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UU小说武侠修真过河卒TXT下载过河卒章节列表全文阅读

过河卒全文阅读

作者:莫问江湖     过河卒txt下载     过河卒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梦

    其他势力看出了齐玄素重用姚家的意图,自然是反对的。

    大掌教集权的共识在不同的人那里有不同的解读,相当一部分道门高层只是希望有限度改良,毕竟自由惯了,并不希望回到过去那个被大掌教管着的时代,这不能叫架空,而是让大掌教依靠自己,离不开自己,从架空大掌教变为与大掌教共天下。

    虽然大掌教把姚令和姚家做了切割,但大掌教说了也未必算,还是要唯公议是从。

    于是最近出现了许多声音,倒还没有直接针对姚祖,不过已经开始针对姚月燕。

    姚月燕就是姚祖的护城河,想打姚祖先打姚月燕。只要论证姚令叛乱是从姚祖开始铺垫并实施的长线阴谋,那么姚家就不是无辜的,大掌教也不能再重用姚家,堵死姚家翻身的可能,就像当年打压周家一样。

    这就是典型的历史服务于现在。

    要说这些人多么憎恨姚祖、姚月燕,那也未必,关键还是在于后人争权夺利,前人跟着倒霉。

    齐玄素没想到自己竟然要为姚月燕辩护,难怪都说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至于这个幕后主使是谁?

    齐玄素没有细查,不过大概有所猜测。只是天师正在冲锋陷阵,齐玄素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这些事情,也不想直接插手,还在隐忍。等到张月鹿上位,由她来处理更为名正言顺。

    不过小殷出事之后,又让齐玄素生出几分警觉。

    过去齐玄素没有做大掌教的时候,张家生怕齐玄素这个外人谋夺张家的家产,鸠占鹊巢,于是逼迫齐玄素和张月鹿承诺自己的孩子不会姓张。

    待到齐玄素做了大掌教,张家的态度反而变了,想要在大掌教女婿身上做些文章。

    或者说得直白一些,齐玄素不是没后人吗?李家可以兼祧两房,张家也可以把齐玄素的香火接过来——这时候张家又乐意让两口子的孩子姓张了。

    关键在传统宗法上,这是行得通的。

    纵观史书,没有子嗣,可以过继侄子为子。东皇走的就是这条路子,本质上是把自己儿子强行过继给兄长玄圣,继承玄圣的香火,欺负玄圣飞升了不能反对。

    又因为东皇只有一个儿子,所以还得继承自己这边的香火。

    也就是一个人继承两房香火,娶两个老婆。这两个老婆地位完全相等,没有妻妾之分,没有大小之分。宗法上甚至不算一家人,而是两家人。因为一个是东皇的儿媳,认玄圣为伯父,另一个是玄圣的儿媳,认东皇为叔父,两个老婆除了男人是共用的,其余全都分家过,日后生下孩子,各自继承自己这房祖父的家产,算堂兄弟。如此一个兼祧两房。

    如果没有侄子呢?就拿齐玄素来说,没有父母兄弟,自然不可能有侄子。那么还能过继道侣娘家的侄子。比如大名鼎鼎的世宗柴王,就是继承了姑父的皇位,改姓为郭,既是姑父,又是养父。

    齐玄素没有侄子,可张月鹿有侄子,不仅有,而且很多,堂兄的儿子也是侄子。

    从亲戚关系上来说,收养道侣的侄子总比收养孤儿要近得多。而且吃完了齐玄素的绝户,还能改回本姓,这叫归宗复姓。

    至于李家为什么不这么干,一是因为玄圣的遗产太厚了,直到今天还没吃完,甚至只要道门没有改朝换代,就可以一直吃下去。二是因为两家都姓李,本就是一个姓,当初没有改出去,现在也不存在改回来。

    可齐玄素已经早早收养了小殷,只要有小殷在,那么张家就继承不了齐玄素的影响力和各种政治遗产,吃不了齐玄素的绝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殷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绊脚石,被看作是眼中钉。

    这里面的道理和吃孤儿寡母的绝户没什么两样。

    齐玄素不想把人往坏处想,可防人之心不可无,要知道杀人未必亲自动手,也可以借刀杀人,故意把人送到一个必死的位置上,手上不沾半点血。小殷现在出事了,是不是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

    齐玄素这几天一直在处理两件事,一是化解对姚祖和姚月燕的试探和攻击,二是秘密派人调查小殷遇袭的各种情况。

    也是巧了,这两件事之间竟然还有交集。

    齐玄素从姚家手中拿到了姚祖的笔记,发现姚祖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接触域外天魔——这当然不是什么稀奇事,齐玄素早就知道了。

    关键是姚祖接触过的域外天魔不止一个,除了“长生天”和“黄天”,还有一个语焉不详的域外天魔,从笔记中的各种细节来看,这个域外天魔与其他域外天魔完全不同,它能与姚祖正常交流,甚至可以说两人在互相学习,也是互相影响。

    这不免让齐玄素想起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神”,正是刚刚降临人间的域外天魔北落师门。

    她的确是域外天魔中的异类,有七分像人。

    众所周知,帝柳种子是姚祖炼制的,包括小殷在内的帝柳精灵们都是自帝柳而生,姚月燕可以用二代帝柳来驾驭“黄天”,帝柳精灵拥有某种普通仙人不具备的特质。大祭酒张太虚又断言小殷是日后抗衡域外天魔之人,甚至小殷身上也有许多与域外天魔相似的特质。

    这么一想,似乎许多线索连成了一条线。

    直到今日,小殷还是沉睡不醒。

    小殷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对,小殷知道自己在梦里,清楚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可她就是没办法醒来,没办法摆脱这个梦中的世界。

    这与齐玄素在梦中登上灵山的经历颇为类似。

    不过小殷的梦中没有灵山,而是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头上是无尽的光明,白色的天空,脚下是黑色的大地,还有血色的河流。

    “有没有人啊?”小殷双手合拢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声喊道,“这又是哪里啊?”

    结果连回声都没有,证明了这里绝非现实世界。

    小殷在黑色大地上溜溜达达乱逛了一会儿,发现这里不仅无边无际,还什么都没有——除了那条血河。

    小殷又只好沿着血河走,嘴里自言自语:“都说无间地狱里什么都没有,苦无间,身无间,时无间,形无间,只会重复经历此生最痛苦的事情,我最怕无聊了,难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无间地狱,让我永受无聊之苦?难道这条河就是三途河?我竟不知自己做了那么多坏事,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哇呀呀,地狱又怎么了,神要灭我,我必弑神,天要亡我,我必逆天,我就是逆天邪皇,朕傲奈我何。”

    “这里当然不是无间地狱。”一个与小殷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小殷耳畔响起。

    在这一瞬间,小殷甚至怀疑这个声音是她的自言自语,又一次说话没过脑子,她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第一百五十六章 救赎之道

    不过小殷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左右张望,大声说道:“是谁?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快出来!”

    “这里是你意识的最深处,你自己把自己困住了。”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小殷听清楚了,声音是从天上传来的,可仰头望去只有白茫茫一片,白色的光亮甚至耀得睁不开眼。

    小殷仰着头,大声道:“你是谁?你想玩什么把戏?”

    “你不必抱有如此大的敌意,我是来拯救你的。”那个声音说道,“至于我是谁,我是光明的使者。”

    “什么光明使者?”小殷又开始说话没溜了,“你是光明教的人?那么你是信明尊的?还是信云霄五岳神?我告诉你,我可会‘云霄律法’,是未来的大明尊,只要你把我从这里救出去,我就封你做教主。”

    “此光明非彼光明。”那个声音说道,“我与所谓的光明教并无干系,我侍奉的是全知全能之主。”

    小殷想了想,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的主可以做到任何事情,对吗?”

    那个声音说道:“是。”

    小殷立刻说道:“那么你的主能创造出他自己搬不动的石头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

    这个命题是自相矛盾的,如果他能制造出自己搬不动的石头,那就意味着他不是万能的。如果他不能创造出自己搬不动的石头,也同样意味着他不是万能的。

    过了片刻,那个声音才说道:“这个问题是对于我主全能性的错误理解。我主的全能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做出逻辑上自相矛盾的事情,比如创造一个既能被搬动又不能被搬动的石头,我主的全能是有界限的,这个界限就是逻辑和我主本身的属性。”

    小殷撇了撇嘴,不屑道:“只要前置定语足够多,我也可以全能。”

    话说到这个份上,这个天算是没办法聊下去了。

    那个声音强行转开了话题:“沿着河流走下去吧,寻求你的救赎之道。”

    小殷手搭凉棚,极目望去,却怎么也看不到河流的尽头:“什么救赎,我又没罪,赎哪门子罪。”

    那个声音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什么嘛。”小殷很是不满,“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不要让我逮到了,不然我肯定给你一拳,让你不好好说话。”

    嘴里这么说着,小殷还是沿着河岸向前走去。

    小殷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么,不过她能确定,绝对不会是吴光璧那个大光头。

    也不知走了多久,反正小殷觉得百无聊赖的时候,终于起了一点变化。

    天空中的光亮逐渐散去,变成了深邃的星空,挂着一轮巨大的、皎洁的明月,在月亮的下方是一棵巨大的柳树,这棵柳树足有百丈之高,名副其实的高耸入云,柳条就好似从云端垂落下来。

    血河在此地汇聚成了一方血湖,巨大的柳树就伫立在血湖中央,根须都吸饱了血。

    小殷可太熟悉了,这不就是帝柳吗,也是她出生的地方。

    “有什么感想吗?”那个消失的声音再度响起,就好像藏在帝柳的树冠中。

    小殷还是很聪明的,竟是听出了话外音:“你想问我关于父母的问题?老齐也没爹没娘,那又怎么了?”

    那个声音道:“不一样,齐玄素是不知道父母是谁,不是没有父母。或者说,齐玄素的父母曾经存在过,而且是活生生的人。可你不一样,你没有父母,你的父母完全不曾存在过,如果非要说帝柳是你的母亲,可帝柳并不是活人。”

    小殷还是那句话:“那又怎么了?”

    那个声音接着说道:“妖是妖生的,人是人生的。齐玄素生来是活人,死了是死人,成了仙是仙人,根本在于人,所以齐玄素有人性。而你呢,你不是活人生的,天生地养也好,自帝柳而生也罢,天地和帝柳都不是人,你也不是人,甚至养育你长大的殷九阴同样不是人,殷九阴好歹还是由人的魂魄拼接而成,沾染人性合情合理,你从头到尾都与人没有关系,可你为什么会有人性?”

