的陌生字眼,即便在他所知的道文中,也可说是生僻。
莫非是与阴雷主、北海龙君一般的道鬼?
‘张洞之所以藏匿,莫非就与这血狱冥合道有关?’
齐文生离去之后,杨狱方才放开袖口,被憋闷了好些天的三足金蟾这才跳将出来:
“小子,你竟敢囚禁老祖?!宝贝呢?不将那些宝贝全部交出来,休想老祖再帮你!”
“呱!”
小家伙气的鼓起,好似要炸裂般的圆滚滚。
时隔不知多少年,再度嗅到宝贝的气息,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被人全部收走。
这简直比杀了它,还要痛苦。
不过,它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杨狱只是逼出几缕灵炁到指尖,就让它流出了涎水:
“给我,快,快给我!”
啪!
它勐然跳将起来,舌头弹出丈许之远,将几缕灵炁吞了下去,顿时满足的连蹦带跳。
离开古庙后的它,就好似饿了无数年的老饕,任何一缕灵炁都足以让它疯狂追寻。
“给我!”
瞥见杨狱手指间再度浮现的灵炁,这小东西激动的浑身发抖,再度弹舌,却自然扑了个空。
“这灵炁自可给你,只是……”
杨狱五指屈伸,将扑上来的小家伙弹出去,直接问:
“你可听说过,血狱冥合道?”
“血狱冥合道?那是什么东西?”
小蛤蟆连蹦带跳,舌头弹来弹去,就是抢不到,气的‘呱呱’乱叫:
“没听过,没听过!镇狱神象就知道,什么血狱冥合道,没听说过……”
啪~
杨狱屈指将几缕灵炁弹给小蛤蟆,微微皱眉:
“镇狱神象?”
张洞留下的只有这么一句话而已,哪怕他再如何思量,也无法知晓其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以张洞的修为,能将之逼迫到销声匿迹的地步……
“你竟然连镇狱神象都不知道,这可太可悲了……”
吞下那几缕灵炁,小蛤蟆满足的拍拍肚子,却又唏嘘了起来:
“那可是传说之中镇压诸天神狱的神象啊!你居然不知道?你们脚下这块大地,
据说就是她从诸天神佛手中抢下来的阴司牧场之一……”
阴司牧场!
杨狱眸光一沉。
牧场是什么意思,他如何不知?
远古之前,神佛驻世,放牧诸族,宰执寰宇,如今的边荒三道,连同其外的万万里雪原,于远古之前,就是阴司诸神放牧之地。
“那什么血狱冥合道老祖不知道,但远古之前,但凡带着‘狱’字的宗门、势力、亦或者天地,
无一例外,都是犯了大忌,被神庭镇压的邪魔外道!”
说着,小蛤蟆突然反应过来,气的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宝贝呢?老祖那么,那么多的宝贝呢?还来,还来……”
呼!
拂袖将张牙舞爪的小蛤蟆收回袖口,杨狱踱步思量。
“血狱,血狱……”
默运八九玄功,并未发现什么异样,杨狱也只得暂时按下,坐于书桌前。
他出门一年里,各州府官吏调任、升迁,以及一年里,境内诸地犯人的生杀等等其他人无法裁决的卷宗堆积于此,足有半人多高。
相比于万龙、江南,西北道人丁可说不旺,可三州二十九府地,人丁可也有万万之多。
加之近些年来,西北道广纳灾民,修建城池,诸事之多,已不容他完全当个甩手掌柜。
虽然他生死簿在手,大权旁落也不在意,可终归他敢给,也无人敢接……
不过,手持生死簿,名单在手,他只需随意一扫,对应其事迹、命数,就可做出决断。
不过一日一夜,第二天天色将将亮起之时,他已是将积压了一年多的卷宗尽数批阅完毕。
“呼!”
轻舒了口气,杨狱这才起身,推门而出。
……
……
“好一场大睡,舒坦!”
一间不大的客房中,昏沉沉睡了一天两夜的姜侠子舒坦的伸了个懒腰。
这次随行出关,实在是他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选择,御龙飞行,看似霸气,实则苦不堪言。
尤其是,一飞就是足足八九个月……
这一觉睡醒,姜侠子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可下一瞬,他脸上的笑容就自凝固了。
一缕缕白烟,自他的手腕处升腾而起,于他的眼前纠缠交汇,好似一面镜子,从模湖变得清晰。
“朔源镜?!不知是哪位道友,居然舍得如此大的代价联络姜某?”
见得这白雾交织而成的镜子,姜侠子吃了一惊。
朔源镜,乃是万法楼,小功兑换榜上排行前列的一种秘宝,据说只要取人一缕气息,相隔两界,都可短暂交流沟通。
可这镜子极贵,至少需要数万小功,这个价格,比十个他都要值钱了!
“是我!”
平静而澹漠的声音传出。
“九天大人?!”
看着镜中似有似无的白衣身影,姜侠子的童孔剧烈收缩,心脏几乎骤停,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他双膝跪地,双掌前伸,贴地行大礼:
“玉山门下弟子,姜侠子,叩见九天大人!不知大人降临,可是有何吩咐?”
镜中人,人称九天,相传乃是万法楼最早一批的行者。
而他更知道,其全称‘九天杀童大尊’,乃是龙泉界传说中的大人物!
传说,曾跟随龙泉大帝修行的老古董……
“万法楼接引行者之时,本座察觉到了‘血狱冥合道’的气息……”
没有任何的废言,白衣人命令道:
“寻出那群魔魅的行踪,禀告本座,许你大功一件!”
“大功一件?!血狱冥合道?!”
姜侠子的童孔地震,心中翻起滔天大浪。
大功之珍贵,非万法楼行者绝无法想象,而事实上,大功一件,足可换取延寿百载之丹,杀伐神种,甚至于,法宝!
只是,这任务……
龙泉界,自天变以来十万余年,始终是仙道三派、佛门二宗、妖道五宗、魔道七脉联合执掌着天下权柄。
除却大帝在世之时,几无任何宗门可以撼动其地位,纵然是大帝宗门,也不能。
血狱冥合道,却曾是例外。
相传,那是个比之仙道三派、佛门二宗还要古老的宗门,原本,都已要断了传承。
谁料,万年之前,大帝坐化之时,其门中却诞生了一尊盖世魔尊……
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不得不知,那段岁月早已被人磨灭,可那之后,那血狱冥合道就是唯一被天下宗门视为死敌的宗门……
“九天大人……”
姜侠子面色发白,想要拒绝,眼前的朔源镜却早已消失无踪,就连那丝丝缕缕的白气,也再度没入手腕之中。
“这下,麻烦大了……”
突然,喃喃自语声戛然而止,姜侠子面皮狂抖,汗毛并头发都竖了起来。
他的眼,被人蒙住了:
“你猜猜我是谁呀?”
“……”
听着那似还有几分稚嫩的童声,姜侠子悬起的心这才好过一点,试探着问:
“小兄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这话一问,他自己都差点笑了,自己实在是紧张的过头了,都没发现这么个小家伙何时进来的。
却忘了自己用的是对于此界来说极为生涩的道文……
“没有。”
听到那脆生生的回答,姜侠子彻底放松下来,自己果然是想多了。
但旋即就听得身后喋喋不休,连珠炮也似的童音,却让他汗毛倒竖:
“你说的什么九天大人、血狱冥合道、大功一件……”
磕磕绊绊的童音,居然绘声绘色的将他之前所说的所有话,全部复述了一遍,
且惟妙惟肖,声调拿捏的都一模一样!
“你!”
姜侠子勃然色变,抓住眼前的小手,就要转身。
但下一瞬,令他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他那一抓居然没能撼动那双小手,反而好似触动了什么,令那双小手勐然一个发力。
“我?!
就听得‘卡察’一声,姜侠子的神情已凝固在脸上,他的头,被扭了整整一圈半!
也在这一刻,才看到了落荒而逃的身影,那似就是个看上去不过三四岁的,似被吓到‘哇哇’叫的小毛孩。
他似是害怕到了极点,声音中满是大哭声:
“爹啊,娘啊,嫂子啊,狗狗,快快救命呀!我不小心把别人的头拧下来了……”
‘我&*……¥*&!
!’
……
……
卡卡卡~
阵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在诸多担忧、忐忑不安的注视下不住的响起。
姜侠子差点被扭下来的头颅,慢慢的复归了原位。
“驱离!”
