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紫霄宫中
小紫霄宫五殿,除了作为大掌教居处的谷玄殿、作为大掌教签押房的微明殿、举办典礼的太一殿、紫霄宫道宫所在的弥罗宫,还有就是用以招待宾客的侯王殿。
出自太上道祖五千言第三十二章: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这个“侯王”就是诸侯君王的意思,毕竟能到小紫霄宫做客之人肯定都是大有来头,或是一方诸侯,亦或是一国之主。
这一章的大概意思就是劝诫诸侯君王若能遵守“道”的原则来治理天下,万物自然归从于他。
历代大掌教们在此殿宴请“侯王”,劝诫侯王们守道而行,其用意不言而名。
齐玄素让张无道把张拘成请到小紫霄宫,便是在侯王殿设宴招待张拘成这个功臣。
一码归一码。在人事问题上,张拘成做错了。可在这件事上,张拘成做得很漂亮,所以该有的态度还是有。
除了张拘成和张无用之外,还有云青瓶、张无道和张玉月,更像是一场张家的家宴——齐玄素本人是张家的女婿,云青瓶的妹妹则嫁给了张拘成,都是亲戚。
齐玄素也是如此说的:“今天我们不论职务,只叙亲谊,都是亲戚,没有外人,大家都不要客气了。”
话虽如此,可还是齐玄素坐了主位。
真要不谈职务论亲戚,齐玄素这个小辈应该敬陪末座才是,该由辈分最高、年龄最大的张无道坐在主位,只是大掌教可以尊老,其他人不能真把大掌教当小辈。
齐玄素亲自执壶,给张拘成倒上一杯酒。
张拘成想要接过酒壶,却被齐玄素一摆手拒绝了,只得改为虚扶酒杯。
“张伯父这次功莫大焉,我要敬张伯父一杯。”齐玄素举杯敬酒。
“职责所在。”张拘成也举起酒杯,“不敢居功。”
齐玄素感慨道:“若是没有这笔钱,接下来的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打,前线高歌猛进,可后勤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有了这笔钱,云真人也不会向我哭穷了。”
平时一向高冷的云青瓶其实也会拍马屁,主要分人:“还是大掌教庙筹有方,让张真人和姚真人各自筹钱,要不我真不知道度支堂这个家该怎么当。”
“谈不上庙筹,不过是没办法的办法,拉下脸来向人家讨钱罢了。”齐玄素稍稍拔高了音量,“张伯父筹到了钱,可姚懿那边还没眉目,我看姚懿这位太平钱庄的首席辅理本事也稀松平常。”
姚懿的进度如何,齐玄素了如指掌,毕竟婆罗洲道府本就是他的基本盘,而且紫霄宫的首席辅理和次席辅理都在婆罗洲,还有那么多老部下,怎么可能不清楚,不过这话是故意说给张家人听的,安张家人的心。
齐玄素重用姚家,不是要让姚家压过张家一头,而是要让姚家制衡张家,姚家和张家势均力敌,斗而不破,使得两家都有求于齐玄素,齐玄素这个大掌教居中平衡,维持裁判者的超然地位,如此才能维持权力稳定,不被架空。
张家人未必不清楚这一点,不过正如拍马屁一般,就算当事人知道是在拍马屁,只要拍对了地方,挠中了痒处,还是十分受用。所以在座几位张家人还是露出了笑容,不管大掌教真心还是假意,大掌教肯说这个话,还是认可了张家,总比不说要好。
张拘成问道:“不知青霄近况如何了?”
齐玄素道:“青霄前往真紫霄宫闭关,我让九娘给她护法,根据九娘最近的汇报来看,青霄的进境还是十分迅速,已经彻底稳固了伪仙修为,较之当年的三储君只有一线之隔。”
张拘成点头道:“我听闻李长歌已然跻身仙人境界,若是青霄在这个时候也能更进一步,那么对于道门的大局还是颇有帮助。”
齐玄素道:“我也希望如此,只是有些事情强求不得,欲速则不达,还是看青霄自己的造化吧。”
张玉月只是沉默。
小的时候,张月鹿这家伙挺不招人待见的,虽然资质很好,但出身不高,还改了个星宿名,显得就她不一样,性格又谈不上好,特立独行,自然被同龄人孤立。张玉月作为张拘成的女儿,则是众星捧月的所在,算是张家第三代小辈里的领头人。
两人虽然关系不错,但相处的时候还是以张玉月为主。
谁曾想到两人长大之后的人生境遇却是天差地别,时至今日,抛开初代弟子不谈,齐玄素是最年轻的大掌教,张月鹿则是最年轻的一品天真道士——大掌教夫人不是超品道士,算是一品天真道士,号称第三道士,高于平章大真人,与副掌教大真人平级。
张月鹿已经走到了道门的顶点,距离仙人只有一步之遥,她还在这里混着,其中落差可想而知。
宴席结束之后,齐玄素又叫住了云青瓶,商议有关三千万太平钱具体分配的问题。
其实就是齐玄素下达命令,然后云青瓶领会精神,回到度支堂再召开道堂议事,研究落实大掌教的指示。
处理完这些事情后,齐玄素又去看了小殷。
虽然小殷已经有了苏醒的迹象,但是迟迟没有醒来,唯一的好消息,小殷体内的阴阳平衡越来越稳固,反而是因祸得福。
至于小殷为何迟迟不能醒来,是因为小殷正在跟识海中的北落师门互相拉扯。
这个北落师门并非本尊,也不是降临的化身,而是一颗种子生根发芽,顶多算是一缕意识,所以这个北落师门不仅无法与天魔本体相提并论,也不能与顶替了南方女神赫诺克拉的化身相比,与小殷只在伯仲之间。
神魂之争,不同于正常争斗,许多时候不看神通,而是比拼“想法”和选择。
北落师门问小殷,为什么会有人性。
小殷摇头晃脑地回答道:“老齐说过,眼里只有自己,没有他人,是不对的。人是由小及大,从己身到众生,从身前到天下。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能眼中只有自己,没有旁人,不能只有胜负,没有天下。因为境界再高,高不过天,修为再厚,厚不过地。不过见天下、见众生之后,还是要见自己,从自己到天下众生,从天下众生再到自己,如此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天人合一之道也。”
北落师门若有所思:“这的确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不过仍旧不能解释我的疑问。”
小殷又忽略了北落师门的后半句话,气得哇哇大叫:“少瞧不起人了,我凭什么说不出这样的话?”
小殷又道:“不要装神弄鬼了,我现在就要离开。”
北落师门主动让开道路,显露出那个黑洞:“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小殷半点不信:“你说是就是?我怎么觉得是个陷阱呢,说不定我刚走进去,你就把我吃掉了,这就叫自投罗网,我才没那么傻呢。”
北落师门笑了笑:“既然你不愿意离开,那也正合我意,我便将你分离解析,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样子。”
小殷大吼一声,扑向北落师门。
齐玄素观察着沉睡的小殷,终于决定出手干预——随着小殷体内阴阳平衡趋于稳定,让齐玄素有了干预的可能,而不像之前那样,投鼠忌器,无功而返。
不过齐玄素也不敢使用太过激烈的手段,思来想去,他选择使用巫阳传承的“招魂之术”。
当年巫阳就曾奉天帝的命令为楚王招魂。
虽然齐玄素已经剥夺了各种大巫神通,但玄圣传承中也有巫阳的神通,事实上玄圣所学极为驳杂,除了道门绝学之外,还涉及儒门、佛门、巫教等等,其中巫教传承就是以巫阳传承为主。这也不奇怪,道门如此推崇巫阳,原因之一就是巫阳有授业传道之恩。
话说回来,就算齐玄素还是大巫传承,因为吸收“玄玉”过少,也没有解锁巫阳的有关神通,反倒是玄圣传承没有限制。
很快,殿内响起古老晦涩的音节。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东方不可以讬些。”
“南方不可以止些。”
“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北方不可以止些。”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与此同时,小殷果真听到了齐玄素的招魂声音,只觉得自身愈发壮大,与识海愈发相合。
反观北落师门,齐玄素的声音每次响起,都对她是一次重创,就好像鬼仙刚刚出窍神游就遭遇了滚滚春雷,魂魄震荡,念头溃散。
北落师门的身形变得虚幻,被小殷的识海所排斥。
此中的关键就在于小殷,她若是信了北落师门的谎言,便与北落师门融为一体。可她只要不信,在齐玄素的引导下,她就能安然离开此地,北落师门的印记也会荡然无存。
齐玄素的声音越来越大,北落师门的身上先是出现了无数裂痕,然后开始崩碎,碎片化作点点流光,被小殷吸纳入体内。
与此同时,小殷头顶上方出现了一片光亮,好似暗室明灯,又似是地底深处终于看到了出口处的天光。
第一百七十一章 补天大将军
正如小殷所料,在北落师门背后的黑洞并非出口,而是一个陷阱,若是小殷听信了北落师门的谎言,踏入其中,便要万劫不复。
毕竟是域外天魔,怎么会如此好心放小殷离去?
不过小殷不是那么好骗的,天师尚且要立字据才行,怎么会随便相信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
甚至小殷的警惕心有点过重了,哪怕此时齐玄素的招魂声音响起,小殷都没敢轻信——万一是北落师门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呢?
如果她是北落师门,那么就设两重陷阱,一重是明面上的黑洞,另一重是假装成前来相救的齐玄素。在危急时刻,突然发现了得救的曙光,大多数人多半不会深思,很容易就掉入陷阱之中。
当然,这次是小殷多虑了。
并非北落师门想不到这一点,而是小看了小殷。
在齐玄素的招魂声中,帝柳和血海又重新出现。
天光落下,驱散了这方世界的各种斑驳色彩,使其无限趋近于真实世界,帝柳周围血湖的湖面开始不断降低,终于是露出湖底,然后取而代之的是碧绿的灵光,所过之处,万物竞发,生机勃勃。
小殷不明白其中玄机,还在满怀警惕,不过这时候也由不得她,已经不由自主地双脚离开地面,向着头顶的天光飞去。
光明越来越盛,小殷终于脱离了困住她许久的这方世界。
当小殷睁开双眼,入眼所见并不是华丽的紫霄宫,而是一方破寒窑。盖在身上的不是锦绣大被,而是又脏又破冷硬如铁的破棉被,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棉被”因为里面填充的不是棉花,而是一些类似稻草的玩意儿。
“这是哪儿?”小殷有点迷糊了,难道梦里套着梦,是梦中梦?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殷循声望去,就见老齐走了过来,此时的老齐别说“玲珑宝冠”和“阴阳仙衣”,就是莲花冠和普通鹤氅也是没有的,穿了一件破棉袄,不知多久没洗了,甚至表面都有些铮明反光,且十分臃肿,腰间用一根草绳代替了腰带,脚上是一双破布鞋,被冻成了紫红色。整个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看上去老了许多,也就比乞丐稍好那么一点。
小殷唬了一跳:“你、你是老齐?还是北落师门?”
她能看出北落师门的破绽,可眼前这个疑似老齐的家伙,除了外形上不像,气息等方面都是浑然天成,看不出半点破绽。
这个老齐伸出满是老茧和皲裂如枯树皮的手掌在小殷的额头上摸了摸:“这娃是不是烧糊涂了?什么北落师门,我是你爹!”
小殷想要坐起身来,却惊觉自己没有半点修为,而且浑身无力:“我这是怎么了?”
老齐坐在床边——如果用几块石头垒起来加一块木板也算是床的话。
“你发烧昏了三天三夜,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终于醒过来了。”老齐先是解释了一句,又自言自语道,“难道脑子烧坏掉了?”
小殷有点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紫霄宫呢?玉京呢?大掌教呢”
老齐闻听此言,几乎要掉下泪来:“难道脑子真烧坏了?麻绳专挑细处断,老天爷这是要绝我们啊,老天爷不给我们活路啊,这让我怎么跟孩她娘交代啊。”
小殷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要疯了:“北落师门,你休想骗我!我堂堂补天大将军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小殷双手抱住脑袋,咣咣撞墙。
老齐赶忙伸手抓住她:“你这娃儿干啥呢。”
小殷置若罔闻,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难道这是一场梦?
什么帝柳精灵,什么小掌教,什么齐天小圣,什么补天大将军,不过是破寒窑快要冻死的孩子一场梦罢。
小殷不是不能过穷苦日子,只是这个落差实在有点大。
上一刻还是无数人都要捧着的小掌教,下一刻变成小乞儿。
换成是谁都接受不了。
过了一会儿,小殷没力气了,倒在齐玄素的怀里,两眼发虚,呼呼喘气:“难道都是梦吗?帝柳……玉京……北落师门……”
小殷抬头望去,却见老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开始缓缓变化,逐渐变成了北落师门的样子。
小殷吓了一大跳,又猛烈挣扎起来,就像一条搁浅的鱼。
便在这时,老齐一挥手,周围的一切开始发生变化。
破寒窑变成了紫霄宫,被子变回了装饰有金线的锦被,破木板变成了拔步床,齐玄素也不再是饱经风霜的样子,又变成了那个仙气自生的大掌教。
小殷怔住了,有点不知所措。
齐玄素将她丢到床上,笑道:“不逗你了,不是做梦,你还是小掌教,刚才都是逗你玩的。”
小殷终于反应过来,翻身而起,整个人就像一颗炮弹,带着几分哭腔一脑袋撞向齐玄素:“跟你爆了!”
齐玄素故意让她撞了一下,顺势接住了她:“好了好了,是我不对。”
小殷这会儿感觉到修为回来了,手脚并用狠狠施展了一通王八拳,然后把脸埋在齐玄素的怀里,不说话,疑似在抽抽噎噎。
齐玄素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就像哄孩子似的,或者说本就是哄孩子:“被吓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殷老大还会被吓到?可真是稀奇事。”
小殷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
齐玄素接着说道:“你还知道害怕?那你知不知道,你搞的这一出差点把我吓死?我自己当年在昆仑山口被人追杀,也不过如此,本以为从此之后,我再也不会如此害怕,没想到让你给我破功了。老张那边我都没敢告诉她,你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老张出关之后,我该怎么跟她交代?”
小殷抬起头来:“老齐。”
“怎么?”齐玄素低头与她对视。
小殷猛地吸了吸鼻子:“我见到北落师门了。”
这次轮到齐玄素一怔:“那个域外天魔?”