    小殷脱口而出:“也许这就是天赋异禀吧,我早就知道我不一般,我就是注定要拯救天下苍生的天命之人啊。”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

    这就是小殷的优点,她从不去内耗,也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喜怒哀乐都浮于表面,也意味着这些感情是真挚的——小殷从不给自己戴上面具,委屈就哭,快乐就笑,我就是我,我就是小殷,我只要快乐就够了。

    那个声音想要沉默,小殷却不打算放过他,大声问道:“你还在吗?”

    “在。”那个声音在无言片刻后还是选择回应小殷。

    小殷理直气壮道:“你不是要救赎我吗?赶紧吧,还磨蹭什么呢?”

    那个声音反问道:“你认为的救赎是什么?”

    小殷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把我从这个鬼地方弄出去,那就是救我了。事后我会好好谢你,我会给你太平钱,九千三百二十六个半,够吗?”

    那个声音再也不能保持严肃,忍不住道:“我姑且不追究你以金钱亵渎我主之罪,为什么有零有整?”

    小殷道:“这是我所有的钱,我也想凑个整的。要不,你帮我凑一下?”

    那个声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懂,我懂。”小殷恍然大悟,故意压低了声音,“你嫌少对不对?你想要多少太平钱,开个价吧,不够的我让老齐补上,老齐现在是大掌教,可有钱了,只要发一句话,要多少有多少。”

    “这不是太平钱的问题。”那个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开始强行扭转话题,“我说的是救赎的问题,与世俗的金钱无关。你信女神吗?”

    小殷双手叉腰,挺起胸膛:“当然信,我就是女神,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的。”

    那个声音道:“圣法兰济入道时。求女神论以精进之术。忽闻有声云:法兰济。避世乐如真苦。抱世苦如真乐。圣人多年如命。既试其益。曰:女神赐我明悟此理。邪魔正寓于丰食逸乐之中。

    “恣口腹之乐者。邪魔遂轻忽之。敢攻而几胜焉。古贤有言:口者心门。邪魔以饕主口。一切邪情。皆令入心。故饕者。邪魔所加于人口之衔也。随欲牵之。”

    “你犯下了七宗罪中的暴食之罪,因为我主爱你,所以才要拯救你的灵魂。”

    “我吃你家东西了?你就给我判一个暴食之罪。”

    小殷撇着大嘴:“你当我不读书吗,书上都说了,你们要收什一税,还卖赎罪券,都是要钱,什么爱不爱的,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多要点钱,开个价吧,我爹是齐玄素,他有钱,他从指缝里漏出一点,就够你半辈子吃喝不愁了。实在不行,让他封你个同道士出身,以后跟着我混,也能荣华富贵。”

    那个声音说道:“不要妄图以物质来亵渎我主,如果你能真心实意信奉我主,那么我主会帮你摆脱困境。”

    小殷大声说道:“信可以,不过我们得提前说好了,立字据!不立字据就不必谈了。天师也好,老齐也罢,都是要立字据的,这是我的规矩,没有人可以例外,你的主也不行。”

    那个声音终于不能保持心平气和,多了几分怒气:“我真心实意帮你,你却要冒犯我的信仰?”

    小殷笑道:“你可以选择原谅啊,女神不就原谅和宽恕了那些侮辱她的人吗?”

    小殷被老齐和老张逼着上了几年学,这就学以致用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逆天邪皇

    小殷当然不好糊弄,而且惯会胡搅蛮缠。

    随着齐玄素的地位一高再高,不少人把主意打到了小殷的身上,倒不是要把小殷怎么样,而是谋求联姻——也不是急于一时,就算小殷现在还小,总有长大的时候,可以先定下亲事,儿子不行还有孙子,等得起。

    在世家高门的背景下,成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族的事情。

    就拿齐玄素和张月鹿的婚事来说,虽然两人是两情相悦,但也不是自己就能决定了,两人能有当时的地位离不开背后长辈的支持,也必然受制于长辈,甚至张月鹿的父母都没有决定权,最后还是七娘和慈航真人亲自议定的。

    在这种情况下,指腹为婚也好,姐死妹继也罢,都不是为了夫妻的感情,而是为了两个家族的联姻。

    所以年龄不是问题,性格也不是问题。不管小殷如何“恶名在外”,还是一家女百家求,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皇帝女儿不愁嫁——道门可没有大掌教女婿不能参政的说法,这就不是限制,反而是一条青云捷径,自然有人上赶着进步。

    当然了,没人直接开口就是求亲,被大掌教一口回绝怎么办?所以都是拐弯抹角地探一探口风,毕竟大掌教如何娇惯小殷是有目共睹。

    不过出乎许多人的意料,齐玄素并没有说什么舍不得要多留几年,而是表示完全尊重小殷的意见。

    仔细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齐玄素谈不上有家族可言,他没有那么多利益想要交换。

    至于小殷的意见,那可就难说了,这个家伙惯会先装傻充愣,再加上她那异于常人的思维,七窍通了六窍,是只剩下一个不通,还是一个都不通,却也难说。很难分辨她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怕在意识深处,小殷也还是这个样子。

    那个自称“我主信徒”的声音显然被小殷搞得既有脾气又没脾气,所以决定要给小殷添加一点“佐料”。

    一瞬间,血池和顶天立地的帝柳消失不见了,此方世界也不再是黑白分明的样子。

    整个世界就如一个疯子画家的疯狂想象,五彩斑斓的颜料在天空中肆意挥洒,五彩缤纷的色块将大地分割,用西洋人的话来说,颇具抽象主义风格。

    甚至就连小殷的形象都随着这个疯狂的世界开始扭曲,就好像被水模糊了的人物肖像画。

    齐玄素不管每天多忙,都会挤出一些时间来看小殷的情况。

    今天没有让齐玄素失望,小殷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若是换成其他人,多半是很难发现,可齐玄素是准一劫仙人修为,不说是天下第一,也是最顶尖的几人之一,自然瞒不过他的感知。

    小殷不是丢了魂,而是魂魄本身出了问题。

    在最开始的时候,小殷体内的阴和阳大概维持了平衡,就像一个太极双鱼,虽然黑鱼中有一个白点,白鱼中有一个黑点,但大体还是泾渭分明,现在却是有了融合的趋势,就像黑色和白色彻底交融在一起,变成既不黑也不白的灰色。

    这才是让齐玄素感到奇怪的地方。

    他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在小殷的身上施加了禁制,确保小殷不会受到任何外力的影响。

    齐玄素对自己的修为还是颇为自信,这里又是紫霄宫的,基本可以排除外力的影响,那么导致这种变化的契机只可能来自小殷自己。

    只是齐玄素在短时间内也无法确定具体的原因,不好轻举妄动,只能选择先观察一段时间。

    此时小殷张开双手,飞奔在仿佛西方抽象主义画作的扭曲世界中,同时大声询问那个声音还在不在。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我当然在,我一直在。”

    小殷问道:“你不装了?”

    “什么不装了?”那个声音反问道。

    小殷道:“不装使徒了吗?虽然使徒们的真身都很吓人,但他们大概不会用这种表现方式来展现无上意志的慈爱,他们甚至还会故意变成长翅膀的鸟人,你这种手段让我想起了别的什么人。”

    这就是见识的重要性了,小殷不仅有道门最顶尖的教育资源,而且跟在齐玄素身边还有远超常人的见识,见过真的,自然就能辨别假的。

    那个声音道:“就在刚才,你冒犯我的信仰,现在又要质疑我的信仰?”

    小殷道:“只是合理的怀疑罢了,不过你也不要多想,我不在乎你到底信不信无上意志,只要你能把我从这个地方弄出去,我就当你是无上意志的使徒,好不好?”

    那个声音不知第几次沉默了。

    “到底行不行,你给个痛快话,不要再装神弄鬼了,我可是很有诚意的。”小殷猛地停下了脚步。

    此刻,五彩斑斓的世界开始融合,天空和大地的界限变得模糊,就像画家扔掉了画笔,开始清洗调色盘,清水将各种颜料混合在一起,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具体的颜色。

    在小殷视线的尽头,其他颜色都已经消失,只剩下浑沦一片。

    另外一个小殷从好似黑洞的浑沦中走出,虽然两人相貌一模一样,但只要一眼就能分辨出两个小殷的不同,说得直白一点,第二个小殷没那味。

    不过这个后出现的小殷也有自己的特点,那就是不似活人的漠然。

    正如先前所说,小殷是有人性的。

    两个小殷遥遥对峙着,一边是浑沦,一边是各种颜色混合交织。

    正版小殷当先开口道:“这个把戏你还要玩多久?”

    盗版小殷说道:“既然你不耐烦了,那么我们随时可以结束。在我身后,就是出去的通道,只要你进入其中,自然就可以离开这里,外面的齐玄素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小殷却站着没动,狐疑道:“真有这么简单?你先前表演什么主的意志,又跟我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废话,为的又是什么?”

    另一个小殷丝毫没有被戳破谎言的惊慌和尴尬,平静回答道:“我为什么要冒充无上意志的使徒,当然是为了骗你,不然还能为什么?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不上当。当然,严格来说,也不能算骗,毕竟这个身份得到了圣廷的承认,只是我不承认而已。”

    “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聪明机智、允文允武、慧眼如炬、神机妙算、英明神武的逆天邪皇,怎么会受你的骗?我一眼就看穿了你的小伎俩,哈哈哈哈。”小殷给点阳光就灿烂,直接忽略了后半句话,又自吹自擂上了,“还有,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私自盗用我的形象?经过我的允许了吗?千万不要告诉我,你其实是另一个我,一直潜藏在我的内心深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那也太俗套了,我是不能接受的。”

    “我是谁?”另一个小殷笑了笑,“我的确不是另外一个你,我也不是故意要用这个样子与你见面,而是因为在你的识海深处,我只能用这个样子与你见面。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本没有名字,不过人间给我取了很多名字,我也只好欣然接受。有人称我为加百列,是无上意志座下使徒,是无上左手,也有人叫我南方鱼嘴。不过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的中原名字,北落师门。”

    小殷当即浑身一震,脸色凝重,拧着眉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原来是你,我记住你了,大鱼嘴。”

第一百五十八章 鱼嘴与蟹黄

    从齐天小圣到黑衣人大都督,从九代大香蕉到逆天蟹黄,对于小殷而言,就是上嘴唇和下嘴唇一碰,张口就来。

    香蕉和蟹黄都是可以吃的,而且是小殷爱吃的。

    小殷抓重点的能力还是这么强,北落师门报了三个名字,她就听见了那个最不好听的名字,顺嘴就给北落师门取了一个外号——大鱼嘴,听着跟蟹黄差不多一个层次。

    不过北落师门并不生气,因为她只是在模仿人的喜怒哀乐,当她放弃模仿时,这些情感也就不存在了。

    北落师门一挥手,先前隐去的星空又出现了,只是没了明月。在星空的西南方位有大赤星,状如大角,天军之门也,名曰北落,一名师门。

    在圣廷的圣典中,将这颗星辰视作神座之左,是无上意志的左手,说她坐于无上意志的左侧,是无上意志最宠信的使徒,身负“承接无上意志力量”的职务,因为其他使徒无法直接领受、接住无上意志的话语,又被称为“拥有匹敌无上意志的力量者”。