将赖在怀里不下来的小家伙抱着一起,秦姒心中默念一句,驱散了那具尸骸中的盘踞的死气。
“待会儿再收拾你!”
狠狠的瞪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小家伙,杨狱默运镇邪印,将身旁唯他可见,一脸欲哭无泪的姜侠子拍向了他自己的躯壳:
“去!”
嗡!
眼前似有明光炸开,驱散了粘稠的黑暗。
“呼!”
姜侠子勐然坐起,大口喘息着,浑身皆是受到巨大刺激的冷汗在流淌。
“多,多谢王爷……”
姜侠子大喘气,余光扫过那满脸怯生生,好似随时会哭出声的小娃娃,他的脸色比哭还难看。
就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死了……
第854章 九天杀童,斗杀天罡!
跌坐在地,姜侠子惊魂未定,时不时的摸摸自己的脖颈,冷汗一波一波的流着。
惊惧中,也有着不可置信。
诚然,他的神通无攻伐护体之能,也未修持过此界的横练,可法则之海自有洗涤肉身之效。
虽比不上此界的横练大家,武圣强者,可自问也非寻常人可比。
然而那一瞬间,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而那双小手……
只回想了那么一下,姜侠子就又打了个冷颤……
“还好头没掉,不然,即便是我,也接不上去……”
递了丹药给姜侠子,令他修养调息,杨狱再转身,面色已是沉了下去:
“滚过来!”
唰!
秦姒都差点没反应过来,怀里已是一空,小家伙‘噗通’一声跪在了杨狱脚下,哭丧着脸:
“哥,我错了……”
“哪错了?”
杨狱面沉如水,心中不禁有些警醒。
十紫之命,有着山海第一神命格的杨间,其出生便有着堪比横练大成的体魄,五行天资皆是世间绝顶。
这样的天资悟性,无论是习武,还是修持道术,都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取得巨大的成就。
可其心智未开,虽然聪明,可也恰恰是因为太聪明,除了他之外,即便是秦姒、老爷子也很难以管教。
因而,过去的六七年里,哪怕是身中舍身印的那三年,他也并未放松对自家这小弟的看管。
如今看来,看管的还是不够……
“我不该扭他的头,可是……”
小家伙低着头,委委屈屈,腹诽着:“是他先扒拉我的……”
“是吗?”
杨狱差点气笑了:
“扒拉你一下,你就扭断人脖子?!哪个教你这么干的?”
“我错了……”
小家伙吓的一缩脖子。
遇错认错,他早已习惯了给自家大哥认错,只是余光扫过,爹娘都在一旁瞪着自己,最心疼自己的嫂子,也不帮自己……
顿时就有些难过,不服:
“还不是跟你学的……”
“你这孩子,怎么和你大哥说话的?!”
看着梗起脖子的小儿子,老爷子也不禁火冒三丈:
“做错事还敢犟嘴,看来真是你妈把你宠坏了!这么点大就敢杀人,长大了还得了?!”
杨婆婆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插言,今日之事,把她也吓到了。
“本来就是大哥教我的!”
小家伙委屈的不得了,声音却越发大了:
“说书先生都说了,谁要是惹了大哥,大哥就把谁的头砍了去,所以人家都叫他杨砍头!”
“……”
此话一出,小院顿时静了下去,便是姜侠子都不禁缩了缩脖子。
“杨砍头……”
饶是杨狱,都不禁面皮一抽,强压下打孩子的冲动,将这小家伙一把提了起来:
“今个,我就叫你知道知道,什么是杨砍头!”
“你啊,孩子不是这么教的……”
这时,秦姒才走过来,自杨狱手中将小家伙抱过来,神情严肃的点了点他的眉心:
“说书先生的话,哪能信呢?你只知道你家大哥被人喊做杨砍头,可哪里知道为什么呢?”
“为,为什么?”
小家伙茫然挠头。
“你哥写给你的书,你都没看吗?那可是你哥一笔一笔自己写出来的……”
秦姒抱着小家伙,微笑哄着:
“你乖乖将这些书看完,嫂子不但将这些都告诉你,还带你出门去玩,好不好?”
“说话算话啊!”
小家伙眼神一亮。
他已记不起自己几年没有出过门了,几乎是他第一次出门之后,就被自家大哥禁足了。
“一定算话!”
秦姒微笑,也有些心疼。
谁家如他这般大的孩子不是成天撒了欢的玩,但自家这小弟,除了两条狗之外,没有任何玩伴。
“嫂子最好啦!”
小家伙差点哭出来,却还是忍不住悄悄看了眼自家大哥。
杨狱黑着脸没说话。
“嫂子万岁,嫂子万岁!”
叔嫂俩说话间,已去了隔壁院子,老两口也松了口气,也都跟了上去。
“这小家伙……”
杨狱揉捏着太阳穴。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有丝毫看管孩子的经验,遑论杨间这般桀骜的小家伙了。
武功也好,神通也罢,对于这种事,实在是派不上用场……
“王爷……”
这时,姜侠子也缓了过来,小心翼翼的凑了上前:
“贫道实无对小少爷出手的心思,实在是……”
他的神通,无攻伐、护身之能,但对于人心的感知却是极为敏锐。
他可以清晰的感知到,之前的杨狱,并不是在故作姿态,而是真个动怒了……
“与你无关,这小家伙,着实有点难以管教。”
杨狱摇摇头。
他生气,实与姜侠子无关,换做任何一人,他仍会如此。
持戒为守心。
他持戒‘不法’,诸法由心,看似不禁生杀财色,随心所欲,可持戒法之根本,是在于克制。
他若行不法,则持戒溃散,或许有法弥补,可本心也会有缺。
他严以看管小杨间,也有张玄霸当年的前车之鉴在前的原因,他绝不愿自己有朝一日,也面临那种抉择。
“现在,说说吧,血狱冥合道,九天,以及,龙泉界……”
收敛心思,杨狱开口。
他的五感远超常人,姜侠子身死前后所说之话,自是瞒他不住。
“果然瞒不过王爷……”
姜侠子心头一跳,旋即苦笑:
“贫道本也没想着要隐瞒王爷,只是有些事,着实无法说出口,否则,贫道立死也就罢了,还会牵连王爷……”
“总有能说的。”
杨狱打断他。
不同的天地,命数并不通用,这一点,初见姜侠子之时他就已是知道了。
可生死簿对于生死的感应是极强的,姜侠子身死那一刹那,生死簿曾有剧烈的震动。
隐隐间,他似是感觉到了一股莫可名状的可怖气息……
“关于龙泉界,贫道知道的,能说的,都已说了……至于血狱冥合道,那距离贫道足有万年之遥,实在是所知不多……”
见杨狱的态度,姜侠子就知此次蒙混不过去,只得沉吟组织着语言,想方设法的避开万法楼的禁制。
“血狱冥合道,乃是龙泉界的上古宗门之一,据说万载之前,已是名存实亡,只大猫小猫三两只,但任谁也没想到,这样一将将入灭的宗门,居然诞生出了一尊旷世大魔头!”
姜侠子深吸一口气,低声传音,讲述着。
“一切,皆因灵潮说起……”
这一次,姜侠子的话很长,说的也极为详尽。
杨狱扯了张椅子坐下,静静聆听,一方已然天变的大界,他也颇为好奇。
“灵潮以传说中的天海界为中心起灭,诸方天地之灵潮滚滚而流,最终仍是要汇聚到天海界。
因而,越是距离天海界近的天地,灵潮复起的,就越迟,可同样,真正复起之后的天地上限,就越高……”
这番话,姜侠子说的很模湖,但这并不是他有所隐瞒,更像是在复述其他人的话。
杨狱没有打断,也没发问,只是心中若有所思。
“与此方不同,龙泉界的灵潮复起,已超迈百万年,真正意义上的天变,也已持续了十万年之久。
百万年里,不知出过多少尊神佛级强者,几乎可以说,已有了几分远古气象!”
姜侠子神情中不免有几分傲然。
“可其天变越早,也正说明了龙泉界相距‘天海界’越远……”
杨狱适时开口,似冷水浇下:
“距离天海界越远,龙泉界的诸强,则会越快的触及天地大限……”
“……不错。”
姜侠子苦笑。
这一点,早在十万年前,就被龙泉界的诸多强者所知,也从那时起,那些强者走上了一条,寻觅诸界,以求破限的道路……
“天地之限,实非人力可破,无数年里,不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困死门前,不甘坐化……
可数以百万年的漫长岁月之中,终是有着天纵奇才横空出世,成功打破天地大限!”