其实小殷刚才大喊“北落师门”的时候,齐玄素就有所怀疑,不过考虑到紫霄宫的防卫,北落师门应该渗透不进来,小殷和北落师门没有见面的机会,而且他也跟小殷提过北落师门的事情,便认为是小殷是被北落师门的故事吓到了,没有深思。
小殷猛地点了点头:“不过她被你叫魂叫死了。”
接着小殷把她的经历跟齐玄素说了一遍,齐玄素听完之后脸色凝重:“张大祭酒没有骗我,姚祖笔记也是真的,你竟然真与域外天魔有关。”
小殷孩子心性,就像六月的雨,说阴就阴,说晴就晴,这会儿又固态萌发,从齐玄素的怀里出溜下来,双手叉腰:“星光殷殷,殷安能以血补天哉?愿挽天倾者,看试手,补天裂。我就是补天大将军!”
第一百七十二章 如此父母
小殷身上的名头越来越多,九成九都是她自己封的,什么黑衣人总兵官殷小伍长,什么齐天小圣,还有小殷老大、小掌教等等,再多一个补天大将军也无所谓了。
齐玄素成为大掌教之后,越来越有大掌教的威严,就连张拘成等人都这么认为,也就是在小殷面前,还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笑闹之后,齐玄素让小殷坐好,他有必要亲自检查一下小殷的识海,确定北落师门的印记彻底消散了,没有任何隐患可言。
按照道理来说,就算齐玄素有准一劫仙人的修为,也很难在不伤及小殷的情况下强行进入小殷的识海,不过只要小殷完全配合,主动放开识海,那就不成问题。
在这一点上,小殷还是无条件信任齐玄素,乖乖让齐玄素检查。
齐玄素在小殷的识海里遨游了一圈,发现这家伙的“脑子”不能说一团浆糊,只能说异于常人,都说小殷切开肯定是黑的,齐玄素发现这个黑还是五彩斑斓的黑。
识海的表象常常是内心的具象化,有人是星河灿烂,有人是凄风苦雨,有人是尸山血海,小殷的识海就像一幅西洋人的超现实主义抽象画作,名义上以帝柳为主题,可如果不说,谁也看不出那是帝柳,还以为是某个域外天魔的真身,难怪她那个小脑瓜子里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齐玄素的意识徜徉在小殷的识海中,除了检查北落师门是否留有伏笔,其实他也很好奇,小殷的人性到底从何而来?不管北落师门的动机如何,她的疑问不无道理,生而为人,有人性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可生而非人呢?
北落师门之所以诓骗小殷,就是想要让小殷放开心防,她好仔细探查一番,只是小殷不上当。那么北落师门只能硬来,结果被齐玄素从外部干预。
齐玄素就不一样了,小殷对他不设防,他可以随意浏览,经过一段时间的探索,齐玄素还真发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这要追溯到齐玄素第一次前往灵山洞天,他和化名齐教瑶的七娘历经重重险阻终于抵达位于灵山之巅的姚祖行宫,在那里见到了姚祖残魂。
这是姚祖的气息。
这就对上了。
根据姚祖笔记和北落师门的自述可以得出一个事实:姚祖虽然没有见过北落师门,但通过北落师门留下的所谓指引,得到了一部分来自北落师门本体的天道痕迹。
因为姚祖是纯粹的人而没有大巫血脉,所以姚祖远比姚令谨慎,没有狂妄到直接将天魔之力纳为己有,而是将天道痕迹炼化成了帝柳种子。
现在看来,姚祖对于域外天魔的危害有着极为深刻的认知,姚祖还防了一手,她将自己的神魂碎片同样炼进了帝柳种子之中。域外天魔的“污染”十分强大,主打一个冥冥之中,哪怕没有见面,只是知晓一些事情,或者只是听说过域外天魔的名讳,便会被另一个世界的域外天魔感知,沿着玄之又玄的联系产生交集,从而被域外天魔注视、污染。
姚祖对此可谓严防死守,所以她留下的并非残魂,而是切断了与本体一切联系的碎片,这个碎片没有任何意识的存在,也没有各种记忆,却是一颗希望的种子,它代表了一种可能。这正是小殷身上人性的由来。
这就像阴阳平衡,如果只有北落师门的天道痕迹,那么孕育出来的帝柳精灵必然会无限偏向域外天魔,变为类似萧菩萨的天魔之子。可姚祖的碎片中和了这种域外天魔的影响,使得帝柳精灵们又与天魔之子不同。
从这一点上来说,帝柳更像是一个无意识的母体,姚祖和北落师门才是帝柳精灵的“父母”。
这就能解释小殷的性子了,时而像个熊孩子,时而又有非人哉的漠然——无论是姚祖,还是北落师门,都跟正常人无缘,小殷算是尽得二者之长了。
对比姚祖的谨慎,姚令完全是另外一个极端,最终败亡也是不冤。
齐玄素确定北落师门留下的印记已经彻底消失之后,顺带检查了小殷的修为。
从境界上来说,仙人分为四个阶段:初入仙人、资深仙人、三大士、三师,伪仙同样分为四个阶段:初入伪仙、资深伪仙、神降化身、三储君。
前段时间何罗神向齐玄素汇报张月鹿的境界修为,说她距离当年的三储君还有一线之隔,意味着张月鹿现在位于神降化身这一级。小殷一开始是初入伪仙的阶段,吃了澹台震霄赠送的血食之后,有所进益,不过进益不是很大,算是资深伪仙了。现在差不多跟张月鹿持平,都是神降化身这一级。
也许有人要说,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死了一个吴光璧,天师和齐玄素先后出手,又是姚祖,又是北落师门,结果就提升了一个小阶段。
关键不在于此,关键是小殷消去了各种隐患,而且体内的阴阳彻底达到了平衡——齐玄素刚刚认识小殷的时候,这个家伙甚至不能离开鬼关,每次出远门都要选择一个阴气浓重的地方,那个时候的小殷无疑更偏向于阴物。此后的小殷一直在改善,不过谈不上平衡,至阳至刚一类的神通还是十分克制小殷,这也是吴光璧的舍命一击能够重创小殷的原因。
可随着小殷体内阴阳平衡,这些问题都不复存在。历代帝柳精灵们都是先天不足,可小殷终于跳出了这个窠臼。
现在打牢基础,以后就是坦途。
就好比炼化三尸化身,不趁着伪仙巅峰提前炼化,等到初入仙人的时候,三尸神随之壮大,就会难度倍增,只有再到准一劫仙人的时候,炼化难度才会与伪仙巅峰时齐平,所以许多谪仙人都会选择故意压一压境界炼化三尸化身。
小殷也是如此,许多缺陷不趁着境界低的时候提前弥补,待到成仙之后再去弥补,那就积重难返了——许多神仙便是如此,想要改换传承,境界越低越容易,天人之前可能就是几颗丹药的事情,真正点燃神火凝筑神国之后再想变更传承,那就需要天文数字的神力。
总之,小殷算是因祸得福。
齐玄素结束检查之后,小殷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看向齐玄素:“怎么样?”
今天已经吓过她一次,那么这次就不吓她了,齐玄素直接说道:“没什么大问题,以后小心就是了。”
小殷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惋惜道:“都说秃笔、秃笔,我的大毛笔这次是真秃了,一根毛都不剩,只有一根光秃秃的笔杆子。”
齐玄素想了想,说道:“你这次有功,我要赏你。这样罢,我给你写个手令,你去一趟天机堂的天机城,让百里振业用大万象炉给你重新炼制一下,毕竟半仙物的底子还在,应该不会耗费太多材料。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一并告诉百里振业。”
小殷连连点头:“老齐最好了。”
齐玄素出了小殷的卧房,来到她的书房,扯过一张白纸,写下手令,又取出印章盖了上去。
其实就算没有手令,小殷直接过去,百里振业也不会推诿,只是难免落人话柄。所以齐玄素还是要走这个程序的,这份手令会直接留痕存档,真要有问题,也是齐玄素的问题,而不是小殷或者百里振业的问题。
小殷拿过手令,确认了印章,欢欢喜喜地去了。
她已经想好了,干脆把笔杆子打造成一根棍子,叫棒子也行,这玩意可比大毛笔好用多了,尤其是打人的时候,特别顺手。
第一百七十三章 凤台县
经过十余天的休整,五娘也完成了对俘虏的改编,虽然庐阳府的俘虏数量远不如怀安府的俘虏,但也有一万余人。
五娘整合改编了一个军,下辖三个整编镇和两个独立协,没有水师,却有三个重炮团,一个方士团。
五娘同样亲自兼任提督军务总兵官,留下了两个独立协分别防守庐阳府和逍遥津,确保后勤补给的畅通,她和苏元载各率一军,从两个方向分别攻向怀南府,配合天师率领的主力大军,对太平山形成三面合围之势。
围三缺一。
齐玄素的想法并非全歼国师主力,而是要夺取太平山,乃至夺取整个芦州,以造成的实质性的压力,迫使以张气寒为首的凤麟洲势力投诚。然后便是灵宝道大军长驱直入,以凤麟洲为跳板,夺取新罗半岛,进而攻占辽东,截断秦权殊的退路,最后对齐州、北庭、帝京、晋州、直隶等地形成合围之势。
到了这一步,就可以进一步策反太平道中的清微真人等人,促成其临阵起义,可以最大程度保存道门实力。
在这个想法下,哪怕国师的主力退走,同样可以实现夺取芦州的目标,那么就放国师退走好了。
所以这次攻打太平山,在没有必胜把握的情况下,为了降低自身的伤亡,围三面而留一面,只要有退路,国师大军上下就很难生出死战不退之心。
不过现在看来,国师并不想退,最起码不想不战而退,虽然国师的兵力处于劣势,但占据太平山地利,居高临下,并非没有一战之力,都是道门出身,也没有兵器或者组织度上的代差,孰胜孰败,还要打过才能知晓。
天师的中军行营便设在凤台县。
对于齐玄素来说,这个地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如果说玉京紫霄宫是终点,那么凤台县就是起点,这是他的大掌教之梦开始的地方。
当初齐玄素离开凤台县后,就是去了怀南府的府城,然后又去了太平山,乘坐飞舟前往玉京。由此可见凤台县与太平山的距离之近。
天师和国师几乎是面对面了,若是动用“碎星”这个级别的重炮,完全可以从太平山打到凤台县。
原本的县衙便成了天师的指挥中枢。
天师正站在巨大的地图前,各种赞画来回忙碌,就在此时,张无暇禀报道:“天师,大掌教特使到了。”
天师转过身来:“请。”
来人正是张无用。
“竟然是你。”天师有点意外,“没想到大掌教把你派来了。”
张无用道:“一则是夫人正在闭关,这么多紫霄宫辅理就我得闲。二则是大掌教不愿让天师多想,这次芦州战事还是以天师的意志为主,所以派我这个张家人过来,万无妨碍天师的可能。若是我也不得闲,那么大掌教就要派无恨过来了。对了,这次的特使并非只有我一人,小掌教也伤愈复出,不过是去了齐大真人那边。”
天师摆了摆手:“无恨也好,小殷也罢,不管哪个来我这边都是要我的老命,我宁可让大掌教亲自过来,我给大掌教打下手好了。”
两人是堂兄弟,何止是相识,而是相处了大半辈子,便没有那么拘束。
来到天师的签押房,天师屏退左右,只剩下两人。
张无用说道:“大掌教这次派我过来,主要有这么几件事,一是军费问题,虽然大掌教派出张真人和姚真人分别前往岭南和南洋进行筹款,算是初步解决了一部分,但财政仍旧十分紧张,大掌教希望能够速战速决。当然,还是要根据具体形势由天师相机决断,大掌教并无越级指挥之意。”
天师点了点头:“如今三路大军已成合围之势,而帝京方面并未进一步往太平山派遣援兵,反而是在怀北府和南四湖一带构建防线,以作接应之势,可见国师并无死战之意,这场芦州之战不会持续太久。”
张无用接着说道:“二是与海外形势有关,因为事关机密,所以大掌教要我当面向天师通报,根据殷老和姚真人从南洋传回的消息,张大真人基本已经下定决心。”
事关重大,天师还是多问了一句:“张大真人同意担任太平道大真人了?”