    因为这个联系,北落师门选择以无上意志使徒的身份,第一次出现在小殷的面前。

    至于北落师门到底是不是无上意志的使徒,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如果认为“苍天”是大沛朝廷的保护神,“黄天”是古太平道的至高神,“长生天”是萨满教的起源祖灵,那么北落师门也可以是无上意志的左手加百列。

    北落师门欺骗了小殷,也没骗小殷,全看小殷怎么认为了。

    如果问小殷怎么判定,小殷便要反问一句,有赔偿吗?要是有赔偿,那就是骗了。要是没有赔偿,那就无所谓。

    小殷仰头望去,不知是否错觉,竟然在这张星图上看到了一张模糊的人脸,那是一个女子的脸,每个星星都是一点,连点成线,连线成图,于是就有了这张脸。只要稍稍偏移角度,便看不到这张脸了。

    “那就是你的样子?”小殷问道。

    北落师门道:“是也不是。我的本体不可能存在人形,这是我给自己捏的脸。”

    小殷啧啧道:“我倒是听老齐提起过你,老齐说他和你做了个交易,如果你不守约定,那么老齐就能送走你。”

    北落师门没有否认。

    小殷眼珠子乱转:“我记得,我本来是在打大光头,然后大光头急眼了,要跟我同归于尽,接着我眼前一白,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了。既然我的意识还在,那就说明我还活着,当时是璇玑星主跟我一起去的,她肯定没事,也一定会把我救走。老齐知道后,应该会把我接回玉京,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现在应该在紫霄宫中。”

    北落师门道:“你很聪明。”

    小殷立刻大声质问道:“既然我在紫霄宫中,那你是怎么穿过各种禁制进到我的脑子里?你就不怕老齐把你赶出去吗?”

    北落师门道:“我并非从外部进入你的识海,而是一直存在于你的体内,这要追溯到你诞生之前,准确来说,现在的我并非本尊在此,只是一个印记,依附于你而存在,这便是我要用你的样子与你见面的原因。”

    小殷反而有些迷糊了:“我诞生之前?”

    “你是自帝柳而生,帝柳又是因何而生?”北落师门似乎并没有恶意,知无不言,“帝柳来自一颗种子,扎根在阴间裂缝之上,茁壮生长。”

    小殷立刻想起来了:“是姚祖炼制了帝柳种子,你认识姚祖?”

    “姚湘怜,是这个名字。”北落师门道,“我们神交已久,却从未谋面,当她还是巫咸的时候,我还未降临人间。当我降临人间的时候,她正在幽冥谷中沉睡。而当她成为姚湘怜的时候,我又不在人间了。不过因为一些特殊的机缘,以及一些特殊的手段,我们还是跨越世界的壁垒,有过一些交流,也许可以称之为笔友?”

    小殷明白了:“原来你和‘长生天’一样。”

    北落师门继续说道:“我上一次降临人间的时候,在人间留下了很多遗产,不仅是神国和虫人,还有我的部分本源碎片,古太平道将其称之为‘三尺天机’,或者是‘三尺灵符’。”

    小殷当然记得老齐讲过的故事——古太平道孙灵秀向月而行,终于在海眼中找到了传说中的刀圭,又从蟾宫之中偷来了三尺灵符,符箓金饵齐全,以汪洋为丹炉,以葵水阴火为丹火,终于是炼制成了“长生丹”。

    老齐认为所谓的“三尺灵符”就是天道痕迹,在萧菩萨的体内也有这种天道痕迹。

    此天道非人间天道,而是域外天魔的天道——域外天魔是世界的雏形,其意识便是天道雏形。

    这些域外天魔甚至还没进入真正的太易阶段,人间则是一个十分成熟的世界,经历了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四个阶段,正在走向太极阶段的末期,所以人间的天道强大无比,作为天道意志显化的天劫几乎是仙人的催命符。

    正常情况下,在人间不可能拿到天道痕迹,没有人能够动摇人间天道,可域外天魔就不一样了,相较于人间,如果说人间是个强壮的中年人,那么域外天魔就是个胚胎,从人间身上拿不到的,在域外天魔身上未必拿不到。

    所以祖龙想方设法要找到天道痕迹,可惜那时候的域外天魔还未大规模降世,哪怕是强如祖龙,也是求而不得。

    直到祖龙之后的大沛年间,“苍天”才正式降临人间,然后是“黄天”和“长生天”。

    齐玄素机缘巧合之下拿到了天道痕迹炼制而成的“长生丹”,不过送给了张月鹿,这才是张月鹿冲击仙人的根本所在。

    北落师门继续说道:“根据我的指引,姚湘怜找到了我留下的碎片之一,不过姚湘怜出于某种疑虑,并没有用在自己身上,而是用其炼制出了帝柳种子。我的印记随着帝柳种子一起生根发芽,最终传承到了你的身上。”

    小殷大声道:“可是在我前面还有两个帝柳精灵。”

    北落师门笑道:“世人常说冥冥之中,这四个字的确是玄之又玄,我的印记看不见,摸不着,便是存在于冥冥之中,存在于概念之中。这个印记是如此隐秘,触发的条件也十分艰难,必须我在人间才行。前两代帝柳精灵在世的时候,我并不在人间,印记等同于无。如今我重回人间,所以你才能见到我。”

    若是齐玄素在此,结合他从姚家那里得到的姚祖笔记,差不多可以想通整个前因后果,姚祖的确接触过域外天魔,并且早早埋下了不止一个伏笔。也解释了为什么小殷会有域外天魔的吞噬本质,为什么张太虚会说小殷能够对抗域外天魔,这大概就是以毒攻毒了,毕竟击败“苍天”的正是“黄天”。

    小殷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情:“老张使用了你的碎片,岂不是说老张危险了?”

    北落师门道:“我也希望如此,不过古太平道太过了解我们,孙灵秀之所以要以汪洋为丹炉,以葵水阴火为丹火,炼制成丹,本质上就是要抹除我的意识印记,只保留本源,你倒是不必担心。”

    小殷狐疑道:“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北落师门微笑道:“因为在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刚才已经提到过了,你分明与人没有关系,为什么会生而有人性?”

第一百五十九章 改制改编

    苏元载收到玉京发来的贺函之后,自喜疏狂急欲战。

    上次紫霄宫来函申饬,的确让苏元载很是惶恐。

    在有关人事问题的试探行为中,总共涉及三个人,分别是:天师、张拘成、苏元载。

    从地位分量而言,天师是三人中最高的。天师作为一道领袖副掌教大真人,虽然在最高六人中排名不高,但从实际出发其实是仅次于大掌教的道门第二号人物,从实际任命上也能看出天师在道门的地位。排名是虚的,就拿张月鹿来说,她排名靠前,不过实际影响力却是排在最末。

    其次是张拘成,且不谈他未来能否继任天师之位,仅就现在而言,他是首席参知真人兼紫微堂掌堂真人,这个位置虽然较之三人议会时期有所削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权力还是实打实的。

    自二品太乙道士以上,在提拔进步的问题上,成事当然要看大掌教的意思,败事则要看紫微堂掌堂真人,既可以不给提名,也可以在评价考察上做文章。毕竟大掌教不可能熟悉每一个人,必然参考紫微堂的意见,若是紫微堂给予差评,那么大掌教也不会任用这个人。这年头,谁的身上没点问题?全看上不上秤。紫微堂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张拘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当不了天师,也是道门中排名前二十之人。

    苏元载排在最末,他是封疆大吏不假,却没到掌府大真人那个层次,相较于普通真人而言,他的确是身居高位,可跟天师和张拘成比,他就是垫底的。

    那么情况很明显了,这次试探行为让大掌教震怒,如果大掌教要处理一个人,杀鸡儆猴,那么肯定是挑软柿子动手。谁是软柿子?苏元载就是软柿子。天师稳如泰山,张拘成也沉得住气,当苏元载被紫霄宫发函申饬,而且措辞十分严厉,苏元载差点就要坐不住了。

    苏元载本打算进京请罪,还是苏元仪劝住了他。

    苏元仪和天师是一条心,又不是一条心,这是老大和老二的必然矛盾。苏元仪看得很清楚,齐玄素需要慈航一脉来制衡张家,所以齐玄素不会轻动苏元载,申饬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真要处理苏元载,反而会尽量低调。

    苏元仪料定,齐玄素要分化正一道,真正打算处理的其实是张拘成,在这个时候,苏元载只要正确表态站队,就能顺利过关。

    同时齐玄素要求苏元仪准备接手原本由张月鹿负责的事务,因为张月鹿要准备闭关突破境界,这让苏元仪从侧面再一次验证了自己的判断——齐玄素针对的是张拘成而非苏元载。

    苏元载听从姐姐的意见,把姿态放得很低,深刻检讨,承认错误,果然齐玄素不再深究此事。

    不过苏元载还是心中不安,因为不追究顶多是保住了现在的位置,若是大掌教因此厌恶了自己,以后谋求进步的时候怎么办?他可不想一辈子都在江南,还是想要重回玉京的。

    所以苏元载坚定了决心,一定要尽力挽回自己在大掌教心目中的印象,眼下最好的机会就是打好这一仗。

    正因如此,苏元载就连没有实战经验的“水梭”都用上了,他深知自己不能只是牵制住秦权骁所部,必须要打赢,而且是大胜才行。

    所幸他的冒险带来了极大的回报,“水梭”一战成名,配合苏元载的全军压上,直接覆灭了芦州水师,又顺势拿下怀安府。

    紫霄宫发来了祝贺函,用词很是热烈,表示了极大的肯定,这无疑给苏元载指明了方向。

    这说明大掌教对苏元载的行为很高兴,也很满意,这让苏元载确定自己的路线没有错,如果说先前的苏元载还颇有几分顾虑,那么这份贺函下来之后,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

    既然方向是正确的,那么势必要加大力度,可以把手里的赌注全都押上去。

    于是苏元载加紧了对俘虏人员的改编,争取再立新功。

    关于改编一事,道门已经很有经验了,从西域道府到其他道府,已经有了一整套体系。

    首先就是将原有的编制打散,使其不能私下串联,以免再生事端。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江南道府改编的黑衣人们被打散了尚且还要被鼓动串联,意图叛乱,更不必说没有打散了,岂不闻当年宛城之事?