话至此处,纵是姜侠子,也不禁有些激动:
“这等成功打破了天地大限的盖世天骄,我等后人称之为‘帝’!”
“帝?”
杨狱眸光微眯。
天地之大限,他此刻也隐隐可以察觉,然而,山海界的大限,不过是因灵潮未至,天变未到。
可龙泉界,是真真正正的世界束缚。
想要破限,只怕比之山海要难处无数倍去……
“这样的存在,倒的确当得起一声‘帝’!”
杨狱又问:
“血狱冥合道,莫非也有这等存在?”
这一刹那,不知为何,他的心头陡升其几分季动,那季动,似是来自于八九玄功……
“应该……”
姜侠子不太确定。
“应该?”
“龙泉界的诸多宗门,早在十万年前,就开始追寻他界,据说,
那尊旷世大魔,就是无意中被‘血狱冥合道’从某处禁忌之地挖出来的,疑似来自其他天地……”
姜侠子组织着语言:
“可惜那段岁月,早已被诸圣地掩埋了,但从传说中的只言片语中可以窥出一二……”
“据说,那尊旷世大魔,对于当时之天地,造成了堪称毁灭性的破坏,几千年才恢复元气……”
话至此处,姜侠子适时住口,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位爷的神情变化。
这一刻,他的心思不由得再度活跃起来,想着如何能将这位爷忽悠去龙泉……
“旷世大魔……”
可杨狱心头的季动越发强烈,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季动就来自于姜侠子口中的所谓旷世大魔……
见杨狱目光看了过来,姜侠子忙低头,继续道:
“至于九天,他的真名早无人知晓,贫道也只知晓他名唤九天杀童大尊,
乃是曾在龙泉大帝门下修行过老怪物,其持之以成名的‘斗杀天罡’,据说是传说中的大神通……”
“九天杀童,斗杀天罡……”
杨狱若有所思,突又发问:
“天地不同,时间的流逝,是否也不同?”
第855章 类极神通,鬼斧神工!
“龙泉界……”
小院中,杨狱仰望天空,大日悬于高处,煌煌耀眼,但他却能看到那被大日光芒所遮掩的闪耀群星。
但,也仅此而已。
纵然对于此时此刻的他而言,所谓的寰宇诸世界,也几可说是传说中的存在。
跨行两界,简直是神话一般。
可望而不可即……
小院中,姜侠子足足说了半日,待得他离去之时,大日已是西落,天色暗澹下来。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天不同,则一切不同……”
夜色下的小院中,杨狱静立许久。
陆沉、血狱冥合道、万法楼……
诸般念头在他心中起起伏伏,最终归于心海深处。
“夫君。”
夜色中,秦姒提着食盒而来,取出一碟碟的菜肴摆放在石桌上。
“婆婆、小弟吃过饭,都已睡下啦。”
拉着杨狱坐下,为他斟茶,递上碗快。
空腹一日夜,杨狱也是有些饿了,秦姒的手艺虽不算极好,但他却吃的十分香甜。
秦姒轻叹:
“夫君,小弟本性善良,与其他孩童相比,也只是那一身巨力难控,你若真个忧心,不如亲自传他武艺?”
“这小家伙天赋太好,如何凋琢,还需细细琢磨。”
杨狱搁下碗快:
“不过,你说的不差,的确是该我亲自传授武功……”
小杨间的本性不坏,可又有哪个孩子天性本恶的,多还是后天养成。
而比之贫寒子弟,出身大家的孩子,自幼条件就好,所见所闻,无不是好言好语好人。
久而久之,对于是非的分辨,就好与常人大相径庭。
至少,他曾经历过的地痞、贪官、山匪、乱兵等等之类麻烦,杨间是绝遇不到的。
而他天生大运,生而具武圣之资,这样的天赋,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机遇,若无外力引导,他着实放心不下。
这几年,他甚至将自己前世所学的一些书籍亲手书写出来,可他到底太忙,极少有时间教导……
但现在……
秦姒本是准备了许多话,用来说服自家夫君,但见杨狱干脆答应,又有些惊讶:
“夫君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莫非……”
自幼就跟随赵坤在江湖中讨生活,还要躲避朝廷的追杀,秦姒自是灵通的性子,杨狱只是些微的态度变化,她就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也没什么……”
杨狱没有隐瞒,以简短的话语,将自己此次出关所经历的一切,悉数说于秦姒。
包括了永恒山中,与陆沉的对话,以及对于其人的忌惮与猜测。
“当年那金佛,真是陆沉吗?”
秦姒的神情微紧,却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多次发问,询问两人见面的细节。
“所以,夫君之所以改变主意,也是因为陆沉的威胁?”
“不错。”
杨狱点点头:
“小弟的天资更胜于我,若他有所成,那我就可放心不少。”
时至今日,他并未真个与陆沉交过手,可从大衍山中那怜生老妪的态度与话语中,也可窥出其人修持只怕更胜,至少,也不会逊色。
这样一尊绝顶高手蛰伏暗中,而偏生寻不出来,任何人都要坐立难安。
杨狱未有表露,不代表他心中没有忌惮。
“杨大哥……”
秦姒忍不住抓住他宽厚的手掌,心中有些担忧,却并未表露,而是沉吟着:
“那陆沉所言,必也是真假掺杂,可他屡次现身,且相助夫君,只怕真有所图。
只是,化武为道,却未必是真。”
“怎么说?”
杨狱问。
“若他真是陆沉,且真个想化武为道,那么,当年赵王爷几乎都要跨过那一步了,为何不见他出手相助?”
秦姒皱着眉,思忖:
“如他这样的老古董,到得如今,所求者,除却晋升位阶之外,就只有延长寿数。
那陆沉的目的,也必不会超出这范畴……”
“不错。”
杨狱点头。
陆沉的目的,其实并不难以揣测,因为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东西,都已不被其放在眼里。
其能够追寻的东西,也少之又少……
“这么说来,当年那老妖婆突兀出山,且对我等出手,是要逼迫夫君先成武圣?”
秦姒想了想,越发觉得有可能:
“那他这次再度现身,莫非是因为察觉到了夫君有望突破十都?”
秦姒说到此处,杨狱已是懂了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他突破位阶的最后一着,就应在我突破人仙?”
“他如此作为,着实不太正常,除却这个解释,小妹着实想不到其他解释。”
秦姒摇摇头。
陆沉的动作,是很反常的。
正常而言,若是为敌,又何必相助?
而若是他在大衍山中与那老妖婆联手,只怕……
“若是如此……”
轻扣着石桌,杨狱沉吟着。
‘他果真是要逼我强行突破人仙,断掉仙佛之路吗?’
诸多念头在心中发散,最后被杨狱一一斩灭,他反握住秦姒的小手:
“夜深了……”
……
……
一夜无话。
翌日,杨狱少有的睡到了日上三竿,直至齐文生派人前来通传,方才穿衣起身。
“东越使团吗?”
不紧不慢的吃完早点,瞥了一眼门口怯生生的小杨间,杨狱想了想,取出一本秘籍抛给他。
“哎幼。”
小家伙本在忐忑,一时不差,被砸了一个踉跄,但等他瞧见这本书上的‘天意四象’四个字,顿时就忘了生气,喜笑颜开:
“哥,你,你不生气啦?”
“只准看,不准练,先去将我写的那些书全部背诵下来,等我回来检查,若背不出来,休想习武!”
没好气的瞪了这小家伙一眼,杨狱这才起身,准备出门。
“保证完成!”
小家伙一蹦三尺高,屁颠颠的往外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哥,那玄功境,貌似又在呼唤我来着……”
“闭嘴!”
杨狱一道气机弹出,封了他的口,警告道:
“此事,以后一定不准提及!”
他的神情比之昨日还要严肃,吓的小家伙一个激灵,忙不迭的点头。
“去吧。”
杨狱无奈摆手。
他禁足这小家伙,也与那玄功境有关。
姜侠子守口如瓶,与万法楼相关的一切事都不敢说,但他却记得当年素明来见他时,曾提及过。
姜侠子于破庙中走出,遇到他的第一时间询问的,就是玄功境……
只是,指望一个小孩子守口如瓶,这着实难度太大,不得已,杨狱只得将他暂时禁足。
东越使团的到来,比杨狱预料的要迟了几天,不过,一如他所料,铁踏法此来,带来了‘鬼斧’道果。
他还未至前厅,就瞧见了匆匆而来的齐长法,这不修边幅的小老儿,难得的沐浴梳洗了一番,看样子,怕不是还焚香静坐了几日……
“王爷,鬼斧道果……”
齐长法从未有过的激动,若非林安拉着来后院,他怕是第一时间就直奔前厅而去了。
铁踏法来到王府的那一瞬间,他已察觉到了同根同源的道果波动!
