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战略决战
仙人们餐风饮露,可以不饮不食,之所以还要安排宴会,不过是多年生活习惯的延续,而非必要需求。就算有吃喝的需求,这种宴会也是偏向于典礼仪式,或是一个社交场所,而非满足口腹之欲。
当然了,也有不开窍的,比如说小殷,每次设宴都到场,也不说话,坐下就是吃,把大掌教的脸都丢尽了。
一场午宴结束,下午的中枢议事如期召开,因为大掌教特许远程参加议事,所以议事的时间很灵活。
至于议事的结果,虽然大部分太平道成员都缺席了这次议事,但张大真人还是高票当选为太上议事成员、太平道大真人。
国师李长庚成为齐玄素上位之后第二个被正式免职的副掌教大真人。
第一个被免职的当然是前任全真道大真人姚令。不过相较于姚令的处理结果,李长庚的处理结果就比较奇怪。
姚令被免去职务和道士品级,剥夺一切名誉,开除道籍,列为反道门集团主犯。李长庚只是被免去职务,却没有被剥夺名誉,也没有被开除道籍,甚至还保留了一品天真道士的品级。换而言之,现在的李长庚更像是退休的老道士,坐老真人那一桌。
这大概就能看出齐玄素对太平道的态度,还是预留了谈判的空间。
中枢议事结束之后,便传出一些说法,都说大掌教夫人像五代大掌教,现在看来,分明是大掌教才像五代大掌教,道理很简单,五代大掌教废掉了三个副掌教大真人,八代大掌教废掉了两个副掌教大真人,只要再废一个,那就追平五代大掌教。
再有就是,五代大掌教只是让副掌教大真人退休,当今大掌教却是杀了一位副掌教大真人,还有超越五代大掌教的空间。
另外,齐玄素同意免去景天明的掌府职务,由陆玉沉出任凤麟洲道府的掌府真人一职,让张气寒彻底心满意足了。
对于齐玄素而言,除了安抚张气寒之外,也的确需要一个熟悉凤麟洲情况的人辅佐老殷先生,陆玉沉还是比较合适的。
中枢议事结束之后,姚懿叫来了莫清第。
“姚大真人。”莫清第十分恭敬。
姚懿摆了摆手:“老莫,有外人的时候可以称呼职务,私底下就没必要这样了,叫我老姚就行。”
莫清第有点手足无措,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莫清第本身不值一提,可到底是大掌教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你别管两人之间是否隔了一层厚厚的壁障,别人想要这层壁障都摸不到边。虽然大掌教谈不上如何重视莫清第,但偶尔还会把莫清第叫到紫霄宫说上几句闲话,所以姚懿对莫清第十分客气,既不想得罪,也是下闲棋烧冷灶。
本来嘛,也没有多少成本,顺手为之就是了。
姚懿客套之后说道:“老莫,明天的邸报发布两则消息,第一则消息是张大真人当选太平道大真人,第二则消息是把我们提前准备好的战犯名单一并公布。”
莫清第点头应下,便要转身离开。
姚懿有点无奈,换成别人,他免不得要敲打一下,可既然是莫清第,他不仅不好敲打,还要耐着性子交代几句:“老莫,记着再把名单检查一遍,不要错把张大真人也列在名单上,要把张大真人的名字去掉,千万不能出纰漏。”
“我记着了,大真……老姚。”莫清第又应了一声,这才离开。
姚懿看着莫清第的身影,摇了摇头,大掌教说得不错,这人实在不是办事的料。
莫清第向外走去,半路又遇到了小殷,莫清第有点怕这家伙,赶忙让开道路,贴着墙走。
可到底还是被小殷看到了,小殷主动凑上前来:“哟,这不是小莫嘛。”
能在小殷这里挂上一个“老”字的人,都不是简单人物,莫清第当然没有这个资格,什么莫叔叔?做梦去吧!哪怕是齐玄素,也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才能被喊上一声爹,比如小殷遇到北落师门时就会把我爹是齐玄素挂在嘴上。
莫清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小掌教好。”
“小莫要去哪儿?”小殷问道。
莫清第毕恭毕敬地回答道:“要去准备明天的邸报。”
小殷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又示意莫清第弯下腰来,抬手拍了拍莫清第的肩膀:“好好干。”
莫清第只能点头称是,暗自苦笑。
小殷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俨然是紫霄宫中的一霸,就好比农家乡村里的大鹅,都是横着走的。
且不说那份战犯名单如何震动,甚至已经有两个上了名单之人成为阶下之囚,在道门发布邸报的时候,太上议事也在小紫霄宫的微明殿正式召开了。
皇甫极已经从南大陆赶到了玉京,原本打算让他留守南大陆,不过齐玄素与苏元仪商议之后,考虑到一个问题:全真道、正一道、太平道内斗了许多年不假,也合作了许多年,体系都是互通的。可灵宝道不一样,这种大规模军事配合尚属首次,玉京各堂也没有灵宝道出身的道士,最好在玉京留一个灵宝道之人,熟悉情况,便于沟通调度,否则单靠苏元仪很容易出纰漏。
所以齐玄素考虑再三,把皇甫极召到了玉京,让他配合苏元仪主持后勤,同时也顺带让他代表澹台震霄参加今天的太上议事。
齐玄素是最后一个到的,当齐玄素走进微明殿,七娘、五娘、苏元仪、张气寒、张拘成、皇甫极纷纷起身。
姚懿跟在齐玄素身旁,他虽然不参加议事,但负责这次的议事记录。
待到齐玄素坐下之后,其余人才重新落座。
姚懿坐在齐玄素身后的一个位置上,单独一张桌子,摊开纸笔和留影有关物事,准备记录。
齐玄素环视一周,说道:“现在开始议事,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有关接下来的战略决战,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随着凤麟洲问题和平解决,各项条件均已成熟,我们不能再犹豫了,军事上的事情,只要有五成以上的把握,便可以进行全军压上,以图决战。换而言之,我们不得不做一个决断了。”
七娘开口道:“所谓战略决战,是为夺取决定性胜利而进行的殊死决斗,是逐鹿之争,我们的决心始终未变,从各方面进展来看,现在进行战略决战是切实可行的,关键是怎么打的问题,肯定会有很多困难,我们要做一个充分的估计。”
五娘道:“现在的局势对于我们来说是顺风顺水,拿下了中州和芦州,现在又有了凤麟洲,我们已经是转守为攻。帝京方面,军事上的优势已经全部丧失了,政治、经济各方面也逐渐走向崩溃,人心浮动,对于我们而言,都是比较有利的条件。”
张气寒道:“我认为,江北一战打得好,那么基本就是一战定乾坤,以后不会再有大的战事,天下便可以太平了。”
苏元仪道:“想要打好这一战,战役指挥,后勤补给,任务很重,打仗打的是后勤,是钱粮两项,需要会同玉京以及各地方道府统筹解决。”
齐玄素终于说道:“地方上互不统属,需要强有力之人协调不同道府之间的意见和矛盾,所以我的意思是,包括我在内,诸位副掌教大真人都到地方上去,临机处置一切,只留一位副掌教大真人坐镇玉京,统筹兼顾,我认为苏大真人比较适合,诸位意下如何?同意的请举手。”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齐玄素笑了笑:“很好,那么就这么决定了。”
第二百零一章 三路大军
决定了六位太上议事成员到地方去,到前线去,可如何分路,谁去什么地方,还要商榷。
所有人都望向齐玄素,大家都明白,既然是大掌教主动提及的,那么大掌教肯定已经有了方案。
齐玄素当仁不让:“在正式议事开始之前,我分别与诸位副掌教大真人交换过意见,地师是今天到的,我们刚刚谈过不久,张大真人和齐大真人到得更早一些,谈得也更早一些,苏大真人一直都在玉京,那就更不必说了。虽然天师和澹台大真人因为军务在身没能亲自到会,但成德大真人和立名大真人分别转达了天师和澹台大真人的意见,我综合了各位副掌教的意见后,进一步明确了我们之前的战略,请大家讨论。”
随着齐玄素的话音落下,一张地图在他身后徐徐降下。
齐玄素转身指着地图说道:“我们以东、西、北三路大军合围江北平原。东线自芦州发兵,先攻怀北府、彭城府,进入齐州境内,继而拿下齐州首府北海府,然后渡过长河,进攻渤海府,切断帝京的出海口。西线分别从西京府和龙门府发兵,渡过长河,进入晋州境内,攻占晋阳府和云中府,继而控制宣德府,对帝京和直隶形成居高临下之势。最后的北路大军以凤麟洲为跳板,自新罗登陆,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打穿新罗,配合水军攻入辽东境内,直取辽州的辽阳府、幽州的朝阳府,控制辽西走廊,进而攻占榆关。如此三路合围,最终会师于长河以北的帝京直隶一带,在此进行最终决战。”
在座之人都静待下文,因为这本就是道门的既定战略,以优势兵力多路进攻,不仅要从正面张开两只手左右打人,还要从背后来上一脚,关键在于兵力配置。
齐玄素继续说道:“东线方面不变,还是以正一道为主,不算辅兵,共计约十二万余人,以正一道大真人张无寿为掌军大真人,以紫霄宫掌宫大真人齐吾为副掌军大真人,节制东线战事。
“北线方面,以灵宝道为主,组建三洲三道联合舰队,共计约十五万余人,以灵宝道大真人澹台震霄为掌军大真人,以太平道大真人张气寒为副掌军大真人,节制北线战事。
“西线方面,则以全真道为主,共计约十万余人,由我亲自担任掌军大真人,以全真道大真人姚齐为副掌军大真人,节制西线战事。
“掌军大真人主要负责军事指挥,副掌军大真人除了辅助指挥之外,还要负责统揽地方道府、同道府的后勤转运事宜。
“太一道大真人苏元仪留守玉京,负责后勤统筹调度,务必保证物资供应,并总揽玉京政务,再加上灵宝道平章大真人皇甫极、紫霄宫首席辅理姚懿、紫霄宫次席辅理张无恨、紫微堂掌堂真人张拘成、北辰堂掌堂真人周梦遥、天罡堂掌堂真人宁凌阁,组成临时议事,协助苏元仪开展相应工作。大家有什么意见?”
虽然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凤麟洲道府掌府真人、紫霄宫首席辅理、紫霄宫次席辅理的具体调整还没有走完程序,但人选基本已经定下了。灵宝道那边还是一团乱,所以皇甫极只是挂了一个平章大真人的职务,跟张月鹿差不多。
按照道理来说,大掌教应该坐镇玉京,总揽全局,指挥调度。这也是可能会有争议的地方。
不过齐玄素这样安排并非没有理由。首先一点,齐玄素本身是道门的最高战力,让他坐镇玉京无疑是一种浪费,其次一点,昆仑道府和紫霄宫的兵力大都调到了东线,西线就显得过于薄弱了,只是防守问题不大,可如果主动进攻,很可能会推不动,齐玄素又不能变出更多的兵力,除非是调动边军,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齐玄素亲自顶上去,以个人武力来弥补整体兵力的不足。
一言概之,七娘和苏元仪推不动程太渊的防线,换成齐玄素亲自上阵,就推得动了,这就是准一劫仙人的实力。
既然齐玄素无法居中指挥,那么干脆就完全放权了,选择相信东线和北线两路大军的主帅,他们可以根据局势变化相机决断,而不必请示。
这个分路也是有讲究的,苏元仪现在是个空架子,所以留守玉京。东线和北线方面,谁家出兵多,就让谁做掌军大真人。天师和五娘已经合作打了芦州战事,也算是老搭档,这次继续搭档,是情理之中。
关键是北线方面,虽然张气寒不是空架子,但也只有凤麟洲道府的一洲之力,还是无法与掌握了整个南大陆的澹台震霄相比,兵力也是灵宝道更多,所以要以澹台震霄为主,这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张气寒和澹台震霄的交集不多,属于初次搭档,不知能否配合好,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毕竟性格脾气这个东西也是难说。
至于西线,齐玄素和七娘这边是最不可能有问题的,毕竟两人这么多年了,知根知底知心知肺,早在齐玄素还在江湖里打滚的时候,两人就是搭档了,如今更是上阵母子兵。退一步来说,齐玄素是大掌教,无论谁来做这个副手,都是齐玄素说了算。
齐玄素见众人都不说话,便说道:“那就举手表决吧。”
这次仍旧是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齐玄素道:“个人之毁誉、家族之兴衰、道统之传承、道门之统一、天下之太平,皆在此一役了,诸位万不可有半分怠慢。不管平日里有什么矛盾,在这个时候都要以大局为重,相忍为国,不可因私废公,而置大局于不顾。”
众人皆是凛然,齐声应是。
齐玄素又望向一直没有发言的张拘成和皇甫极:“三位掌军大真人,除了我之外,另外两位都不在,正是不能亲自前来,方可见其军务之重之关键。成德,立名。”
张拘成和皇甫极齐声响应:“在。”
齐玄素道:“请你们两位分别转告天师和澹台大真人,两位副掌教都是老成谋国之人,也都是国之柱石,无论资历威望,还是经验能力,都是天下间最顶尖的人物。此番战起,虽有各种预案安排,但局势瞬息万变,机会稍纵即逝,说一句儒门的话,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两位副掌教但有决断,无须顾虑,可自为之。”
两人齐声领命。
齐玄素最后说道:“这次要在长河以北解决问题,我们积累了有利决战的条件,所谓战略决战,简单来说,就是赌道门的命运,赌天下的命运,这个‘赌’字很不好听,可又找不出一个更恰切的词语来替代它,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啪’的一下把手里的所有筹码全都压上去了,事到临头,干系天下之重,又忍不住紧张,可越是在这等关头,我们的手越是不能发抖,我们要用这些筹码换取一个完整的新道门。”
第二百零二章 出关
太上议事结束之后,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七娘返回地肺山,开始全面动员。西线面对儒门的程太渊,绝对谈不上好打,虽然有齐玄素坐镇,但秦权殊也不会眼睁睁看着。
五娘重返芦州,她那边更简单,不仅集合了道门最精锐的主力,而且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胜,士气正旺,不过他们面对的敌人也是最精锐的,秦李联军已经将自己最后的主力安排在了彭城这个古战场上。
彭城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几十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古战场上,决定了多少王朝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古来就有问鼎中原之说。
当初齐玄素和秦凌阁通过“天下棋局”推演,两人也是在彭城这个地方一败涂地,被一战擒双王。
国师还在坚守太平山时,秦权殊就已经让齐王在彭城、南四湖、怀北府一线组织防线,待到国师败退,国师本人亲自坐镇彭城府。虽然国师丢了太平山,但成功突围,底子还在。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硬仗,也是张家和李家的二番战。
张气寒也要返回凤麟洲道府,仅以路程而言,北线那边是最辛苦的,要先打穿新罗半岛再打穿辽东半岛,行程三千余里,不过秦李联军未必还有余力在这边布置重兵,所以还是东线的负担更重。
皇甫极和张拘成汇报之后则要留在玉京,协助苏元仪处理各种事务。
齐玄素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等待张月鹿出关。
齐玄素刚刚上位的时候,张月鹿的存在感还很强,不过齐玄素决心金阙全面改制并拿下芦州的时候,张月鹿开始闭关,便彻底“隐身”了,不仅手头上的事务全部移交给了苏元仪,而且齐玄素改制的时候第一个就拿张月鹿开刀。
严格来说,齐玄素是拿大掌教夫人这个职位开刀。
可以说齐玄素为了表示公正先从自己身边改制做个表率,也可以说齐玄素不认可太后监国那一套。
总之,从旁观者的视角看来,大掌教设伏于大掌教夫人,趁着大掌教夫人闭关,夺了大掌教夫人的权,大有大沛高帝夺齐王之权的架势。
当然,齐玄素本身不是这个意思,他没想夺张月鹿的权,他只是认为这个夫人制度不合时宜,他早就有将其废掉的想法,所以才要把张月鹿推上天师之位。其实废除夫人制度的“受害者”也不止张月鹿一个,还有慈航真人苏元仪,不过齐玄素给她安排了一个太一道大真人的职务,所以慈航真人欣然接受,坚决支持大掌教的改制。
如此一来,张月鹿就成了无职闲人,没有具体的分管工作,只是一个平章大真人。小殷名义上好歹是齐玄素的专职秘书,那也是有职务的。
现在张月鹿要出关了,齐玄素还要考虑怎么安置张月鹿的问题。如今苏元仪身边的协助之人够多了,也不差张月鹿一个。倒是小殷这个专职秘书不干事,姚懿又不随同出征,要不让张月鹿顶上?