    其次就是解决思想问题。

    毕竟这些被俘之人的思想比较混乱,什么说法都有。

    有人说:“这下完蛋了,过去的功劳全部丢光了。”也有人说:“都说宁死不降,我们被俘已经是极大的耻辱,怎么能转过头来为敌人效力?”还有人说:“军人就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输了也是站着输的,现在投降,咱们的脸面往哪搁?”

    这些人虽然被俘,但心理还是极为抵触。苏元载不想杀人,就不太好处理。

    也有比较消极的。有人说:“大掌教和皇帝都是为了争地盘争天下,到头来还是老百姓遭殃。”也有人说:“南方有大江天险,北方有长河天险,南下过不了大江,北上也过不了长河,这场仗打不出结果来,双方谁也消灭不了谁,都是白白送命。”还有人说:“兄弟阋墙,同室操戈,这是天下大不幸之事,不管大掌教胜利也好,还是皇帝胜利也罢,都快点结束罢。”

    还有就是比较无所谓的,给谁干不是干,只要有功名有太平钱,在哪里干都行。

    这些思想问题是必须要解决的。

    为了尽快把这些俘虏人员从累赘改造为道门的军队,苏元载从江南道府又调来三百余道士,开始“掺沙子”,担任重要职位。部分愿意合作的被俘军官、道士予以留任,多是担任相应副职,协助工作。

    对于部分反对投降、冥顽不灵、不思悔改之人,则进行了清洗,严重者直接处决,以儆效尤。其他人的最终归宿将是南洋、罗娑洲、昆仑道府,甚至是南大陆。

    对接受改编的俘虏进行教育,清除他们脑中的忠君思想,树立忠于道门的正确思想。派专人上大课,讲解如今的战争形势和道门方面的节节胜利,讲解秦李集团失败的必然性,讲述道门正统性和大一统的正确性,使被俘人员认清形势,放下负担,打消顾虑,走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在这方面,也需要被俘将领的主动配合,被俘将领的威望越高,那么配合的效果也就越好。

    所以苏元载同时对黑衣人进行了改制。

    随着改编黑衣人越来越多,由慈航真人和宁凌阁联合制定了新军制,备注:试行。

    如果是出动几十万大军的战事,那么道门的最高职务还是掌军真人或者掌军大真人,这一点不会改变,这个职务也不常设,要经过金阙议事才会正式设立,战毕撤销,道门称之为“挂帅”。

    这次战事,就是天师亲自挂帅,以副掌教大真人的身份担任掌军大真人。

    在掌军真人之下设“军”。一军最高指挥官为提督军务总兵官,副手为协理军务总兵官,一军平均在五万人左右。

    “军”之下设“镇”,一军下辖三个镇,一镇最高指挥官为镇守总兵官,副手为协理镇守总兵官,一镇平均在一万五千人左右。

    “镇”之下设“协”,一镇下辖三个协,一协最高指挥官为协守总兵官,副手为协理协守总兵官,一协大概在四千人左右。

    每一级单位刚好与其指挥官的称呼相对应,即:提督军务的军、镇守的镇、协守的协。

    在“协”之下设“标”,在“标”之下设“营”,在“营”之下设“队”,队分三级:大队、中队、小队。

    这便是道门改革之后的新军制,经过金阙的审核和大掌教的批准之后,已经正式启用。

    苏元载将自己麾下原有的黑衣人和俘虏改编的二万余黑衣人,总共五万余人,整合为一军,下辖三个镇外加一个独立协,由他本人亲自兼任提督军务总兵官,暂不设副手,又临时任命了三位镇守总兵官,皆是他从江南带来的可靠之人,而在三位协理镇守总兵官中,则有两人是被俘将领。

    安住这些被俘将领的心,才能更好地改编被俘人员。

    同时重炮营和方士营也参照圣廷的神官团改制为“团”一级,独立于这个新体系之外,属于特殊单位,地位在“镇”之下,在“协”之上。水师暂且不变,在“军”之下,在“镇”之上。

    完成初步整编之后,苏元载留下一个镇和水师防守怀安府,他本人则率领其余部队由水师运送至破釜塘北岸,途径钟离府斜插庐阳府。

    在那句“天下只三家人家”的名言中,上清张是指吴州上清府,还提到了一个钟离徐,便是指钟离府了,前朝大魏皇室便是发迹于此。

    钟离府也是个要地,分别与怀南府、怀北府、怀安府、庐阳府交界,苏元载率军进入钟离府之后,即可进攻怀南府,也可以进攻庐阳府,不过前敌三人议事的第一阶段进攻战略是以齐大真人所部为主攻方向,所以苏元载还是选择进逼庐阳府。

    此时五娘已经拿下庐阳府的府城,景真明所部不过是强弩之末,眼见着苏元载率军来援,马上就要成为瓮中之鳖,景真明只得放弃逍遥湖,冒死突围,率领残部退往怀南府的凤台县。

    苏元载背靠五娘,也不怕景真明,乘胜追击,斩获颇丰。

第一百六十章 帝京城中

    芦州战事进展神速,已经拿下了怀安府和庐阳府,只剩下太平山所在的怀南府,只要再拿下怀南府,夺取太平山,那么整个芦州基本算是拿下了,其他地方不过是传檄而定。太平道也只能退往归德府组织防守。

    归德府这个地方,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其下辖的彭城县,更是古今闻名。

    最近的一次,是齐玄素和秦凌阁在“天下棋局”里的博弈,最后一战便是发生在彭城,最终人力难敌天数,被一战擒双王,让小殷直呼下的什么玩意。

    连续战败的消息传回帝京后,整个皇宫的气氛变得十分压抑。

    恰逢太后寿辰,就在众人惴惴之际,皇帝还是如期举行了庆典。

    只是看似喜庆的排场下,是各怀心思的暗流涌动。

    自从玉京之变后,秦权翊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立之中,毕竟他和石冰云的事情并非秘密,而是众所周知,石冰云可是在站在道门那一边的,如今位列封疆,也算是死灰复燃了。日后更进一步,位列台阁,也并非不可能之事,毕竟她的师姐和她的师侄,先后成为大掌教夫人,而她的老下属齐玄素,更是已经成为大掌教,以她和大掌教的情分,大掌教必然会用她。

    在这种情况下,秦权翊会站在哪边?别人都没退路,秦权翊却是有退路的,有退路就难免三心二意,所以秦权翊肉眼可见地被边缘化,被免去了大部分职务,门庭冷清。未必是敌视,更多是为了避嫌,少有人敢于登门。

    不过随着芦州战事的发展,这种冷清被打破,逐渐有人悄然登门,也不明说自己的来意,就是探一探口风——这是墙头草开始提前准备退路了,如果朝廷战事顺利,那么秦权翊只会被彻底边缘化,可如果战事不顺,秦权殊就成了门路。

    都说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大家都是一根藤上出来的,说到底还是自己人,又不是外敌,没必要做绝。

    提前准备退路,总是好的。

    不过秦权翊有点被吓到了,干脆闭门谢客,低调到了极点。

    皇帝不动他,是看在宗室的情面上,如果朝廷大胜,那么皇帝不介意展示自己的宽宏大量,毕竟他也没有实质性的通敌行为。可如果真到了事不可为的那一天,那么他反而会变得十分危险,很有可能被拿来杀鸡儆猴,威吓那些三心二意之人。

    秦权翊闭门谢客,形同自我幽禁。秦权骁去了芦州,被打得全军覆没,仅以身免。三王之一的齐王则回到了他久违的、名义上的封地。

    齐王这次有两个重要任务。

    一个任务是安抚圣人府邸,虽然这一家世修降表是老传统了,但这次修不了降表。因为随着道门内战,儒门也在事实上分裂了,以张太虚为首的儒门之人倒向了齐玄素,两头下注的人大有人在。

    圣人府邸是儒门的一杆旗帜,不过圣人府邸也分南北两宗。

    严格来说,南宗才是正统,这还要追溯到金帐攻占江北,衍圣公南下,成为儒门圣人南宗,但衍圣公的同父异母兄弟却主动投降金帐汗国,成为北宗之始。天下竟然出现了两个衍圣公,投降金帐汗国的衍圣公,还曾跟随金帐大军与大晋交战,并为金帐战死。后来大晋覆灭,这衍圣公一门的北宗就成了正宗,所谓的世修降表也是由此而来。

    要说骨气,还得是南宗。

    如今南宗跟随张太虚投奔大掌教,等于把北宗的路给堵死了,只能陪同大玄皇帝死战到底。只是战事不利,圣人府邸难免人心惶惶,大玄朝廷要安抚。

    另一个任务就是在归德府组织第二道防线,战事不利,要早做准备。辽王不争气,只好让老一辈的齐王顶上去了。

    至于清微真人,他则离开蓬莱岛来到了玉京。

    从亲谊来说,太后李有贞是清微真人李无垢的堂姐,所以太后过寿,邀请清微真人合情合理,与之同行的还有李长歌。虽然李长歌辈分大,但谁让李长歌又是孙女婿呢。

    清微真人先去见了太后李有贞,没有急着见皇帝。

    毕竟清微真人与皇帝的关系相当微妙,国师老矣,注定清微真人才是李家的掌门人,不管是此战胜是败,以后都是秦权殊和李无垢打交道,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太后,清微真人到了。”太后宫中的大宫女轻声禀报道。

    话音方落,清微真人已经走了进来,只是简单行礼:“太后,祝你寿比南山。说实话,我本想去一趟南四湖,终于还是决定来为太后祝寿。”

    “至清,多谢你来为我祝寿。”太后回了一礼,“你今年也七十了吧?真是岁月不饶人。”

    清微真人显然不是来祝寿的,所谓的祝寿词不仅无甚诚意,而且只是一语带过,然后便切入了正题:“太后,我听说辽王在怀安府被苏元载打得全军覆没,有这回事吗?”

    太后的笑容一僵,说道:“怀安府的确吃了败仗,可在我看来,非战之罪,景真明也是沙场宿将,还不是丢了庐阳府。”

    清微真人又道:“传闻有人上书请皇帝废掉辽王,改立秦凌阁,这也是真的吗?”