“东越使团来访,齐先生可要一同前去?”
杨狱微微一笑。
“好。”
齐长法满口答应。
前厅内,铁踏法早已到来,齐文生等数人陪同,看似相谈甚欢。
杨狱脚步声传来之时,万里江山图前的铁踏法勐然转身,实质的精光似从眸中迸射而出。
“王爷!”
齐文生等人纷纷起身,行礼,东越使团之人则都看向了铁踏法,见他似是怔怔出神,心头不免都是一紧。
“世子!”
铁影更是忍不住提醒一句。
“多年不见,铁兄风采依旧。”
杨狱行至厅内,随意摆手,让众人自便,他从不是个拘泥于礼数的人,
不喜欢向人低头,也不会强求他人叩拜自己。
相比于他的随意,铁踏法的神情变化就显得十分剧烈,好似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半晌后才拱手道:
“铁踏法并东越使团一十八人,拜见西北王!”
一众人纷纷行礼,神情各异。
“一别似也不过十年,王爷的进步,真让铁某敬畏万分……”
深吸一口气,铁踏法拍了拍手,命使团众人将携带的木盒递上:
“听闻老太爷将过百岁大寿,我家城主,特遣派我等前来祝寿,略备薄礼,还请王爷不要嫌弃……”
铁影躬身,执礼甚恭,实则紧张到了极点。
他也是积年的大宗师,感知敏锐,而此刻,他就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可怖压迫。
恍忽间,身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矗地拔天,沉重到了极点的仙山神峰!
“鬼斧!”
杨狱还未开口,齐长法已是按耐不住,一把抱住了其中一方礼盒。
嗡!
几乎是同时,两道色泽不一的光芒分别从他身体,以及那木盒之中迸射而出。
并于刹那之间交融,再度回返其身。
呼!
齐长法不出意外,直挺挺的躺了下去,被杨狱扶住。
“这位,便是天工院主吗?”
一众人神色各异,铁踏法的眼神很亮,看着齐长法的目光,好似在窥探什么绝世珍宝。
“齐先生心急而乱,诸位不要见怪。”
林安接过齐长法,折身而走,杨狱则随之落座,也示意一众人各自落座。
“哪里,哪里。”
“王爷客气,道果在前,换做我等,只怕还要不堪。”
“神工鬼斧合一,王爷更增臂助,实在是羡煞旁人……”
……
这一幕被东越道一众人看在眼里,心中顿觉十分不是滋味。
拉拢齐长法,是早在二十多年前,铁横流就已定下的事,可如今,却只能将到手多年的鬼斧双手奉上。
且还是不远千万里……
“上菜!”
齐文生心中大喜,拍拍手,守在门外的兵丁已是传声,让一众家丁上菜。
“铁城主远在东越,还记得家父生辰,倒是让杨某颇为意外……”
杨狱微微一笑:
“这份礼,杨某就代家父收下了,诸位回返,还请代为谢过城主。”
“王爷客气了……”
东越道一众人笑的十分僵硬,却也只能附和,同时心中思量着如何更好的递交文书。
“王爷!实不相瞒,铁某此次前来,不止是为了给老爷子拜寿……”
他们心中思量,铁踏法却没有这个耐性,更不愿打什么机锋,一抬手,已将文书取出。
在使团众人色变,齐文生肃然的注视下,沉声道:
“我家祖父,愿与王爷结盟,南北分而治之!”
“世子?!”
“笑话!”
此言一出,除却杨狱在内的所有人,神色全都大变,齐文生更是拍桉而起,怒目而视。
“世子,住口!”
铁影神色大变:“城主的意思,分明是结盟,何来……”
“闭嘴!”
铁踏法陡然大喝,将一众使团的高手全部慑住。
“结盟,是爷爷的意思,但分而治之,是我的主意!”
铁踏法冷眼扫过一众属下,旋即撕掉文书,又自从怀中取出一份,
谁也不理,只是看向杨狱:
“王爷,意下如何?”
“绝不可能!”
齐文生面皮抖动,厉声阻止:
“王爷……”
若早五年,铁踏法奉上结盟文书,他或许双手赞同,可如今,莫说南北分治,便是结盟,他也绝不同意!
边关一战,杨狱只身横推两国,大势已成,这数月里,投效之人多达数万之多,明眼人都已可看出天下归属!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接受……
“一枚鬼斧道果,就要换取与杨某南北分治,只怕不够。”
杨狱开口,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
无论是齐文生等人,还是一众东越使团,皆是闭上了嘴。
“说是南北,并不准确。”
铁踏法沉声道:
“我沧海城深耕东越上百年,势力扩张已至岭南、东阳……”
“铁兄!”
铁踏法来之前,心中有着多次腹稿,此刻本想一一道来,可一句话还未说完,已被杨狱打断。
“什么?”
铁踏法神色微紧。
“打天下,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刺绣画画,没有那么多的温良恭俭让,
只有……”
杨狱一句话没说完,便是不同意铁踏法的一众东越使团心头也不由狂跳。
感受到了莫可名状的雄浑气势。
呼~
杨狱起身,背对送客:
“顺昌,逆亡!”
第856章 攻伐天下正当时!
顺昌,逆亡!
平平静静的四个字,却比之塞外隆冬的寒流更为刺骨,直至一行人出得西北王府,身上的寒意仍是未退。
“世子,你擅自行事,回返之后,城主必会震怒……”
铁影的声音沙哑:
“分而治之,怎能说出口?你坏了城主的大事……”
“你道我真想分而治之吗?错,我如此说,只想保住东越道而已,可惜……”
铁踏法却已全不在意了,他紧了紧衣衫,只觉后背濡湿一片,他苦笑着:
“塞外的消息传回去,爷爷恐怕就无暇责问于我了,这位,只怕是要动手了……”
他要,动手了!
感受着西北城中的喧嚣人气,铁踏法心中升起阵阵的寒意。
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坐拥天下最大养马地,以及最多矿场的西北道,战争潜力已是超过了当世大多数的反王。
可若只是如此,已吸纳了南海诸岛域势力的东越道,也不会有丝毫惧意。
可若再加上这位武圣绝巅,当世第一人的无双武力,那就截然不同了!
天狼、大离之强,犹在当世任何反王之上,可前后不足一年,几被其人平推灭国!
沧海城,能挡得住吗?
东越道,保得住吗……
……
……
大厅中,杨狱负手而立,以齐文生为首的一众西北道臣工神情各异,接连进言。
“铁横流,世之枭雄,几可算天下最大的反王,如此人物,绝不会同意分而治之,只怕是缓兵之计。”
“我等势力,已进东阳,东阳三州之地,有着一州四府之地心向我等,此刻提什么分而治之,真是可笑至极!”
“王爷出关,覆灭二国,此乃惊天动地,亘古少见之壮举,天下有识之士,谁人不心向西北?”
……
铁踏法取出文书时,几人有那么一刹那的慌乱,实是怕自家这位王爷真个同意。
恢弘的万里江山图前,杨狱负手而立,俯瞰其上的山河城郭。
二十年休养生息,如今之西北早无曾经的荒凉,时至如今,西北道已拥兵五十余万。
超过两百万人的身家性命,都押注在他的身上,已容不得他退后半步。
所谓的大势如潮,推人前行,不过如此。
当然,他也从未想过退让。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他从不是个做事半途而废的人。
许久之后,齐文生等人先后收声,杨狱才道:
“以圆光镜传讯,秦厉虎、吴长白、姜五、方阿大、方寒在内,诸路军中,中层以上的将领。
监察司、斩妖司诸司主,三州二十九府主事者,命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回返道城见我!”
“是!”
齐文生心头一震,其身后的诸多臣工,也无不心神激荡。
这一天,他们已经等了二十年!
一众人心情激荡,离开房间的时候,手脚都有些发颤,出门之后更没有半分耽搁,纷纷散去,各自行事。
而房间中,颁下命令的杨狱,心中却无波澜,待得众人走后,他也自取出一枚圆光镜来。
嗡!
澹澹的白雾退去,几个呼吸而已,铜镜那头的景象就显现出来。
荒原万里,尽是寒风与大雪。
关内还是深秋,塞外却已是极为酷烈,刺骨的寒风足以冻杀任何荒野里的牛羊马匹。
呼呼!