“是。”张无用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五位副掌教大真人,张家独占两席,虽然此张非彼张。”
天师笑了笑:“殷老的工作还是卓见成效。”
张无用接着说道:“在张大真人出任太平道大真人之后,大掌教有意让殷老接任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那个地方阴气很重,反而更适合殷老。关键是凤麟洲的形势十分复杂,换成其他平章大真人,怕是不好协调。”
天师直接说道:“我没有意见。”
张无用说到重点:“虽然张大真人已经下定决心,但凤麟洲的形势不容乐观,一方面帝京方面有所察觉,派出了以李长歌为首的一干人等前往凤麟洲道府,意在针对张大真人,干涉凤麟洲局势。关于这方面,大掌教已经下令由婆罗洲道府和罗娑洲道府相机而动,与中原战场关系不大。
“关键是另一方面,凤麟洲形势极为复杂,除了凤麟洲道府之外,还有丰臣相府、天门、苇原国王室、各地大名、攘道派等等。这些势力态度各异,有人想要浑水摸鱼,趁机谋求凤麟洲独立,也有人只想作壁上观,保存实力。想要把这些人整合起来,仅靠张大真人是不够的,还需要足够的外部压力。”
天师点了点头:“这就与中原战场有关系了,我们这边打得越好,凤麟洲下决心也就越快。”
“是这样。”张无用说道,“经过凤麟洲一战,这些势力还是对道门颇为忌惮,不过这一战毕竟是以太平道为主,说是太平道打的也不为过,许多凤麟洲势力肯定更偏向于太平道,对于太平道抱有一定的幻想,我们要打破这种幻想,让他们正确面对现实,最终做出正确的选择。”
天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张无用最后说道:“大掌教预祝天师一战功成,他在玉京等候天师的捷报。”
第一百七十四章 见众生
小殷伤愈复出之后,齐玄素没有把她留在玉京,而是让她返回前线,要做到有始有终。
当然了,齐玄素还是有私心的,他肯派小殷上前线,不意味着他不在意小殷的安危,所以特意交代了小殷,若是再遇到危险,可以直接吞掉陈书华“长生石”。
寻常人当然不能这么干,可小殷从来都不是寻常人。
首先,小殷没有正常意义上的五脏六腑,她的体内更像是一个诡异的无底洞,所以她什么都能吃。其次,“长生石”的最大问题是炼制材料,无论是以大量活人血祭,还是使用荒兽血肉,净化得不干净,都会被感染疯狂。
普通版本的“长生石”就像半生不熟的烤肉,里面还有寄生虫,普通人吃了会生病。
可小殷平时都是直接啃生肉的,都不用过多处理,半生不熟就更没有问题了。
不管“长生石”的副作用多大,是真能起死回生的,毕竟“长生石”最开始被研究出来就是为了复活已死之人,至于其他功能,反而是附带的。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齐玄素不支持小殷这么干,毕竟不能带着“长生石”飞升,想要飞升,就得把“长生石”取出来,哪怕玄圣也不例外。
小殷不是齐玄素,她这个天赋资质已经不能用“惊艳”二字来形容,而应用“逆天”二字来形容。
她早晚都能跻身仙人,不必走这种捷径,所以只要把“长生石”当作个保命救命的法子就可以了。
小殷去了一趟天机城,拿着齐玄素的手令让百里振业把她的笔杆子炼制成了一根棍子,在笔杆的两头加了两道类似金箍的物事,刻有道门符箓,打人更重更疼了。
对于齐玄素来说,差不多算是齐眉棍,不过小殷太矮了,这根棍子就显得不协调。
不过小殷很满意,正所谓棍扫一大片,越长扫得越多,而且伪仙交手多数是在空中,身高因素影响不大。
除此之外,这根棍子毕竟是半仙物,还有两个神通。一是画地为牢,这是继承了大毛笔的神通。二是可以变长变短变大变小,类似“人间世”,不过持续时间不长。
总之,小殷很满意,把这根棍子取名为“齐天”,与“戚天”同音不同字,因为姚令曾说过一句话:只有我在上,哪有与天齐?这句话让小殷记住了,觉得齐天小圣当如是。
临行之前,齐玄素又跟小殷深谈了一次。
小殷还是老样子,听了又好似没听,坐不住,开小差,好像浑身刺挠一样。
齐玄素不得不板起脸:“记吃不记打,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差一点,你的小命就没有了,你不要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换成别人,我既没有心情说这些,也没有时间说这些。”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别人想见大掌教一面,要提前向紫霄宫申请,要看大掌教的时间,而且每次见面的时间很短暂,有些诚惶诚恐之人甚至要提前演练一遍,预想好几个方案,因为每次接见的机会都十分宝贵,错过了就很难弥补。
可小殷就不一样了,想见就见,别人求而不得的谈话机会,她不仅不在意,甚至还觉得烦。
齐玄素做小掌教的时候都没这么任性,他想见七代大掌教,也要跟宫教钧打好关系再打好招呼,没有这么随意。
小殷“哦”了一声,好歹还给大掌教一个面子,端正了坐姿,不再东张西望,也不再摆弄自己新到手的棍子。
齐玄素叹了口气:“我本不想让你竞选第九代大掌教,所以也不在这方面下工夫,对你难免放任自流,只要你高兴快乐就好了,其他的无所谓。”
小殷一怔:“你改主意了?”
齐玄素道:“改了也没改。没改主意是我仍旧不支持你竞选第九代大掌教,不过你若想选,我也不反对就是了,如果不出意外,我还能做几十年的大掌教,以后到底会怎么样还很难说。说我改了主意,则是我不能再对你放任自流了,毕竟你已经跟北落师门扯上关系,你想自保也好,亦或是补天也罢,总要借助道门的力量,在道门内行事,你应该悟出了一些,我也悟出了一些,就当是互相交流学习吧。”
小殷咧嘴道:“老齐,你这么谦虚啊。”
齐玄素说道:“我第一次让你去前线,更多考虑的是身先士卒、提振士气。现在又让你去,我更希望你能深入基层看一看,与普通人相处,明白他们在想什么,要什么,如此等等。”
“啊?”小殷没想到齐玄素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齐玄素道:“天师对你讲过一个道理,政治是一件繁琐到无聊的事情,核心永远是人。这个道理没有错,我今天就在天师给你讲的这个道理上略作延伸。以人为核心的关键是透过表象看本质。”
小殷问道:“什么是表象?”
“元圣恐惧流言日,巨君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齐玄素道,“作为上位者,你周围的每个人都在你的面前卖力表演,努力立人设,你也无从分辨,不怪历代统治者都要多疑,毕竟一个人想什么,是不断变化的,你昨天看清了,不代表你今天也看清了,更不代表明天还能看清,他今天是忠诚的,不意味着他明天还能保持忠诚。所以我再教你一句话,忠或不忠,贤或不贤,有时候也由不得他们。怎么想和怎么做有时候是两码事。”
小殷问道:“这与我去基层有什么关系呢?”
齐玄素道:“你在队伍里,与同伴们肩并肩前进,周围人的喜怒哀乐你都看得清,听得真,甚至是感同身受。可如果你站在城头上呢?你俯瞰下去,只有黑压压的人头,你不会在意他们的喜怒哀乐,你只会觉得吵闹。”
小殷怔了怔,这句话她听进去了,她看各种各样的大军就是这样,与其说是活生生的人,更像是纸面上的数字,死十万是个数字,死一百万还是个数字。
“你站在高高的城头上,你还知道城下的人在想什么吗?”齐玄素道,“上层人和底层人实质上已经隔离了,你被身边的人围着,他们戴着面具,演技精湛,说着你想听的话,让你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要让你看到的,至于真实的情况,谁在乎?这就是表象蒙蔽了本质,你无法看清本质,你的决策就会出错。”
小殷张大了嘴巴。
齐玄素接着说道:“猛将发于行伍,宰相起于州部。从底层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规避这个问题,最起码一开始的时候还是认知比较清晰,可一旦身居高位的时间久了,也难免被表象蒙蔽。
“比如我就是,我从道童到大掌教,每个阶层都经历过,对于道门上下还算有着比较清晰的认识,可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人心似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我每天被‘万岁’的山呼围着,抱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前的认知,还能做出正确的决策吗?从底层走上来的人尚且如此,你这种几乎没有底层经历的人岂不是更糟?”
小殷道:“所以我要深入基层,明白他们在想什么,求什么。而且要经常下去,不断了解,才能透过身边人给我设置的表象,看到芸芸众生的本质。”
“孺子可教。”齐玄素欣慰道,“不过表象不一定全都是来自你身边的人,如果你站在天之下的最高处呢?那时候你的眼中只有日月星辰和天地山河,你感叹天道的玄奥,寻求超脱的伟力,探寻一切的真相,试手补天的时候,你已经看不见脚下的芸芸众生了。
“所以前辈祖师们说,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三者缺一不可。”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为何而战
小殷被齐玄素任命为大掌教特使,离开玉京,再次见到了五娘。
这一次,小殷遵从老齐的指示精神,交代完老齐的有关命令之后,表示自己要到基层去,要到第一线去。
五娘思考之后,同意了小殷的请求。
于是小殷扮成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披上灵官甲胄,混入了大掌教亲军之中。
小殷这次终于不扮三十岁的妇人了,因为小殷实在扮不像,以她的性格,扮个青年还差不多,毕竟男人总是少年,这种年纪不大的年轻男子有些孩子气也勉强说得过去。
齐玄素跟小殷说得很清楚,不是让她建功立业,也不是让她游戏人间,更不是让她扮猪吃虎,而是让她能明白普通人在想什么。
你站在宏大的立场上,什么天下一统、千秋功业、名垂青史,当然激动人心。可在普通人看来,这些都没有意义,与他们无关,那么他们到底在想什么?他们豁出性命是为了什么?为财,为义,为情?还是迫不得已?
从这一点来说,小殷只是扮演一个普通灵官,就像普通灵官那样行事,再合适不过了。
齐玄素算是想通了,就算小殷不做九代大掌教,以小殷的修为、资历,还有他和张月鹿留下的各种政治遗产,小殷必然是道门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如今的九代弟子们在干什么?有些还在道宫里学习,有些也只是低品道士,小殷已经是二品太乙道士,参与到各种大事之中,与六代弟子、七代弟子谈笑风生,八代弟子除了齐玄素等极个别人都要差点意思,其他九代弟子怎么能跟她比?
如果小殷没有足够的手腕,还是满脑子天真幼稚的想法,那么这些馈赠反而会成为祸事。有人会想着谋夺小殷手中的权力,或者是利用小殷。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便是这个道理。
所以齐玄素干脆开始有意识地教导小殷如何运用手中的权力,相信身边人,也不相信身边人,忠或不忠由不得他们,信或不信也由不得自己,只要小殷能明白这个道理,待到齐玄素飞升之后,也不必担心小殷——小殷不是人,很有可能是从她跻身仙人之日才开始计算百年之期,如此一来,小殷飞升的时间会很晚,而且以小殷的资质,就是成就一劫仙人也不是不可能,她的人间之路还长着呢。
这样有一个好处,齐玄素的好多理念能够被传承下去,不会人亡政息,也不会像五代大掌教那样被人反攻倒算。
有一个坏处,若是小殷做了九代大掌教,可能是在位时间最长的大掌教,小殷的抽象刻在骨子里,在权力巅峰的时间久了,又难免会恣意妄行,难说她会整出什么花活。若是小殷不做大掌教,那么可能一人即三师,真正架空大掌教,成为比姚令还可怕的幕后黑手,或是被某位大掌教反杀,被钉在道门耻辱柱上,落得姚令一般的下场。
不过走到这一步,许多事情也由不得齐玄素了。
说句诛心之论,如果小殷是张月鹿那样的理想者,也许会半道崩卒,可小殷从来不是理想者,说不定会走得更远。
接下来,轰轰烈烈的太平山攻防战终于开始了。
芦州战事进行到现在,所谓计谋的作用已经不是很大,双方差不多是明牌了,就是硬实力的比拼,取不得巧。
三十六部雷神从天而降,如同三十六座山头。
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天算起,三十六部雷神就没有全力施展,此番尚属首次。过去不是不愿,而是不能,毕竟没有那么多神力。终于在这个道门大发展的世道,不必受到神力的限制,不过讽刺的是,首次亮相竟用在了道门内战。
在成百上千的张家道士驱动下,三十六部雷神脚踏大地,缓慢前行,给人的感觉就是群山在移动,大地轰隆作响,比十万骑兵发起冲锋还要震撼。
不必刻意激发神通,雷神的气息已经在太平山的上空凝聚雷云,黑云压城,笼罩太平山,其中有无数天雷疯狂涌动。
不过紧接着太平宫方向便有一道浩大剑气冲天而起,将上空的雷云的搅了个稀碎,其中暗藏的雷电也化作无数电芒流萤就此散去。
转眼之间又是恢复天清地明。
与此同时,太平山各个位置掠起一道道璀璨剑光,升上天空,严阵以待。
太平山上,剑仙如云。
李家同样是精锐尽出,虽然道门没有剑修这个说法,但擅长用剑的道士不知凡几,更有剑舟升空,密密麻麻,侧舷相接,首尾相连,黑压压一片,遮蔽天光,又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黑云”压城。
若论声势,丝毫不逊于对面的天师主力。
张李之争,太上道祖弟子和太上道祖后人之争,道门唯二的超等家族,南张北李。这便是两家的底蕴。哪怕坐拥造物无数的姚家与之相较,也只能排在第三位。
齐玄素做了大掌教之后,深刻意识到一点,养兵最难的并不是决战关头的冲锋陷阵——其实只要气氛到了,在真正勇敢者的带领下,士兵们热血上头冲出战壕发起冲锋并不是难事。
关键在于冲锋陷阵的时间其实很短暂,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训练、整备、行军、防御、待命等等。
热血不可能贯穿始终,上头只是一瞬。
如何在漫长又相对平凡的时间里维持士气,是一门大学问。
不怕苦更在不怕死前面。
所以说,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在于漫长。
想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明确一点,知道为什么而战。
为天下苍生、为道门、为家人、为理想。不管为了什么,要把这个话给说圆了,并且让底下的人深信不疑,甚至自己也要深信不疑。
只有明确了为什么而战,才能在同袍战死、环境艰苦、气氛紧张、体力透支等各种不利因素下,仍旧保证必要的士气。
大玄朝廷的黑衣人就是一个反面例子,在一定范围和时间内有着相当顽强的作战意志,可问题在于时间一长,这个为什么而战的问题就越发严重,由此引出了“大掌教和皇帝都是为了争地盘争天下,到头来还是老百姓遭殃。”“这场仗打不出结果来,双方都是白白送命。”“兄弟阋墙,同室操戈,这是天下大不幸之事,不管大掌教胜利也好,还是皇帝胜利也罢,都快点结束罢。”等思潮。
如果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士气就会断崖式崩塌。
所以师出有名、战争的正义性十分有必要。
“放两铳也算对得起皇帝陛下的饷银了”和“我们身后就是帝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退却不需要明白为何而战,随便就是理由,诸如弹尽粮绝、伤亡惨重、被敌人包围等等,不退必然要有为何而战作为支撑。
齐玄素在这方面拥有天然的优势,即他成功上位大掌教,代表道门,占据道义高地,为何而战无非是维持统一和消灭叛乱,为了恢复太平世道,这个不需要齐玄素过多解释,道门的正统性自然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所以道门一方的士气一直维持得不错。
那么张家和李家又是如何维持如此规模的私兵呢?其实也简单,一个姓氏,外加血缘关系,为了家族而战。
如果说道门的为何而战是国,那么他们的为何而战就是家。
李家人来到太平山,对上从江南而来的张家人,他们不是为了道门如何,也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如何,他们是为了各自的家族利益,这个姓氏让他们生来尊荣,那么他也会自发地维护这个姓氏绵延不绝。
第一百七十六章 打响
道门的战斗总是少不了一抹古典色彩——斗将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随着三十六部雷神的迫近和三千剑舟的升空,天师和国师两个主帅不能指挥战事,反而要带头作战,看似没有道理,实则只能如此。
如果两人不能互相牵制,那么凭借准一劫仙人修为,哪里还需要什么计谋指挥,直接就碾压过去了。
天师全副武装,三件仙物:“归藏灯”“阳平治都功印”“三五雌雄斩邪剑”。
国师也不遑多让,同样是三件仙物:“社稷九州鼎”“九节杖”“叩天门”。
众所周知,道门有三大仙剑,分别是:无剑、单剑、双剑,此时除了在大掌教手中的“素王”,其余两剑都已经到了。
这一次,两人已经懒得言语了。
毕竟从玉京金阙一战,到金陵府一战,再到现在的太平山一战,已经是第三战,哪里还有那么多感慨要发。
天师并未急于出剑,而是袖口大张,越来越大,竟是遮天蔽日一般,然后从袖中生出一股吸摄之力,竟是将一座太平山上的道观连根拔起,收入袖中。
此乃神通“乾坤袖”,既可收人,又可收物,袖中自成一方乾坤。
天师又一甩大袖,这座道观从袖口中飞出,砸向国师。
就在大袖一进一出之间,这座道观已经“脱胎换骨”,通体晶莹如玉,不似寻常的砖石结构,如泰山压顶,被砸上一下,恐怕要伤得不轻。
国师也没有动用剑器,只是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并作剑指,然后随手一划。
没有磅礴剑意,也不见凌厉剑气,不过这座道观直接被一斩为二,乱石崩落如雨。
转眼之间,两人的距离急速拉近,开始近身战斗。
天师单手持“紫霞”,一剑点出,却不是张家最擅长的“龙虎剑诀”,而是慈航一脉的“慈航普度剑典”,这也不奇怪,玄圣开源之后,只有学不会的,没有不能学的,以天师与慈航一脉的关系,学会“慈航普度剑典”并非什么难事。
国师手中无剑,只是挥袖一扫,狂风大作,风似剑气。
此乃“太阴十三剑”中的“风卷残云扫”。
既然天师不用本家所学,那么国师也不用自家的“北斗三十六剑诀”和“南斗二十八剑诀”,反而用起了全真道的绝学。
这也不奇怪,且不说玄圣和东皇都精通“太阴十三剑”,还有一位“道”字辈的李家前辈曾跟随徐祖,也习得了完整的“太阴十三剑”,这位李家前辈后来又回归李家,成为太平道的一员,有关“太阴十三剑”的心得感悟便在李家代代相传,只是李家子弟选择太多,少有人选择修炼风险更大的“太阴十三剑”。
天师一剑点出,手中“紫霞”响起晨钟之声,悠扬洪亮,破开层层风刀,然后再侧剑一拍,骤然又变为暮鼓之音,低沉闷闷。此剑是出自“慈航普度剑典”的“晨钟暮鼓”一剑,晨钟伤人体魄,暮鼓攻人心神。
在国师身旁不断响起炸裂之声,周围许多山头被犹若实质的钟鼓之声毁坏得满目疮痍。
只是国师毫发无损,只是再一挥袖,雷电森然。
“风雷云气生”。
只是在张家面前用雷法,岂不有班门弄斧之嫌?