齐玄素只带了小殷,一路往真紫霄宫而去。
何罗神一直守在这里,为张月鹿护法。知道齐玄素要过来,已经主动迎了过来。
随着齐玄素威严日重,这位九娘也不敢造次,十分恭敬:“大掌教。”
“辛苦了。”齐玄素说道,“不过此番事了之后你还不能闲着,大战到了关键时刻,我要到地肺山去,你也一起去。”
何罗神沉声应是。
齐玄素不再多言,取出“三宝如意”,开启真紫霄宫的大门。
毕竟是出关,不是飞升,自然没有那么多的异象,大门很快开启,看不清内里的具体情况,只有无尽的紫气涌出,然后张月鹿的身影缓缓出现在紫气之中。
小殷第一个冲了出去:“老张!”
然后小殷一个头槌撞入张月鹿的怀里,有公报私仇的嫌疑。
好在张月鹿已经消化了“长生丹”的药力,长生的大门已经打开,迈过那一步是迟早的事情,所以轻松化解了小殷的头槌。
齐玄素这才不紧不慢地迎了上来:“青霄。”
张月鹿放下小殷,与齐玄素执手相望,含情脉脉,一切尽在不言中。
被冷落的小殷撇着大嘴,双手抱肩,感觉鸡皮疙瘩都要下来了。
九娘则是把视线转向了其他地方。
当然了,已经是老夫老妻,就算小别胜新婚,也不好太腻歪,眼神交流一番就差不多了。
原本是两人四手相握,齐玄素松开其中一只手,另外一只手仍旧与张月鹿十指紧扣,这也是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浪漫了。
随着年龄增长,地位越来越高,到底有些抹不开面子——抛开九娘不谈,孩子在呢。
这么多人盯着,齐玄素也不好跟张月鹿说情话诉衷肠,干脆说起最近的情况:“你不在的时候,天师和五娘打下了芦州,国师退守彭城,凤麟洲的张大真人起义反正,凤麟洲的问题得以和平解决,李家势力全部退出凤麟洲。
“在这种情况下,全面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所以我召开太上议事——对了,金阙改制基本结束,我确定了‘上’‘中’‘大’三级议事,金阙中枢议事是最高权力机构,太上议事是最高领导机构,由大掌教、五位道统领袖、紫霄宫大真人组成。”
张月鹿终于插口道:“我知道,你以前不止一次跟我提过你的构想。”
“那我就不过多介绍了。”齐玄素说道,“现在太上议事已经决定,分东、西、北三路大军发起进攻,我自任西线战事的掌军大真人,苏大真人留守玉京,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留在玉京,或者跟我去西线。”
张月鹿只是略微思考,便有了决定:“我要去西线。”
齐玄素并不意外,这才符合张月鹿的性格。
小殷立刻大声道:“我也要去!”
“好。”齐玄素没有拒绝,“你也去。”
齐玄素甚至觉得有点滑稽,这简直是拖家带口,老的七娘,小的小殷,再加上齐玄素和张月鹿这两口子,算上东线那边的五娘,老齐家已经是全家上阵。
不过上阵打仗又不是坐地分赃,是凶险事,小殷就差点没了,所以全家上阵反而是一种光荣,大掌教一家身先士卒,对于士气也是一种激励了。
张月鹿是个利落性子,直接问道:“我们现在就动身?”
齐玄素一抬手:“先不着急,我还有一些事情要跟苏大真人交接,明天下午才动身,现在先陪我去一趟祖师殿吧。”
张月鹿一怔,随即应道:“好。”
过去的时候,齐玄素会去安魂司,那里是埋葬师父“齐浩然”的地方,后来齐玄素知道了齐浩然是假的就再也不去了,因为这件事,周梦遥现在见了齐玄素都心虚。
齐玄素示意何罗神不必跟着,只是一家三口去了祖师殿,来到七代大掌教的祭殿,姚令的面具还供奉在这里。
小殷想伸手去碰,被张月鹿一把拍开。
面对老张,小殷不敢造次,只能小声嘟囔几句。
张月鹿帮齐玄素点燃三炷香,齐玄素接过后插入香炉之中,脸色肃穆,面对师父的画像,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第二百零三章 骑士与风车
从祖师殿出来,齐玄素和张月鹿很低调地回到了谷玄殿,只有夫妇两人,没有其他人,包括小殷和柳湖,都被齐玄素打发走了。
虽然这里是寝殿,但也有一间小书房,只是没有微明殿那么大。微明殿是签押房,书架就像墙壁一样,摆放各种机要卷宗。谷玄殿这边的小书房主要放置私人书籍,甚至可以看到一些经典的话本,也不知是不是小殷把书落在了这里。
张月鹿来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西洋书籍。当初在万象道宫的时候,张月鹿十分抵触学习西洋文,还被石大真人批评过,后来张月鹿决心改正,开始学习西洋文,便买了一些西洋书籍,有圣廷方面的书,也有一些西洋话本。
此时张月鹿拿出的这本书就是西洋人的话本,里面还插了许多书签。张月鹿翻开一页,念道:“我的丰功伟绩值得浇铸于青铜器上,铭刻于大理石上,镌于木板上,永世长存;等我的这些事迹在世上流传之时,幸福之年代和幸福之世纪亦即到来……”
齐玄素道:“我看过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个西洋乡绅,自封为骑士,立志要恢复古代的骑士精神,游历四方,行侠仗义,把风车当成巨人,与风车战斗,把旅店当城堡,做了许多荒诞的事情。”
张月鹿说道:“这是一个很讽刺的故事,是天师知道我在学习西洋文后送给我的,初看时我很不以为然,再看时又有些触动。这个西洋骑士活在自己的幻梦中,天师大概想说我也是这样的人,我想要改变道门,又知道打破世家垄断、重新分配、全面改革几乎是搞不成的,我的权力基础就是世家本身,又何谈打破世家?正如一个人站在高台上,却要摧毁自己脚下的高台,可笑又可悲。难怪天师说我只能做一个改良派。”
齐玄素不予置评,只是说道:“人生中有一个永远也解决不了的难题:理想和现实之间的矛盾。”
张月鹿叹了一口气:“我后来反复看了几遍,甚至闭关的时候又想起来,此书如刺,倒是刻在了我的心里。书中所记,以平庸实在之背景,演勇壮虚幻之行事。不啻示空想与实际生活之抵触,亦即人间向上精进之心,与现实俗世之冲突。这个西洋骑士后时而失败,其行事可笑。然古之英雄,现时而失败者,其精神固皆如此,此可深长思者也。”
齐玄素道:“面对现实又要拒绝现实,在坚守理想与妥协现实之间的摇摆。”
张月鹿道:“你好像从不在意这些。”
齐玄素道:“我不是不在意,而是我知道在意也没什么用,倒是小殷,她是真不在意这个。”
张月鹿问道:“你不觉得我们都是这个西洋骑士吗?”
齐玄素反问道:“跟风车作战?”
张月鹿道:“风车不是真正的巨人,只是一个虚妄的幻想或者幻象,可道门内部的既得利益群体却是实实在在的庞然大物,用巨人形容尤为不足,无论是谁,只要想反抗他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齐玄素笑了笑:“青霄,你和我也是这个既得利益群体中的一员,不是吗?我得到玄圣的传承,你去了真紫霄宫,小殷成为最年轻的参知真人,这都是道门给我们的,也从来不是平等的。”
张月鹿沉默了。
齐玄素接着说道:“青霄,你有没有想过,我已年过而立,在我这三十多年的人生中,有多少时间是作为一个普通道士?又有多少时间是作为一个道门的既得利益者?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作为一个底层道士。可是当我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的时候,我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什么身份?当我百岁高龄的时候,那段底层的经历在我的漫长人生中又占有多大的权重?
“仙人为什么会在漫长的生命中失去人性?当你只有一百岁的时候,人间经历是你的全部,是你的一切,是你为之付出性命的东西,可当你有一千岁、两千岁的时候,人间百年又算什么呢?
“假如说,我遇到了一个相差几十岁的前辈,在我只有几十岁的时候,这是一个很大的跨度,他的岁数几乎是我的一倍。可当我有几百岁的时候,这个跨度还算大吗?当我和他的年龄以千岁为单位时,我和他算不算同龄人?”
“在时间面前,一切都会显得渺小,时间会抹平一切,雄心壮志,不朽基业,海枯石烂,最终一切都会沧海桑田。可你最起码还有底层的经历,长也好,短也罢,终究存在过,我就连这点权重都没有。”张月鹿十分平静,似乎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天师说我和这个西洋骑士一样,是个做梦的人。既然我本就是巨人的一部分,可我又认为自己是个对抗巨人的骑士,那么我到底在和谁作战?是我的幻想吗?”
张月鹿依靠书案站着,齐玄素来到她的旁边,轻声道:“是也不是。同为既得利益者,也会因为分赃不均而内斗,于是有了这场并不光彩的道门内战。我现在做的,我们现在做的,都是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无论如何,现在的道门还远未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更谈不上从外部摧毁道门而建立一个更好的组织,人最需要的是秩序,组织才能提供秩序。所谓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们身在道门,立足当下,尽力而为,但求问心无愧就是了。”
张月鹿笑了笑:“所以你裁撤了大掌教夫人的特权,这也算是以身作则。”
齐玄素玩笑道:“我这是慷他人之慨,主要是慷你的慨,反正我是大掌教,是道门一号,是三教魁首,我的权力不受影响,这叫苦一苦张月鹿,好名声我来担。”
自从成为大掌教以后,齐玄素一直都是端着的,很少这么开玩笑,也就是在张月鹿的面前才能放得开。
张月鹿道:“我举双手同意,坚决拥护大掌教的决定,行了吧。”
齐玄素忽然转过身子,从正面贴近了张月鹿:“青霄,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张月鹿仍旧靠着书案站着:“我只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至于你为什么喜欢我,你应该问你自己。”
齐玄素道:“我主要就是想考考你。”
张月鹿认真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你越缺什么就越求什么,我们没有孩子,你就特别宠溺小殷,你自小失去父母,便格外尊重七娘。所以我觉得,大约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你认可却又没有的。”
齐玄素抚掌道:“知我者,张青霄也。”
张月鹿看着齐玄素,两人面对面,脸贴脸,气息可闻。
齐玄素道:“我一直想做你这样的人,可我偏偏又做不成你这样的人,因为我骨子里不信这些,诸如文明、平等、均贫富、天下大同,对于我这样一个自小在泥潭丛林里挣扎的人来说,这些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映照在水里,用手一碰就碎了。可你不一样,你对这些深信不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像朝着风车发起冲锋的骑士。”
齐玄素微微偏头,把脸搁在张月鹿的肩膀上,说话时的气息呵进了张月鹿的耳朵里:“所以我见到你的时候,心向往之,好似飞蛾扑火。”
张月鹿的嘴边就是齐玄素的腮:“可惜你这只蛾子太大,快要把我这点小火苗扑灭了。”
第二百零四章 离京
次日,齐玄素正式与苏元仪交接了手头上的事务,便带着张月鹿和小殷作别玉京。
此番离开玉京,当然不是微服私访,而是带足了大掌教仪仗,最后剩下的少部分大掌教亲军都带上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玉京。
自苏元仪以下,周梦遥、张拘成、姚懿、皇甫极、张无恨、宁凌阁等人都前往相送。
齐玄素和张月鹿并肩站在船上挥手致意,何罗神也随行其中。不过相较于巨大的“应龙”,这次的随行人员的确不多,显得有些空空荡荡,大部分大掌教亲军还是在东线那边,剩下的这点大掌教亲军也就够摆个仪仗,不过这也意味着大掌教的自信,到底是继姚令之后的道门第一人,不需要什么护卫,天下大可去得。
当大掌教的座舰驶出玉京的范围,玉珠峰方向的港口又驶来四艘护卫飞舟,将大掌教的座舰围在中间,进行伴航。
玉京是道门都城,地肺山曾是道门副都,从玉京去地肺山,就好似当年大齐皇帝从西京府前往龙门府。不过齐玄素没有走直线,而是绕了一点路,从昆仑出来之后,途径星宿海和昆仑山口,降低飞舟高度,眺望了一下扎陵湖和鄂陵湖。
这里当然是个值得纪念的地方,无论是对齐玄素而言,还是对张月鹿而言,也都是个难忘的地方——当年的飞舟就是在扎陵湖和鄂陵湖上空出事。
“当年我就是在这个地方纵身一跃。”齐玄素抱着小殷讲述当年的故事,“最后掉到了星宿海中。”
小殷问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你为什么不飞?”
齐玄素怔了一下:“我不会啊。”
“你怎么能不会飞呢?”小殷更惊奇了,她天生就会飞,这就跟本能一样。
齐玄素想了想,好像他初次见到小殷的时候小殷就有天人修为?