    太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最近的确有些声音,叽叽喳喳,说什么另立储君,如今的局势,是换一个储君的问题吗?现在是什么时候,齐玄素的大军跨过大江,攻入芦州,下一步就是进攻齐州,跨过长河,最终兵临帝京城下,可这些人现在还是一门心思搞内斗。”

    清微真人道:“什么时候都会有内斗,齐玄素那边也在搞内斗。据我所知,张家得寸进尺,齐玄素明面上不好发作,却打算用张月鹿替换掉张拘成,苏慈航决定站在弟子那一边。如此一来,正一道便被齐玄素从中分化了,他这个大掌教还是有些手段的。”

    太后有些意外:“至清,你的消息很灵通。”

    清微真人淡淡道:“玉京和帝京是一根藤上结出的两个瓜,李家执掌北辰堂多年,埋在玉京的暗线很多,想要知道一些消息并不是难事。正如我们这边的消息也被传到了玉京,早就摆在齐玄素的书案上。”

    太后对于玉京的内部斗争并不感兴趣,转而说道:“关于皇帝打算废掉辽王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清微真人道:“我的看法重要吗?这毕竟是秦家的家事。”

    太后有些不快:“可你还是辽王的舅舅,都说亲娘舅,你这个做舅舅的给外甥撑腰是天经地义。”

    清微真人道:“若要这么说,我还是皇帝的舅舅,可皇帝显然不这样认为,也不希望我以外戚的身份参与进来。”

    太后有些黯然:“儿大不由娘,更何况我的大儿子也已经老了。可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娘家人。”

    清微真人沉思片刻,说道:“我马上就要去见皇帝,我会探一探皇帝的口风,至于辽王,让他先不要返回帝京,最好留在芦州,或者前往归德府投奔齐王。”

    此时秦权殊正与女儿女婿见面。

    虽然秦权殊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太多变化,但秦衡华还是敏锐感觉到父亲身上多了几分低沉,毕竟是连遭失败,从玉京之变到金陵一战,从南大陆到芦州,朝廷这边是一败再败,就算大玄皇帝再怎么自信,面对齐玄素的不断逼近,也不得不心情低沉了。

    不过皇帝没有提起这些事情,只是问了小两口一些家事。

    秦衡华都回答了。

    皇帝有些惋惜,两人成婚后迟迟没有动静,随着李长歌修为日深,拖得越久,抱外孙的概率也就越小。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虽然秦衡华的境界修为不高,但也只是增加了概率,不是说肯定会有孩子,最后还要看运气。若是运气够好,大玄的高祖皇帝也能老来得子,若是运气不好,那就跟大多数修为有成之人一样,这辈子与子嗣无缘。

    谈过了家事,皇帝对秦衡华说道:“衡华,你先去见太后,我还有话跟长歌谈。”

    “是,女儿告退。”秦衡华看了父亲和丈夫一眼,退了出去。

    只剩下翁婿两人后,皇帝道:“永言,我记得你曾跟齐玄素深谈过一次?”

    李长歌道:“那是在南大陆的时候,他卸任,我接任,交接的时候借着这个机会算是长谈了一次。”

    皇帝问道:“你觉得齐玄素这个人所求为何?”

    李长歌认真思考了片刻,回答道:“我一直认为,齐玄素要干的就是没有太平道的太平道这一套。如果他是李家人,那么我这个位置就是他的,也许我们就不必开战了。”

    皇帝不由一怔,随即问道:“何以见得?”

    李长歌道:“他当时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忆深刻,他说:‘团结他人、合作共赢、统一道门其实是三件事,其中也许有着联系,但不能一概而论。我认为这恰恰是道门的过去、现在、未来。过去道门弱小时,不得不团结他人。现在道门强大了,合作共赢,各取所需。待到未来,我相信道门会更加强大,完成前人未竟之业,走向统一。’”

    皇帝若有所思:“合作共赢,各取所需。”

第一百六十一章 翁婿

    不怪皇帝对齐玄素不甚了解,因为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在皇帝看来,他的主要对手是姚令,而不是年轻的齐玄素。

    就算大事不成,变成南北对峙,齐玄素成事也是几十年后了,那是李长歌须要考虑的问题。

    这个判断不能算错,按照正常发展,齐玄素会被姚令抹去自我意识,成为姚令的傀儡,皇帝自然不必去研究一个将死之人,而是要研究姚令这个道门第一人。

    可谁能想到,姚令一步走错,被七娘背刺,再加上玄圣的后手,竟然让齐玄素这个弃子取代了姚令,成为秦权殊的主要对手。

    秦权殊也只能临时补课了,关于齐玄素生平的有关资料,早就摆在了皇帝的龙书案上,他不止看过一遍。

    可单纯从文字上来看,未免太过单薄苍白。在秦李联盟中,与齐玄素打过交道的人不算少,李若水和李天贞都能算是,只是那时候的齐玄素还很年轻,甚至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大掌教,与如今的大掌教齐玄素在想法和处事上相差太多,不具备太多参考价值。

    再有就是清微真人、李朱玉、李长歌,他们与位居高位时期的齐玄素接触较多,只是皇帝与清微真人关系微妙,最终还是选择亲自询问李长歌。

    李长歌给出回答也很有意思,没有太平道的太平道这一套。

    至于齐玄素说的那段话,倒是很真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把自己的执政理念说出来了。

    弱小时免不得要封官许愿,名为团结,实为赎买,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强大之后,就不能这么干了,因为拉拢赎买这一套搞不下去了,道门的发展脚步逐渐停滞,没有多余的利益,割来割去差不多已经是极限,再割让利益就要逼反自己的底层基石,必须要转向。就算船大难调头,也得硬来。

    只是有些人的思维形成定势,脑筋陈旧,思想僵化,反应过慢,乃至于形成路径依赖,教条主义。导致不能及时察知这种变化,不分析事物的变化发展,不研究矛盾的特殊性,只是生搬硬套过去现成的原则概念来处理问题,不能及时调整策略方向进入合作共赢的第二阶段,还是一味赎买。

    过去的金科玉律不等于现在的真理。都说道路是曲折的,意味着想要到达终点需要不断调整方向,一味按照以前的老方向一条道走到黑,是要走上歧路的。

    所以齐玄素说,要把老一辈不合时宜的许多东西给改掉,换上新东西,适应新世道的情况和需求。这就是合作共赢,各取所需。

    想要利益,那就用行动来换。

    过去的时候,闹事的孩子有糖吃,老实的孩子只能吃亏。现在齐玄素时代是出力的孩子有糖吃。

    所以西道门想要回归道门,必须要出兵才行。

    秦权殊沉吟了片刻,说道:“改革金阙,允许海外各洲的土人进入金阙;改革军制,允许黑衣人加入道门;设立灵宝道,允许西道门回归。这就是他齐玄素的灵丹妙药?我看本质上与玄圣的那一套没什么区别,他不认可老一辈,他何尝还不是照搬玄圣的成事路径?”

    李长歌道:“太平道是最尊重玄圣的,也是玄圣最忠诚的拥护者和追随者,所以我说齐玄素搞的那一套,就是没有太平道的太平道那一套。

    “而且还是有些区别的,当年玄圣派人拉拢齐家,许诺齐家加入道门,金阙中便有齐家的一席之地,如此才有了今日的蜀州齐家。事实上齐家没出什么力,只要不捣乱就算是出力了,这就是赎买。可齐玄素这次不一样,西道门不必说了,已经同意出兵,齐玄素肯定还会要求海外各洲的土人们以实际行动来换取金阙的地位,就是要他们多出血,要么出人,要么出钱。

    “道门想要废掉朝廷,仅靠灵官是不够的,毕竟灵官数量太少,天下太大。那么改革军制,纳入黑衣人便是必然,要用黑衣人就要给黑衣人一个名分编制,所以允许黑衣人加入道门也在情理之中,这也必然会冲击我们现有的体系。

    “再有,说是南洋土人,其实是侨民,南洋的头面人物都是早年下南洋的中原人,以岭南和云州等地的人居多,最后金阙的名额还是会落在这些侨民身上,比如大虞国的陈家。到时候给一个‘归侨’和落叶归根的说法,又有实打实的贡献,同宗同源,不会有太大的议论。南大陆那边更是如此,西道门一直都是中原人把持着,塔万廷中没几个人能进入西道门的核心圈子,更不必说进入道门金阙。

    “齐玄素这一招,赚了好名声,又不得罪自己人,毕竟上升的通道我已经打开了,你们争不到名额也怪不得我,其实是把道门中枢与地方势力的矛盾转变为地方势力内部的矛盾,使其不能铁板一块对抗中枢,也是分而治之了。”

    皇帝闭了下眼:“这的确是打在了我们的死穴上,当初大祭酒献策,便提到了海外土人的权力问题,要我做天下人的皇帝,如今齐玄素先用了这一招,却是棘手得很。”

    皇帝复又叹道:“可我最担心的还是凤麟洲那边。”

    李长歌道:“倭人与中原有深仇大恨,多次反叛,加之凤麟洲战事结束不久,可见倭人生性狡诈,豺狼心性,并无忠诚可言,恐怕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倭人也纳入金阙,岳父不敢,齐玄素也不敢。”

    皇帝道:“齐玄素的确不会这样做,也没必要这样做。我担心的是凤麟洲道府,此处是东海的门户,若是出了纰漏,西道门的大军就会长驱直入,不可不防。”

    李长歌微微皱眉:“凤麟洲有张大真人和景真人坐镇,进攻罗娑洲道府或许有些难度,可如果坚守不出,应该不成问题。难道岳父担心张大真人……”

    皇帝缓缓说道:“看齐玄素的手段,团结赎买也好,合作共赢也罢,不外乎‘拉拢’二字,齐玄素可以拉拢西道门,可以拉拢南洋土人,可以拉拢张太虚等儒门之人,难道他会忘记拉拢张大真人?俗话说得好,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如果我在齐玄素的位置上,肯定会尝试策反张大真人。不成功也没什么损失,可要是成功了,那便改变了整个局势。”

    李长歌迟疑道:“可是张大真人位尊望重,且不说没有实质证据,只是怀疑,就算张大真人与玉京方面有些暗中交流,临阵换帅也是大为不妥,还要经过国师和清微真人的同意才行。”

    李长歌顿了一下:“退一万步来说,就是有实质证据,国师和清微真人也同意了,想动张大真人仍旧不是那么容易的。张大真人毕竟在凤麟洲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一个不慎,逼反了张大真人,他干脆投奔玉京,玉京分别从婆罗洲派出兰合虚、罗娑洲派出齐教正进行接应,那我们就弄巧成拙了。”

    “是啊。”皇帝叹息一声,眼神幽深,“张大真人地位特殊,须得谨慎,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一百六十二章 聚焦凤麟洲

    李长歌作为李家第三代掌门人,也是“长生石之心”的拥有者,自玉京之变以来,很少露面,因为他要专注消化“玄玉”,提升境界修为,迈出最后一步。

    相较于齐玄素,李长歌已经慢了许多,哪怕齐玄素没有玄圣留下的“长生石”,在姚令发动宫变的时候,齐玄素就已经有仙人修为了。

    不过李长歌资源雄厚,朝廷和太平道都会全力支持他,还有“青雘珠”,就算是慢,也不会慢上太多。所以时至今日,李长歌已经是仙人修为,还赶在了张月鹿和小殷的前头,也着实不容小觑。