天师手中“紫霞”剑气大盛,一剑劈碎风雷云气,人随剑走,瞬间来到国师面前。
国师一掌拍出,用的是“万华神剑掌”,掌间蕴含有“玄阴剑气煞”。
天师在手中“紫霞”的牵扯下,躲过国师的一掌,剑锋斜斜挑向国师的肩头。国师侧身踏出一步,躲过这一剑的同时,以食中二指夹住“紫霞”的剑尖。未等国师动作,“紫霞”的剑尖已然有剑气吞吐不定,国师只得屈指弹在剑身上,逼得天师顺势收剑。
两人攻守之间,尽显玄妙。
转眼过后,天师和国师拉开十余丈的距离,在这段距离中出现了百余个天师的身影,然后四散分开,对国师形成合围之势,如果张月鹿在场,仔细观摩,就会发现这百余身影其实就是一副“慈航普度剑典”的剑谱。
国师以不变应万变,运转“剑心太玄意”,不断出掌,以掌代剑,还是“万华神剑掌”的路数。
一时间两人四周剑气纵横,如霞蔚云蒸,让人目不暇接。
乍一看,这两位老人家又开始应付公事了,这哪是准一劫仙人的阵仗,与其说是交战,倒不如说是切磋。
不过这次还真不一样,两人没有点到为止,而是不断升级局势。
又是转眼之间,天师不再单手持剑,改为双手持双剑,只要双剑合璧,那就不是半仙物,而是仙物。
面对天师的“三五雌雄斩邪剑”,国师也不得不拔出“叩天门”。
两大仙剑一出,局势陡然变化。
天师终究是道门之人,用不惯出自佛门的“慈航普度剑典”,改为最适合“三五雌雄斩邪剑”的“龙虎剑诀”。
国师就更不必说了,他既没有炼化剑奴,也没有炼化心魔,纵然知悉“太阴十三剑”的各种奥妙所在,也很难将“太阴十三剑”的真正威力发挥出来,远不如北斗和南斗两门剑诀。
如此一来,天师也好,国师也罢,便都用上了真本事。
大成之法和两大仙剑,再搭配上准一劫仙人的境界修为,威势顿时不同。
“叩天门”与天地共鸣,其剑气一涨再涨,便如银河倾泻一般,仅仅是逸散出来的些许剑气,便似大雨倾盆一般。
天师的双剑也不落下风,直接召唤出了两根“刑柱”的投影,仿佛是擎天玉柱,不知几许之高,或者说根本就是等天之高。“刑柱”上布满各种铭文,无数雷气化作两条雷龙蜿蜒而上,继而脱离“刑柱”,横行于天地之间。
双方主帅斗将,指挥的重任便落在了其他人的手上,张无用和张无暇作为天师的心腹,又是张家人,指挥三十六部雷神并非难事,这也是齐玄素把张无用派到前线的原因之一。
李家那边自然也不缺人,都是些熟悉面孔,分别是李长律和李长声。
太平山攻防战正式打响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两处战场
五娘在太平山的西侧,虽然天师所部才是主力,但从人数上来说,五娘这边的人数更多。
江南大军的飞舟和重炮几乎都集中在了五娘的手中。
天师之所以是主力,主要还是三十六部雷神已经超出了寻常军队的范畴,若是正常战事,那么五娘所部便是主力了。
五娘正在眺望太平山,以仙人的目力,并不需要千里望一类的物事。
势均力敌的大军团作战,对位很重要,若是被人家田忌赛马,那就很被动了。尤其是进攻方掌握主动权的时候,如果应对不好,很容易被强行突破,便要导致整个防线崩溃。
现在看来,国师还是成功抓住了对位,他本人对上天师,又让景真明对上五娘,没有放空。
当然了,太平山占地不大,就算抓错了,也有弥补的空间和余地。
景真明在庐阳府兵败之后,收拢残部退往怀南府,与国师合兵一处,国师让他镇守太平山以西,再次对上了五娘。
从仙人修为的分级来说,五娘前世就是仙人,本体又是仙物,所以她一入长生阶段就是资深仙人这个级别,虽然比不上姜大真人和三大士,但明显要比初入仙人的齐教正、陈书华等人强上许多,不仅在龙小白的帮助下压住了净琉璃大士,孤身一人面对姚武、李长诗等资深仙人也不落下风。
景真明就要差上许多,他和齐教正、陈书华、李长歌相差不多,都是最近才跻身仙人,又没有五娘这样的底蕴,算是初入仙人,较之慈航真人和清微真人明显差了一筹,还需要时间的打磨。只是等他们成为资深仙人的时候,慈航真人和清微真人也差不多到了三大士的境界,基本是追赶不上的。
不过这四个等级之间的差距远远谈不上天差地别,想要打出近乎一边倒的局势,得是三师这一级针对初入仙人这一级才行,也就是姚令打齐教正。
这还不算仙物造成的变数,比如七代大掌教手持四件仙物,便是姚令也费了一番手脚。亦或是不同传承之间的克制关系,比如同为准一劫仙人的空王对上澹台震霄,就是不好打。
五娘能压得景真明喘不过气,除了修为和仙物之外,关键在于大掌教亲军,作为大掌教的护卫,整编的大掌教亲军只要结成阵势,连为一体,便可抗衡仙人。
若非景真明有“太素玄功”,庐阳府一战就要被五娘拿下。
这次再对上五娘,景真明也是无法可想,只能依托太平山的阵法坚守不出。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这次不同于庐阳府一战,五娘的重炮群轰得动城墙,却轰不动高山,就是“碎星”也不行。
当初玄圣能打崩云锦山,是因为玄圣本就在大真人府这个云锦山要害,又以第四重的“太易法诀”精准打断了云锦山的地脉,引发地震,这才让云锦山天翻地覆,地形大变。
如果只是正面攻击,万难造成如此战果。
五娘此时既没有四重“太易法诀”,也无法进入太平山内部,就算两个重炮团连续倾泻上百万炮弹,又能削平几尺几丈的山头?这还不算坑道、工事和阵法的作用。
以步军攻山,那是用人命去填,不符合既定的作战方针。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飞舟部队还能发挥一定作用,可是在飞舟数量上,太平道不仅不落下风,甚至还占据上风。
故而五娘打不了主力,只能从旁牵制。不过天师不一样,三十六部雷神真能尝试炼化太平山,什么阵法、工事、坑道,都抵挡不住。
所以国师那边不能坚守不出,必须主动出击,将三十六部雷神拒之门外。
就在这时,有赞画高声禀报:“大真人,南山那边打响了。”
五娘收回视线,虽然明知道重炮团很难产生决定性作用,但还是下达了火炮掩护的命令。
与此同时,所有飞舟升空,配合大掌教亲军一起压了过去。
大掌教亲军作为道门最精锐的禁军,全部由灵官部队组成,可以组成军阵,除了需要两位一品灵官担任阴阳两个阵眼之外,关键是充当阵点的军旗。
寻常阵点需要与地脉连接,汲取地气为己用,所以最大的劣势就是无法移动,能守而不能攻。而大掌教亲军的军阵是以神力为补充,不依赖地气,自然可以自如移动,结阵升空之后,如同黑云蔽日,又似黑色大潮,直接从空中压了过来。
灵官们所持的黑旗在上空衍变出一方森严雷池。
雷法号称万法之尊,诸法第一,最是适配大掌教的身份。
只见太平山西山上方浮现出巨大漩涡,其中紫雷涌动,甚是骇人。
下一刻,天雷轰然落下,扩散开来的雷光将整个山峰变成白茫茫一片。
蔚为壮观。
待到雷光散去,整座山峰漆黑一片,许多火炮都变成了废铁。
紧接着又有九道天雷自雷池降下。
每一道天雷都有双人合抱粗细,直接没入山体,专攻藏在地下的各种工事。
不过太平道也并非单纯挨打,太平道以三十六人结成一小阵,共计有三十六个小阵,又结成一大阵,纷纷出剑。
飞剑如雨,剑气如虹,仿佛一场逆流而起的流星雨,既是抵消空中降下的天雷,也是直接进攻大掌教亲军的大阵。
大阵分阴阳,甲子灵官主导的阳阵负责防御,黑云化作壁障,将飞剑和剑气挡住。
丁卯灵官负责的阴阵无动于衷,只是继续催动大阵。
雷池之中间歇不停地生出雷电,在黑云中不断游走。
紧接着,甲子灵官的阵眼与丁卯灵官的阵眼完成了一次位置对调,变为阳阵主攻,阴阵主守。
所有游走雷霆瞬间汇聚一处,化作一道四人合抱的紫色光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天透地而至,割裂天幕,瞬间照亮大半个太平山。
在这个范围之内,一切都不可见,唯有煌煌威严的无边紫光。
另一边的战场,三十六部雷神和三千剑舟也已经展开交锋。
首当其冲的一尊雷神遭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剑舟攻势,这些无人剑舟以玉石俱焚的方式阻击雷神,不断有剑舟撞在雷神的躯体上,炸出无数剑气和火花,雷神的躯体上也不断有巨大的碎片拖曳着细沙一般的具现化神力脱落,如流星坠地,落地之后又炸成无数更小的碎片,神力所化的金色细沙就如不要钱一般四处流淌。
不过后续的雷神对于“同伴”的遭遇无动于衷,继续前行。
正因为正一道过去从未动用过全部雷神,所以结阵也不必三十六之数,二十八、十二、九,都可以。
只要有一定数量的雷神突破太平道的防线,便能动摇整个太平山大阵的根基,一旦阵法失效,另外两路大军便能包抄国师的后方。
如今道门大军在兵力上已经占据优势,太平道所能依仗的就是地利,一旦地利有失,到时候前后夹击,恐怕国师所部便要全面崩溃。
太平道同样明白这一点,必须要守住阵法不失,一波剑舟之后,随着李长律的一声令下,又有更多的剑舟从空中扑杀而至。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太平山不太平
若是从极远处旁观太平山战场,就会发现正面战场的上方云海好像破开了一个窟窿,然后无数流光自这个窟窿中飞出,笔直向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倾斜角度,正是太平道的剑舟。
这些剑舟首尾相连,几乎连成了一条线,接天连地的细线,不过从窟窿中垂落下来的又不止一条线,而是好几条线并列平行,就好似当空垂落了一张没有珠子的巨大珠帘。
随着涌出的飞舟越来越多,上方的云海便如锅内沸水一般,剧烈涌动。
剑舟下坠的速度极快,就如雨滴落在雷神的身上,也如雨滴一般炸成“水雾”。
如果仅仅是一艘剑舟,根本奈何不得体型庞大的雷神,不过在这艘剑舟之后,还有连绵不断的剑舟,不断撞击在雷神上面。
在这种接力攻击下,雷神终于被打得一阵摇晃,表面更是伤痕累累,出现无数个来不及愈合的漆黑孔洞,相较于原本金碧辉煌的外观,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雷神并不反击,只是依仗着皮糙肉厚,硬顶着剑舟奋力向太平山方向攻去。
转眼之间,已经有三尊雷神倒下。
李家也付出了将近三百剑舟的代价。
不过还是有一尊雷神接近了太平山,然后转入防御状态,在这个状态下,雷神不能移动,化作雕像,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国师和天师打了半天,还是没能分出胜负。到底是老对手,知根知底,仙物相当,境界修为相当,就算拼了老命,说不好也是个同归于尽的局面。
于是两人错身而过,天师的“三五雌雄斩邪剑”双剑合璧,化作一道紫青二色的巨大龙卷,比太平山还要高,许多剑舟来不及躲避,直接被吸入其中,顷刻间便化作齑粉,不过天师的目标不在于此,而是以剑光所化龙卷直接硬撼太平山大阵。
虽然天师以一己之力未曾破阵,但也震得大阵摇晃不休,明暗不定,地气更是沸腾,就连地脉都有不稳的迹象,好些地方的阵点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压力,运转过载,直接爆炸开来,负责这些阵点的道士或者灵官便被炸死当场。
国师也不客气,转而针对雷神,当初在凤麟洲的伊势战场上,国师信手斩龙,如今在这太平山战场上,便调转剑锋,亦可信手斩神。只见得国师一剑斩出,剑气撕天裂地一般,没有任何花哨可言,就是锋锐到极致,此等神通名为“逆天劫”,只修剑气,不成体系,故而无法与道门四大剑诀相提并论,可单论剑气之盛、剑气之强、剑气之利,还要强过四大剑诀。
一尊雷神从头到胯出现一线裂缝,从中迸射出无数金光,只见这尊雷神竟是被国师一剑从上到下劈成了两半,两半残躯各自向两边倒去,便如山崩一般。不过伤口断裂处却没有血肉可言,只有金色的神力,轻者如荧升上天空,重者如沙流向大地,给这战场增添了几分梦幻色彩。
天师到底舍不得雷神,还是要阻拦国师。
国师也不敢让天师继续攻打大阵,同样也要阻拦天师。
两人竟是心有灵犀,又不约而同地战在一处。
这一番交换下来,声势极大,仅仅是战斗的余波也让天地为之变色,整个太平山的外围地带已经是满目狼藉。
当年齐玄素第一次去太平山,可见连绵成片的梯田,层次分明,远远望去,就像为天上神人修建的台阶,可如今呢,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不是化作废墟,就像被抹去了一般。
太平山不太平。
攻守双方都已经是不计代价了。
对于太平道而言,当初打伊势神宫都没有这么费劲,张家到底是李家的老对手,哪怕这些年青黄不接,可底蕴还在,真要打起来,就算能赢也要伤筋动骨,更不必说如今的张家不仅仅是张家,还拿到了道门的神力储备。
无论是张无暇和张无用,还是李长律和李长声,虽然都是心头滴血,但谁也不能言退。
金身破了可以重塑,剑舟毁了可以再造。
只要天下在,资源就在,千金散尽还复来。
另一边,双方的飞舟部队也在当空交上了手,其实就像翻版的海战,只是战场从大海转移到了高空,有炮击,有接舷战。
也有直接驾驶飞舟去撞对手的飞舟——这是杀红了眼。
原本无仇,打到死了人,那也有仇了。
飞舟上都起了火,火光中还有许多人影晃动,正在拼杀。
不断有飞舟从空中坠下,拖着滚滚的浓烟和火光,落在太平山的某处,然后炸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再加上炮火如雨点一般落下,空中不时落下天雷,整个西山战场可谓是火光冲天,浓烟处处,半边天都被烧得通红。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真就是让太平山燃烧起来了。
所以说,道门大军团作战,除了帝京、金陵府、西京府这些经营几百年的雄城之外,真正的关隘还是各处高山,既能建造大阵,又不怕火炮,便是飞舟的空中优势也要弱上几分,所以各个道府都喜欢把道宫建造在名山之上,真正的易守难攻。也因为道府不管民生,不必与百姓来往。反正有飞舟通行,不怕交通不便。
可朝廷的衙门不一样,还要管理民生之事,不能建造高山之上,所以芦州道府的太平宫设在太平山上,芦州巡抚衙门却设在了庐阳府。
小殷也参加了这次战事,齐玄素让她下基层去第一线,她听命令去了,虽然时间不长,但已经跟周围的人混熟。
在这方面,小殷还是有点本事的,会说话,会做媳妇两头瞒。老张和七娘不对付,婆媳矛盾一直存在,齐玄素在中间端水,他是大掌教更是一家之主,有这个资格,小殷也跟着端水,竟然能把两头都哄得高兴,这就是本事。
还有这么多长辈,哪个不喜欢小殷?这里面当然有齐玄素的面子,可小殷也是的确招人稀罕,要不然,齐玄素怎么不收别人做义女?