什么叫天赋异禀?这就叫天赋异禀,生而天人,齐玄素根本没法比。
小殷十分笃定地说道:“你肯定会飞,这个故事是编的。”
“我就是不会飞。”齐玄素直接将怀里的小殷丢了下去。
只见小殷落入云海之中,消失不见,不一会儿又飞了上来,还绕行“应龙”一周,才重新落回“应龙”的甲板上。
“都是编的故事,一点意思都没有。”小殷才不信什么惊天一跃呢。
其实小殷见过弱小的齐玄素,两人第一次在鬼关见面时,齐玄素连须弥物都没有,不得不背着各种家当,所以被小殷笑话,由此有了交集。那时候的齐玄素还骑马,那匹马现在还被小殷养着。那时候的齐玄素对上小殷,肯定被小殷吃得骨头都不剩下一根。
不过自此之后,齐玄素的修为一直稳压小殷一头。时至今日,齐玄素和小殷的修为差距就是大人打小孩,别看小殷在别人面前挺横,在齐玄素面前,小殷反抗不了一点。
可能时间久了,小殷的记忆也混淆了,逐渐形成了刻板的老父亲印象,那就是老齐一直很强大,反正比她厉害,能给她遮风挡雨。
既然她从记事起就会飞,那么比她厉害的老齐怎么可能不会飞?既然老齐会飞,那么这个惊天一跃的故事肯定是编出来的,完全不合逻辑嘛。
经过小殷一打岔,齐玄素算是没了追忆往昔的心情,下令让舰队加速前进。
接着舰队又经过措温布的上空,张月鹿看出来了,齐玄素这是要把他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只不过当初是在陆地上走的,这次改成了大掌教仪仗在天上。那时候的齐玄素只有一个人,如今的齐玄素携家带口。
不仅是身份地位、境界修为不一样了,关键是心态变了。
过了措温布,途径雍州西平府和凉州天水府,进入到秦州境内,不过齐玄素没有急着去地肺山,而是让舰队降落在了崆峒山。
这也是道门名山,更是邀月洞天的起始处,当初兵围地肺山的时候,秦权殊还用他的天子亲军搞过一次神兵天降,自此之后,道门就封锁了邀月洞天。
齐玄素这次过来,也是想看看邀月洞天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进入秦州之后,齐玄素才通知万寿重阳宫他要去崆峒山。
七娘得到消息之后,没有亲自过来,而是派出了她的首席秘书,也就是无墟宫掌宫真人姚司,七十二位参知真人之一。
换成其他副掌教大真人,不可能如此随意,不过七娘不一样,除了在太上议事这种正式场合,其他时候她在齐玄素面前还是相当随意,毕竟工作的时候才称职务。
姚司接到七娘的命令,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可又不敢抗命,只能火急火燎硬着头皮赶来崆峒山。
也不怪姚司如此忐忑,因为他上次与齐玄素的单独交流并不怎么愉快,那时候的齐玄素沦为阶下囚,可如今的齐玄素贵为大掌教。若是大掌教觉得尴尬,那么倒霉的就是他了,为了避免尴尬,他是半点不敢往玉京凑,没想到这次实在躲不过去了。
不过齐玄素的器量没有那么小,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他真要杀姚司,谁也保不住,既然他没杀姚司,那就是决定揭过这一页,不再追究。
当齐玄素的大掌教座舰抵达崆峒的时候,姚司已经提前到了,并且一切布置齐备。其他人没有下船,仍旧在船上待命,齐玄素只是带了张月鹿一起,外加几个紫霄宫的办事人员,小殷则在船上睡觉。
齐玄素与张月鹿并肩走下舷梯,姚司数着节奏刚好上前,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恭敬行礼:“姚司见过大掌教,地师不能亲自前来,让我代为……”
齐玄素直接打断了他:“七娘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你就不必解释了,她真要亲自过来,我还怕折寿呢。”
这后两句话的确是姚司自作主张加上的,七娘压根就没想跟齐玄素解释,只是让姚司走一趟,姚司觉得有些不妥,生怕是七娘忘了,这才想着解释一番。不曾想被大掌教一眼识破,不过大掌教没有追究的意思,他也就放下心来,同时再次评估地师与大掌教的关系,如今看来,这母子情分是真的,大掌教也没有一朝得志便猖狂,还是十分尊重这位义母。
在姚司陪同下,齐玄素视察了邀月洞天,帝京方面当然不会留下这么一个破绽,他们也从另一头把邀月洞天给封锁了,现在是两头堵,就算道门解开了自己这边的封锁,也没办法神兵天降。
除此之外,崆峒山还有一座造物作坊,规模与措温布湖畔的作坊差不多,同时也是西线的重要兵器作坊。
所以齐玄素也顺带视察了作坊,看望在这里工作的普通道民,展现自己的亲民近民,向广大道士灵官讲话,参观有关工程,听取有关人员的汇报,并提出了指导意见,最后接见有关人士,开了一个座谈会。
张月鹿全程陪同,代替按时睡觉的小殷履行了部分秘书职责——天底下这么多秘书,没有一个能像小殷这样舒服,极大促进了齐玄素的动手能力,教会了齐玄素自己事情自己做的道理,也不知道谁是谁的秘书。
另一边,七娘已经离开地肺山,来到了位于长河边的风陵渡,这里已经是晋州境内。
大战开始之后,从风陵渡到渤海府,从凤麟洲到新罗半岛,战线将会绵延数千里,虽然这场道门内战并不光彩,不足以称之为伟大,但不得不承认,规模极大。
第二百零五章 大军七十万
从总兵力来说,玉京方面总共三路大军,除去后勤辅兵和维持治安的地方部队,西线大军十万左右,东线大军十二万左右,北线大军人数最多,有十五万左右,合计三十七万,算是四十万的兵力。帝京方面要少一些,不过在存亡之际拼命挤一挤,凑一凑,也大概能拼凑出三十万左右的老本,加起来总共七十万。
交战双方加起来尚且不足一百万人,似乎也不怎么多。
只是账不能这么算,这七十万人并非古代号称的百万大军,这是实打实的统计出来的数字,没有虚张声势,没有把辅兵算进来,就是七十万战兵。而且世道不一样了,无论是兵器装备,还是个人素质,都不存在“炮灰”这个概念,几乎人人都有修为在身,从伪仙到先天之人不等,不存在抓壮丁充数,披甲率基本达到了九成九以上,大规模应用配备重火器、飞舟、大型阵法,更不必说还存在大掌教亲军这种特殊兵种。
这样的七十万大军,驱逐一个没被人间天道削弱的全盛域外天魔都绰绰有余。
所以七十万大军铺开之后,战线绵延数千里,几乎整个长河以北都是战场,包括辽东和新罗。
当张气寒返回凤麟洲的时候,澹台震霄也已经抵达凤麟洲,再加上一直都在凤麟洲的老殷先生,三位老派人物进行了一次简短议事。
此时三洲三道联合舰队驻扎在凤麟洲的对马岛附近,靠近九州岛的萨摩藩,与新罗半岛只有一道海峡之隔。
张气寒去玉京参加议事的时候,也是澹台震霄还未抵达凤麟洲的时候,老殷先生的主要工作就是改编舰队,毕竟海军是个技术兵种,形成战力相当不易,不好直接打散,可又要考虑到忠诚问题,那就要进行多方面的思想工作和物质保障,这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
经过讨论,三人决定让这些投降的铁甲舰担任运输工作,包括运兵和运送各种后勤物资,用婆罗洲的灵官替换掉“应龙”上的灵官,保障飞舟部队,毕竟最终还是要在陆地上定胜负,海军的作用有限。
进攻方向已经定下,也就是新罗半岛。
从理论上来说,应该存在一个新罗道府,但实际上这个所谓的新罗道府早就被齐州道府吞并了,道门的名册上没有这个单位。
齐州道府与齐州是两码事,齐州道府沿着海岸线一路扩张,从齐州半岛到辽东半岛,再从辽东半岛到新罗半岛,皆由齐州道府管辖,所以才说齐州道府拥有内海。
其实东线大军和北线大军都在攻打齐州道府,只是一南一北罢了,相距何止千里,可见这个道府何等庞大。
日后收复齐州道府,定是要将其拆分的。
在诸多大道府中,江南道府、岭南道府、凤麟洲道府的实际面积不算太大,但是质量很高。蜀州道府、西域道府、南北婆罗洲道府、东婆娑洲道府的质量未必很高,不过疆域广阔,所以以上道府都被列为大道府。
齐州道府得兼二者之长,既有质量,从齐州半岛到直隶之地,乃是江北精华之地,又有疆域,横跨江北、辽东、新罗等地。
如果说昆仑道府因为担负拱卫玉京的职责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道府,那么齐州道府就是毫无疑问的第二道府。
齐州道府的内海加上新罗半岛与凤麟洲之间的海域、凤麟洲以东的海域,被称之为东海,从大江入海口以南到南洋婆罗洲,就算是南海了。
随着凤麟洲道府易主,现在东海和南海都在道门的掌握之中,这漫长的海岸线便如常山之蛇,备前而后寡,备后而前寡,处处皆备,则处处皆寡。
北线大军在陆地上推进的同时,可以调集海军配合进攻。
两位副掌教大真人,澹台震霄在南大陆面对的敌人是北方圣廷,主要还是陆地作战,张气寒久在凤麟洲这座海外孤岛,对于海战则不陌生,所以两人做了一个分工,澹台震霄主要负责陆军,张气寒主要负责海军,老殷先生虽然不是副掌教大真人,也没有挂“掌军”二字,但是坐镇凤麟洲,协调婆罗洲和罗娑洲,负责后勤。
关键是出兵时机,澹台震霄虽然强横,但是并不熟悉新罗半岛的具体情况,可张气寒不一样,他本就是太平道宿老,对太平道的情况知根知底,又执掌凤麟洲道府多年,对于仅仅一道海峡之隔的新罗自然也十分了解。
因为新罗分别与辽东道府、凤麟洲道府相邻,并不属于边境道府,再加上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气候苦寒又多山,所以除了几个海港,驻扎的道士和灵官并不多,主要靠新罗国自治。
随着太平道在南边一再败退,不得不从北边抽调人手,辽东是秦家的龙兴之地,也是中原的一部分,实力还算雄厚,可新罗这个地方的地位跟大虞国差不多,自然不那么上心。
正如那个著名笑话说的,每当中原衰弱,南边的大虞国,北边的新罗国,必定跳出来抢夺正统,按照他们的说法,长江以南都是大虞国故土,长江以北都是新罗国故土,合着中原这么多人都在长江里泡着呢。
总之李家并不重视新罗,现在这个时候,太平道南北不得兼顾,就算秦家和李家猜到了齐玄素要以凤麟洲为跳板进攻新罗半岛,在凤麟洲易主之后如此短的时间里,再想临时重视也来不及了。此时的新罗半岛必定防备空虚。
张气寒说道:“西线那边大掌教刚刚离京不久,许多情况还不熟悉,再加上西线久无战事,准备也未必充分,肯定不能第一时间发兵。东线这边倒是情况熟悉,也准备充分,士气正旺,无奈要直面秦李联军的精锐,需要把握时机,同样不好轻动。我认为,在这个时候,我们要当仁不让。”
澹台震霄问道:“张大真人的意思是立刻发动进攻?”
张气寒道:“虽然我和澹台大真人是首次合作,但新罗不过三万左右的地方部队,而我们是十五万精锐大军,陆、海、空三军齐备,以多击寡,又占了先手的优势,我认为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澹台震霄又望向老殷先生。
不是这位曾经的西道门之主没有主见,也不是没有魄力,而是他初来乍到,不好独断专行。
毕竟殷老资历深辈分大,又是大掌教的近臣,张气寒同为副掌教大真人,更是本地的地主。虽然澹台震霄是掌军大真人,但也要注意团结道友,若是三个老道友闹得失和,既不利于开展工作,也不利于推进战事,最终一地鸡毛,谁都讨不到好。
不气盛不叫年轻人,可三人都是老人家了,没有那么大的气性,更懂得相忍为国的道理。
老殷先生道:“我也这么认为。磨合也好,整合也罢,最好的办法还是以战代练,新罗国又是个软柿子,正好拿来练手。当然了,我主要负责后勤,大掌教说得很明白,由掌军大真人负责军事指挥,可相机决断,所以这个决心还得澹台道兄来下。”
张气寒这个副掌军大真人也点头赞同道:“正是如此。”
闻听此言,澹台震霄直接下了决断:“既然如此,那我以掌军大真人的名义正式下达命令,明日辰时,我军自对马岛发兵,跨过新罗海峡,夺取新罗港口东莱府。”
第二百零六章 山河表里潼关路
齐玄素视察完崆峒山,小殷也睡醒了,醒了就喊饿,非要把澹台震霄送的那点血食都给吃了不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整个一饭桶。
齐玄素知道少吃一顿饿不死,干脆不理他,下令起航,正式前往地肺山。姚司也跟随齐玄素一道,反正“应龙”够大,总有姚司的一间房。
小殷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然后饿得又去睡觉了,不得不说,这大掌教座舰睡起来是舒服。
齐玄素的这艘大掌教座舰主打一个综合功能,作战功能反而是其次,毕竟在设想当中,大掌教作为道门领袖不太可能驾驶飞舟亲自作战,哪怕大掌教仅仅是从旁督战,对于士气的加成已经很大了。换而言之,真到了大掌教座舰不得不直接参战的局面,那么已经不是加装一点作战功能可以挽回的了。
所以大掌教座舰的生活区域还是相当大。
齐玄素此时便在自己座舰专门配备的书房中,张月鹿坐在一旁。
“在想什么?”张月鹿见齐玄素怔怔望着窗外不由问道。
齐玄素回过神来:“我忽然想起儒门关于亡国和亡天下的说法,最早的时候,我还是相当不以为然,觉得是儒门的落后言论,不值一提。可随着年龄渐长,经历的事情多了,又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张月鹿对于儒门是有些研究的,直接问道:“具体怎么说?”
齐玄素也不藏着掖着:“每每亡天下,外寇入侵,仆从军的数量都要超过侵略军本身,大多数时候的反抗都是在对抗投靠了敌人的中原人。忘记历史等于背叛,我们不能简单视作朝代更迭。大厦将倾之时,若是不曾尊重试图力挽狂澜的一切努力,只是困在所谓大势的梦呓之中,却把血一般的历史教训进行和稀泥,以春秋笔法修饰,是不对的。所谓得民心者,又如何衡量?外寇入主中原,他们也代表了天心民意吗?不见得吧,只是杀得够多,杀得够狠。你说他们是少数还是多数?若是少数,那些庞大的仆从军如何解释?若是多数,反抗的意义又要如何解释?”
张月鹿想了想,说道:“看来你的思考方向与内战本身关系不大,倒是与三教大议有些关系。”
齐玄素叹息道:“当然,儒门的这套理论也未必全对,这不免让我有些犹疑,我此番筹备召集三教大议不知是对是错,这次改制分权,若是搞得不好,是要遗臭万年的。可是走到这一步,内战的爆发让道门不得不做出一个抉择,不得不这样做了。”
张月鹿道:“我觉得大方向是没有错的,不过前路是曲折的,前进两步后退一步,必然会有所反复。”
齐玄素道:“但愿如此吧。算了,不谈这些,我还是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若是正面战场上打不过,那么一切都是白搭。”
张月鹿道:“我有一种预感,秦权殊很可能会亲自来到西线与你对垒。”
齐玄素笑道:“这不奇怪,就算小殷做梦也能梦到这个可能,秦权殊的伤应该养得差不多了,他总不能一直坐困愁城。”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中,舰队全速前进,没用多久就抵达了地肺山,大掌教驾临了忠实的万寿重阳宫。
直到此时,齐玄素才知道七娘并不在万寿重阳宫,而是去了前线。
齐玄素终于忍不住了:“胡闹!”