    这意味着李长歌的继承人身份几乎不会动摇,待到国师飞升,清微真人上位,他也会继承清微真人的位置。

    所以秦权殊才会跟李长歌谈起这些大事,不仅因为两人的翁婿关系,更因为李长歌是一位掌握实权的仙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长歌的态度相当重要,无论是皇帝,还是国师,亦或是清微真人,都不好无视李长歌的意见。

    李长歌不是李天贞,他的许多想法还是颇有见地。

    同为大家族子弟,定位有所不同,培养的方向也有不同。

    有些人被当作继承人、掌门人培养,便秉持了“君子不器”的理念,意思是君子不能像器皿一般,只有一定的用途,不能局限于某一方面的才能,而应成为通才,要能从多方面处理事务,拥有更大的格局。

    反之就是如器皿一般,只有某一种特定的用途,或是谋士,或是武将,或是商人等等。

    李长歌就是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讲究不器之意,张玉月、李天贞等人虽然出身高贵,但因为自身能力不济,早早就被否定了继承人的地位,自然不会再朝这个方向发展。

    至于张月鹿,她也没有被当作继承人专门培养过,所以张月鹿有时候过于理想,处事操切,她更适合做一个执行者,而不是一个决策者。

    只是张家青黄不接,这才把张月鹿抬了上来,委实是其他人更不成器——别说不器了,先成器吧。

    李家好一点,李长歌的能力相当突出,可谓后继有人。

    如果没有齐玄素横空出世,也没有姚令发动宫变,那么大概率是李长歌击败张月鹿和姚裴成为八代大掌教——张月鹿是个好人,可没有好人就能做大掌教的道理,反而在权力斗争中,好人往往是最先出局的。

    秦权殊一直都很欣赏李长歌,愿意把最喜爱的女儿嫁给他,两家联姻是大势所趋,可秦权殊从宗室收养的女儿却不止一个,甚至可以说,如果李长歌不是女婿,而是儿子,那么秦权殊也没必要为继承人的问题头疼了。

    相较于态度微妙的清微真人,秦权殊自然更信任李长歌。

    秦权殊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

    李长歌双手接过,望向秦权殊:“这是……”

    “这是我写给张大真人的亲笔信。”秦权殊背负双手,来回踱步,“我想让你亲自走一趟凤麟洲,面见张大真人,将这封信交给他。”

    李长歌微微皱眉,却没有说话。

    秦权殊接着说道:“就当是试一试张大真人好了,我想请张大真人来京共商国是,至于凤麟洲那边,我的意见是由你代为负责,关于这一点,国师是同意的。至于张大真人,他信不过朝廷之人,难道还信不过你这个未来的太平道领袖吗?”

    李长歌也只好应下来:“是。”

    秦权殊又道:“事不宜迟,你参加完太后寿辰的庆典之后,即刻动身,李言志会与你同去。另外,我会通知东庭大都护和凤麟洲道府的景真人,让他们协助于你。”

    李长歌哪里还听不出来秦权殊的话外之音,既然大玄皇帝主意已定,国师也已经默许,那么他很难表示反对,只能执行。

    另一边,玉京紫霄宫方面也已经收到了五娘和苏元载联名发来的战报。

    姚懿看过之后立刻呈送齐玄素。

    小殷有了醒来的迹象,可齐玄素不能整天只守着小殷,还是要处理政务,尤其是在这个关口。

    齐玄素看过战报之后,心情大好:“很好,这次芦州战事,潇湘真人表现突出,完全发挥了主观能动性。”

    姚懿道:“苏真人也算是试验了新军制,现在看来还不错,要不要致函嘉奖?”

    “可以。”齐玄素点头道,“同时讯告齐大真人和潇湘真人,给他们十天的休整时间,十天之后,配合天师主力,向怀南府的太平山发起第二阶段进攻。”

    姚懿点头应道:“好的,我马上草拟公函。”

    齐玄素又叫住了姚懿:“这件事让底下的人去做,我还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姚懿一怔,停下了脚步。

    齐玄素说道:“姚令发动宫变的时候,‘帝释天’被大掌教亲军重创,受损严重。其后,地师的精力又放在了巫咸的身上,直至今日,‘帝释天’还未完全恢复。”

    姚懿作为姚家的第二号人物,当然知道“帝释天”的情况如何,说道:“最近这段时间,有关巫咸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地师腾出手来之后又主持了‘帝释天’的修复工作,可以说是进展神速,只是工程量巨大,短时间内,只是修复了‘帝释天’的外在损伤,其内在驱动还是有些问题,恐怕一时半刻之间无法复原如初。”

    齐玄素道:“交给老殷先生怎么样?”

    “老殷先生?”姚懿一怔。

    齐玄素解释道:“不是让老殷先生去修复‘帝释天’,而是把还未完全修复‘帝释天’交给老殷先生使用。”

    姚懿沉思片刻,说道:“三大阴物和‘帝释天’同是出自‘八部众’计划,同根同源,有许多相通之处。三大阴物合作一体,便是以万师傅为血肉,以白夫人为骨架,以老殷先生为神魂。如今‘帝释天’内在受损,便好似有身无魂,由老殷先生作为‘帝释天’的神魂代为驱动,理论上说得通,相较于纯粹的‘帝释天’,还要更上一层楼,毕竟‘帝释天’没有完整的神智,老殷先生却是东皇的谋主,老谋深算。”

    齐玄素道:“既然如此,那就把‘帝释天’交给老殷先生,让老殷先生也能发挥出仙人的实力,以防不测。”

    姚懿轻声问道:“大掌教认为南洋有变?”

    齐玄素摇头道:“我不是担心南洋有变,而是担心凤麟洲有变,朝廷和太平道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想不到我们要策反凤麟洲,就是他们收到了什么风声也不奇怪。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张大真人决心已定而遭到帝京方面的阻挠,那么我们要予以援助和支持,必要时候,可以由老殷先生代表道门强行干涉凤麟洲局势,在这种时候,仙人实力是十分有必要的。”

    姚懿明白了,齐玄素认为凤麟洲的局势不会是传檄而定,哪怕张大真人倒向了玉京,仍旧会有一场暗战,无论是帝京,还是玉京,都没有凤麟洲的绝对控制权。

    齐玄素接着说道:“秦权殊不动,我也不动。由老殷先生全权负责,同时通知婆罗洲道府和罗娑洲道府,要做好随时支援的准备。”

    “是。”姚懿郑重应下。

    齐玄素最后交代道:“事关重大,还是由你亲自走上一趟,将我的手令和‘帝释天’一同交给老殷先生。”

    “好的。”姚懿说道,“我安排好手头上的事务,立刻动身。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是不是由小盈道友主持弥罗宫日常工作?”

    齐玄素点头道:“可以。”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太一道大真人

    姚懿悄然离开玉京,先是前往剑秀山,然后再从剑秀山前往婆罗洲。

    齐玄素又见了慈航真人。

    道门女道士在作风问题上两极分化十分严重,要么极端保守,终生不近男色,或者从一而终,要么极端开放,小小年纪就纵横情场,面首无数。

    慈航真人算是前者,若非因为竞争大掌教,她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嫁人。

    七代大掌教不在之后,她就更不可能放纵自己了。

    且不说齐玄素正看着呢——也许有人要说了,关齐玄素什么事情,毕竟七代大掌教是八代大掌教的师父,都说师徒如父子,当然跟齐玄素有关系。

    当然了,道门自诩文明,不禁改嫁。有人要说了,某某皇后就是改嫁的,你怎么比古人还封建?这还真不是封建,先改嫁再做皇后,当然是可以的,可是你不能做了太后再改嫁。

    这也是慈航真人的尴尬之处,她现在的具体身份是什么呢?肯定不是天师,也不是任何一位副掌教大真人,甚至不是紫霄宫掌宫大真人,而是前任大掌教夫人,这也是道门首次了,毕竟历代道门大掌教没有老夫少妻的情况,除了六代和七代,也没有提前飞升的前例。

    从这个角度来说,慈航真人的权力正统性来自七代大掌教,靠着七代大掌教道侣的身份立足于道门最高层圈子。

    八代大掌教愿意承认慈航真人地位是多个原因综合的结果,首先是在玉京之变的时候,慈航真人站队正确,其次是慈航真人与七代大掌教的关系,再次是慈航真人与张月鹿的关系。

    如果慈航真人改嫁了,那意味着她放弃了自己权力正统性的重要来源,齐玄素在情感上也不能接受——他师父还没死呢,只是不在人间而已。

    这就像关于黑衣人战死后的抚恤问题,完全尊重黑衣人遗孀自己的选择,不强迫也不强求,只是给出两个选项:一个是不改嫁,道门和朝廷会给予各种帮助,包括金钱方面、生活方面和组织方面,另一个是自由改嫁,只是这些帮助就与你无关了,只会给予黑衣人的父母或者子女。

    慈航真人也是一样,二选一,权力还是自由?

    慈航真人当然选择权力。

    所谓权力的奴隶,多少有点酸葡萄的意思。

    只是这种权力不太牢固,远不如作为一位副掌教大真人。

    齐玄素要跟慈航真人谈的就是这个事情。

    “苏大真人,我今天请你过来是想跟你谈一谈有关太一道的事情。”齐玄素开门见山,没有忘了工作的时候称呼职务。

    慈航真人问道:“不知大掌教想具体谈哪一方面?”

    齐玄素道:“也许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就要击败秦李联军,收复太平道和太一道,李长庚也好,秦权殊也罢,是战犯,是元凶,肯定不能再担任副掌教大真人,我们要选出新的副掌教大真人。太平道方面我们已经议过多次,如果张大真人决定弃暗投明,反戈一击,那么就由张大真人担任太平道大真人,可是太一道大真人的人选还没有定下,苏大真人是什么意见?”

    慈航真人心中一动,没有急于表明自己的真实态度,说道:“我认为应当从一品天真道士中选择一人出任太一道大真人。”

    齐玄素道:“一品天真道士的人数虽然不少,但除去已经退隐的,真正担任平章大真人的并不算多,其中还有一大部分是六代弟子,垂垂老矣,时日无多。我更倾向于从七代弟子中选择一人。”

    慈航真人已经有了某种猜测,不过还是压住心中喜悦,试探问道:“不知大掌教钟意何人?”