别看小殷能惹事,小殷也不怕事,能扛事,还能平事。
在军营中,小殷这种性格还是挺讨喜的,不过她还是改不了张嘴就是童音的毛病,于是喜提了一个“娃娃音”的绰号。
小殷进的是大掌教亲军的编制,只是因为不会布阵,所以被安排到了地面部队之中。
当大战打响,小殷便兴奋起来,也不戴头盔了,扯出自己的新棍子,跃跃欲试。
至于军纪——小殷在大掌教面前都吊儿郎当,当着大掌教的面开小差,天师和五娘那边也是谈笑风生,还怕你这个。没道理她在紫霄宫像个小猴儿,到了这里就成了乖孩子,哪有这样的说法。
旁边有个年轻的灵官拉了拉小殷,示意小殷把头盔戴上。
这个灵官长了张娃娃脸,所以也有个绰号,就叫“娃娃脸”。
在一群灵官中,小殷和娃娃脸关系最好。
小殷一摆手,操着一口童音老气横秋道:“看你个怂样,怕什么,也就是你们这些新兵蛋子才怕这怕那的,我当年在黑衣人第一空中运输队当小伍长的时候,什么没见过!”
虽然小殷当兵没几天,但已经有了老兵油子的风采,这就是小殷速度,别人几年的成长历程,她只要几天就够了。也可以说,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娃娃脸笑了笑,像个腼腆的大姑娘。
小殷又道:“你小子一看就是雏儿,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我可见过摘星楼姑娘们的大白腿,踢腿能踢这么高,都穿着很简单的衣裳,两边的开衩能到胳肢窝,等打完仗了,我也领你去见识见识。”
第一百七十九章 生死
到处都在激战,小殷也不讲究什么战术了,干脆就是抄起棍子加入了战斗。
不仅是小殷,其他地面部队也投入了战斗,只是他们的任务并非沿着山路攻上山去,而是尽可能地破坏附近存在的阵点,正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阵点要一个一个拔,每少一个阵点,大阵的威力就会弱上一分,哪怕整座太平山有三百多个阵点,也终有拔完的时候。
小殷一马当先,投入了混战之中。
不过小殷并没有听从五娘的指示去争夺阵点,而是选择打人,美其名曰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小殷毕竟是实打实的伪仙修为,寻常人哪里是她的一合之敌,直到小殷遭遇了一个不知名的李家高手。
要知道姚家有八老之说,除了姚令、姚懿、七娘之外,其余几人皆是不显山不露水,等闲人不知道他们存在,李家自诩道门第一家族,不会把所有力量全都放在明面上,有些暗中高手也在情理之中。
这名李家高手同样是伪仙修为,而且不是寻常的伪仙修为,较之吴光璧还要高出一筹。他本是潜藏于此,想要趁着五娘和景真明交手的时候寻找机会偷袭,结果景真明和五娘迟迟没有交锋,反而是遇到了一路横冲直撞的小殷。
这李家高手没有认出小殷,只当是个寻常天人,本想一剑结果了小殷,却没想到小殷深藏不露,反手以手中长棍架住他的长剑,丝毫不落下风。
直到此时,此人才确定,这个古里古怪的灵官是在扮猪吃老虎。
小殷也吓了一跳,不知从哪里跳出个老杂毛,挥剑就砍,要不是她反应快,就要被老杂毛一剑开瓢。难道伪仙也贬值了?怎么跟路边的大白菜一般。
接下来也没什么好说的,动手就是了,分个胜负。
小殷没学过棍法,也可以说自学成材,一套棍法返璞归真,使起来大开大合,破绽不少,主要还是靠着修为碾压,对上境界不如她的,那还好说,可对上这种势均力敌,小殷那点技巧便不值一提。
这名李家高手已经年过九十,虽然登仙无望,但浸淫剑道八十余年,单论剑术之玄妙,并不逊色国师和清微真人,还要在李长歌之上,小殷就更不是对手了
两人交手不到百招,小殷便中了三剑,万幸小殷皮实,当初不是伪仙都能硬挨孙合玉的一剑,更不必说如今已经脱胎换骨。
虽然伤势不重,但也让小殷大为恼怒,用出吃奶的力气,势要靠着一身怪力砸死这个老匹夫——她没吃过奶,就是那么个意思。
一瞬间,李家老者只觉得压力陡增,那铁棒仿佛有万钧之重,虽说以他的修为,抵挡万钧之力谈不上难事,但架不住小殷的攻击频率高,一弹指就是六棍,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长剑对长棍,本就是长剑吃亏,两人修为相当的情况下正面硬碰硬,李家老者也有点吃不消,只觉得持剑的右手被震得发麻,不得不改为双手持剑。
两人交手并没有造就很大的声势,若不靠近两人的战圈,乍一看就是平常打斗,无非是招数精妙了一点,这正是方寸间见大马金刀。
之所以如此,一是因为李家老者已至返璞归真之境,早已收敛了所有的锋芒,这才能干偷袭刺杀的活计,二是因为小殷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自小殷出道以来,她一直就是三板斧,一张大嘴吃天下,擅长各种偷袭,什么天摇地动、日月无光、移山倒海都跟她不沾边。
所以两人打斗起来不像是伪仙交手,倒像是两个先天之人在过招。
这也让许多人忽视了此中的凶险之处——若是天师和国师那样的阵仗,都不用交代,没人敢靠近半分,早就躲得远远的。或是齐大真人对上景真明,也是如此。
可这种平平无奇的交手却让人放松警惕,不仅会靠得很近,甚至还想着插上一手。
也是巧了,小殷隐藏身份,李家老者为了偷袭,同样没有暴露身份,周围竟是无人知晓此二人的身份。
于是有几人靠近了两人的战圈,瞬间便被两人的伪仙修为震成齑粉,什么都没能剩下。
既有太平道的人,也有道门的人。
两人看也不看,只是专心应敌。
就在这段时间里,小殷又被李家老者刺中两剑,大为恼火,甚至被激起了凶性。不过别人被激起了凶性,是情绪主导理智,小殷却是反了过来,她平时不动脑子,到了此时反而眼珠子乱转,开始动脑子了,打算想办法卖个破绽,抽冷子给这老家伙一“砖头”。
吴光璧就是这么栽的。
想到此处,小殷双腮一鼓,面皮顿时通红,好似煮熟了的螃蟹,就连眼睛里也有了血丝,仿佛红温上头一般,出招也愈发没有章法。
那李家老者固然谨慎,见此情景也不由心中一松,年轻人到底是沉不住气,稍遇挫折,便要上头拼命,要知道同境之争就像钓鱼,靠的是水磨功夫,关键就在于耐心。
古人有云: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脉勇之人,努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
可见这发怒便脸红之人是最低一等,不足为虑。
便在这时,娃娃脸解决了自己的对手,赶了上来。方才他被一名黑衣人缠住,所以比小殷慢上许多,没有看到那几个化作齑粉之人的下场,眼见着娃娃音正在跟一个不起眼的老头激战,身上甲胄多有破损,披头散发,脸色通红,俨然落在了下风之中。
娃娃脸和小殷关系最好,想也不想,便要过来助小殷一臂之力。
小殷此时满脑子都是做戏坑死那个老家伙,竟是没有注意到娃娃脸。
当小殷终于发现娃娃脸的时候,娃娃脸已经靠近了两人的战圈。
小殷大吃一惊,瞬间从血勇之人变成了骨勇之人,脸色发白,想也不想,便要把娃娃脸赶走。
与此同时,李家老者也发现了娃娃脸,没有多想,只是分出一缕细微剑气,一闪而逝。
剑气之快,就连小殷都来不及阻挡,已经穿过了娃娃脸的胸膛。
乍一看,娃娃脸既没有化作齑粉,也没有被劈成两半,甚至看不到任何明显的伤口和血迹,可剑气穿过甲胄没入他的体内,使他的生机迅速消失,转眼之间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在娃娃脸向后重重倒地的瞬间,小殷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锤,有些发懵。
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齐玄素说的“死人”。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可以说,她是打小在死人堆里长大的,看着尸山血海成长起来的,死人再常见不过。
可齐玄素说的“死人”并非指尸体,而是死亡的过程。
小殷从未经历过身边人的离去。
无论是爷爷、万爷爷、白姑姑,还是老齐、老张、七娘、五娘,甚至是龙小白、何罗神、周梦遥这些人,都活得好好的,并且会一直好好活下去。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娃娃脸也是如此,她还要带着娃娃脸去摘星楼。
可这次不一样。
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前不久还在谈论以后,转眼间便死掉了,成了一具尸体,没有任何未来可言。
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实实在在的人。
这就是生死。
都说除死无大事,别的事情可以反悔,可以补救,可以重来,可是死不行。
死了就是死了。
一瞬间,小殷脸色通红——这次不是装的。
第一百八十章 温顺如猫
都说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到了攻城这一步,便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
所以一般情况下,攻城战是消耗战,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决出胜负的,时间长的甚至会拖到数年之久。
攻城尚且如此,攻山就更难了。
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就算天师有天大的神通,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就把国师亲自坐镇的太平山打下来。
如果天师有这等本事,那么齐玄素也不必等西道门的援军了,大可直取帝京。
如果天师有这等本事,那么齐玄素也坐不稳这个大掌教之位,还是早些让位给天师。
无论怎么看,太平山之战都将会是一场鏖战。
不断有战报通过“讯符阵”传递到帝京和玉京。
无论是齐玄素,还是秦权殊,都没有干预指挥,更多是扮演了一个负责后勤的角色。
组织后勤不算难,难的是筹钱。
如今的道门高层各有差事。张月鹿在齐玄素的要求下开始闭关,暂且不谈;天师和五娘组成前敌三人议事,负责芦州战事;慈航真人接过了张月鹿手上的事务,事实上是齐玄素的副手,辅佐齐玄素处理玉京事务,主要负责筹措钱粮,组织后勤,调度神力;老殷先生去了婆罗洲,负责策反凤麟洲;七娘负责西北防线,同时主持修复各种造物。
面对这种情况,齐玄素也只好把张拘成和姚懿都派出去筹钱。
好在道门中枢威严还在,各地还是听从玉京号令,再加上这两人的面子的确够大,倒是没有让齐玄素这位大掌教难堪。
张拘成先一步回京,带回了三千万的巨款,让度支堂上下为之振奋。
姚懿因为身上的任务更多,稍迟了几日,不过也还是回来了,同样是三千万太平钱。
最近几天,云青瓶的脸色好上许多,终于不再是满脸煞气,好似别人欠了她多少钱一般。
都是有功之臣,齐玄素要亲自接见。
齐玄素见张拘成设的是家宴,多人作陪。可是见姚懿就没有那么讲究,只有齐玄素和姚懿两人而已,这是另外意义上的亲近,多少人求而不得。
姚懿向齐玄素详细汇报了此次婆罗洲之行的经过,也包括针对凤麟洲局势变化做出的方案。
齐玄素说道:“殷老和兰大真人如今处于最前线,有关情况他们最清楚,有什么突发状况也是他们第一时间知情,又都是老成持重之人,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让他们不必事事请示玉京,可以相机决断,只要事后第一时间汇报就是了。”
这便是给出了先斩后奏之权,意味着极大的信任。
姚懿没有多言,只是应承下来,他会以紫霄宫的名义给婆罗洲道府去函,明确表述大掌教的意见。
秘书这个行当,的确可以影响“主公”,却也要讲究时机把握分寸,顺势而为。首要一点,先确保自己位置稳固。若是整日为他人说情,便要被“主公”相疑与外人私通,机要位置首重忠诚,如此一来,自己的位置尚且保不住,还谈什么其他。
姚懿自担任这“内相”职务以来,只有齐玄素问的时候他才答,很少主动给出意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位,秘书是辅助,而不是纠错。