曾几何时,齐玄素很不喜欢这种腔调,不过他成为大掌教后,却越来越顺口了。
张月鹿经过这次闭关倒是没有以前那么激烈了,平静问道:“七娘该不会是躲着我吧?”
齐玄素一挥手:“没有这样的道理。”
风陵渡位于秦州、中州、晋州三州交界的长河大拐弯之处,过了风陵渡一路往北,便是晋州重镇河东府,再往东北,则是平阳府,此时儒门大祭酒程太渊便坐镇此地,而不是晋州的首府晋阳府。
平阳府位于晋州西南,东倚太岳,与长治、晋城为邻;西临长河,与秦州隔河相望;北起淮阴岭,与晋中、吕梁毗连;南与河东府接壤。整体来看,平阳府东临雷霍,西控河汾,南通秦蜀,北达幽并,地理位置重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此处地形轮廓大体呈“凹”字型分布,四周环山,中间平川,是个盆地。
程太渊得知大掌教齐玄素要亲临西线之后,便放弃了河东府,一口气退至了平阳府。
无论是河东府,还是平阳府,都是齐玄素进军路上有着相当战略意义的地方。
三线大军各有各的任务,北线且不去说,东线有三个关键节点,分别是:彭城府、北海府、渤海府,西线同样有三个关键节点,分别是:平阳府、晋阳府、云中府。
所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
寥寥几句便道出了晋州的关键所在。
何谓表里山河?
春秋时晋国外临长河,东靠太岳,西靠吕梁,两山之间的地形好似一条西南至东北走向的宽阔走廊,不过这条走廊并非一马平川,而是依次有四个盆地。
风陵渡隶属于河东府,再算上平阳府、晋阳府、云中府,刚好一府一盆地,即河东盆地、平阳盆地、晋阳盆地、云中盆地。
按照程太渊最初的设想,四个盆地可以层层抵抗,不过前提是只有七娘一路大军,可这次全真道分别从西京府和龙门府出兵,最前面的河东府过于突出,两面受敌,再加上大掌教亲临,程太渊为了保险起见,主动放弃了河东府和河东盆地,退到了第二个盆地,也就是平阳府和平阳盆地。
程太渊在平阳府召开了议事——儒门投降道门多年,受到道门的影响,也染上了凡事先议事的习惯。
一位随军的儒门大宗师向程太渊进言:“大祭酒,这次道门大掌教亲自挂帅,虽然全真道兵力上并无优势,但仅凭大掌教一人之武力,只怕晋州也很难守住。所以还是要尽快向帝京求援,皇帝陛下也好,王大祭酒也罢,抑或是其他什么人,总要来上一个。若是只有大祭酒一人,恐怕双拳难敌四手。”
另一人也附和赞同:“正是如此,齐玄素和姚齐二人绝不会自重身份,无论是以多欺少,还是背后偷袭,都是此二人能干出的事情,姚令和皇帝陛下都吃过大亏。”
程太渊微微点头:“正是如此,我已经传讯帝京,陛下也正式给出答复,既然道门的大掌教亲自来了晋州,那么陛下也不好无动于衷,自当与齐大掌教会猎于表里山河之地。不过陛下还有些事务要交接,所以不能第一时间过来,我为了稳妥起见,便先弃了河东府,固守平阳府。”
众人纷纷放下心来,亦作恍然大悟之态,夸赞大祭酒运筹帷幄,明断万里,又有皇帝陛下御驾亲征,晋州定然无忧。
不过这些话,他们自己到底能信上几分,那就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毕竟芦州之败和凤麟洲改旗易帜,对于秦李联军的士气打击相当巨大,齐玄素又号称姚令之后的道门第一人,四件仙物在手,由此带给其他人的压力自然也十分巨大。关键皇帝与大掌教在南大陆算是交手一次,最终还是皇帝败了一筹。
此番二次交手,皇帝陛下能否扳回一城,谁也不好说,只是在明面上不好说出来罢了。
第二百零七章 意踌躇
七娘在风陵渡转了一圈,并没有前往河东府,而是扭头去了龙门府,然后才给齐玄素传讯,大概意思就是齐玄素从西京出兵,她从龙门府出兵。
七娘当然可以不去迎接齐玄素,可是七娘不能直接不见齐玄素。
齐玄素也不客气,用“子母镜”跟七娘通话,严厉批评了七娘——七娘这事干得颇有小殷的风范,不着四六,一老一小果真是一脉相承。
如今再也不是七娘隔空给齐玄素一巴掌的时候了,正所谓儿大不由娘,又所谓工作的时候称呼职务,七娘只能向大掌教作出检讨。
国事和家事分开,如果齐玄素仅仅作为一家之主,那么他不介意无为而治,可以放任七娘、小殷、张月鹿。可作为大掌教,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尤其是涉及国之大事的情况下,这老中小三代还不真能忤逆齐玄素。小殷敢胡来就要被关到锁妖塔去,张月鹿被撤销了大掌教夫人的特权,七娘刚刚被严厉批评。
这就像一个笑话:以后家里的大事你说了算,家里的小事我说了算。什么是大事?天下大事是大事,于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说了不算,可到了齐玄素这里,这就不是笑话了,而是现实,天下大事他真能说了算。
这便是威福自用,渐有独夫之态。
齐玄素的本意是与七娘开个小会,谁能想到七娘的主观能动性这么强,竟然不等齐玄素,直接去了龙门府。
齐玄素也不能再让七娘从龙门府回来,只能让何罗神主动去见七娘,留在七娘那边,顺带传达一下他的指示。
倒不是齐玄素要效仿大晋太宗皇帝搞一个平戎万全阵,也不是让七娘麾下大队的迅雷铳阵地向左移动三丈,就是正常议事定下方略,北线那边的三位老兄弟就议得挺好。
虽然齐玄素说了,不必事事请示,但事前不请示,事后总要通报一声,所以齐玄素知情,怎么到了母子二人这里,反倒有问题了呢。
说起来,齐玄素许久没有跟七娘好好交流了,倒是有点生分了。不过七娘这么大年纪了,总不能跟他耍性子吧?诸如娘的受难日那一套也用不到他的身上,到底是干的,不是亲生的,就省略了这道程序。正如齐玄素也不能说一把屎一把尿把小殷养大一样,小殷就是放着没人管,她也能自己长大。
齐玄素把自己的想法跟张月鹿一说,张月鹿表示:“难说,女人的心思不在于年龄大小,说不定是裴家的事情把七娘得罪了,一直憋着一口气呢,七娘也没想到我来了西线,我们两个一贯不和,能不见面就不见面,眼不见心不烦,她便干脆避而不见了。”
齐玄素一甩手:“国事为重,真是岂有此理!”
张月鹿道:“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七娘,当初姚令把握不住七娘,如今你就能把握住了?”
齐玄素一时无言。
先前他还颇为自得,毕竟是一扫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的颓势,重现大掌教的荣光,现在让七娘当头一击,还是要认清现实,他到底不是五代大掌教,尚且需要努力。
便在这时,小殷跳了出来:“老齐,老张是奸臣!”
齐玄素一怔:“这是怎么说的?”
众所周知,七娘是保殷派的中流砥柱,小殷这个时候当然要站出来为七娘说话:“七娘只是太想进步了,一时忘了汇报,不是故意的。老张夸大其词,危言耸听,这是在挑拨你和七娘的关系,婆媳之争素来如此,你可不要上了老张的恶当。”
自从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小殷明显胆子大了不少,不怎么怕张月鹿了。
张月鹿如今反而性情平和了许多,不再亢龙有悔,竟然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这也是小殷不再怕她的原因之一,现在的张月鹿看起来比较好说话,好人就要让火铳指着。
齐玄素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七娘是保殷派,你就在这个时候给七娘说话,算是会用心思了,贤得是时候,你也想做贤王吗?”
小殷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齐玄素忽然觉得这个剧情不太对,眼看着开始往宫斗的方向发展,赶忙打住这个话题,挥了挥手,好似要驱散那莫名的诡异气氛。
天可怜见,齐玄素就一个道侣,平日里不近女色,竟然还能闹起宫斗。张月鹿固然是没有这个意思,可架不住小殷这家伙煽风点火。
过了片刻,齐玄素调整好心态:“也罢,也罢,我交代给七娘的事情,无论是修复‘帝释天’,还是修复巫咸,七娘都做得很好,如今七娘把全真道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西线各处战备也都齐全,此事不过是一个小插曲,我已经批评了七娘,七娘也做了检讨,便不再要求更多,这件事到此为止。”
齐玄素又“起驾”离开地肺山,直往西京府而去,姚司仍旧随行。不过张月鹿暂时留了下来,倒不是说齐玄素考虑到七娘的心情有意撇开张月鹿,而是让张月鹿代他视察地肺山,确保后勤没有问题,他就不亲自看了。
若是没有什么问题,张月鹿再追上齐玄素会合。若有问题,张月鹿便代表大掌教就地处理整改,虽然齐玄素废掉了大掌教夫人的特权,但账不能这么算,道门压根就没有小掌教这个职务,也不妨碍小殷整天打着小掌教的旗号横行霸道。小掌教尚且如此,大掌教夫人可是正式职务,还能差吗?
齐玄素抵达西京府之后,入驻太极宫,各路真人、灵官、黑衣人都在此地等候——龙门府那边只是一路偏师,西京府这边才是主力。
也就在此时,中州道府掌府真人向齐玄素禀报,秦李联军已经放弃了河东府,全面退往平阳府。
齐玄素下令接管河东府,他的大掌教仪仗也顺势前移,从西京府移驻河东府,不过齐玄素本人没动,而是把小殷派了过去。
经过江南道府的事情和太平山一战,小殷在齐玄素这里的印象分大涨,齐玄素认为小殷不靠谱是有的,能力也是有的,接收一座空城不是问题。有他压阵,程太渊也不敢玩弄花样,比如留在空城中偷袭小殷,除非程太渊想死了。
先让小殷过去打个前站,待到与七娘那边会合之后,再兵发平阳府。
齐玄素并不着急,也没有想要打一个时间差,因为这场大战的关键不在于一城一地的争夺,而在消灭有生力量,所谓的“消灭”倒也不意味着杀人,投降、起义、逃散都算是消灭。
如果秦权殊想要在晋州与齐玄素进行决战,且齐玄素赢得决战,那么城高池深的帝京就只是一座空城,等着齐玄素去接收而已。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小殷领了军令,打起大掌教的旗号,乘坐大掌教的座舰,带着大掌教的亲军,前往河东府,算是过了一把大掌教的瘾。
齐玄素留在西京府中,召开了一次小规模议事,主要是认一认人,他是大掌教不假,他是全真道出身也不假,可他在全真道的主要经历集中在婆罗洲道府和西域道府,反而是全真道核心区域的秦州道府、中州道府不怎么熟悉,齐玄素固然见过他们,可这些人是什么性情,优缺点是什么,还是不好把握,齐玄素也只能临阵磨枪了,不快也光。
不过齐玄素的大掌教身份摆在这里,也不会存在哪个人不服指挥的情况,若是连大掌教都不服,那就不是一般的反动了,必须出重拳。
第二百零八章 为往圣断绝学
小殷率军进驻河东府之后,方知大名鼎鼎的鹳雀楼就位于此地。
自小背诗就先背这个:白日依山尽,长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这里的“楼”便是鹳雀楼,还有前两句中的“山河”,也呼应了晋州的表里山河。
这首诗的作者就是晋阳人士,全都对应上了。
小殷方知既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的道理。
小殷率众登上鹳雀楼,让人设宴。有人劝谏小掌教:“程太渊刚刚离开河东府不久,要提防杀个回马枪。”
小殷却是浑然不惧,举着酒杯说道:“今日非小掌教在此,而是大掌教在此,程老儿焉能不惧?若是不惧,又何必主动放弃经营许久的河东府?无非是暂避大掌教锋芒,拖延时间,等待援军,而且人老胆气衰,难免色厉内荏,所以我料定程老儿不敢妄动,诸位道友勿要多虑,饮酒便是。”
旁人见小掌教年纪虽小,但镇定自若,谈笑风生,又想起小掌教在江南道府击杀吴光璧,太平山单骑破阵,是为大破太平山的头号功臣,乃知兵之人,而且大掌教就在身后不远,便也放下心来。
众人纷纷向小掌教敬酒。
小殷来者不拒,一口一杯,还不忘把杯底一照。
齐玄素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小殷这家伙已经染上了喝酒的毛病,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学会抽烟。
此情此景并不严肃,倒是颇有古典帝王将相的浪漫主义。
果然不出小殷所料,程太渊没有动作,一切都是风平浪静。
天黑之后,小殷打着酒嗝枯坐在鹳雀楼的最高层,更上一层楼嘛。大概是来时的路上睡多了,此时怎么也睡不着,不过小殷有办法,直接找了三个人,一个念佛经,一个念道经,一个念四书五经。
没过一会儿小殷便昏昏欲睡,抬不起眼皮。
“嗡嗡嗡”的读书声比瞌睡虫还好使。
小殷直接在鹳雀楼上呼呼大睡,没有半点紧张。
好些人见了都啧啧称奇,临大事有静气,东岳崩而面不改色,胸有激雷而面如静湖,可拜上将军。
都说惯子如杀子,那么换成女儿也一样,惯女如杀女,没有什么穷养儿子富养女儿的狗屁道理,正常养就行。
齐玄素并非所谓的女儿奴,他对小殷的放任也谈不上溺爱,毕竟小殷想要个大白鹤齐玄素都能换成大白鹅,小殷想要天上的星星齐玄素肯定不会去摘而是让她滚蛋,所以还是别侮辱“溺爱”这俩字了。
齐玄素更多是让小殷野蛮生长,不要变成花圃里的娇嫩花草。齐玄素不需要知冷知热的小棉袄,也不需要女儿的无条件崇拜,作为大掌教的他从不缺少崇拜敬畏,他更希望女儿能够独立自强,哪怕没有他的庇护也能活得很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如今看来,小殷惹祸不少,可能力也的确得到了不小的锻炼,做事逐渐有模有样,没有辜负齐玄素的期望。
另一边齐玄素在西京府梳理完人事之后,等到张月鹿结束地肺山的视察来到西京府,齐玄素这才动身,离开西京府,过潼关,渡过黄河。
这意味着全面反攻开始了。
整个西线大军士气大振,毕竟“给我上”和“跟我上”的区别还是很大,所谓“御驾亲征”的意义十分重大,除了提振己方士气之外,也会给予对方极大的压力。这种压力也不全是来自齐玄素的修为,哪怕齐玄素只是个普通仙人,“大掌教”这三个字也是不容小觑。
齐玄素没有在河东府停留,只是留下姚司在此地负责后勤转运,将河东府打造成一个巨大的中转兵站,他本人则率领大军进逼平阳府,使得平阳府城内一日数惊,风声鹤唳。
另一边,七娘也从龙门府出兵,渡过长河,拿下历山,继而往东过蟒河,直接对晋城发起了进攻。
齐玄素这次带了何罗神,不过齐玄素自负修为,并没有让何罗神跟随自己,而是让何罗神前往七娘那边效力。虽然只是一支偏师,但有两位仙人坐镇,晋城自然是守不住的,基本就是一战而下。
七娘拿下晋城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进攻潞安府。
从地形而言,此地位于太岳之巅,号称“与天为党”,易守难攻。
只是在两位仙人的面前,也不算什么。
不过潞安府还是挡住了七娘的前进步伐,因为儒门大祭酒王太冲来到了此地,亲自坐镇。
三位儒门大祭酒,张太虚选择了道门,程太渊是坚定的保皇党,王太冲在一番摇摆之后还是站在了皇帝那边。
这里面也有齐玄素的功劳。起初的时候,王太冲态度暧昧,并没有死心塌地支撑皇帝。毕竟任谁也能看出来,道门稳住阵脚之后,皇帝的胜算在逐步缩小,实在没必要跟着皇帝一起落水,站在岸上看翻船才是比较好的选择。
无奈齐玄素明确表态要废黜皇帝,这就是刨儒门的根了。涉及道统之争,那就断没有回旋余地。
毕竟儒门发展到今天,那么多义理都跟一个“君”字有关,齐玄素要把“君”字抹掉,儒门便塌了一半,如何能忍?此为万不可忍者。
王太冲可以坐看朝代更迭,却万万不能看着道统断绝。对于儒门之人来说,这就是亡国和亡天下的区别。
张太虚认为大掌教和皇帝在本质上没有区别,无非是皇帝世袭而大掌教不世袭,那么儒门之人仍旧可以“侍君”。
这个说法乍一听似乎没什么问题,可不要忘了,大掌教首先是道门的大掌教,自然要重用道门之人,黑衣人有不可替代性,给谁干不是干,可儒生不一样。就拿同道府和地方官府来说,看似一个样,实则大不一样,儒生能干的事情道士同样能干。
张太虚的气学体量毕竟小,又颇有古典色彩,继承了亚圣的部分理念,社稷为重君为轻,更是第一个投奔道门的,道门出于千金买马骨的考虑也好,抑或是其他考虑也罢,安排一个气学当然没什么问题,进不了道府还可以进入同道府,实则不行三教议事也是可以的。
可理学和心学两大派系的体量太大了,想要把他们安排妥当,势必挤压道门之人的空间。
说句不好听的话,大家伙跟着大掌教打仗,除了家国情怀、正统思想、天下太平,也是想要立功进步的,我今天只是个九品道士,总不能打完仗还是九品道士吧?总要往上走一走的。既然要往上走,只提升品级不行,职务也要跟着动吧?