    齐玄素笑了笑,话锋一转:“这次芦州战事,进展神速,正一道居功甚伟,潇湘真人表现突出。”

    芦州战事主要参战的三方势力中,五娘是齐玄素的人,剩下的两方势力分别是张家和慈航一脉,合起来差不多就是正一道。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齐玄素该拿什么酬功?正一道的拥立之功和平定天下之功,齐玄素能拿出的筹码已经不多了。

    思来想去,只能从太平道和太一道身上割肉了。

    不过不能给张家,那样会让张家一家独大,无论是张家还是李家,都是需要制约的,不能解决掉一个李家,又起来一个张家。李家狂妄是因为李家势大,张家得势之后未必就比李家好到哪里去。

    于是齐玄素开始考虑拆分正一道,让慈航一脉独立出来,入主太一道,慈航一脉空出来的正一道份额自然会被张家吞下。

    如此一来,张家和慈航一脉都能满意。慈航一脉成为一道之主,肯定好过在正一道做万年老二。张家则统一了正一道,终于也能像李家那般一姓一道了。

    利益是守恒的,张家和慈航一脉都得利,肯定有人损失了利益,自然就是作为战败者的太平道和太一道。或者说,秦家和李家。

    当然了,如果秦李联盟赢了,那么就反过来了。

    不必齐玄素把话说得太透,慈航真人已经是洞若观火。如果她能够成为副掌教大真人,那么就彻底解决了这个尴尬的身份问题。

    不过这个话不能由慈航真人自己说出来,所以慈航真人说道:“一切还要归功于大掌教的正确领导。”

    齐玄素摆了摆手:“这个话等到我们打下帝京再说也不迟,我们现在只是占据了战场的主动,还没有取得完全胜利。不过太一道的问题必须早做准备了,或者说已经迫在眉睫了。现在就有很多朝廷之人,或是兵败被俘,或是战场起义,或是主动投诚,这些人不属于正一道、全真道、太平道,也不属于灵宝道,更不是儒门之人,他们只能是太一道之人,如何安排这些人,我们必须拿出一个方案,也必须有一个道友专门负责此事。”

    慈航真人点头道:“大掌教所言极是。”

    齐玄素道:“至于有关人选的问题,我思来想去,七代弟子中唯有苏大真人能够胜任。毕竟你是当年的三位‘储君’之一,是七代大掌教的有力竞争人选。能够成为大掌教候选人,这说明大多数道友认为你能够胜任大掌教之位,既然你连大掌教都能胜任,那么做一个副掌教大真人自然绰绰有余。”

    慈航真人没有推辞,正色道:“我保证完成大掌教和金阙交付的任务。”

    齐玄素笑道:“此事当然还要通过金阙,不过我认为问题不大。正好,前段时间我让天机堂在大紫霄宫中为苏大真人新建了一座宫殿,那就是未来太一道大真人的宫殿了,不过还要再给灵宝道大真人加盖一座宫殿,让五位副掌教大真人都能居有所安。”

    慈航真人道:“大掌教夫妇,五位副掌教大真人,再加上紫霄宫的掌宫大真人,如此就是八个人了。”

    齐玄素道:“既然说到了这里,那么我要交个底,我还是希望青霄能够继任天师之位,也希望苏大真人能够支持我。”

    慈航真人笑容不变:“青霄是我的弟子,哪有师父不支持徒弟的道理,我自然是支持青霄。那么如此一来,青霄身兼天师和大掌教夫人之位,其实是少了一个人,这就是道门的最高七人了。”

    齐玄素道:“暂定七人,具体排名,大掌教和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一头一尾的位置固定不变,五位副掌教大真人按照晋升时间的先后决定排名顺序。”

    慈航真人点了点头。

    按照正常发展,待到张无寿、澹台震霄、李长庚、张气寒这些六代弟子飞升,五位副掌教大真人中资格最老的是七娘,她是玉京之变后第一个上位的副掌教大真人,然后是慈航真人,因为慈航真人不必等六代弟子飞升,可以直接上位,再是清微真人和皇甫极,就看张气寒和澹台震霄谁先飞升,最后才是张月鹿。

第一百六十四章 送抵婆罗洲

    姚懿到了剑秀山,见过姚耳和姚司,表明了来意。

    姚司问道:“既然是大掌教的命令,我们自然要执行,不过要不要请示地师?”

    三师能够架空大掌教,当然是有基础的,各有自留地。比如说三十六部雷神,如果天师不同意,那么齐玄素以大掌教之尊也无法调动。

    同理,剑秀山、灵山洞天、幽冥谷、光明天这些都是地师的自留地,只听地师的命令,不管这个地师是姚令还是姚齐,亦或是姚裴。

    不过这次又不一样,齐玄素与七娘的关系摆在这里,又是姚懿这个姚家二号人物亲自出面,姚司不敢直接回绝,只好委婉地提醒一下。

    姚懿说道:“我已经向地师汇报过了,地师没有意见。”

    姚司不再多言,领着姚懿去往剑秀山最高处的洗剑池,同时说道:“前段时间,地师率领我们分别去了白帝陵和大雪山行宫两处养尸地,不过只是恢复了‘帝释天’的外在损伤,后来又去了鬼国洞天,恢复效果也不明显,最近地师腾不出手来,便将其暂时存放在洗剑池中。”

    姚懿自从担任紫霄宫的次席辅理之后,基本就不管姚家或者全真道的事情了,倒不是为了避嫌,而是姚懿太忙了,齐玄素的信任和重用是好事,可也意味着事务繁杂,他实在没有精力兼顾两边,所以这些细节他也不太清楚。

    姚司以前是姚令的谋主,犯下了叛乱大罪,不过齐玄素出于各种考虑将姚家与姚令切割了,七娘又保下了他,让他继续做狗头军师,反倒是知之甚详,甚至是亲自参与其中。

    姚司在七娘身边的位置,差不多相当于姚懿在齐玄素身边的位置。

    地师大还是大掌教大?当然是大掌教大,所以姚懿在姚司之上,同时姚懿又是姚裴的父亲,所以姚懿始终压过姚司和姚武一头,哪怕姚武是仙人修为也不行,因为最多十年,姚懿同样也能跻身仙人。

    两人来到剑秀山的主峰忘剑峰,洗剑池就位于这里。

    水池呈椭圆形,静如镜面,水波不兴,仿佛是一块瑰丽碧玉镶嵌在剑秀山上,也是一处绝佳的天然港口。

    举目远眺,在目力极尽之处,可见有一天然形成的山石狭道供池水溢出,飞泄成雪白瀑布。

    两人直接踏水而行,在水面留下层层涟漪,越是靠近洗剑池的正中位置,就越是可以感受到剑气的隐隐流动,平心而论,这里倒是一个练剑的好去处,可以屏息沉入池水之中,既能以冷寒池水淬炼体魄根骨,也可以在水中运剑,锤炼体内真气。不过现在被用来保存“帝释天”。

    来到洗剑池中心位置后,姚司俯身伸手按在水面上,往上一提。

    水面上出现了一个漩涡,双臂环抱胸前的“帝释天”自水底缓缓升起,此时双目紧闭,气息全无,正处于封印状态。

    姚司道:“唤醒‘帝释天’需要甲等权限,这个权限掌握地师的手中。”

    姚懿道:“地师会直接开启权限,我只负责送‘人’。”

    “好了,你过来吧。”姚懿又联系了新任丁卯灵官。

    与此同时,姚耳已经暂时关闭剑秀山的阵法防护,一艘“应龙”出现在洗剑池的上空,却不降落,在船身下方凭空出现一个太极双鱼,缓缓转动,直接将“帝释天”吸摄进去。

    “告辞了。”姚懿也随之开始升空,登上“应龙”。

    姚司留在原地目送“应龙”离去。

    姚懿还没到,地师的权限就已经先一步到了。

    齐玄素已经跟老殷先生通过气了,要他严密关注凤麟洲的局势变化,具体一些细节再由姚懿与老殷先生面谈。

    老殷先生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向婆罗洲道府的兰大真人做了通报,毕竟真要干涉凤麟洲,离不开婆罗洲道府的配合。

    不过出于保密的考虑,这次通报的范围只局限于兰大真人一人而已,其余人均不知情。

    待到姚懿抵达婆罗洲道府,自然引得好些人猜测。

    兰大真人亲自到归剑湖迎接姚懿。虽然从职务上来说,姚懿远不如兰大真人,但姚懿这次还是大掌教特使,那就不能不重视了。老殷先生因为身份特殊,便没有露面。

    深沉夜色下,“应龙”缓缓降落。

    归剑湖的岸边已经站满了婆罗洲道府的高层和负责警戒护卫的灵官。

    战火没有蔓延到这里,不闻炮声,还是太平景象。

    兰大真人站在最前方,身旁站着徐教容,几年过去,徐教容已经逐渐褪去了秘书的气质,更具威严。

    两人都望向“应龙”——这是大掌教的座舰。

    姚懿的身影出现在舷梯上,虽然无缘副掌教大真人,但如今也是意气风发,简单挥手示意之后,迅速走下舷梯,与兰大真人见礼:“烦劳兰大真人亲自迎接,不敢当,真是不敢当啊。”

    “哪里。”兰大真人笑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啊。”

    姚懿又道:“大掌教要我代他问候各位道友。”

    “感谢大掌教挂念。”兰大真人侧过身子,“请。”

    姚懿又分别与其他几位道府高层见面,姚恕卸任之后,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之位便一直空缺,齐玄素没有急着任命新府主,显然是打算把这个重要位置留给在日后有突出表现之人,所以现在是徐教容以首席副府主的身份代为主持婆罗洲道府的日常工作。

    “姚真人好。”徐教容首先行礼,她不仅是兰大真人的弟子,还是大掌教的心腹,地位自是不同。

    姚懿客气还礼:“徐真人。”

    “见过姚真人。”然后是陈剑仇,大掌教打算改制已经陆续传出了一些风声,陈剑仇作为大掌教的前任秘书,又是南洋本地人中的头面人物,很有可能进入金阙,成为参知真人,也是前途无量。

    姚懿同样很客气,说道:“不必多礼,我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掌舵的是大掌教,我们在大掌教的领导下,合舟共济。”

    陈剑仇很恭谨,虽然他做过齐玄素的秘书,但秘书与秘书的分量也不一样。陈剑仇做秘书的时候,齐玄素地位不算太高,陈剑仇的高度也就是副府主这一级了。如今姚懿作为大掌教的秘书,却是不同寻常,俨然是紫霄宫的第二号人物。

    至于老殷先生,前段时间大掌教询问过老殷先生的意见,是否有意担任一地掌府大真人,坐镇凤麟洲。

    毕竟张气寒要担任太平道大真人,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的位置便空缺出来,老殷先生一手主导了凤麟洲的有关事宜,由他出任最为合适。

    老殷先生并不反对这个提议,他干了一辈子的谋主,靠近最高权力不假,却也不得自在,没有自己的根基,若论逍遥自在,还是封疆地方。看兰大真人就是了,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只要不出意外,真就是土皇帝一般。

    若是老殷先生一走,那么紫霄宫的事务还是要交到姚懿的手上,大掌教左右两只手,五娘主管兵事,姚懿主管文事,这个分量可不一般。齐大真人位尊是必然,可姚懿却是主持日常工作,真就是最高七人之下的第一人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分南北