齐玄素叹了口气:“事情不胜其多,徐辅理到底差了些,你不在的这几日,弥罗宫的公务积压了不少,你怕是不得闲。”
姚懿道:“分内之事。”
便在这时,徐小盈走进了微明殿。
以徐小盈的能力,的确撑不起紫霄宫这一摊子,不能说徐小盈不行,而是执掌紫霄宫的确不容易,若非如此,紫霄宫的掌宫大真人也不会被尊称为第四大真人,就算增设五位副掌教大真人,那也是第六大真人。
哪怕是姚懿,也只掌握了紫霄宫的“政”,“军”还是在五娘的手中牢牢掌握着,等于是五娘和姚懿加起来才算担负起紫霄宫的重担。
姚懿何许人物,曾经的地师候选人,太平钱庄首席辅理,让徐小盈顶替他,便如小马拉大车,太过为难。
这便是姚懿的一点私心,他在离开之前,其实有两个人选,一个是能力威望都稍显不足的徐小盈,另一个则是能力威望俱足的六代弟子张无用。姚懿没有推荐张无用,而是推荐了徐小盈,也是怕张无用分他之权。
不过徐小盈仅作为普通秘书还是没什么问题,游刃有余。
“什么事?”齐玄素看了徐小盈一眼。
徐小盈轻声道:“大掌教,老夫人到了。”
这个称呼却是有趣,齐玄素名义上的女性长辈有三位,也就是义母、师母、岳母。
不过这三人的称呼并不相同。
七娘是地师,若是私底下不称呼职务,则要尊称“太夫人”。
盖因大掌教不以皇帝自居,自然不能搞出某太后的说法,故而取古代列侯之母称“太夫人”的旧例。
慈航真人不仅是齐玄素的岳母,更是齐玄素的师母,被尊称为“太上夫人”。
慈航真人首先是七代大掌教的夫人,然后才是张月鹿的师父,如今她的道侣只是飞升了,不是死了,不能把她看作寡妇。在这种情况下,紫霄宫方面便取了太上皇后的旧例——太上皇后与皇太后是两码事,太上皇后是太上皇帝的皇后,太上夫人是上代大掌教的夫人。
岳母称“老夫人”,没有特殊含义,不能与两位平章大真人相提并论,就如普通一品天真道士被称为“老真人”而非“大真人”。
所以徐小盈只说老夫人,齐玄素便知道身份了。
齐玄素的兴致不高——说他有肚量,他的确没有计较岳母早年的行为,并无任何报复之举,最起码面子上还是照顾到了,可他也不想见到这位岳母,很少往来。便是张月鹿也不好说什么,她也觉得当初母亲做得太过分了。
说到底,齐玄素都做到大掌教了,还要看别人的脸色吗?还不能表达自己的喜恶吗?
“请老夫人去侯王殿吧,我马上过去。”齐玄素还是站起身来。
徐小盈领命而去。
姚懿本不该多言,却又偏偏说道:“道门的女道士,在上层面前温驯乖顺如猫,在底层面前凶悍乖戾如虎,却是两般面孔。”
齐玄素哑然失笑:“这话未免有些过了,小心女道友们弹劾你。我且问你,裴神符又如何?”
这话也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揭姚懿的伤疤了。
姚懿说道:“在姚令面前,温顺如猫,在我面前,凶悍如虎。”
齐玄素点头道:“这倒是了,如果我等第一次登门时,不是无名小卒,而是东华真人的弟子,想来所见便不是一头恶虎了。”
“好了,你且去弥罗宫,我去侯王殿。”齐玄素向外行去。
在徐小盈的引领下,澹台琼来到了侯王殿。
这还是澹台琼第一次来到这里,七代大掌教在位的时候,她当然没资格来这里。待到齐玄素升座八代大掌教,赶上了道门内战,就连升座大典都省掉了,更没有闲情逸致招待亲朋好友。
澹台琼这次上京,名义上是来看望女儿的,齐玄素也不好回绝,便让紫霄宫安排一下,接到紫霄宫中。
这一路上,澹台琼自是尽享尊荣,直接从上清宫乘坐飞舟启程,偌大的飞舟只有她一个乘客,抵达玉京后也不降落在城外,而是径直开进紫霄宫,落在瑶池之中。
一路上无论是灵官也好,道士也罢,都毕恭毕敬。
象征道门无上之地的紫霄宫就这么向她敞开了大门,就拿这侯王殿来说,那可是招待皇帝、副掌教大真人、平章大真人、参知真人和各国使臣代表的地方,现在她也位列此间了。
虽然她在张拘奇面前嘴硬,但也不得不承认,女儿的眼光是真好,女婿也是真有本事,她撞了大运,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若非女婿做了大掌教,她又如何能与那些“无”字辈的老家伙们平起平坐?怕是连大真人府大堂的台阶都迈不上去。
虽然齐玄素不喜欢这位岳母,但面子上终究是没有表现出来,也就是姚懿这等心腹重臣才敢说上一二,其他人只敢照章办事。
齐玄素看在张月鹿的面子上,到底没有给澹台琼难堪,还是来到了侯王殿,示意徐小盈离开,只剩下两人。
“大掌教。”澹台琼也不是蠢人,见齐玄素进来,立刻起身,口称职务。
齐玄素倒是有了片刻的恍惚,这还是他记忆中凶恶如虎的澹台琼吗?竟是让姚懿一语言中,温顺如猫。
“岳母不必如此,称呼我的表字就是。”齐玄素如此说道,同时示意澹台琼坐下说话,“青霄最近正在闭关,却是不能来见岳母,索性岳母已经到了玉京,便小住几日,等待青霄出关。”
澹台琼犹豫了一下,慑于齐玄素与日俱增的威严,没敢跟齐玄素兜圈子,而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如今大真人府中盛传,大掌……天渊有意让青霄接任天师之位,不知是真是假?”
齐玄素道:“若是天师飞升后,青霄还不能履行天师职责,我有意让张无恨暂代天师之位,不知张家诸老是什么看法?”
澹台琼没想到齐玄素直接给出了肯定答复,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第一百八十一章 澹台琼
过了良久,澹台琼才开口道:“张家诸老毕竟年事已高,如今说了算的是玉月她爹,最后还要看飞元真人怎么想。”
虽然用了两个称呼,但指的是同一个人,即张拘成。
澹台琼不提齐玄素都要忘了,张玉月和澹台琼关系很好,这俩臭味相投,倒像是亲母女,张月鹿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捡来的。
齐玄素道:“紫霄宫首席辅理是‘内相’,掌管一应内政机要之事,金阙首席参知真人便是‘外相’,负责掌管金阙,若有什么提案或者重大人事任命需要通过,都需要首席参知真人提前疏通,推动议事进程,确保金阙议事能够顺利进行,不至于出什么乱子。这两个位置便如我的左右双手,未必弱于几位副掌教大真人。”
齐玄素没提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因为这个位置既可以是“内相”,也可以是“禁军统领”,掌管着玉京紫府和昆仑道府的大部分兵权。
不过历代大掌教都会加以限制,不会让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两手都抓,一般是用紫霄宫首席辅理进行分权,或者干脆就是大掌教本人亲自掌握兵权,让紫霄宫大真人专注于内政工作,全看大掌教如何安排。
至于姜大真人,主要是因为三师互不相让,又互相奈何不得,最终不得不妥协,从而产生了姜大真人这个最大公约数。因为六代大掌教的一系列操作,紫霄宫的内政权力基本丢光,只剩下大掌教亲军可用,姜大真人可以压制昆仑道府,却也很难指挥昆仑道府,这又导致姜大真人不得不与七代大掌教合作。
总之,姜大真人的权力构成十分复杂,除此之外,还有他自身的威望、大掌教一脉的支持、五代大掌教遗产等等,不可一概而论。
待到姜大真人飞升,如此复杂的情况,齐教正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接手?这才有了姚令看准时机,行险一搏,也几乎成功。
唯有五娘,作为姜大真人多年的故交,大掌教一脉的老人,又有齐玄素的鼎力支持,才能接手紫霄宫大真人一职。
齐玄素的安排便是文武分开,让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执掌兵权,而首席辅理专事内政,如今在名义上老殷先生才是首席辅理,可实际上是姚懿这个次席辅理主持工作,老殷先生的去向已定,要接替张气寒担任凤麟洲道府的掌府大真人一职。
在道门体系下,只有掌府大真人这一级才能算是“土皇帝”,寻常掌府真人至多就是封疆大吏。老殷先生干了一辈子的谋主军师,其实并不留恋所谓的“内相”位置,更乐意去做一任“节度使”。正好凤麟洲妖怪众多,老殷先生也不是人,说不得效果比张大真人还要好。
反倒是姚懿只能做这个,如今的姚懿既是重臣,也是孤臣。张家立有大功,张拘成当然可以肆无忌惮,许多事情齐玄素也要忍让几分,如果齐玄素想对张拘成动手,不仅有各种阻力,甚至还有道德上的压力——有过河拆桥的嫌疑。
可姚家犯有大错,姚懿只能依靠大掌教的庇护才能立足玉京,若是姚懿敢像张拘成这般行事,那么齐玄素便可直接将其拿下,没有任何顾虑可言。
姚懿想要保住自己的政治生命,只能向大掌教效忠。
齐玄素也足够大胆,给予姚懿极大的信任。
再加上两人之间还有七娘和姚裴的羁绊,倒也是颇为相得。
总而言之,金阙首席参知真人这个位置,姚懿坐不住。
同理,随着张家势大,齐玄素不得不遏制张家,所以紫霄宫首席辅理这个心腹位置,张拘成也没法坐。
齐玄素点出这一点后便没有再去多言。
澹台琼并非蠢人,只是略微思量便明白了齐玄素的未尽之意。
于是澹台琼说道:“既然飞元真人没有意见,那么也轮不到其他人置喙。这件事往大了说是道门的事情,是正一道的事情,最不济也是张家的事情,可往小了说,其实就是他们两人的事情而已,只要青霄愿意接班,飞元真人也愿意让贤,似乎没什么问题。”
齐玄素道:“也不能这么说,青霄上位不是做傀儡的,而是要大力整治正一道上下,扫除一些积弊习气,若是无人支持,或者内部关系搞得很僵,也是不好。正好岳母久在云锦山,经常出入大真人府,应该有些见解,也不妨直言。”
澹台琼此番上京,说是看望女儿,实则也是为了此事而来,就算齐玄素不谈,她也要主动提起,方才不过是以退为进。既然齐玄素主动提及,那么她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至于为何要让澹台琼出头,还不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是大掌教的岳母,也是当事人张月鹿的母亲。
关键澹台琼还是女道士!自道门提倡平等以来,道门对于女道士的优容一日更甚一日,具体缘由且不去说,总之有些话男人不好说,女人反而能说,有些事情男人不好做,女人反而能做。
道门上层男道士嘴上喊着平等,又充斥着一种不跟女道士一般见识的傲慢心态,甚至鄙夷跟女道士一般见识的男道士,更助长了这股子气焰。
齐玄素过去没做大掌教的时候也觉得棘手,真要被女道士闹一下,倒是没什么不能弹压的,就是搞出舆论之后要惹上一身骚,无论输赢名声上不好听,好在他身边不缺女道士,七娘最喜欢做恶人了,她同为女道士,不怕闹,也无所谓名声,倒是帮齐玄素解决了不少麻烦。
所以澹台琼远比张家诸老更为合适出面。
澹台琼直接说道:“不瞒大掌教,最近这段时间以来,许多族内耆老都来找我谈论此事,话里话外都是一般意思,这天师之位迟早都是青霄的囊中物,她又年轻,还不到四十,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齐玄素不置可否:“我已经说了,若是青霄暂时不能履行天师职责,我有意让张无恨代理天师职务。”
澹台琼道:“正所谓代代相承,当初七代大掌教飞升后便有过此议,同为七代弟子还能否竞选大掌教?最终还是选了天渊这位八代弟子为八代大掌教,可见是代代相承。天师是六代弟子,张无恨也是六代弟子,却是谈不上‘代代’二字,所以大家伙还是认为由一名七代弟子暂代天师职务比较合适。”
齐玄素之所以用张无恨,一方面是因为张无恨身份特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张无恨年纪大了,就如张气寒一般,干不了几年,时日一到不退也得退。真要交给一个七代弟子代理,成了既定事实,再想让其退下来就难了,说不定这一代理就是几十年。
张拘成认命了吗?好像认命了,又好像没有认,就如齐玄素补的亏空,如认。
齐玄素缓缓说道:“虽然结果是我这个八代弟子当选为八代大掌教,但当时也是妥协了,同意清微真人这位七代弟子参选。后来清微真人罢选,太平道退席,可与我竞争大掌教的周梦遥周真人同样是七代弟子,可见这个‘代代相承’的说法并无成例。”
澹台琼低下眉眼:“大掌教所言乃是正论,是我说错了。”
齐玄素摆了摆手:“老夫人不必如此,不知老夫人自己是什么看法?”