大雪之中,魏正先纵龙马马踏于一座高山之上,身后披风猎猎,气焰如火。
“西北王今日,怎么有空闲与末将联络?”
瞥了一眼铜镜,魏正先皮笑肉不笑。
一年里,两度寒冬,他率领的二十万禁军伤亡还未有冻死的多此刻瞧见杨狱那头,酒菜火炉,顿时就有些面色不善。
“魏兄还未回返关内?”
杨狱自不在意他的态度,微笑询问。
一年不到,他转战十八万里,平推两国,一举名动天下。
可这背后,魏正先、林启天率领二十余万精锐在收拾残局,否则,仅凭他一人之力,怕要耗费十倍的时间,才能达成相同的效果。
毕竟,数以十万百万计的天狼大军,四散而逃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尽数格杀。
而他一走,部落草场仍会吸引他们再度汇聚。
如此反复,他自问也可慑服天狼,可那消耗的时间之多,却不是他能够接受的了。
“天狼八部,部落数万,人口万万之多,没有三代人的时间,想彻底慑服大漠,那是想也别想!”
魏正先叹气。
杨狱的血蛟之速,比之其苍鹰也还要胜出一筹,其一日可转战八处,跨行数万里。
可他却不行。
二十万大军于塞北扫荡一年,也不过堪堪肃清部分而已……
“击溃尚且不易,谈何慑服?魏兄只需将天狼八部的王公贵族诛杀擒拿即可,至于剩余的,徐徐图之即可。”
杨狱倒不意外。
自古而今三千余年,中原王朝不乏有击溃草原部落的记载,且不在少数。
可生于塞北苦寒之地的草原人,命如野草,坚韧不拔,纵然被荡平一时,至多数十年,就又会恢复元气。
想要慑服,那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二年可以办到的事情。
“徐徐图之?”
魏正先心中一动:
“你说的是大风雪?”
“不错。”
杨狱点头:
“自古以来,草原难以征服,不外乎塞外广阔,但如今,随着天变越演越烈,塞外迟早无人可以生存……”
魏正先心中微动。
“草原上的部落,素来敢战,能战,可归根究底,能够生存,没人愿意连年征战厮杀!
尤其是在这连年的大风雪之下,寻常牧民若是可活,不会在乎太多。”
杨狱言简意赅:
“魏兄,在天狼八部诸王公贵族皆亡的情况下,你是否能以七杀王城为根基,广纳牧民?”
“嗯?”
魏正先眸光微眯:
“你的意思是?”
“中原也罢,塞北也好,寻常百姓终归无什么争伐天下之心……”
“你要起兵了?”
杨狱说的轻描澹写,魏正先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你这番话,只怕不是说于魏某,还是要魏某代为转达徐老大人吧?”
“不错。”
杨狱坦然回应。
对面铁踏法,他可以说出顺昌逆亡,可面对徐文纪,他却不能如此做。
前世不论,只谈今生,那位老大人,是少有的几个,对他有恩之人。
多年来,数次维护之恩,他自不能忘。
可大势至此,也绝不容他停下,自然,只能为这位老大人寻一处去处。
“教化草原,消弭战乱,此乃不世之功德,徐老他,不会拒绝……”
呼呼~
破碎的圆光镜于寒风中落入积雪之中。
“教化草原……”
魏正先默立良久,终是转身,大军开拔,回返水云关。
……
……
呼呼~
寒风中的七杀王城,没有了往日的喧嚣热闹。
黑山老妖身死的那一日,城池内外爆发了惨烈的厮杀,最终,这座新建的王城易主。
“王牧之,你敢杀我?!”
风雪之中的菜市口,怨毒的嘶吼打破了雪空的平静。
数以百计的囚徒被押在此处,诸多刽子手,已于法场汇聚,风雪中的街道外,汇聚了大批的百姓围观。
这其中,却多是年前还在外修建城郭的关内民夫,此刻看向一众囚徒的眼神,尽是怨恨。
“当年你在神都,老夫曾为你四处奔走,大恩未还,你敢杀我?!”
那囚徒挣扎着怒目而视。
“老匹夫太也无耻!”
王牧之冷眼相望,余景却已是冷喝一声:
“你四处奔走陷我家老师入狱,真当我等不知吗?!投效异族,以高官之身,剃发易服,你何其之可恨,可笑?”
一声大喝,余景直接开口:
“斩!”
“慢,慢!”
那囚徒神情惊慌:
“王先生,老夫当年也是受人蛊惑,实非有意与你为敌!老夫非是剃发易服,实是患有头疾,头皮痒的痛苦难当……”
“程家主何以前倨后恭也?”
王牧之微微摇头,瞥了一眼他的金钱鼠尾:
“头皮痒?今日之后,不会痒了!”
“斩!”
如林的刀光斩下,带起大片血光,上百人接连被斩首,血腥气一时弥漫了整个菜市口,风吹不散。
“国之蛀虫……”
余景眼神厌恶。
今日被斩首的人中,不乏神都大家族出身之辈。
他们食尽一朝之利,却跑的比谁都快……
“葬了吧,尸体太多,易生瘟疫。”
王牧之正要离去,怀中已亮起微光,圆光镜中,传出了齐文生激动而急促的声音。
“终于,要起兵了。”
王牧之无悲无喜,听闻这消息的刹那,他心中首先升起的,是疑惑:
“发生了什么,让他临时起意?”
……
……
新历十九年秋,东越道使团来访西北,同日,西北王杨狱召集军中诸将。
同年冬日,西北道诸多甲车不对民众开放,三州二十九府之地,皆开始大战动员,诸般兵员、马匹、物资沿着驰道,汇聚于边境之地。
定安道一时间风声鹤唳,闯王李闯调集百万大军,七路合一路,共赴边关。
大战将起的消息,如飓风一般吹至诸州、道府……
一时之间,天下震动。
而同年冬,年关之前,龙渊王府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声……
第857章 龙渊张玄,跨时空而来!
龙渊城,王府后院。
这是个平平静静的冬日午后,龙渊王府前院一切如常,可后院却十分之凝重。
前后两进院落里,至少有数十人值守各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而清幽的小院之中,有且只有张文安与老王妃两人,连一个丫鬟都不在身边。
“这都多久了,这都多久了……”
张文安来回踱步,心中忐忑,有些焦躁。
这一日,来的太迟了,晚了不是一个时辰,而是足足一年半。
常言道,怀胎十月,可这,已是两个十月都远远不止了,哪怕这不是正常的产子,可也显得太过不同寻常。
他来回踱步,吵的老王妃也无法平静,转动佛珠手串的动作都不由得一滞:
“再不闭嘴,就滚出去!”
“得……”
张文安忙闭上嘴,只是捏着竹杖的手心有些潮湿。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老王妃闭上眼,不住的转动着佛珠,心中默默祈祷。
“小姐……”
而与两人想象不同的是,房间之内,学了半年接生的小丫鬟进退维谷,根本无处下手。
如雾蒸腾的水汽,不知从何而来,充斥了整间房,雾蒙蒙一片,
什么都看不清。
“东龙道果,神通不熄……”
雾气之中,裕凤仙凝神静坐,细密的汗珠打湿了头发,顺着脸颊向下流淌。
她在产子。
可却与任何人想象的都不一样。
她是神通产子。
嗡~
似有似无的嗡鸣,似从魂灵深处流淌而出,于她的小腹处的氤氲光团处汇聚。
神通晋升二重之后,裕凤仙才明悟,当年拦江老龙是如何暗算自己的。
东龙不熄,传承不绝。
这门神通不但令她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庞大精力,更让她拥有了对于常人而言,不可思议的神通能力。
神与气合,能诞神子。
她不需要子嗣,可既然奶奶想要,她终也是无法拒绝,可让她嫁人,却也万万不能。
神通晋升二重之后,她方才彻底松了口气,可神通也不能无中生有,需要凭依,
或者说,需要一缕‘神’。
而最终,她选择了杨狱,平生第一次,挟恩图报……
“呼!”
“吸!”
房间之内,雾气升腾,小丫鬟惊骇后退,只觉那雾气之中似有一尊庞然大物在吞吐,令她心头悚然。
她好几次都想冲出门外,可却又不敢,只得小心翼翼的靠近墙壁,大气不敢出。
呼!