大掌教不愿意彻底清算太平道和太一道,严厉批评了苏元载和张拘成,表明了要保留两道相应位置的态度,那么新的位置从哪来?多余的利益从哪里来?自然是从儒门那里来。总不能是从佛门那里来,佛门那个鬼地方,对于道门之人来说,跟流放差不多。
就拿同道府来说,这不就是扩编出来的职位吗?这些位置不是凭空来的,原来都是有人的。原来被哪些人占着?被儒门的人占着。
齐玄素要稳人心,要犒赏有功之臣,仅仅割太平道和太一道的肉是不够的,还要割儒门的肉,甚至是要儒门的命。
气学已经抢先一步投诚,只剩下理学和心学了。齐玄素此时正倡导三教共和,直接对儒门下手,有违共和的主旨,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摆花瓶已经有张太虚,不需要那么多花瓶,位置不够,所以齐玄素绕了一下,他不谈儒门,而是要废掉皇帝,等于间接绝了理学和心学的退路。
到了此时,理学和心学便是想要投降也不可得了。
反观皇帝,他毕竟是儒门的半个教主,这不是假的,重用儒门之人也是真的,正是因为有了儒门的支持,皇帝才能与大掌教分庭抗礼。那么儒门之人自然要跟皇帝同舟共济,哪怕这艘船快要沉了。
走到今天这一步,儒门就是再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那么王太冲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横渠四句中的第三句说得好,为往圣继绝学,齐玄素要断往圣的绝学,那么他们就要跟齐玄素斗到底。
道门中的许多老道士虽然对大掌教改制不以为然,但也不得不承认,大掌教做事颇有章法,有的放矢,绝非一时心血来潮胡乱作为。
到底是从道童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大掌教,主政过地方,参与过战事,深入过基层,甚至还混过江湖,对于整个道门体系会有一个直观认识,与深宫里长大的年轻皇帝完全不是一回事。
大掌教当然可以批评苏元载,也可以拿掉张拘成的天师之位,可大掌教必须要有更好的方案。如果只是单纯的否定,那么张拘成和苏元载不会服气,他们背后的天师更是要为两人说话。
于是大掌教提出了这个新方案,本质上是做一个选择,太平道还是心学?太一道还是理学?现在看来,大掌教是正确的,虽然失去王太冲,但得到了张气寒,还有一整个凤麟洲,日后便是清微真人也无不可谈。
道门的肉烂在了道门的锅里。
第二百零九章 又是策反
七娘受阻于潞安府,齐玄素兵临平阳府城下,却没有贸然发动进攻,一则是他估摸着秦权殊差不多应该到了,二则是他在等姚武。
随着凤麟洲问题顺利解决,澹台震霄也抵达前线,北线就没必要安排那么多仙人了,齐教正坐镇罗娑洲,兰大真人坐镇婆罗洲,老殷先生坐镇凤麟洲,再加上两位副掌教大真人,仙人数量已经达到了五人之多。这还不算玉藻前等一干投诚的凤麟洲本土势力。
所以齐玄素把姚武调了回来,让姚武去帮助七娘,他再把何罗神调回自己身边,然后发起进攻。
至于为什么不奇袭帝京?反正有这么多飞舟。
道理很简单,帝京大阵太难攻破了,必须沿着龙脉一路打过去,一点点截断地气,才好攻城。若是不把这些城池山川打下来,是没办法截断地气的。
如果不截断地气直接进攻帝京,很可能是久攻不下的局面,敌军再四面合围过来,被人家来一个中心开花,直接就陷于绝地,不能这么打。
与此同时,齐玄素得知王太冲出现在潞安府后,临时任命小殷为特使,转道去一趟位于龙门府的万象道宫见石大真人,向石大真人传达大掌教的指示。
这个指示也不复杂,齐玄素打算故技重施,让石大真人如老殷先生那般,进一步招降或者策反太平道的要人。
既然儒门之人能够想明白齐玄素的用意,那么太平道的人自然也能想明白,大掌教之所以要对儒门赶尽杀绝,不就是为了保全太平道吗?
如今已经有了张气寒这个例子,其他人的心理负担就会小很多,也会相信玉京的诚意,尤其是非李家人士。
只是齐玄素先前还有些犹豫,没有下定这个决心,想着先打下晋阳府,不过王太冲的出现促使齐玄素提前下了决心。
石大真人执掌万象道宫多年,桃李遍天下,严格来说只要在万象道宫进修过的人都算是石大真人的学生,利用好这层关系,很多工作就方便展开。
说起万象道宫,石雨如今已经升了金紫教习。其实齐玄素和石雨并不是很熟,齐玄素对女人不感兴趣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早在万象道宫的时候就是这样,齐玄素是因为莫清第才认识了石雨,因为齐玄素和莫清第也闹不清两人谁更大,便也不好说是嫂子还是弟妹。
嫂子也好,弟妹也罢,这都是实打实的关系,随着齐玄素成为大掌教,石雨也是跟着鸡犬升天。
其实就算不看大掌教的面子,只说莫清第的面子,也足够了。
大掌教很重视青萍书局,将其拔高到与万象道宫相当的地位,兼具了宣传部门的职能,由紫霄宫首席辅理亲自负责,独立于九堂之外,直属于大掌教。
莫清第到青萍书局任职,那就是一飞冲天。别管大掌教如何评价莫清第无能,姚懿如何瞧不上莫清第,在旁人眼里,那就是大掌教到底没有忘了老同窗,姚懿都要烧冷灶,不看僧面看佛面,万象道宫方面自然要把石雨安排好了。
如今石雨也是熬出了头,专门领导了一个课题小组,经费大把拿,度支局都不敢说半个“不”字,准时足额发放。
走在道宫里,看到的都是笑脸。
同僚们见面都驻足低头问好,学生们则满脸紧张,犹豫着要不要上来混个脸熟,又怕冲撞了教习,毕不了业。
刚进签押房,便有个年轻的银青教习凑了过来,说他最近写了篇文章,想要让石老师指导一下,修改一下,若能在青萍书局的刊物上发表,想挂石老师的名字——谁不知道石老师的道侣是青萍书局的实权人物,这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他又没啥背景,只有紧紧跟着石老师,文章才不会被毙。
石雨随口应承下来,说会给老莫看看,年轻的教习顿时如释重负,点头哈腰,赔笑着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到了课题组,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全都围着石雨转,俨然当成祖宗供起来。石雨随便讲了两句,跟课题半点不沾边,都是些为人和学术一样要脚踏实地的片汤话,一帮人还煞有介事地拿小本子记了下来。
石雨离开课题组,又去参加了个学术议事。
石雨跟一帮特进金紫教习坐在评委席上,看着这些年纪不小的金紫教习挨个上台发言,意态闲适,这些人的文章是不是垃圾,石雨和这些老头们说了算。
不乏有人下台的时候来到石雨旁边,弯着腰,低着头,几乎是半蹲着,希望石老师多批评。也有人希望石老师晚上能赏光,参加晚宴,品尝三十二年的陈年老酿。
石雨觉得有些无趣,随意打发了这些人,因为她晚上还有安排,有个只能女道士参加的私密聚会,是叫五朵金花还是六朵金花来着,成员的父亲或者道侣都是道门实权人物,整天闲着没事,就爱搞这些有的没的,最近又拉上了她,她面子上过意不去,也只好应酬一下。
石雨还听说这些贵妇人私底下玩得很花,她不想被这些人带到沟里,今天应付过去,以后就尽量少来往。
都说上行下效,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大掌教和夫人在这方面很保守,就跟出家差不多,底下人胡乱开放跟大掌教对着干准没个好,且等着瞧吧,也就是大掌教在打仗,顾不上这些,等大掌教打完了仗,一个个都抓起来。
学术议事结束后,石雨向外走去,又有一个风度翩翩的才子人物过来献殷勤,说石老师的名字如雷贯耳,盼望石老师的指点便如大旱望云霓。石雨扫了一眼,其他都没记住,就记得这个男教习头发茂密,在一众头发稀疏的男教习里十分扎眼。
心闲长头发,手闲长指甲。
石雨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不沾笔墨,竟是一日比一日长了,要不做个指甲去?
石雨最终没有理会,且不说夫妻感情不错,退一万步来说,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前些天沾老莫的光,夫妇二人跟姚大真人喝茶,人家姚大真人那才叫风采,难怪七代大掌教愿意把妹妹嫁给姚大真人呢,跟姚大真人一比,这些人多少有点东施效颦,曾经沧海难为水。
人生的际遇就是如此奇妙,几年前,她和莫清第还是贫贱夫妻百事哀,短短几年,随着老同窗一飞冲天,他们也跟着鸡犬升天,登堂入室,也成为特权阶级人上人了。
正当石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小殷到了。
“哟,这不是小石吗?”小殷大大咧咧道,她是一个人过来的,一身便服,没穿那身很扎眼的小号真人服饰——因为小殷已经晋升参知真人,道冠和衣服当然要做新的,现在没有新的,宁可不穿。
石雨脸色一变,刚才的石老师的风范顿时一扫而空,赶忙来到小殷身旁,低着头,弯着腰,跟那些教习没什么两样:“小掌教怎么来了?”
小殷老气横秋道:“怎么,我不能来吗?”
石雨毕恭毕敬道:“当然能来,当然能来。”
要是搁在寻常人家,小殷得管她叫婶子,可现在她只能是小石。
小殷大模大样道:“石大真人在哪里?我要跟石大真人讲话。”
石雨很狗腿地给小殷领路,又为了照顾到小掌教的身高,上身始终微微前倾,不敢挺直了。至于晚上的应酬,狗屁!几朵金花都比不上小掌教的一根手指头。
这可是小掌教,大掌教的心尖子。宁可得罪姚大真人都不能得罪小掌教。毕竟姚大真人一般不记仇,小掌教可是真记仇,而且小掌教有仇不隔夜,当场就报了。
一路上小殷还“随口”询问了当年那几个“欺负”她的教习,大有想要找回场子的意思。
石雨赶忙说都已经开除了。其实那些人还在,只是石雨到底良心未泯,没有被大染缸完全同化。
小殷这才作罢。
来到石大真人的签押房,听说是小掌教驾到,秘书赶忙通报,石雨这才慢慢退了出去,每退一步,腰就挺直一分,出了门也终于能彻底挺直腰,伸手一摸额头,竟然出汗了。
妈的,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石雨转身向外走去,当她离开这栋建筑的时候,又变回了平日里的石老师、石教习、石先生。
小殷被请进了石大真人的签押房。
虽然石大真人是老资格,但没有托大,他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此时他面对的是小掌教?还是未来的九代大掌教?