澹台琼沉默了片刻,似是在组织言辞,然后才说道:“青霄是我的亲生女儿,哪有为人母者不向着女儿的,她若能做天师,我自然只有欢喜的道理,没有阻挠的道理。只是知女莫若母,青霄的许多想法,过于激进,未免想当然,如今她在大掌教身边,有大掌教指点约束,倒也还好。若让她承袭天师之位,独自执掌一道,只怕福祸难料。”
齐玄素没有说话。
他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也的确是一个难题。平心而论,张月鹿已经收敛很多,可骨子里还是痴心不改,毕竟她还不到四十岁,远不到意气消磨的时候。都说十年饮冰,热血难凉。就算张月鹿从现在开始饮冰,最起码也要到五十岁之后才有可能不那么热血。
所谓三教合一,其实三教的风格还是有所不同。
道门讲究阴阳相济,阳不可压过阴,阴也不可压过阳。儒门则是存阳去阴,只有光明正大之意,而无半分阴私。佛门则是无阴也无阳,把阴和阳都舍弃不要,只剩下一个“无”字。
齐玄素是典型的道门风格,算是阴阳兼顾,既有正大光明的阳谋,也不乏一些剑走偏锋的阴谋,比如赦免姚家,任用姚懿等等。
张月鹿却是典型的儒门风格,存阳去阴,凡事都要讲一个“理”字。让她站在齐玄素的位置上,姚懿就算能活,也绝不可能进入紫霄宫。
张家诸老担心的正是这一点,真让张月鹿做了正一道的领袖,张家还不得翻了天?谁也别想好过。
可眼看着天师飞升在即,已然默许此事,张月鹿背后又有齐玄素支持,他们也深刻明白,张月鹿上位是大势所趋。
所以张家诸老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请张月鹿晚上位几年,能拖几年是几年,待到张月鹿年纪大了,不再如今天这般“直”了,境况也许会好些。而且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这些老人多半已不在人世,就算你张月鹿热血难凉,也由得你闹去吧。
至于张无恨上位,那比张月鹿上位还要可怕,她名为无恨,实则恨意比谁都重,张月鹿好歹还是出于公心,并无私怨,此人则全是私怨,定要反攻倒算的。
所以张家诸老们才促成了澹台琼上京。
澹台琼也不想让张月鹿与张家闹得太僵,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且在她看来,张月鹿已经是大掌教夫人,也不差一个天师之位。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同道府
澹台琼并不傻,她虽然在招女婿的事情上看走了眼,而且手段恶劣,但在其他事情上还是颇有见地,当初闹到大真人府请天师给张月鹿赐名,后来联络颜大真人结亲,都是出自她手,这是张拘奇干不来的,所以她才是一家之主。
齐玄素的这位岳父,是个好人,张月鹿没有随娘,也要归功于张拘奇,无奈张拘奇着实能力不行,是个无用的好人。
张家诸老求到了澹台琼的头上,请她入京与大掌教分说,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澹台琼也有一番思量,她当然知道张月鹿出任天师对她来说是好事,她不会蠢到给张月鹿拖后腿,可她表面上却要顺从张家诸老,不赞同张月鹿出任大掌教,实则是以退为进的把戏,借此探一探好女婿的口风。
毕竟这个好女婿不会跟她交心,到底是把张月鹿拿出来当个幌子,还是真要把张月鹿推上去,旁人可不知道,只有好女婿自己知道。
若是前者,便如她所想那般,反正张月鹿已经是大掌教夫人,进了最高议事,有这个保底,她便假戏真做,以退为进变为真退。
若是后者,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当然要配合女儿女婿,大掌教怎么说,她就怎么干。
齐玄素此时也大概猜出澹台琼一番话的用意了,略微思索之后,还是决定给这位老夫人透个底——他不喜欢澹台琼,可在这件事上,两人利益一致,是同一战线。
国事更在家事之上,天师乃是道门名器,并非张家一家一姓之事。
于是齐玄素说道:“道门之人喜欢调和折中,你觉得屋子里太暗,想要开一扇窗户,大家一定不允许,可如果你主张把屋顶拆掉,大家就开始调和了,愿意开窗了。也可以说求上得中,求中得下。”
澹台琼仔细咀嚼了一番,明白了齐玄素的用意:“大掌教想要让青霄做天师,张家大宗一定不允许,可如果大掌教提出让张无恨做天师,张家大宗就开始调和了,愿意让青霄上位。毕竟当年的那桩公案,错固然在张无恨,最后闹得由天师亲自动手清理门户,可张家大宗也不敢说自己问心无愧,若是真让张无恨上位,肯定要打击报复,那还不如让青霄上位,最起码青霄是讲理的。”
澹台琼迟疑了一下,又道:“只是大掌教不要忘了,还有天师这个变数,虽然天师看似不管身后事了,毕竟五代大掌教何等人物,也管不了自己的身后事,但天师还有一招,便是在飞升之前主动卸任天师之位。若是天师趁着大掌教与张家大宗相持不下之际,借着大掌教的东风,真把这个亏欠良多的妹子推上了天师之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掌教又当如何?”
齐玄素道:“张无恨身为六代弟子,年事已高,便是勉强做了天师,也做不了太久,无关大碍。”
澹台琼明白了。
张家大宗已经是进退两难,齐玄素并没有打算设立异姓天师,肉还是烂在了张家自己锅里,所以张家的抵抗并不坚决,内部也谈不上心齐。在这种情况下,齐玄素给出了两个选择,张月鹿和张无恨。对于张家大宗来说,一个是狗屎味道的绰科拉,一个是绰科拉味道的狗屎,就选吧,一选一个不吱声。
所谓“绰科拉”,是发源于南大陆的一种甜品,以可可豆制成,颜色与狗屎颇为相似。
不管怎么说,天师是道门正经职务,大掌教的意见总不能否了,就算要否,那也得是天师出头,可天师也有感情,很有可能真把亲妹子扶上去。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说到这个份上,澹台琼已经明白该怎么回复张家诸老了。
就说大掌教和天师已经初步议定,属意张无恨接任天师之位。
你们不是嫌弃青霄年轻辈分低吗?张无恨可是六代弟子,辈分够高了吧,张无用等人还要称呼一声姐姐。
你们不是嫌弃青霄不是大宗出身吗?张无恨是天师的亲妹妹,出身够大宗了吧。
澹台琼已经可以想象张家诸老的表情了。
想到此处,澹台琼竟是有些快意。
算计来,算计去,终是一场空。
既然从好女婿这里得了准话,那么澹台琼便不准备久留了,决定赶回云锦山。
她又不傻,如何看不出好女婿并不喜欢她这个岳母?也知道女儿一时半刻出不了关,在这里碍眼讨人嫌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帮着好女婿解决了这个难题,反而能挽回一些印象。
于是澹台琼告辞,齐玄素还要装模作样地挽留几次。最终澹台琼搬出张拘奇独自在家无人照料的理由,大掌教遂不再挽留,派人送老夫人离去。
本来张拘奇想着,澹台琼这次上京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无人约束,他终于可以逍遥自在了,联络三五好友,找一找年轻时的感觉,美得很。
可谁曾想,澹台琼这么快就从玉京回来。
这也就罢了,因为老夫人这次来去匆匆,有些反常,紫霄宫那边反而传出一些流言,说是老相公出了意外,马上就要咽气,所以老夫人才匆匆赶回云锦山,大掌教也不好挽留,如此云云。
又有一些阴谋猜测,说是张家大宗不欲看到夫人接任天师之位,所以才对老相公动手,意在恐吓夫人,让夫人知难而退。
不少人信以为真,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丧仪的礼金,就等着出大殡了。
更有熟识之人直接登门探病。
这是张拘奇万万没想到的。
齐玄素虽然不喜欢澹台琼,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岳母老夫人还是很有能力,就是心思不往正道上用。张月鹿接任天师的事情说不定会在澹台琼这里迎来一个转机。
不要觉得澹台琼身份低,如今她是大掌教的岳母,人称“老夫人”,又有张家媳妇的身份,成了双方的中间人,那就不低了。从张月鹿成为大掌教夫人的那一刻起,澹台琼也跻身张家高层,她本身就是张家诸老之一。
齐玄素送走澹台琼之后,已经正式回到弥罗宫办公的姚懿又向齐玄素汇报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那就是衙门的问题。
过去的时候,道府不管民生,自然可以修建在高山之上,具体民生问题一般由地方官府衙门负责。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道府与衙门不在一城,比如芦州的怀南府和庐阳府。江南道府也是如此,虽然天心道宫在金陵府的辖境之内,但不在金陵府的府城之内,只是天师坐镇金陵府之后,中军大帐设在了金陵府。齐州道府就更是如此了,总督衙门设在了北海府,可道府却设在三仙岛之一的方丈岛。还有西域道府,道府驻地位于大雪山行宫,西州都护府其实是在楼兰。
现如今道门改编了大量的朝廷官吏和黑衣人,上次改革军制,把黑衣人的问题解决了,等于道门现在拥有两个军事体系,一个是灵官,相当于禁军精锐,再有就是黑衣人,相当于地方部队。
可官吏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各地方官府衙门到底应该是怎样的定位?是彻底废除?还是变为道府的下属机构?
姚懿把这个问题汇报给齐玄素之后,齐玄素召集了一次议事,参加议事的人除了姚懿之外,还包括慈航真人、张拘成、周梦遥。
讨论的初步结果是,保留原地方官府的架构,不过要改一个名字,不再叫官府或者衙门,改名为同道府,与道府平级,拥有一定的独立性,可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又要受道府的领导。
也就是一个地方两套班子,道府掌握人事权力,同道府掌握部分财政权力。
道府作为道门的执政机构,代表道门进行各项工作。
同道府则是该地方的行政管理机构,代表地方政府履行职责。
产生机制也不同。
道府其成员由上级议事推荐,通过道府大议选举,并由紫微堂最终确认决定,最高领导职务是掌府真人,必须由道士担任。
同道府成员则主要由本地三教议事选举产生,最高领导职务为同道府掌府,可以是道士出任,在极个别情况下,也可以是儒门之人担任,或者是佛门之人担任。
至于三教议事,共分四级,从对应金阙一级,到对应道府大议一级,一直到府县的道观一级,区别于只有道门之人参与的道府大议,三教议事允许儒门之人、佛门之人、地方豪强参与其中。
这与齐玄素的金阙改制是相辅相成的,你不给这些人上升的出路,他们便要造反,为了降低统治成本,道门不得不团结一部分人,让他们参政议政,故而在此之外开辟出一个三教议事。
其实这个工作也不是今日开始的,从玄圣时期就讲三教合一,齐玄素不过重新拾起来了而已,而且是在道门领导下的三教合一,这一点不能动摇。
本质上还是金阙议事占据了主导,因为同道府受道府领导,道府向金阙负责。
在齐玄素的设想中,包括平章大真人和参知真人在内,金阙成员最终会增加到一百零八人,这些人由道堂大议、道府大议、道宫大议等选举单位选举产生。
这一百零八人再通过金阙大议选出金阙中枢议事。
最终金阙中枢议事选出大掌教、最高议事,最高议事在不召开金阙大议期间,代为行使金阙职权。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两议
齐玄素在扩大金阙议事的基础上对金阙议事进行了进一步细化,事实上将金阙议事分为三级,即金阙大议、金阙中枢议事、最高议事。
从理论上来说,金阙大议权力最大,不过一百零八名成员不可能一直在玉京举行议事,必然是几年召开一次,所以金阙大议要选举出金阙中枢议事,由金阙中枢议事在金阙大议闭会期间代表金阙大议行使最高权力,执行金阙大议的决议,领导道门,代表道门。
所以金阙中枢议事是道门最高权力机构,由金阙中枢议事负责召集金阙大议。
不过哪怕是金阙中枢议事,其成员仍旧不乏封疆大吏,天南海北,不可能常驻玉京,更不可能经常召开议事,所以金阙中枢议事又要选举出最高议事,执行金阙大议的方针,执行金阙中枢议事的决议,在金阙中枢议事闭会期间行使金阙中枢议事的职权。
所以最高议事是道门最高领导机构,紫霄宫为执行机构。由最高议事负责召集金阙中枢议事。
同样由金阙中枢议事选举产生的大掌教是道门的最高领导职务,负责召集最高议事,并且主持紫霄宫的工作。
这个改制进一步明确了大掌教和各级议事的权力来源和职权范围。
一言概之,层层选举。
道府、道堂、道宫的大议选出金阙大议,所以金阙大议代表了道门。
金阙大议选出金阙中枢议事,所以金阙中枢议事代表了金阙大议。
最终金阙中枢议事选出了大掌教和最高议事,所以大掌教代表金阙中枢议事。如此一推,大掌教是道门选出来的,代表整个道门。
值得一提的是,所谓最高议事,除了大掌教之外,就是副掌教大真人加上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和大掌教候选人。
齐玄素现在组建的最高议事已经初具雏形,只是齐玄素还很年轻,没必要确定继承人——如今符合大掌教继承人标准之人都是比齐玄素还年长的七代弟子,听说过立皇太子、皇太孙,也听说过立皇太弟,没听说过立皇太叔的。以齐玄素的年纪,总不能指定个十几岁的少年吧,那就只有小殷符合条件了。
所以齐玄素的最高议事中暂时没有大掌教候选人。
总体而言,齐玄素的改制从根本上改变了道门的权力结构。
按照玄圣的本意,大掌教、金阙议事、副掌教大真人是三足鼎立之势,有点三权分立的意思。
可按照齐玄素的想法,金阙与大掌教不再是各自独立,而是一体的,金阙代表道门,大掌教代表金阙。
说白了,齐玄素认为玄圣当初确定的体制多有不足之处,只是个临时体制,玄圣晚年错失了完善改革的机会。有些事情,第一代人不做,后面的人就很难做了,所以一直延续至今。
齐玄素为什么能改?倒不是他的威望有多高,而是道门内战彻底打破了原有格局,掌权人三去其二,有了一个难得的窗口期,稍纵即逝。
齐玄素抓住了这个机会,决意改革,弥补玄圣的遗憾。
张月鹿一直想要的改变道门,齐玄素给她了。
这个特殊礼物,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在这个核心改革之外,三教议事也好,同道府也罢,反倒是细枝末节了,本质上还是团结儒门和地方本土势力,降低统治成本。
在议事的时候,慈航真人认为设立同道府一事,必须派出一名大员亲赴地方巡视督导才行。
齐玄素赞同慈航真人的提议。
关键就是人选了,既要有能力,又要有威望,其实选择的范围不大。
齐玄素作为大掌教,肯定不能亲自前往。慈航真人现在一人身兼两职,更是负责前线的后勤,同样不能轻动。最后只有两个人选,一个是号称“内相”的姚懿,一个是号称“外相”的张拘成。
不过姚懿刚刚回来,手头上还有许多积压事务,所以齐玄素最终决定,让张拘成担任这个督导专员,巡视各道府,督促指导各地官府衙门改制,成立同道府。
张拘成自然责无旁贷。
对于张拘成来说,这是个不错的差事。
一则是把差事干好了,自然有功劳,而且这个功劳还不小。
二则是由他督导同道府一干事宜,再加上他是紫微堂掌堂真人,那么由谁来做同道府掌府,张拘成的意见就很重要了。张拘成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安插自己的人手,这也是齐玄素对张家的安抚。正所谓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齐玄素一边推动张月鹿出任天师,一边又要给张家好处,毕竟天师还在前线拼杀,不能寒了张家的人心。
三则是张拘成的一点私心,正所谓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他升任金阙首席参知真人兼紫微堂掌堂真人之后,一直都在玉京,无奈如今已经不是三师时期,首席参知真人在没有大掌教候选人身份的情况下,权势远不如往昔,还是有些憋屈。可离开玉京去到地方,那就不一样了,各地道府和豪强必然要把他当祖宗一般供奉起来,那才是威风。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由张拘成负责此事,齐玄素还特别点名了云凤卿和张玉月加入巡视督导小组——张拘成当然不是独自一人下去,而是带着各种随行人员,以紫微堂为主。
这便是打人情牌了。
齐玄素依稀记得这么一句话,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因为李命煌的事情,张拘成和云凤卿决裂,随着李命煌身死,两人之间有了缓和的迹象,不过还是分居至今。
齐玄素并不信奉“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那一套,只是到了张拘成这个级别,除非涉及一些原则性问题,是不好随意和离的,影响太坏。
既然不能和离,那就只剩下一条路,毕竟这么僵着也不好,让人看笑话。而且也不是什么根本矛盾,又不是张拘成的私生子打上门来,也不是云凤卿另寻新欢,还是为了女儿的事情,没有这个必要。
于是齐玄素便顺水推舟,撮合一下。
至于名义上当然不能这么说,因为同道府涉及地方财政,所以除了紫微堂的人,度支堂也要去人,干脆派云凤卿去好了。在这一点上,云青瓶很能领会大掌教的意图,不必齐玄素多费口舌。
张拘成离开之后,齐玄素又让慈航真人和姚懿筹备三教大议的有关事宜。
这件事可以说是分权,也可以说是摆花瓶。
正如层层选举,可以是
就拿道府大议选举金阙大议成员来说,你不选掌府真人,你想选谁?退一万步来说,掌府真人落选了也是掌府真人,你以后还要在道府里立足,你给掌府真人没脸,掌府真人难道是好说话的吗?