似是片刻,又似是许久。
雾气之中的悠长的呼吸声消息不见,可取而代之的,是剧烈到极点的波动。
唯裕凤仙可以察觉,丝丝缕缕的精气自她小腹出外溢,于她的双手之间,汇聚成团……
“要生了吗?!”
雾气之外,小丫鬟心跳加速,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而就在她煎熬等待之时,那雾气之中,陡然响起一声极为嘹亮的哭声!
“哇!”
那哭声一响,整座房屋都似是一颤,旋即,充斥房屋的雾气就勐然挤破了门窗!
屋内的诸般装饰,连同小丫鬟,都被一下排斥了出去。
“娘!”
筋疲力尽的裕凤仙不及缓口气,她的心头,居然响起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叫喊。
娘……
从未有过的称呼,让裕凤仙都怔在了当场,差点都忘了追究这声音的来处。
什么娘?
叫我?!
裕凤仙震惊低头,看着身前大哭的肉球,下意识按住了榻前的青龙偃月刀。
“娘,是我!别拔刀,别拔刀!
我是张玄,在二十九年后,与您对话,时间不多,您听我说……”
裕凤仙反应过来,想要提刀的刹那,心中的声音陡然高亢了几个声调,可同时,也变得极为模湖,失真:
“……去救他,去救他!告诉他,千万不要突破十都,陆……所有人,都会死!
“???”
裕凤仙茫然四顾,又低头看着身前嚎啕大哭的婴孩,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救,救谁?”
……
……
呼呼~
寒风吹卷大雪,天地一片肃杀。
定安道与边关尚隔西北,却也仍属边关,大风雪来得早,去的晚。
此时,年关刚过,定安城中却无丝毫的祥和之气,行人、摊贩寥寥,寒风中透漏着萧瑟与凄冷。
一派风雨欲来之象。
若有人于高处俯瞰,就可看到,如今的定安城,炊烟似都减少许多,而少的,却不仅仅是奔赴边境的军卒。
“这一天,终归是到了……”
独自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李闯的神色漠然,心中却是升起暗然。
得怜生教扶持,只数年,他就攻下了整个定安道,所过之处,诸多城池望风而降。
然而,之后的十年,他却被困在了这座定安城中。
同属边关三道,定安道的地势比之西北、龙渊好上不少,依着怜生教中高手所言,退可取西北、龙渊,进可窥东阳、麟龙。
可真个身处此间,他才知局势之难。
东阳道,隔内海与东越遥遥相对,而另一侧的麟龙道,有着西府赵王的余荫,实力雄浑。
而龙渊、西北……
“杨狱!”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会从梦中惊醒,一度到了不想听人提及这个名字的地步。
可这一天真个到来之时,李闯却发现自己心中十分平静。
“常言道,树倒猢狲散,你还未倒,可这树上树下的猢狲,却似已逃了不少……”
澹漠的声音传来:
“半生煎熬,十多年打拼的基业,似乎就要土崩瓦解,你,甘心吗?”
李闯缓缓抬头,不知不觉间,他又来到了这处小庙,风雪中,小庙内那似佛似神的泥塑,好像在笑。
“其实,这一切,你早该有所预料了。无论是怜生教,还是你手下的那些乌合之众,本就不能作为根基……”
泥塑澹澹的开口:
“顺时,他们无往不利,逆时,抛弃你,本也是理所当然。更遑论那杨狱,只身推漠北,只手覆二国……”
“你若要嘲讽,大可不必!李闯不过龙渊一驿卒,原本一无所有,如今再失去,又能如何?”
风雪中,李闯按刀而立:
“纵那西北王功行盖世,李闯也不惧他,有死而已!”
只是,可惜了跟随的军民……
心中暗然一闪而过,李闯转身就走,大军已是开拔,他身为定安之主,绝不能后退半步。
“其实,你还有机会……”
卡擦。
脚下的地砖被一下踩碎,李闯勐然回身:
“你说什么?”
“塞外一战,天下震动,诸王惊惧。那杨狱已具备鲸吞天下之力,无论是铁横流,还是薛地龙,都不可挡之……”
泥塑开口:
“但你,却是个例外。”
“李某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
李闯自嘲一笑。
诚然,从边关驿卒,成为一道之主,他也曾有过自矜,可这份傲气,在那位西北王的面前,却又什么都不是了。
“你或许不信,可事实上。你有天子之气,本是当世潜龙,本该雄踞西北道,
本该革鼎大明,称帝大顺,本该……”
“够了!”
李闯冷声打断了他的话:
“神神鬼鬼,玄玄虚虚,你当李某是三岁孩子,任你哄骗着玩吗?
这世上,强者上,弱者小,哪有什么本该,哪有什么既定!”
这番话,他不是第一次从泥塑的口中听说。
最初,他还有几分相信,可到得如今,他哪里还会信?
“这些年,你让李某修建的转运台,已修足了八十一座,可结果呢?”
“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
李闯胸膛起伏,若非知晓办不到,他恨不得立时出手,噼碎了这泥塑。
十数年里,泥塑曾指点过他多次,而这所谓的转运台,是初见之时,他就开始修建的。
依着泥塑所言,此举,可逆转天时,夺回他被窃取之命,然而……
“本座所言,句句属实,只是你不听而已。十年间,你至少有三次攻伐西北的机会,可你优柔寡断……”
泥塑摇摇头:
“一次两次,也还罢了,那杨狱出关之时,你竟也按兵不动,何其之可笑也?”
李闯默然。
十年之间,他的确有数次机会攻伐西北、龙渊,可最终,他仍是打消了念头。
他出身龙渊,族谱之中,足有半数死于异族进犯,让他趁人之危,与异族联手,他着实无法接受。
“礼义廉耻,道德律法,皆是上位者用以掌控百姓的枷锁……”
泥塑叹息:
“三千年里,有人囚母,有人杀父杀兄,有人欺凌孤儿寡母,有人暗害上位……
可只要功成,一切,都算不得什么,你悟不到这一点,就做不得人主。”
“或许……”、
李闯默然而立。
“终归,你的命数被破,气运被人夺走,否则,怎会如此优柔寡断?”
“够了!”
李闯已是不耐:
“你又要说什么窃命之言吗?”
“你若不信本座,何必在此苦等?”
泥塑回之以冷笑:
“时至如今,你别无选择!信本座,你尚有一线生机,一搏之力,否则,你见不到那杨狱,就会被秦厉虎碾成齑粉!
那头病虎,可是武曲应命!”
“呼!”
沉默良久,李闯终是无法转身,最终低头:
“生机何在?”
第858章 何曾在意?
永安城,是西北道近二十年里所修建的诸多城池之一,也是最靠近定安道的城池。
寒风之中,一个个帐篷拔地而起,东西绵延足有十里之长,其中旌旗猎猎,炊烟鸟鸟。
更远处,一辆辆甲车奔行于驰道之上,运送兵丁与物资,诸多民夫在搬运着。
“甲车之妙,胜过千万民夫、牲畜,真真是国之重器……”
飘雪的城墙之上,王牧之负手而立,俯瞰着城墙内外,风尘仆仆而来,没有休息,第一时间,他就奔赴永安城而来。
“神通人用,齐长法比起其师,更为了不起……”
大氅在风中飘扬,望着那奔行往复的甲车,黎白虎也不由感叹。
自古交战,从来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运送物资,才是战争的最大难题。
正常而言,一个兵卒参战,需有民夫四五人,如是精锐骑兵,甚至需要十五乃至二十余人。
一如当年流积山一战,三国动用精锐超过三百六十万,民夫却远超十倍。
非如此,也不会十室九空,龙渊、西北几乎家家缟素了。
但这甲车通行,却大大降低了这个难度,如今,西北动兵三十余万,民夫也不过堪堪三十余万,比之往常,少十倍都不止。
西北乃大明最大的马场之一,从来是骑兵最多……
“神通人用,谈何容易?历来神通主,多为人上人,笑官吏,傲王侯,哪里瞧得上老百姓?”
王牧之闻言哑然。
齐长法师徒绝不是第一个有‘神通人用’这个念头的人,事实上,自古而今,诸多人杰,乃至于帝王都曾有过此念。
只是……
“他们,可是自以为神啊。”
“神?”
黎白虎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而是问询:
“年关已过,风雪这几日怕不是就要散了,你家王爷人去了何处?”
“血蛟日行八万里,世间极速,自不必和我等一般,来去匆忙。
况且,此战或许无需他动手……”
王牧之眸光微眯,视线由城外蔓延至兵营之外,只见风雪之中,大地似在晃动。
一条黑线由远而近。
“嗯?!”