小殷如实传达了大掌教的指示,石大真人没有推辞,表示保证完成大掌教的任务。
石大真人又问了一些玉京近况,毕竟石大真人已经很老了,要做最后一搏,争取赶上飞升的末班车,所以基本不怎么管事,对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改制也不怎么上心,反正他还是名列三十六位平章大真人。
小殷也不客气,开始给石大真人上课,别看小殷小,对于此类事情却是门清。比如姚懿如今是大掌教跟前的红人,简直就是大掌教的半个谋主了;张拘成起起落落,虽然被大掌教斥责,但家世摆在那里,权力还在,更是负责同道府的有关事宜,日后怎么样还很难说;还有大掌教夫人和太夫人的婆媳矛盾,如此等等。
石大真人听完之后,感慨道:“我看大掌教夫人和太夫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改不了。”
小殷跟着点头:“谁说不是呢,前不久还闹呢,一个耍脾气,一个煽风点火,大掌教都头疼没办法,要不是我从中斡旋,居中调停,两人指不定闹成什么样。”
石大真人看了小殷一眼,有点不信——这孩子能居中调停?怎么看都不像。
小殷没有离开万象道宫,按照齐玄素的命令,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会以特使的身份跟随石大真人前往长河以北的各州府,进行秘密策反工作。
第二百一十章 试探
姚武接到齐玄素的命令后,转道婆罗洲,星夜北上,却是绕了一个好大的圈子,先是去玉京与姚懿见了一面,又从玉京直奔地肺山,再从地肺山出发过西京府、龙门府、晋城府,终于追上了七娘的脚步。
何罗神见姚武到了,便作别七娘,又回到齐玄素那边。
到了此时,齐玄素终于可以发起进攻。
齐玄素让何罗神作为预备队暂且不动,由他亲自出面,试探性地对平阳府发动了进攻。
如何试探?不外乎是齐玄素奋起“顺天剑”,一剑劈下,尝试将整座城池一分为二。
当初陈书华在升龙府都能做到的事情,齐玄素没道理做不到。
只见齐玄素以手中“顺天剑”指天。
不知是否错觉,整个天幕开始下垂,就好似是天要塌下来了。
这当然不是错觉,只是齐玄素发动了仙剑之威,以苍穹压迫人间,与大真人姜合道的“天地合”有异曲同工之妙。
若论境界修为,如今的齐玄素还要在飞升前的姜大真人之上,只见这把仙剑的光华一涨再涨,仿佛没有止境一般。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
这道剑光颇为奇特,横贯数百里,接天连地,可厚度只有薄薄一线,就像是一道光幕。
齐玄素以准一劫仙人的境界修为催动“顺天剑”,不仅激发出的剑光长度是陈书华的好几倍,威力也只会更强。
同样一件仙物,也是因人而异。
不过这一剑并没有真正劈下去。
因为有人隔空挡住了这一剑。
另一剑自下方平阳府而起,将齐玄素的这一剑悉数抵消。
放眼如今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屈指可数,国师坐镇彭城,不可能出现在此地,那么出剑之人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名。
果不出齐玄素所料,秦权殊在接到程太渊的求援后立刻秘密抵达平阳府,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周梦遥在帝京方面的暗线都没有听到半点风声,给人一种秦权殊还在帝京养伤的错觉。
想来只要齐玄素不出手,秦权殊就坚决不露面,现在齐玄素亲自出手,秦权殊才不得不现身。
能挡住十万大军的只有十万大军。
能挡住齐玄素的也只能是秦权殊。
齐玄素一剑无功,也不强求,朗声道:“既然秦道兄已至平阳,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秦权殊从城中缓缓升空,今天的秦权殊没有身穿帝王衮服,而是做戎装打扮,显得英武不凡,且不说那身甲胄有多少实际作用,总归是那么个意思。
当然了,齐玄素此时身着“阴阳仙衣”,同样没穿那身一言难尽的大掌教服饰,更像是过去的地师,而不是大掌教。
“南大陆一别,秦道兄近来可好?”齐玄素随手挽了个剑花,并没有急着动手,虽说齐玄素在南大陆胜了一筹,手中多出一件仙物,但并不意味着齐玄素稳胜秦权殊,至多算是胜算稍大一些,更不必说程太渊在侧,不得不防。要知道这位儒门大祭酒修为相当不俗,当初齐玄素未得玄圣传承时曾与这位大祭酒有过一次交手,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有劳大掌教挂念。”秦权殊倒提长剑,“若说一切安好,未免自欺欺人。不过大掌教自南大陆回归直至此次大举进兵,一直不曾离开玉京,想来也不好受吧。”
齐玄素没有否认,也不曾辩解,只是横剑身前:“我还有一剑,请秦道兄赐教。”
秦权殊没有说话,只是同样横剑身前作为答复。
还是“顺天剑”的神通,如果说齐玄素的第一剑出力七八分,那么这第二剑便是全力施为。
这道剑光极高,几乎有天高。
这道剑光极长,足有数百里。
这道剑光极薄,只是比纸张稍厚一点。
这一剑并未朝着秦权殊而去,仍是要将平阳府分为两半,也只有一线而已,就好像一道帷幕从空中徐徐落下。
若有那倒霉之人,刚好处于这一线之上,自然要被这一线剑光劈成两半,伤口平整如镜,甚至不会有鲜血流出。
便在这时,光线骤然一暗,天昏地暗,一只巨大的暗金色手掌出现在平阳府的上空。
真正的只手遮天。
那日秦权殊与姚令在齐州仙台顶相斗,秦权殊便用过此等神通,只是姚令的手段更胜一筹,以“影罡解离神刃”斩下了秦权殊的一只手掌。
不知今日的齐玄素是否已经追上了当日的姚令?毕竟齐玄素杀姚令时,姚令已经连遭重创,不复巅峰了。
不出意外,这一掌托住了下落的剑光。
片刻后,手掌上出现了一道细线,然后就见剑光透掌而过,不过剑光也迅速黯淡下去,不断消散,变为强弩之末,无法穿过平阳府的阵法。
几乎就在同时,三个秦权殊凭空出现在齐玄素的身周,呈三才阵势将齐玄素团团围住。
这是秦权殊的三尸化身,手中所持长剑晶莹剔透,并非实体,而是由神力凝聚而成。
三把长剑仿佛要洞穿天地一般,剑气螺旋疯狂旋转,形成了三个巨大的漩涡,分别从三个方向绞杀过来。
齐玄素也不好无动于衷,只能挥剑抵挡。
只见无数剑光将齐玄素笼罩在内,流转不定,仿佛一个光球,又似一轮明月,任由三把长剑刺在上面,推进十分艰难缓慢,二者激烈碰撞,无数神力流华四散飘飞,远远望去,仿佛是一场光雨。
不过三把长剑也并非徒劳无功,还是逼得原本浑圆的剑光向内凹陷,如波浪般上下起伏,涟漪阵阵。
齐玄素继续挥剑,陡然间剑势一变,改为“南斗二十八剑诀”,其最大特点就是无视空间限制,两个秦权殊化身并没有本尊的“天算”,瞬间被洞穿。另一个化身侥幸躲过一劫,却也不成气候。
不过趁此时机,秦权殊本尊已经显化出巨大的天帝法相,金身璀璨,探出一臂,与先前托住剑光的巨大手掌重归一体,遮天蔽日,使得齐玄素视线所及再无他物,好似一叶障目,强行吸引他的心神。
与此同时,天帝金身周围出现了无数金光,向上升腾。
转眼之间,上方天空已经是金光如海。
不过又有无穷黑气凭空生出,形成一方黑色云海,与金光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道门尚玄,黑色并非意味着邪恶,同样是堂皇正大。
下一刻,自黑气之中出现了一截剑尖,继而逐渐显露全貌,竟是一把黑色巨剑。
第一把黑剑现世之后,第二把剑又紧随其后,然后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依次现世,总共十三剑。
齐玄素只是一挥手,十三剑便自行结成“太阴剑阵”,直奔秦权殊而去。
在移动的过程中,剑阵拖曳出长长的尾痕,经久不散。
秦权殊只是伸手一抓,便将剑阵纳入掌心之中,任由剑气阵阵,却不能伤其金身分毫,金光漫涌,竟是给这些黑剑染上了一层金边,剑阵运转随之变得凝滞起来,不复先前的变化如意,越来越慢,剑身微微颤抖,嘶鸣作响。
然后秦权殊五指缓缓合拢,要将十三剑直接碾碎。
齐玄素捏了个法指。
十三剑化作十三朵黑莲,似冰块落入水中,很快与金光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又反过来给金光染上了一层黑边,不复辉煌光耀。
就好像剧毒入体,蔓延迅速,转眼间已经让整只巨掌漆黑如墨,开始不听使唤。
秦权殊的五指终于握成了拳头。
自拳头深处亮起一点耀眼金光,然后不断扩大至整个拳头,驱散那些侵入其中的黑气。
云海沸腾,剧烈涌动。
无数金色光线奔涌,逐渐汇聚成龙形,仿佛一条真龙,继而直奔齐玄素而去。
齐玄素一挥袍袖,袖口越来越大,将龙气全部纳入袖中,正是“袖里乾坤”的神通。
与此同时,齐玄素向前探出一只手掌,跨越空闲的限制,触碰了秦权殊的金身。
齐玄素直接催动“逍遥六虚劫”,将六劫之力注入其中。
“逍遥六虚劫”并非地师专属,玄圣也极为精通此法。
秦权殊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六色气息,金身竟是有崩解之势。
不过齐玄素和秦权殊的境界修为并无高下之分,所以“逍遥六虚劫”也谈不上无法可破,秦权殊深吸一口气,龙气肆意流淌,强行洗去了六劫之力,金身还是如太阳一般耀眼。
虽然秦权殊比齐玄素少了一件仙物,却有天子六玺炼化龙气。
秦权殊直接挥动拳头,打向齐玄素。
这一拳堪比山峰大小,齐玄素在其面前渺小无比。
随着这一拳打出,瞬间风起云涌,无数云气翻腾,无数雾气流淌。
齐玄素的大袖也鼓荡不休,方才被强行吸入袖中的龙气开始作乱,甚至影响到了齐玄素本身。
齐玄素立刻意识到这是南龙的龙气,已经步入腐朽,堪称五毒俱全,相较于六劫之力,有过之而无不及。
腐朽龙气侵蚀,哪怕是齐玄素这位准一劫仙人也不能无动于衷,他只能勉强压下腐朽龙气,全力迎上秦权殊的一拳。
天地为之一晃。
下方的平阳县也随之一震,地动山摇。
许多人都感觉自己的神魂气血为之震荡。
然后天地间的光线不断黯淡下去,天昏地暗,上方的云海已经变成了一锅粥,明晦不定。
片刻后,所有的动静都停下了,天空逐渐恢复清明,天光穿过支离破碎的云层,变为一根根光柱,照向阴沉昏暗的人间。
第二百一十一章 徐大真人
虽然是试探,但从结果来看,普通仙人全力出手相斗也不过如此了。
齐玄素和秦权殊并没有分出胜负,虽然秦权殊动用了步入腐朽的南龙之气,但并非直接将龙气注入齐玄素的体内,而是间接侵蚀,到底隔了一层,起到的效果相当有限,还不足以左右胜负。
除非秦权殊能想办法将大量的腐朽龙气灌注进齐玄素体内,数量少了都不行,以齐玄素的庞大修为,些许龙气根本不能动摇根基,只会被瞬间化解。
就如抛开剂量谈毒性,毒死人的剂量毒不死龙象之属,南龙之气再怎么腐朽剧毒,也要足够的数量才能让准一劫仙人受制。
不过程太渊却是趁机出手了,若论修为,儒门三大祭酒和佛门三大士相差无几,距离三师一级只有一步之遥,当然有插手的资格。哪怕是单打独斗,程太渊也不会一时半刻之间就落败,这正是齐玄素要等姚武的原因,如果齐玄素一人进攻,遇到秦权殊和程太渊的联手,很可能要大败而归,若是运气不好,甚至有可能直接陨落。
既然程太渊出手,那么何罗神作为预备队当然也要出手,接应齐玄素撤退。
仅以境界修为而论,何罗神固然不是程太渊的对手,可程太渊想要击败何罗神,也不是简单事情,更何况此时何罗神只是接应,自然绰绰有余。
只见得一轮青月凭空出现,泼洒下青色月光,照亮了天地。
举目望去,隐约可见青月中有亭台楼阁,好似天上宫阙。
程太渊见此情景冷哼一声,只见一轮红日出现在他的身后,并不算大,随着他一起升空,喷吐万道霞光,将天幕映得瑰丽绚烂。
日月交辉。
道门讲究阴阳相济,阳不可压过阴,阴也不可压过阳。佛门讲究无阴也无阳,把阴和阳都舍弃不要,只剩下一个“无”字。儒门则是存阳去阴,只有光明正大之意,而无半分阴私。
这轮红日并非真实存在,也不是幻象,而是程太渊将儒门之阳修炼到极致后的某种意象。
程太渊身后的一轮红日越来越亮,气势越来越盛,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好似要生出太阳真火一般。
不过这并非气血之炽热。
普通壮年男子的气血如萤火,普通武夫的气血如篝火,天人武夫的气血如山火,人仙似一轮明月,陆吾神如一轮烈阳。
气血是真实存在的,只要靠近陆吾神,就会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之感,不能用火炉来形容,好似是身在火山口的旁边,炙热的地火不断喷涌而出,让人须发焦枯,皮肤生疼。
此等强大气血之中不仅蕴含着无量生机,也蕴含着难以估量的磅礴之力,等闲鬼魅之流,只要稍稍靠近,就会瞬间烟消云散。
哪怕陆吾神死去,它的残留气血也会让草木枯萎、大地皲裂、空气扭曲,这是客观存在的,不因主观意志而改变。
儒门之人的气血并无此异常,这种炽热之感来自于自身精神,也只会作用于他人精神,不会影响死物,也不同于神仙和鬼仙的弄假为真,并不会改变现实。
因为此力量由心而发,儒门称之为“心力”,是真实存在的,并无半点虚假可言。正是:此心光明,夫复何言。
至于程太渊这个理学大祭酒为何学了心学一派的看家本领,那就不足道哉了,国师同样精通“太阴十三剑”,到了此等境界修为,一法通而万法皆明,不会再局限于一家一道。
面对儒门之人的至阳,何罗神则是至阴,月神本就是太阴,何罗神又以海眼的阴气成道,阴月亮更是阴上加阴。
何罗神引动滚滚阴气,如云海雾山,似潮起潮落。
两股浪潮相互碰撞,使得四周空间呈现出扭曲的不稳定状态,身在其中的何罗神随之受到撕裂、压迫、挤压,有着明显的扭曲,若非仙人不能以常理论之,只怕就要当场身死。
何罗神毕竟不是正牌北落师门,只是捡了北落师门遗留下来的传承,对上曾独尊于中原的儒门绝学,逐渐落入下风,继而引火烧身,金身被红光笼罩,仿佛烧红的烙铁,竟是出现了熔化的迹象。
程太渊再次催动“心力”,红光更盛。
与之相对,何罗神则是竭力招引青色月光,相较于炽热逼人的赤红光芒,这些青光没有丝毫的温度,冰寒彻骨,与红光碰撞在一起,如水火相克,最终双双消散无形。
赤青二色交织,明暗变化不定。
何罗神也化作青光强行突破至程太渊的面前。
面对何罗神的贴身近战,程太渊身后红日开始迅速放大,似大日降临,不过又不同于佛门的大日法相,既不影响现实死物,也不存在破绽,不会被人仙以真实气血攻破。
一瞬间,程太渊身周只剩下纯粹的光明,无一阴影藏身之处,何罗神也不得不显出身形。
何罗神倾力一击,打得所有光明随之扭曲破灭,甚至就连空间都出现了极为细微的裂痕。
只是何罗神的手掌刚刚触及到了程太渊的身体,便呈现出赤红之色,又有熔化的趋势,可见红光温度之高,威力之盛。
程太渊身后的红日仍旧变大不停,赤红光芒普照十方,只见一轮巍峨广大到无法形容的红日冉冉上升,彻底压过了青月。
最开始的时候,青月还能挣扎几下,可随着日上中天,青月很快便消失不见。
何罗神虽然输了,但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就在两人交手的时候,齐玄素已经摆脱了秦权殊。何罗神自然不再与程太渊硬拼,而是护着齐玄素回转大军之中。
见此情景,秦权殊和程太渊也不好再追。
一则是齐玄素未伤元气,战力强大,二则是道门大军也不容小觑,虽然没有大掌教亲军,但随行的参知真人不在少数,数万道士、灵官、黑衣人结成阵势,配合各种重火器,真要孤身陷阵,也讨不到好去。
城中守军见皇帝陛下和宰相大展神威击退来犯之敌,而且还是道门大掌教,士气大振,纷纷开始大声欢呼。
秦权殊简单招手致意,没有在城头久留,转身回了平阳府的府衙。
程太渊紧随其后,匆匆离去。
来到府衙,两人都没什么喜悦之色。
秦权殊负手站定,背对着程太渊说道:“说是击退了齐玄素,实际上是齐玄素主动退去,些许南龙之气最多让齐玄素难受一时,却是无法长久,齐玄素腾出手来后,只消一时半刻便能彻底化解,现在的局势仍旧不容乐观。”
程太渊叹息道:“老臣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陛下驾临平阳府,到底是解了平阳府之围,只要咱们据城而守,便是齐玄素也没什么好办法,老臣真正担心的还是潞安府那边。”
秦权殊道:“那边只有王大祭酒一人,你是担心他寡不敌众。”
程太渊道:“刚刚得到消息,齐玄素将姚武调到了西线,所以潞安府那边还是两位仙人,若论单打独斗,无论是姚齐,还是姚武,都不是王大祭酒的对手,可如果是两人联手,王大祭酒难免凶多吉少。”
秦权殊亦是叹息:“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人手上捉襟见肘,吴光璧死后,金公祖师龟缩在南洋,与兰合虚眼对眼,打定主意不再踏足中原。张气寒叛变,景真明被俘,人手就更加不足。就在不久前,北线的澹台震霄和张气寒已经从对马岛发兵,在新罗半岛登陆,西道门大军加上张气寒亲自劝降,新罗各府县几乎是望风而降。用不了多久,澹台震霄和张气寒就要进入辽东地界。”
程太渊道:“辽东是本朝龙兴之地,却是不好轻言放弃,所以陛下把李长歌、李长诗派到了辽东,抵挡澹台震霄和张气寒,国师那边少了一个景真明,也要派人,已经快要无人可派了。”
秦权殊点头不语。
程太渊忽然道:“徐大真人怎么样?”