权力既是自上而下,也是自下而上,只有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当。
三教大议是金阙大议这一级的,是道门领导的三教合作和协商的重要机构,这与以道门为核心的三教合一是一脉相承的。
首先要确定人选,道门作为三教之一,当然要参加,而且为了表明重视,第一任三教大议的首席将由齐玄素这位大掌教亲自担任。不过以后的首席不一定非要由大掌教担任,也可以是其他副掌教大真人,因情况而定。
当然,最后还是要走选举流程,不过只要道门代表参选,那么肯定会选上。如果选不上,那还叫什么在道门的领导下。
两个固定次席则由儒门代表和佛门代表担任,可以是儒门魁首和佛门空王,也可以是两教内其他德高望隆之人。
不同于道府,三教大议只设一个首席和若干次席,除了儒门和佛门的次席之位不变,其余次席数量不定。具体排名则是道门居首、儒门次之、佛门再次之,其余次席根据资历排名。
框架定下之后,接下来便是确定人选了。
比如这次的儒门代表必然是大祭酒张太虚,也是仅次于首席的第一次席。佛门那边,则要支持佛门内部的亲道派,如果空王不来,那么来一个无识法王也是可以的。
还有一些人,比如晋王秦权翊、秦无病的父亲秦公辅、凤麟洲的玉藻前、塔万廷的乌努拉图、胡恩阿汗、谢家的谢池鱼、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陈书文、南婆罗洲公司的刘桂、紫光社的璇玑星主、玉衡星主、八部众的修南轩、上官雅、凤麟洲贸易公司的幻姬、大虞国主陈剑秋、江南商会苏青华、齐州商会李青奴、丰臣相府的丰臣秀茂以及其他各地的豪强等等。
都是各地有影响的人,都可以参加三教大议,紧密团结在道门周围。
如果金公祖师肯降,那么齐玄素也不介意给他一个次席之位。
确定了三教大议的框架和人选之后,再去确定地方上的三教议事,三教大议对地方三教议事的关系是指导关系。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太平宫
经历了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时期的道门乱象之后,八代大掌教集权是必然,可到底怎么个集权法,许多人还是缺乏想象,觉得无外乎是五代大掌教时期的那个搞法,太过依赖大掌教本人,几乎是一人独断而行,又未免有些过了。
时至今日,道门上下终于见识了八代大掌教的手段。通过层层议事尽收金阙之权,大掌教与金阙不再是相互掣肘,同时也拿走了三位副掌教大真人联合起来就可以否定大掌教命令的权力。
不存在鼎足而三了,大掌教、金阙、副掌教统归一体,最终所有的权力都到了最高议事的手中。
最高议事内部还是少数服从多数,不过大掌教拥有一个十分关键的权力,那就是大掌教负责召集最高议事。
换而言之,什么时候议事,怎么议事,设置议题,推动议事进程,都是大掌教说了算,仅仅是人多也未必好使。
更不必说,副掌教大真人从三位扩充到五位之后,更难以联合,而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和大掌教所立接班人,本质上都是大掌教的心腹,大掌教还是掌握了近乎绝对的权力。
许多老道士难免忧心忡忡,因为这是动摇国本!
表面上看,大掌教还是大掌教,金阙还是金阙,可实际上当今大掌教俨然是要把玄圣的那一套给扫入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毫不夸张地说,道门的历史要从八代大掌教这里分为两截,沛分东西,晋分南北,看似一朝,实则两代。
可当今情况下,谁又能阻拦八代大掌教?
最忠于玄圣的太平道已然分裂出去,最大的阻碍没有了,老一辈的六代弟子们飞升在即,有心无力,关键是没有时间,仅凭七代弟子们压得住八代大掌教吗?
虽说八代大掌教的威望不如玄圣和五代大掌教,但平定玉京之变,诛杀姚令,稳住了道门局势,且促成西道门回归,如今高歌北伐,其威望却是要远高于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如何去压?
更不必说七代弟子中支持大掌教的也大有人在,以苏元仪、姚齐、皇甫极、姚懿为首,这也在情理之中,苏元仪、姚齐、皇甫极等人注定要进入最高议事,本就是既得利益者,如何会反对?姚懿本是戴罪之身,却一跃成为紫霄宫“内相”,其中恩情自不必多言。
反观天师,他的确最有资格反对,无奈正一道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天师继承人上面,什么改制,都暂时顾不得了。
任凭老道士们在心中如何大骂张家鼠目寸光,也是于事无补了。
其实张拘成不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他无所谓。不管怎么说,在这次道门内战中,张家都是受益人,大掌教集权又如何?这最高议事里还是有他们张家的一席之地,说不得日后张家也能问鼎大掌教尊位。
说白了,周家为什么不得翻身?还不是李家压着他们,因为当年东皇和沈长生的事情,这才断送了前途,直到这次李家造反,大掌教才能给周家平反,终于翻身。
张家为什么一直做不了大掌教?还不是当年废天师之乱闹的,张家不仅是付出了一个异姓天师的代价,也背上了沉重的历史包袱,几乎断送了大掌教之途。
现在八代大掌教改换新制,就好比从头开始,那自然是好,张家过去的历史问题也一笔勾销,废天师之乱终究是过去的事情,乱的是玄圣天下,今日拥立之功却是现在的事情,拥护的是当今大掌教,历史是为当下服务的。
同理,李家忠诚终究是过去的事情,李家造反则是现在的事情。
张家终于可以卸下历史包袱,轮到李家背起历史包袱了。
在这种情况下,张家当然没动力去反对改制。
总而言之,大掌教又不是要做千秋万代的皇帝,也没有从本质上动摇世家政治的格局,大掌教还是轮流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家,没必要反对。
至于齐玄素为什么不动道门世家,当然是做不到了,他敢动道门内部的大小世家,只怕转眼间便是孤家寡人,最终落得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毕竟如今还在打内战,你齐玄素不给的,秦权殊自然会给,我们大不了投奔秦权殊去,再回过头来杀你就是了,你纵然所向无敌,也只有一个人而已。
齐玄素不仅不能动道门大小世家的利益,反而要兼顾各方,甚至为了团结更多力量,筹备召开三教大议。
历史规律便是天道大势,逆天而为之人,可歌可泣,却也难逃身后凄凉。
不得不说,这才是张月鹿想要的改变道门,可偏偏这是齐玄素无法给的。
如今道门高层,每个人手头上都是一摊子事情,没有闲人,齐玄素把事情安排出去之后,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太平山大战上面。
战事已经是第七天了,双方均是损失惨重,尤其是正面战场,天师的三十六部雷神只剩下二十六尊,不过有六尊雷神深深楔入太平山大阵。国师方面的三千剑舟也不满两千之数了,这还不算人员的伤亡。
侧面战场,五娘麾下的重炮团已经打光了炮弹,这些炮弹都是开战前攒下来的,打光之后,虽然还有后勤补给,但已经不能像先前那般豪横了,也正如五娘所料,这么多的炮弹倾泻下去,也没能把山头削平多少。
在此期间,五娘与景真明有过几次交手,五娘靠着更高一筹的境界修为,还有仙物的助力,把景真明剩下的“太素玄功”次数全部打了出来。在短时间内,景真明再也没有保命手段,若是让五娘抓到机会,景真明真有可能死在太平山下。
至于小殷,已经现了原形,也杀红了眼,这么多天下来,死死咬住那个李家老者,势要将此人打死。
两人边打边走,一路从太平山的西山杀到了无忧谷中,又从无忧谷打到了太平宫外。
只见得一座恢宏殿宇,三丈之高,雕梁画栋,以白色为主色调,如天上宫阙一般。在门前左右分别有一个巨大日晷和一个巨大滴漏。
其实小殷也不知道怎么就打到太平宫了,她只是一路追着那个老杂毛而已。
此番太平山大战,太平道精锐尽出,国师和李家要人们都是亲赴最前线,太平宫中反而没留什么紧要人物,只有一个名叫李天颂的七代弟子,眼见着两个伪仙一路打了上来,根本插不上手,只能紧闭门户,坚守不出。
因为太平宫乃阵法枢机所在,若是有什么闪失,太平山大阵却是有崩溃的危险。
至于小殷如何从无忧谷杀到太平宫前,是巧合也不是巧合。
天师费尽千辛万苦将六尊雷神楔入太平山大阵,使得太平山大阵运转有了明显凝滞。
换而言之,太平山大阵有了破绽,这个破绽随着大阵的运转随机出现在不同地方,小殷与李家老者激斗的时候,刚好这个破绽出现在无忧谷,两人就这么穿过大阵,循着山路来到了太平山宫前。
就好比攻城大战,在城墙上炸开了一个口子,小殷便从这个豁口杀入了城内。
根本原因还是小殷和李家老者修为太高,等闲人拦不住。
太平宫外有一个巨大广场,两人便在此地激战。
李家老者只是一味游斗,并不跟小殷硬拼。
小殷发起性来,将手中“齐天”变大变长,仿佛一根擎天玉柱,小殷的两根小短手根本合抱不过来,不过小小的身子里藏着无匹怪力,仍旧将这根巨柱使得虎虎生风,横扫竖劈。
一座白玉筑成的巨大牌楼,上书四个金色大字“太平无忧”,在阳光下发出闪闪金光,被小殷一棍砸烂,变成废墟。
牌坊的不远处有一个巨轮,足有十丈之高,正在缓缓转动,周流不息。巨轮上又连接着许多长长的机关麒麟臂,通往各处机关。
此物名为天机轮,山中共有九座天机轮,维持了整个太平山的运行,乃是道门机械技术的最高水准。
小殷可不管这么多,直接一棍捣过去。
天机轮竟然屹立不倒。
小殷气得哇哇大叫,面皮涨得通红,一丁点儿的小身子里迸发出一股不逊于人仙传承的怪力,奋力向前一推。
巨轮轰然倾倒,虽然没有解体,但直接翻下山去。
李姓老者趁机一剑扫来,却被小殷张嘴咬住剑身,尖锐的牙齿生生在剑身上咬出几个牙印,恨不得咬出血来。
老人只觉得手背发冷,这要是被咬上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这名李家老者年岁很高,辈分却不高,与李若水同辈,名为李若虚,也是李家义子派中的中坚人物。
虽然李若虚剑术很高,但与小殷大战几天几夜之后,还是感觉消耗太大,渐有不支之感。反观小殷仍旧是生龙活虎,小小的身子里好似有无穷气力,难道伪仙境界还有拳怕少壮的说法?
这也是李若虚一味游斗的原因。
在没有其他变数的情况下,李若虚真有可能被小殷活活耗死。
所以当李若虚发现太平山大阵出现破绽,便动了把小殷引入太平山腹地来杀的心思,这里是战场,自然要倚多为胜。
可李若虚没想到正面战场吃紧,国师已经把李长律、李长声等精锐全部调走,太平宫已成空虚之势,反而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