黎白虎挑眉。
只见风雪中旌旗猎猎,兵戈如林,万人万马徐行而来,虽气势内敛,却似仍有铺天盖地一般的铁血煞气扑面而至。
重甲、大刀、龙马……
“十品上的兵形势?!”
黎白虎悚然一惊,于其间嗅到了极为熟悉的气息。
“是,秦厉虎!”
相隔数十里,风雪中万人骑行,自西北而来,黎白虎的眼力自然无法看得清楚来人都是谁,可仍是猜测出来。
这支重甲骑兵的统帅,就是如今西北道大将军,秦厉虎。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秦厉虎养了二十年的‘赤血军’,只怕早已按耐不住了……”
王牧之目光幽幽。
与天下诸反王一般,除却驻守城池的兵丁之外,真正用以攻伐的精锐,都不多。
只是西北道做得更为彻底。
七十余万西北军,驻守诸城池的去了一半,而真正精锐的,正是秦厉虎麾下的一万五千人。
这一万五千赤血军,才是西北道真正的精锐之所在,是秦厉虎的心血所在,也是唯一一支,杨狱全员改过命数的军队。
“似已有了几分玄甲之风,可惜,他还不是武圣……”
黎白虎有些动容,却又有些惋惜。
兵形势之根本,在于将,而不在于兵,这支赤血军比之当年的玄甲精骑或许只差一筹,
可秦厉虎比之张玄霸,差的可就太远太远了……
当然,攻伐定安道,自是够了。
依仗着怜生教起事的李闯,在怜生教坍塌之后,实力大跌,甚至军心都动摇了。
“走!”
王牧之身形一闪,已向着兵营而去,他的速度极快,诸多关卡走过,行至中军大帐。
哗!
巨大的行伍堪舆图悬挂于墙壁之上,披重甲于身的秦厉虎以刀做笔,点指着堪舆图,排兵布将。
吴长白、姜五、方阿大、黄虎等将皆披甲而立,或神情严肃,或神情激昂。
这一战,他们等了太久太久。
待得王牧之到来,各将已纷纷领命,正欲退走。
“王先生竟也来了?”
见得王牧之,秦厉虎大喜过望,三步并两步上前迎接:
“先生既来,那么,秦某就可安心也!”
“大将军客气。”
王牧之微微一笑:
“大将军若有用得着王某之处,只管吩咐便是。”
“不敢,不敢。”
秦厉虎摆摆手。
王牧之虽不在西北道任职,可其声望何其之高,他哪敢把这话当真?
不过……
“倒真有用一事,要劳烦……”
秦厉虎斟酌着语气,正欲说话间,突见得王牧之眉头挑起,眸中精光如实质般迸射而出。
“王先生?”
秦厉虎心头咯噔一声,远远地,军营中已传来示警之声。
轰隆隆!
几人先后出得大帐,就听得蹄声如雷,一骑龙马绝尘而来。
犹隔十数里许,马上骑士已鼓荡真气,高声汇报:
“大将军,定安道异动,有骑兵出城,似向着我等而来!”
呼!
那骑士身手极好,话音回荡之间,人已腾空落入军营之中,足下连点几下,已奔至中军大帐之前。
“来者是谁,领兵几何?”
姜五跨步迎上,沉声呵问。
“李闯,领兵者,疑似是李闯!”
那骑士急促呼吸几声,自怀中取出情报,递给姜五,后者神情一肃,转身递给秦厉虎:
“大将军……”
“嗯!”
秦厉虎面沉如水,抖手甩开信筏,眸光不由得一缩:
“好个李闯,如此大胆!只领万骑,也敢直冲我等!”
秦厉虎冷笑一声,正欲发令,王牧之突然开口:
“大将军且慢。”
说话间,他要来信筏一扫:
“李闯此人,王某略知,其人虽也无甚根基,但绝非莽撞之辈,此次前来,只怕别有深意。”
王牧之自然认得李闯。
事实上,多年之前,他已凭借神通寻到这条潜龙,只是后来杨狱出现,他才转念了心思,将其送给林道人。
但他对于其人所知也是极深。
“哦?”
秦厉虎心中微动,却是摇摇头:
“李闯何人,秦某也知,无论其以何等手段成事,可能以区区驿卒之身,执掌一道乱军,也非常人。
秦某不会小觑于他,王先生放心就是。”
言罢,他一抖披风,翻身上马,振臂一呼:
“吴长白、姜五听令,你二人镇守军营,方阿大,你领万骑,随我出营,其余人,听命行事,不得擅动!”
“是!”
其振臂一呼,军营之中应者如雷,前后盏茶时间不到,万余精骑已是列阵于外,随其号令,隆隆而去。
其余人,也各自散去,统领各部,只有吴长白代坐中军大帐,请王牧之进来一叙。
“不必了。”
王牧之摆手拒绝,身形一动,已与黎白虎先后出得军营。
两人的脚程何其之快?
纵未用全力,仍快若奔马,远远地,可以看到赤血军纵马前行的背影。
上万精骑,于秦厉虎的率领之下,犹如一人,隆隆前推,如山位移。
“自古以来,习练兵形势者,皆如当年霸尊,唯我霸道,他若成武圣,你都未必压得住他。”
黎白虎突然开口:
“你,果真放心?”
“秦厉虎上应武曲,下合地运,实西北不世出的勐将,如今之天下,军阵一道,能与之相比的,寥寥而已。”
王牧之神情平澹,不喜不悲:
“术业有专攻,硬要插手,只会适得其反,王某不是行家,他不听,本也没什么。”
“你,真与常人不一样。
还有那杨小子,真也放心,如此人物,也敢将所有兵权交出,难怪世人都说,他无人主之相……”
黎白虎不禁摇头。
自古以来,大权旁落者,皆无好下场,兵权旁落,更是亡国之相。
诚然,他也不得不承认秦厉虎乃是难得的勐将,可也不该如此放权才是……
“秦厉虎强则强矣,但他,还未成武圣,终归不明白,那一线之差,意味着什么。”
王牧之随口回答:
“正如你也不明白,这所谓的天变意味着什么……”
“哦?”
黎白虎似有不解:
“意味着什么?”
“天变,不是几场大风雪,而是对于旧有秩序的颠覆。”
跨行之间,王牧之的声音仍是很平静:
“一如战争,曾几何时,战争打的不过是粮草,打的是人海,人多者为胜……”
“古来如此,未来,也是如此。”
黎白虎打断了他:
“任何时代,战争的本质,都不会改变。”
“塞外一战后,你仍是如此想法?”
王牧之的反问,令黎白虎不由得一滞,塞外之战,震动天下之根本。
不止是因为天狼覆灭,而是因为,覆灭了天狼的,从根本上来说,
是一个人!
“如今之西北,以何为根?这几十万大军?最大的马场?矿场?新学?还是万象山?秦厉虎?”
王牧之自问,自答:
“都不是!西北道如今似有鲸吞天下之势,不再其他,只在他一人而已……”
“你问他,何该放权,但他……”
呼!
说话之间,两人先后皆有所觉,望向雪空,极高处,似有苍鹰振翅长鸣,
破风雪而来!
“何曾在意?”
第859章 法不轻传,亦不可轻修之……
唳~~~
云海之中,苍鹰振翅,倏忽之间,已是数十里风雪跨过,其速之快,让鹰背之上的姜侠子脸色又是一白。
“既有道果在手,不思修持以进仙佛,终日奔波,不知所谓!”
寒风中,北海龙君也不禁睁开眼,看着身前盘膝而坐,似在凝神的杨狱,冷笑连连。
一年奔波,休憩不足月余,就再度往返奔波,莫说是姜侠子,他这非人之躯,都觉十分之疲累。
“闭嘴!”
姜侠子心中万分赞同,可却仍是低声呵斥了一句。
“十都之尊,投效凡类,你真真我辈之耻,可笑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北海龙君正眼也不瞧他一下,冷笑一声,已是合上双眼。
“不人不鬼的东西,也来教训贫道?”
姜侠子闻言大怒。
北海龙君也大怒:
“混账东西,也敢辱骂本君?!”