秦权殊怔了一下。
这位徐大真人与徐大成、徐小盈的徐家并无关系,正如齐玄素跟齐教正的齐家没什么关系。徐大真人出身前朝宗室,也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在齐玄素改制之前,就已经是平章大真人。只是跟石大真人一样,因为要做最后冲刺谋求飞升,所以徐大真人很早之前就不管事了,哪怕道门出了玉京之变,也不能动摇徐大真人的求道之心。
毕竟仙凡之别也是生死之别,只要能够成仙,便可逍遥自在,天下分合,道门兴亡,与我何干?
程太渊接着说道:“我听闻徐大真人在不久前终于成道,且已经脱胎换骨,暂时还未飞升,若能将他请来,便可解燃眉之急。”
秦权殊道:“话虽如此,只是如今形势不容乐观,恐怕徐大真人未必愿意出手相助。”
程太渊道:“总要试一试才行。”
秦权殊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凌阁和谢知世暂时不能离开帝京,只能让辽王走一趟了。”
程太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明知辽王无能,但此时着实是无人可用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大掌教特使
道门大军在平阳府城外立营,几乎是一夜成城,平阳府守军也尝试着以火炮干扰,不过道门的方士团已经提前立好大阵,同时重炮团进行掩护,虽然打得热闹,但平阳府的守军不敢主动出击,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道门立起大营。
齐玄素回转大营之后,正如秦权殊所料,很快便把南龙之气化解,甚至还截留了部分样本,被他捻在两指之间。
张月鹿就在齐玄素身边:“这就是南龙之气?”
“当初在婆罗洲的时候,陈书华可是被这东西害惨了。”齐玄素说道,“不过有一个问题。”
张月鹿问道:“什么问题?”
齐玄素盯着指间的龙气:“虽然秦权殊有天子六玺和‘传国玺’,擅长炼化龙气,但帝京龙气是北龙之气,他是如何拿到南龙之气?”
张月鹿略微沉思后说道:“金公祖师。”
齐玄素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陈书华叛乱的时候,七娘请了金公祖师帮忙平乱,也许就是那个时候,金公祖师趁着道府大乱窃取了南龙之气。”
张月鹿道:“只是不知秦权殊到底存储了多少南龙之气,是不是给兰大真人发一份公函,请他立刻查办有关龙气泄漏之事。”
“公函可以发,不过我觉得作用不大。”齐玄素将这一缕南龙之气收入袖中,“南龙之气的泄漏不是一朝一夕,陈书华的‘长生石’、巫罗的血衣菩萨化身、司命真君的白衣佛陀化身,这是多少龙气?虽说大虞王室是暗中主谋,但也难说没有其他人。过去这么多年,兰大真人都没有查到,现在仓促之间就能查到了?退一步来说,就算兰大真人过去只是不想查,现在只要认真查还是能查到,可这么多年泄露的南龙之气不是一个小数目,不知积攒了多少,足够秦权殊使用了。”
张月鹿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南龙之气终究棘手,这个平阳府恐怕不好打。”
“没有谁能包打天下,东边不亮西边亮,我们西线是兵分两路,我们这边攻不动,七娘那边攻得动就行,王太冲一个人挡不住七娘和姚武联手,顶多是废一番手脚,慢慢拔除阵点,先破潞安府的阵法,王太冲没了阵法地利,便不得不退。”齐玄素并不急切,“到了这个时候,不能只打军事牌,还得打政治牌,我让小殷代表我去见一些人,希望小殷不要让我失望。”
张月鹿当然知道这个事情:“话说回来,小殷现在做事也是有模有样了。”
齐玄素道:“可骨子里还是没变。”
另一边,小殷和石大真人已经离开万象道宫。
石大真人在道门多年,人脉广是一方面,对于道门高层的底细也十分清楚,谁是能说动的,谁是不能说动的,小殷肯定摸不着头脑,石大真人的心里却有一本明白账。
无独有偶,虽然齐玄素给出的指示是招降长河以北的太平道之人,但石大真人还是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徐大真人。
在七代大掌教上位之前,三师之下有七位平章大真人,分别是:姜合道、颜琳琅、兰合虚、张气寒、石合盛、唐合平、徐载之。
时至今日,姜合道已经飞升,颜琳琅和兰合虚仍旧坐镇边境,张气寒做了太平道大真人,这四人有个共同点,都是仙人。
另外三位平章大真人则不是仙人,所以就会发现一个现象,石、唐、徐三位平章大真人在一系列的道门剧变中近乎隐身,从七代大掌教上位到八代大掌教改制的这段时间,三人几乎没有太多存在感可言。
其中的原因并不复杂,三位平章大真人的年纪到了,要抓紧时间冲击仙人,与飞升比起来,其他的事情都无关紧要了。
其实早在七代大掌教上位之前,唐大真人和徐大真人就已经卸掉了身上的职务,只保留平章大真人的身份,唐大真人还偶尔在金阙露个面,徐大真人干脆连面都不露了,也不在玉京,投票都由他人代劳。说来好笑,齐玄素在道门这么多年,从七品道士一直干到超品道士,愣是没见过这位徐大真人。
石大真人算是最为尽忠职守的,一直担任万象道宫的掌宫大真人,也是三位平章大真人中与齐玄素接触最多的。
总之,徐大真人是三人中第一个开始备战仙人境界的,也是三人中第一个成为仙人的,石大真人就还差一点。
正因为徐大真人跻身了仙人,所以才有了足够的价值,如果仅仅是一个伪仙,又没有地盘派系,还时日无多,便没有拉拢的必要。
不过这里也有个问题,齐玄素推动金阙改制,中枢议事设三十六位平章大真人,现在明确了十四位平章大真人,石大真人名列其中,直属大掌教。
唐大真人和徐大真人皆不在此列。
到底是免掉了这两人的平章大真人,还是另有安排,齐玄素没说,其他人也不好多问。
真要安排,当然可以安排,太一道有的是位置。如果不安排,那也说得过去,毕竟这两人很久之前就不担任职务,直接按照退休的老真人处理。
若要请徐大真人出山,自然要给点甜头,石大真人还专门问了小殷,大掌教能否给出这方面许诺,小殷一拍胸膛,表示她可以全权自主,此乃大掌教特许。
石大真人心有疑虑,也不好多说什么,小掌教是虚的,大掌教特使却是实的。
小殷又跟石大真人商议了一下,大掌教的指示固然不能违背,可徐大真人也不能放过,所以不妨兵分两路,石大真人继续前往长河以北劝降太平道要人,小殷去见徐大真人。
石大真人认为可行,小殷又专门请示了齐玄素。
齐玄素回复小殷:同意兵分两路,不过不会给出具体许诺,这次用他们,本质上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而不是求他们。若是愿意站在道门这边固然是好,若是不愿意,那也由得他们。
理由有三:身为道门平章大真人,在道门遭逢大变之际,无动于衷,此其一;事后不闻不问,不支持不拥护,此其二;徒有虚名而无实际,此其三。
说人话就是:道门大变的时候,能站出来扛事的人,现在都上位了,代表人物就是七娘和五娘。当时没有出力,不过事后看清局势,顺从大势,坚决拥护大掌教,不会更进一步,却保住了现有地位,比如石大真人。虽然没有做到前两点,但是手中有筹码,能够影响大局,道门也会给予优待,比如张气寒。
徐大真人这三点都没有做到,所以只能给一个机会,不可能有特殊待遇。
毕竟齐玄素现在占据巨大优势,不是一个仙人就能改变的,所以齐玄素不愿意出让太多利益。相比较起来,张气寒可不只是一个仙人那么简单,他还代表了凤麟洲道府和凤麟洲本土势力,算上玉藻前、斋王、三贵子这些人,绝对不容小觑,还关系到后续的北线战略,所以齐玄素才要给出副掌教大真人的承诺。
在别人看来,不给许诺,不封官许愿,还要让人家效力,这个差事难办了,可小殷却觉得理应如此,就该这么干,只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父女俩一个脑回路。
徐大真人的老家是钟离府,不过他并没有在老家,而是去了流虬。
此地是一片群岛,因为“若虬龙浮在水面”,遂得名“流虬”,位于东都府和凤麟洲的九州之间。为此闹过好一阵,凤麟洲道府认为流虬府应该归他们管,岭南道府则认为流虬府应该归他们管,后来婆罗洲道府也横插一手,要求把流虬划入婆罗洲道府。闹到最后,三家都管变成三家都不管,反而成了三不管地带。
徐大真人便趁机占了此地,自认“掌府大真人”,只是别人掌的是一洲之道府,他掌的是一府之地,如果不考虑海域,只看陆地面积,甚至还没有一府之地。既然堂堂平章大真人愿意自娱自乐,那么道门也由得他。
流虬由此成了徐大真人的清修闭关之地。
小殷和石大真人分手之后,先是去了金陵府,然后从金陵府顺江出海,直奔流虬府。
作别石大真人的时候,石大真人不忘提醒小殷,秦家和李家也一定会想到徐大真人,所以要小心。
小殷大大咧咧应了下来,混不当回事。
倒不是小殷托大,而是流虬府这个位置比较特殊。
往北就是凤麟洲萨摩藩,那是爷爷的地盘,爷爷已经升了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往南是南婆罗洲的吕宋国,那是老林的地盘,老林如今是南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岭南道府张拘正不怎么熟,不过既然是老张家的,那也是自己人,还有罗娑洲道府的大齐,都哥们,有什么好怕的。
说白了,秦家人也好,李家人也罢,他们只能偷偷潜入流虬府,小殷却可以光明正大进入流虬府,而且能说出那句名言:“天兵将至,勿动,动则灭国!”
这就是大掌教特使。
第二百一十三章 祭旗
小殷如愿见到了徐大真人。
徐大真人的宅邸十分醒目,根本没有藏着掖着。
这里并非只有徐大真人一人,还有他的几名心腹弟子,不过这些人都不能与小殷相提并论,小殷既是小掌教,又是大掌教特使,只有徐大真人亲自接待才行。
虽然徐大真人已经是仙人,但多年的习惯没变,还是设宴招待小殷。
小殷本来就是又吃又睡,自无不可。
这次宴会只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倒是便于谈话了。
一般而言,直面一位仙人,压力还是很大,尤其是一对一,面对面,就更是如此,不过小殷早已对仙人习以为常,曾经沧海难为水,就连老齐这种准一劫仙人都习惯了,更何况是徐大真人这种晋升不久的仙人。
小殷坐下之后,也不客气,直接开吃。
徐大真人外貌看起来大概只有甲子年纪,半白的头发丝毫不乱,风度翩翩,嘴角笑着,眼中却无笑意。他不由打量着这位小掌教,对于他而言,他开始闭关求长生的时候,别说什么小掌教,便是如今的大掌教也一文不名,可是一晃眼的工夫,道门就彻底变天了,一个个曾经声名煊赫的老人折戟沉沙,大掌教就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掌握了道门大权。
大掌教上位之后,杀了一个副掌教大真人,罢免了一个副掌教大真人,大肆改制,竟是无人能挡,便是徐载之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大掌教的手段相当厉害。
如果是大掌教亲临,那么他自然是没有二话,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毕竟形势比人强。可大掌教没有来,也不可能亲自登门,只是派了小掌教过来。
再看这位小掌教,徐载之略有耳闻,什么击杀吴光璧,什么一人破阵,徐载之将信将疑,更倾向于这是大掌教故意造出的声势。
小殷在自己吃的同时还不忘劝徐大真人:“大真人,你别光看着啊,你也吃。”
徐载之笑了笑,从善如流,吃了一口羹。
小殷又道:“徐大真人,我不会绕弯子,也不喜欢兜圈子,你还是给个痛快话吧,大掌教还是皇帝?如果选大掌教,那就恢复你的平章大真人待遇,如果选皇帝,那也由得你。”
这话相当不客气,甚至还有居高临下的傲慢,不应是说客该说的话,不知是小殷无意为之,还是有意为之。毕竟这家伙鬼头鬼脑的,不能以常理论之。
徐载之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脸色明显变了,然后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小殷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一味地吃。
徐载之没想到小殷不按套路出牌,可他既然起了这个头,也没办法往回收,只好继续说道:“做羹,要讲究火候。火候不到,众口能调。火候过了,十成就焦了。这羹糊了。”
小殷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反正她惯会装傻充愣:“我觉得这个羹还不错,你是不是嘴有毛病?”
徐载之还是第一次领教小殷的作风,竟是沉默了片刻,转而说道:“虽说众口难调,但是火候过了就是过了,如果连火候都掌握不好,还怎么开店?”