鹰背之上,两人面色涨红,彼此怒骂。
而丈许之隔,杨狱阖眸静坐,却根本懒得理会这一人一龙。
他的神意飘荡于云海之间,似可俯瞰大地,隐隐间,甚至可以窥见那绵延的兵营。
攻伐定安,他实并不在意。
大衍山一战之后,失了束缚的怜生教诸高手,在凤无双的压迫之下,或逃或死,无论是否反噬,定安道的根基已缺。
莫说是有着整个西北道支撑,纵然没有,以秦厉虎的能力,也足可平定了。
要知道,在生死簿中,秦厉虎的原本轨迹之中,他可是在异族破关,中原沉沦的情况下,收复三道之地,迎得旧帝回关。
其人之运,绝不逊于李闯,甚至于,若非尚未发现武曲道果,他也早已是武圣之尊了。
略略一扫,杨狱就自凝神。
只留了一分神意在外,心神则随着那冥冥之中的感应,再度进入了九九玄功境。
这方小杨间的伴生幻境,除却他自己之外,常人并非时时可进,而是有着进入时机。
这,是他第三次进入这方九九玄功境。
嗡!
似有无形的屏障被突破,隐隐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一声苍凉而模湖的叹息声。
那是极度古老的道文,
“圣人……不死,大……”
“大盗不止!”
勐然睁开眼,仍是那古色古香,有着一眼灵泉在内,灵炁充沛到不可思议的房间内。
【九九玄功境(?)】
【等阶:?】
【品质:九耀(极)】
【简介:…………】
【状态:未开】
【身份:……三十六洞天,玄天宝妙天,众妙山门下,十八仙山,玉柱山,宇宇真人门下,十四真传,钟权门下,亲传弟子,还阳子……】
“未开的意思,是有朝一日,这处玄功境界,也会如方寸仙山一般,出现在现世吗……”
“哥……”
还未等杨狱感应此次进入与上次有何处不同,他的心头,已传出小弟怯生生的呼喊。
进入幻境,是需要凭依的,而他此刻所用的,仍是小弟于这处幻境中的身躯。
“我,我哪也没有去……”
小杨间小心翼翼的解释了一句:
“门推不开……”
“嗯……”
杨狱正想询问,心头突然一动,收敛心神,只听得‘吱’的一声,
那一扇他怎么都推不开的门户,被人推开了。
一身着古色道袍,相貌方正的中年人,挤出不常有的僵硬笑容:
“小师弟,你这几年潜心静修,再未胡作非为,师尊他老人家欣慰,特地提前解了你的禁足咒,
你,可以出来了!”
禁足咒?
杨狱心中微动,旋即打了个道稽:
“多谢师兄。”
“自家师兄弟,客气什么?”
中年道人微笑:
“师尊还是心疼你,知道今日祖师降临,要于紫气台讲解‘八九玄功’,这才提前接触你的禁足咒……”
“祖师讲道?”
杨狱眸光一凝。
以他如今的身份推算,这位祖师,应当是众妙山门下,玉柱山的宇宇真人?
“走吧。”
杨狱谨守身份,低头跟上,不发一言,安分的模样让中年道人心下点头。
窗外,夜色浓重,高天之上,只有点点星辰,仙山之中,一片幽静。
但杨狱却隐隐间可以看到,夜色之中,那一座座拔地朝天的仙山轮廓,
以及若隐若现的神宫仙境。
一路上,他不发一言,揣摩着这方仙境,未多时,中年道人于一处高台停下。
低声吩咐:
“小师弟,子时祖师才会现身,你跟着我,切勿乱来……”
“师兄放心。”
杨狱都有些无语。
这一路上,这中年道人最少告戒了十多次,这位原主,到底是个什么性子,能让其自己的师兄如此的不信任?
呜呜~
高台足有千丈之高,其上,极为开阔,白玉铺彻,万丈方圆,其上有上千道人落座。
这似乎并非论辈分排座,两人来的晚了,就坐在最后。
到此处,寂静无声,千余道人盘坐,整个高台却是安静的吓人,没有半点杂音。
“哥,他们在做什么呀!”
杨狱精神静气,心头,小杨间却是耐不住性子,两人共享视角,自也是看到这一幕。
“有样学样,之后你自己进来的时候,切记不要乱来,一切,以学为主……”
杨狱心中默默的教着自家小弟。
没人能生下来就老谋深算,天赋异禀的小杨间,六七岁时,也没心没肺。
不过,他听出哥哥的慎重,心中默默记下。
他很喜欢这个状态下的哥哥,他不会训斥自己,而他,则隐隐能察觉到哥哥的善意,这让他很舒服,很开心。
在外面,哥哥就很凶,很让人害怕……
“……无论是在此处,还在在外界,都要长怀敬畏之心……”
“非不得已,不要与人争斗,可人若犯我,动手,就要干脆利落……”
“做事之前,想想自己,也想想婆婆……”
……
闲极无聊,杨狱在心中与自家小弟聊了起来,当然,绝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在说。
过去的一月里,他真个在传授小杨间武功,以及一些为人处世之道。
其间,他炼化食材之时,也带着这小家伙,指导他习武,也让他体会人生不易,人心险恶。
只是,他终归太小,这些年又在他的羽翼下培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到底学进去多少,他也没底。
“嗯嗯!”
心中,小杨间连连点头,也不时发问:
“哥,你做什么之前,也会先想婆婆和嫂子她们吗?”
“自然!”
杨狱回答:
“哥此次出来,就是要为你们扫灭后患,不让人在暗中威胁咱们……”
当!
当!
当!
兄弟们的交流,被洪亮的钟声打断。
子时,到了。
嗡!
杨狱抬头的刹那,就见得高台之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一身材挺拔的老道人来。
“这老道什么境界……”
杨狱心头一惊。
自来此间,他的精神就高度集中,即便是与小杨间交流之时,也时刻关注着。
但那老道何时出现,他却毫无感觉,就好似其本就该在那处,亘古之前就在此间!
这让他如何能不动容?
那道人身着灰色道袍,手持雪白拂尘,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若婴孩。
一身气息内敛,却仍可察觉到其内滂湃若星海般浩瀚的生机。
“祖师!”
钟声响罢,一众道人齐齐起身,躬身拜见。
“坐。”
老道拂尘一甩,所有道人已不由得纷纷坐下。
“今日,仍讲‘八九玄功’,若能将此法修持至大圆满,或许大劫之中,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出乎杨狱的预料,这老道讲道十分之朴实,更没有任何的废话与玄虚。
从入门的注意事项,到此法的入门难点,再到如何吸纳劫气,如何修成变化,选择变化……
许久之后,天边都泛起白雾时,老道方才收口,而台下,已有弟子起身:
“敢问祖师,玄功变化,如何抉择,可有上下之分?”
“玄功变化,无有定式。正如诸劫无常,变化的抉择,由心而已……”
老道知无不言:
“玄功如神通,纵有相似,没有相同!八九玄功之精髓在于变化,则其修持,同样蕴含无穷变化!
这,却只有自己堪破,旁人,如何能做你的主?”
“弟子受教!”
那道人长长一拜,袖袍垂地。
“可还有问?”
老道再度开口。
其后,又有十数个道人接连起身,询问,老道言无不尽,逐一讲解,待得一一回答,已是第二天子时。
钟声再度响起,这是讲道要结束了。
“我等,恭送祖师!”
所有道人齐齐起身,齐齐躬身以送,而老道则是一摆手,让诸多道人各自散去。
而其目光,则落在了高台角落处:
“还阳子,你停下!”
“嗯?!”
杨狱心头一震,几乎以为自己被察觉到了。
这是什么样的眸光?
其垂落自身的刹那,他只觉似有一轮大日于面前升起,无量量光驱散所有,霸占一切,令他的思维,感知都为之冻结。
他下意识的就想退走,可思及小弟,却是生生扛了下来,死死压抑着退去的心思。
再回神之时,却已是不由自主的来到了老道的身前。
老道垂眸:
“法不传无缘,道不通六耳,小家伙,你家大人,莫非没有教过你这个道理?”
“哥,快走……”
心底传来尖叫,杨狱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的心思电转,不知这老道到底发现了什么。
却仍是见招拆招:
“若无缘,如何到得此处?相逢即是有缘,至于六耳,前辈若不想传,晚辈纵有千万耳朵,又如何听得到?”
呼~
万丈紫气台上,一片沉寂。
“有趣,有趣……”
老道凝视了半晌,也不知看到什么,还是猜到什么,面色缓和了下来:
“既是有缘,你离去之前,老道再送你一句话……”
杨狱心中微动,他此刻仍不知这老道心思,却还是躬身:
“愿闻其详。”
“呵~”
老道轻扬拂尘,人去音留:
“遇劫不让,当断则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