小殷道:“开黑店呗,谁要敢挑刺,直接拖出去斩了,看你嘴硬,还是脖子硬,抑或是我的刀硬。”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小殷恍若未觉,仍旧吃个不停。
徐载之缓缓说道:“小掌教,我出身前朝宗室,爷爷在世时,家里的规矩特别多,若是在饭桌上说错了话,是要受罚的。”
小殷笑道:“真要讲规矩,不是应该食不言吗?既然不言,哪来的说错话?我看你们家的规矩也就那么回事,从根子上就不对,难怪丢了天下亡了国,这种规矩不要也罢。”
徐载之的脸色顿时铁青,他就没见过这种人,这人真是来拉拢他的?不是来逼反他的?天底下有这样的说客吗?那个年轻大掌教就派了这么个熊孩子过来?
气盛年轻人和胡闹熊孩子,还真是绝配!
徐载之只能强压怒火,皮笑肉不笑道:“我在小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得意忘形,胡乱说话,可是结结实实挨了我爷爷的一顿板子,让我长了记性。”
小殷道:“那你爷爷挺孙子的。”
徐载之终于按捺不住怒火,狠狠一拍桌子,杯盘全都跳了起来。
小殷也不客气,直接一记小殷飞踢把桌子整个掀翻:“怎么,你一口一个爷爷,你想当我爷爷?还是你想给大掌教当爹?摸摸你那张剥了壳的鸡蛋脸,配吗?”
徐载之冷冷道:“你虽然是伪仙修为,但不是我的对手,我想杀你还是不难!”
小殷浑然不惧:“你应该知道我是帝柳精灵吧?只要帝柳还在,你就杀不死我。”
这当然是假话,经过多方验证,小殷并不能真正从帝柳上复活,那只是个谣言,不过徐载之不知道,不妨碍小殷以此诈唬。
果不其然,徐载之闻听此言,顿时有些犹豫迟疑。
小殷接着说道:“只要你杀不死我,那你就准备受死吧,姚令都死了,你比姚令还厉害吗?老齐不会放过你的,秦权殊也保不住你,不信你就试试。”
徐载之没有说话。
小殷还真不是盲目自大,她也是瞧准了的,徐载之是第一个备战仙人的,这么多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管道门兴亡,只管求长生,可见是个贪生怕死的。既然贪生,那他就不敢冒风险杀人。
小殷接着说道:“我劝你好好说话。凤麟洲的殷九阴,那才是我爷爷。南婆罗洲的林元妙,那是我哥们。还有罗娑洲的齐教正和岭南道府的张拘正,一个是老齐的人,一个是老张的人,总之都是我的人,你还看不清自己的处境吗?”
徐载之当然看得清处境,所以才要跟这个熊孩子吃这顿饭,主要是讨价还价,谁曾想这个熊孩子如此跋扈,如此不讲道理。
殊不知小殷还真就是有意为之,好声好气还怎么打压?
小殷背负双手,老气横秋道:“不治你们的罪,不是没有可论之罪,而是大掌教愿意网开一面。我也不妨告诉你们,大掌教说了,现在是给你们这类人一个机会,而不是求你们,你们要好自为之。”
徐载之沉默不语。
小殷干脆盘腿坐了下来:“如果你觉得大掌教的话太重,条件太苛刻,想要去投奔皇帝,那也由得你,只是兵败之日被押送到诛仙台,面对行刑灵官,大真人可不要想起今天这个下午。”
徐载之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能屈能伸,从不跟大势过不去,所以略微犹豫之后还是坐了下来。
小殷双手一拍:“这就对了,大掌教还是很宽容的,姚懿如何?如今已经是紫霄宫首席,当初大掌教也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而已,关键还是事在人为。”
徐载之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小掌教,似乎有点东西?还是误打误撞?
小殷擦了手,学着老辈人的架势轻轻敲击膝盖:“本来嘛,坐下来好好谈,扯什么菜难吃,还把桌子掀了,浪费食物,这就不对了。”
徐载之长长叹了口气:“无论什么事都要讲火候,道门的火候乃至天下的火候都掌握在大掌教的手里,如果炉子里能容下我这根柴,我就回去。正所谓暗事好做,明事难成。我们这些人毕竟老了,一辈子名声不容易,抡拳头挥胳膊的事就别干了,勉强了味道就坏了。”
小殷道:“还是得表示一下,用江湖上的话来说,纳投名状。”
“皇帝的使者,是一条大鱼。”徐载之想也没想就把人卖了,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事情,把秦权殊的使者献给大掌教,便是绝了自己的退路,自然就是投名状。
小殷问道:“多大的鱼?”
徐载之道:“辽王秦权骁,如何?”
“是他啊,我和他是老相识了。”小殷微微点头,“秦权骁人在哪?”
徐载之说道:“就在我的府上,我让我的弟子稳住他,说我还在闭关,请他稍等几天。”
小殷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把秦权骁拿下。”
徐载之也跟着起身:“我愿助小掌教一臂之力。”
小殷一挥手:“不必,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我一人足矣。”
徐载之也没有强求。
小殷扯出自己的大棒,示意徐载之带路。
三天后,齐玄素再次举兵攻城,这次除了他和何罗神之外,又多了平章大真人徐载之和姚武。
这与齐玄素的计划不同,却是七娘相机决断,把姚武派了过来,只留下她自己在潞安府与王太冲对垒,毕竟她有三件仙物在手,进攻不敢言胜,防守则万无一失。
如此一来,齐玄素这边便集合了四位仙人,加上小殷和张月鹿,还有五位伪仙。
除此之外,齐玄素还给秦权殊准备了一个特殊的“礼物”。
随着齐玄素一声令下,小殷把双手被缚的秦权骁推了出来,又有四名二品灵官上前,把秦权骁死死按住,小殷拔出“应帝王”,只一剑便把秦权骁的首级砍了下来。
援引战时特别条例,秦权骁犯有叛乱罪、分裂道门罪、阴谋颠覆罪、杀人罪,数罪并罚,处以极刑,即刻执行。
只是刑场刚好位于两军阵前。
也可以换一个说法,杀俘祭旗。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一剑倾城
虽然是小殷亲自动手,但小殷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以前看山是山的时候,小殷有一种天真无邪的孩童般残忍,不把生死当回事;如今逐渐看山不是山,反而没有以前那么杀伐果断了。也许要等到看山还是山了,才能对生死彻底释然。
不管怎么说,小殷跟这位辽王没什么深仇大恨,想到以后再也不能欺负戏耍秦权骁,就好像少了一个玩具,有那么一瞬间也是悲从中来。
齐玄素杀秦权骁当然是有考量的。
首先一点,他这段时间过于慈悲了,宽恕这个,团结那个,都说恩威并用,如果都知道他不杀人,那么有些人倒是敢于抵抗到底,反正大掌教会宽恕赦免的,反而不利。
现在“恩”有了,也该用“威”了。让一些人知道,死硬到底是要死人的。在死亡的威胁下,宽恕的可贵才能彻底体现出来,杀鸡儆猴,有利于石大真人的招降工作。
其次一点,不等战后公审,而是当场斩杀,主要是为了打击秦权殊的士气,不管秦权殊悲戚也好,憎恨也好,暴怒也好,只要失了平常心,那就是绝好的机会。
此战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关键还是有生力量,只要齐玄素再次击败秦权殊,那么秦李联军的最后一口气也差不多要失掉了。至于哀兵必胜,那也得实力相当才行,而且齐玄素不认为其他人能与皇帝共情。
最后一点,秦权骁是个比较不错的目标,如果齐玄素杀了景真明,多少会引起一些争议,毕竟景真明镇守边境多年,算是于国有功。
可再看秦权骁的生平,那是真没什么功劳,甚至不谈于国有功,就是对于朝廷而言,也没做成多少事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因为他的出身,每次密谋反道,他都参与其中,不管事情有没有做成,其在主观上是十分反动的,不存在无可奈何,也不存在被裹挟,属于又坏又蠢,最适合拿出来当做典型。
再有就是一些零零散散的添头,比如绝了徐载之的后路,当年的一些恩怨,为日后整顿太一道提前铺路等等。说是理由也行,说不是理由也行,影响不大。
秦权殊自然看到了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心中并非如表面这般平静。
两人相差二十岁,父亲早逝,所谓长兄如父,名为兄弟,实则是当半个儿子养的,甚至一度立为继承人,虽说因为各种败事有余,导致秦权殊对秦权骁极为失望,并且打算废掉秦权骁的继承人位置,但秦权殊从未想过杀掉这个亲兄弟,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秦权殊动了杀心,也不能被外人像杀鸡一样把秦权骁杀掉。
秦权殊此时是悲怒交加,恨不得直接出手把那个叫“小殷”的碎尸万段,也让齐玄素尝尝此中滋味。
不过理智又告诉他,不能轻举妄动,齐玄素那边的仙人太多了,一旦落入到被围攻的境地,他也要饮恨当场。
小殷示意灵官收殓了秦权骁的尸体,退了下去。
然后齐玄素的身影出现在大军上空,左边两人分别是张月鹿和何罗神,右边两人分别是姚武和徐载之。
再往下是一众伪仙和天人。
下方地面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道士、灵官、黑衣人。
人过一万,无边无际,数万大军便是接天连地,铺天盖地都是人。
这些人以大营为依托,结成了一个大阵。
齐玄素取出“素王”,上升到最高的位置。
三位仙人呈三才阵势围绕着齐玄素,比齐玄素的位置低了一层。
五位伪仙以五行阵势围绕着三位仙人,再低一层。
伪仙之下又有天人,人数更多,位置更低,不断类推。
最终是脚踏大地之人,也是人数最多的。
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完全由人组成的、巨大的、多层祭坛。
最高处只有一人,那就是大掌教齐玄素,所有的力量都在往他身上汇聚,准确来说,是往他持剑的右手汇聚。
都说人定胜天,未必是一人之力。
什么“横渠四句”,此时完全不需要,这是道门的力量,是大掌教的力量,让齐玄素可以轻松驾驭“素王”。
在众人之力的加持下,齐玄素不必再拘泥于“横渠四句”的限制,不必从第一剑开始慢慢提速,他可以跳过所有的铺垫和积累,直接用出威力最大的一剑。
事实上,齐玄素也是这么做的。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剑劈下。
“顺天剑”的剑光有数百里之长,却只有薄薄的一线,就像一张纸。
“素王”的剑锋同样有数百里之长,却是如同一道山脉从天而降,不是山峰,是山脉。
巨大的声响淹没了天地间一切的声音,哪怕近在咫尺,也听不清别人说话的声音。
大地轰隆作响,继而山摇地动,一直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周围的许多陡峭地形直接坍塌,山石滚落,烟尘四起。
狂暴的气浪横扫了整个平阳盆地,飞沙走石,树木被拦腰折断,一些不在阵法范围内的营帐直接被连根拔起。
没有花哨可言,也不玄妙,只有纯粹的力量,就好像堂堂正正之师,没有阴谋,只是凭借纯粹的武力横扫天下。
整个平阳府城被这一剑劈成了两半,剑锋所在的一线之上,什么都没剩下,且多出了一道长有数百里宽有数百丈的巨大沟壑。
城门、门楼、瓮城等各种建筑也在这一“线”之上,全都消失不见了。这是“顺天剑”无法比拟的,“顺天剑”的一线太窄,窄到就算劈开了平阳府也影响不大,毕竟如纸一般,“素王”的一线太宽,上则为山岭,下则为深渊。
就算比不上萧王的召唤“苍天”,也相去不远了。
这一剑之后,那个巨大的“祭坛”便垮了,飞在天上的人纷纷落地,就好像下雨一般,虽然没有造成伤亡,但阵法已经乱了。
不过平阳府方面更乱,甚至引发了类似营啸的情况,虽然黑衣人们都有修为在身,但该怕还是要怕,只要害怕就必然出事,乱成了一锅粥,有仓皇出逃的,也有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跑的,许多人只是无意义地奔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事情。
整个城池的阵法已经完全崩溃。
守城大军上至伪仙,下至普通军士,胆气已丧。
道门这边算是提前有所准备,号角声齐齐响起。
也就在这个时候,大掌教座舰升空了,同时载着大掌教的旗帜向着平阳府的上空驶去。
这个目标是如此巨大,也是如此醒目。
如此一来,所有道门之人都找到了方向——大掌教的剑锋指向哪里,我们就打向哪里。
大掌教的声音响起,简单到了极点,只有两个字:“进军!”
然后仙人们、伪仙们、天人们齐声道:“跟随大掌教,进军!”
声音响彻天地。
小殷的童音格外大,甚至要压过其他人去。
一瞬间,某种情绪如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漫山遍野的道门之人开始齐齐呼喊:“进军!跟随大掌教进军!”
转眼间,似乎所有人都在呐喊,汇聚在一起,山呼海啸,震天动地:“跟随大掌教进军!”
数万人接天连地,披甲的灵官,扛着火器的黑衣人,还有道士们,随着大掌教的座舰,朝着大掌教剑指的方向蜂拥而去。
还有许多人选择再次飞腾而起,环绕“应龙”伴飞,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从正面来看,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几乎连成一片。
小殷也飞在天上,可以看到老齐正站在船头上,扶剑而立,沐浴山呼。
好些人簇拥在大掌教周围,如众星捧月。
这一刻,齐玄素好似在宣告,他才是这人间主宰,只有我在上,哪有与天齐?
大丈夫当如是也。
小殷从高空俯瞰,入目所及,都是道门大军的旗帜,如滚滚洪流一般从四面八方朝着平阳府涌去,此时道门大军的编制已经乱了,镇找不到协,协找不到标,可士气却是前所未有的高昂,个个奋勇争先。
虽然平阳府还有城墙,但是没了火力压制,没了阵法的限制,且不说天上的飞舟和天人,便是地面部队也能直接翻过。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四散溃逃,他们有修为不假,却也看得清形势,一剑破城,皇帝不知去了哪里,这仗还怎么打?热血上头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冷血下头同样是一眨眼的事情,可能上一刻还在悍不畏死,下一刻就胆丧魂飞,要不怎么说人心似水。
小殷越看越激动,直接从空中跳了下来,扯出自己的棍子,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踩在人潮的脑袋上,高喊着“进军”发起了冲锋,成为巨大洪流中的一分子。
秦权殊挡不下惊天一剑,无论“天算”怎么算,都挡不下,此时便也无力去改变什么,无力改变人心,无力扭转局势,只能眼睁睁齐玄素一剑摧城,同时也一剑碾碎了所有士气。
大势已去。
程太渊来到秦权殊身旁,尽显狼狈:“陛下,我们撤吧!平阳府已经守不住了。”
话音落下,大掌教座舰竟然开炮了,目标正是两人。
程太渊面露怒色,挥手挡下这一炮。
秦权殊已经回神,仰天一叹,不再犹豫,打算与程太渊离开平阳府。
谁也没有想到,在秦权殊亲自出手之后,平阳府没有守上三年,甚至没有守上三个月,竟然只是守了三天。
就在此时,齐玄素终于离开了大掌教座舰,直奔秦权殊而去,两人将要再次交手。另外三位仙人则联手追击程太渊,要将这位大祭酒留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