    一行人离开归剑湖,来到社稷宫的木宫,当年姜大真人来到婆罗洲平定陈书华之乱,便下榻于此,如今则成了老殷先生的居所。

    受到西学的影响,客厅是颇具西洋风格的布局,以长条茶几为中心,正中放置了一张长沙发,左右各有三个单人沙发。

    兰大真人和姚懿坐在正中的长沙发上,兰大真人作为主人居左,姚懿作为客人居右,老殷先生、徐教容、陈剑仇等人在单人沙发上坐了。

    兰大真人首先开口道:“本来已经给姚真人安排了接风宴,只是姚真人婉拒了,那我们就直接议事吧。”

    姚懿接过话头:“如今天师亲自挂帅,血战芦州,道门上下已经进入战时状态,虽然婆罗洲这边并无战事,但我们还是按照战时的时间观念来行事。”

    姚懿顿了一下,环顾众人:“大掌教这次派我来婆罗洲,主要有三件事。第一件事,大掌教已经提前讯告兰大真人和老殷先生,让我们严密关注凤麟洲的局势发展,若要干涉凤麟洲局势,以婆罗洲道府为主,以罗娑洲道府为辅,毕竟罗娑洲道府那边还要负责接应灵宝道大军。

    “为此,大掌教让我将‘帝释天’秘密送到老殷先生的手中,关键时刻,说不得还要烦劳老殷先生亲赴凤麟洲。”

    老殷先生道:“请大掌教放心。”

    姚懿道:“各种迹象表明,帝京方面会派出人手强行干预凤麟洲的局势,秦权殊已经对张大真人生出了疑心,不知张大真人那边是什么态度?”

    老殷先生道:“自从芦州战事爆发,张大真人的思想起伏很大,尤其是我们收复怀安府和庐阳府之后,张大真人可以说是彻底动摇,首次主动派出了心腹亲信前来密探,我们谈得还是很愉快,较之过去,可以说有了很大进展。”

    兰大真人补充道:“我与老张相识多年,对他算是有些了解,他这个人的名利心不算重,可比我还是要强一些的。真让他返回帝京,不仅手中的权势没了,而且还要在帝京坐困愁城,就算他心向道门,也很难有所作为了。可如果他继续留在凤麟洲,那么主动权就在他的手中,进可攻退可守,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老张不会想不明白,也不会甘心。”

    姚懿微微点头:“大掌教最担心的就是张大真人认命,那才是无可奈何,西洋人说,自助者天助之,自弃者天弃之,就算玉京有如天之能,也要张大真人配合才行。既然张大真人不甘心束手待毙,那是最好。”

    兰大真人问道:“刚才姚真人说此来主要是为了三件事,不知另外两件事是什么?”

    姚懿沉吟了一下,说道:“当年五代大掌教拿下东婆娑洲,整合婆罗洲,当时金阙就议过,要将婆罗洲一分为二,毕竟婆罗洲实在太大了,仅算陆地面积,差不多相当于中原的五分之一左右,若是再把海域面积再算上,那就更不得了。仅仅用一个道府进行管理,战时体制下还勉强可以,太平时期就难免过于粗糙,尤其在发展经济民生方面,十分不利于精细化管理。”

    兰大真人作为快要飞升的老人,时日无多,并不在意自己的权力受到影响。事实上,这大概是他在人间能做的最后一件大事,拆分婆罗洲道府肯定是以他为主,如果他能在飞升之前做成这件大事,也算是名垂青史了。

    兰大真人道:“我们这些六代老人都经历过五代大掌教时期,自然记得这件事,当时已经有了一个动议,只是随着五代大掌教飞升离世,被搁置了。六代大掌教上位之后,开始批判五代大掌教时期的若干错误,许多五代大掌教时期做出的决议都被推翻了,其中就包括这个决议。

    “再后来,三日凌空,三道矛盾愈发激烈,干脆再也不提此事,也让王教鹤、孙合玉、陈书华等人有了坐大的机会。在这个问题上,我这个掌府大真人有责任,三师也有责任,姚令和李长庚是无所谓了,可我和天师还是有所谓的,要弥补当初的错误,不能把这个问题留给后人,我坚决支持大掌教的决定。”

    其实在这个问题上,婆罗洲道府的其他人没有太多发言权,除了掌府大真人之外,也就是掌府真人有说话的资格,不过姚恕调走之后,掌府真人的位置就一直空悬。至于老殷先生,他本就是齐玄素的人,而且这个决定他早就知情,他其实是站在姚懿这边的,根本不可能反对。

    姚懿说道:“大家都知道,大掌教曾经担任过婆罗洲道府次席副府主、首席副府主等职务,大掌教对婆罗洲道府的感情还是深的,不过正因为大掌教对婆罗洲有过深入了解,所以才能看到婆罗洲的弊端所在,遂有了重拾五代大掌教时期划分南北婆罗洲决议的想法,即以婆罗湾为界,分为南婆罗洲和北婆罗洲,其中北婆罗洲还是以大虞国为中心,道府定在升龙府不变,而南婆罗洲则以爪哇国为中心,道府定在狮子城。”

    兰大真人道:“这个想法很好,不过也是个艰巨的任务,我认为要先把两个班子的人选配齐了,方便开展工作,现在只有一个班子,相当于一桌酒席来了两桌客人,这个不合适嘛。”

    “兰大真人所言极是。”姚懿道,“大掌教有过这个考虑,兵事方面还是不变,暂时只设一位总掌南北的掌府大真人,也就是兰大真人,有关两个道府的工作也必然是以兰大真人为主。下设两位掌府真人,要配齐两个班子,首先要确定两个掌府真人的人选。”

    兰大真人知道这是大掌教给他面子,最起码在他飞升之前,婆罗洲只会有一位掌府大真人——南洋只有一个人可以呼风唤雨,那就是他兰合虚。大掌教尊重至此,他也不能不满意了。

    至于他飞升之后再增设为两位掌府大真人,那就与他无关了。

    兰大真人问道:“不知这两个掌府真人的人选定下没有?”

    姚懿看了陈剑仇一眼:“可惜雠正还是太年轻了,需要再历练一段时间,北婆罗洲道府的人选定下了,就由徐真人担任掌府真人。”

    徐教容心中大喜,虽然不如执掌整个婆罗洲道府,但她的资历确有不足,所以现在执掌半个婆罗洲道府算是刚刚好,不过面子上还是要谦虚几句。

    兰大真人一摆手:“这都是大掌教的信任。”

    姚懿又道:“至于南婆罗洲道府的人选,大掌教还没有想好,也让问我一下兰大真人和老殷先生的意见。”

    兰大真人与老殷先生对视一眼,心知肚明,未必是大掌教没有想好,而是大掌教要尊重老道友的意见,毕竟兰大真人坐镇婆罗洲几十年,树大根深,他若是不同意,那就会很难办。

    兰大真人沉吟了片刻,说道:“本来婆罗洲也是人才济济,若是陈书华不曾背叛道门,此时由她出任南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是再合适不过,可惜了。至于剑仇,他是我的徒孙,又做过大掌教的秘书,根正苗玄,可正如姚真人所言,太过年轻,资历不够,大掌教年纪轻轻便执掌道门乃是特例,恰如当年玄圣,其他人是不好比的。一般年轻人走得太快太顺未必是好事,还是要历练一番。”

    姚懿道:“上次婆罗洲动乱,的确是伤了元气。”

    兰大真人道:“昆仑道府的林真人如何?他祖上是江州人士,不过成道却是在南洋,而且林家是天后的后人,要知道,天后是南洋最大的信仰。”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人选问题

    姚懿认真想了一下,这个提议的确比较合适。

    大掌教改制金阙,本质是为了降低海外各洲的统治成本。

    过去道门不肯给予海外各洲相对应的地位和权力,那么海外各洲的分离倾向永远都不会停止,攘道派的土壤一直存在,道门的治理成本会不断拔高,除非道门实行屠戮政策,否则最终会使海外各洲变为道门的负担,治理的成本大于收益,等到道门衰弱的时候,弃地收缩论就会大行其道。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道门就要把海外各洲的精英纳入自己的统治阶层,以夷制夷,方能降低治理海外各洲的成本。

    在这种大背景下,如果两个掌府真人全都从中原调任,影响并不好,有又当又立的嫌疑。

    可如果全都启用南洋的本地人,又要防范出现陈书华这种人。

    最好是两面兼顾。

    徐教容是中原人,可她大半辈子都在南洋,在南洋的时间比在中原的时间还长,已经算是半个南洋人了。

    再有,徐教容膝下无子,只有一个义子陈剑仇,后者却是世代居住南洋的正宗南洋人,以后还是要传给陈剑仇的。

    实在不行,还可以把徐教容的档案从中原人改为南洋人。

    经过各方面的综合考虑,由徐教容代表南洋利益,能够得到南洋地方势力的广泛认可。关键是她在政治上足够可靠,绝对能心向玉京,她来做这个北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玉京放心,没有太大问题。

    另一个掌府真人自然也要对标徐教容。

    符合这个标准的二品太乙道士还真不算多。

    不过经兰大真人这么一提醒,林元妙的确是个合适人选。

    林元妙的祖上其实就是林灵素的祖上,林灵素是江州人,可成道却是在南洋,得了天后传承,这便与南洋扯上了关系。

    要知道,有些时候信仰能够超越地域的限制,也就是教友之间的情谊要超过同乡的情谊。

    虽然如今的道门更像是一个朝廷而不是一个教派,可道门起家的确是靠着信仰的力量,现在的道门也还是有教义的,道友即是教友。

    在南洋地区,天后的信仰还要超过太上道祖,林元妙作为天后的正宗传人,祖籍哪里已经不重要了,成道于南洋,便是南洋出来的人,这就是信仰超越地域的限制。更不必说,林元妙也在南洋任职过一段时间。

    至于政治方面,林元妙就更不用多言,是绝对可靠的,每逢关键时刻,林元妙都坚定站在大掌教这边,几次险死还生。若是不可靠,大掌教也不会让林元妙担任昆仑道府的掌府真人,这是心腹中的心腹。

    只是有一个问题,从地位上来说,昆仑道府的掌府真人默认高于大部分地方道府,毕竟是拱卫玉京的关键道府,政治地位十分显要,把林元妙从昆仑道府调到南婆罗洲道府,怎么看都是退步而非进步。

    这是个难题。

    大掌教还是重感情的,且不谈林元妙和大掌教一家三口的私人关系,就说林元妙几次三番豁出性命立下大功,大掌教也不会让林元妙受委屈。

    兰大真人作为多年的平章大真人,宦海浮沉,不会考虑不到这一点,所以他也提出了解决的办法:“当然,我知道大掌教和姚真人的顾虑,林真人如今是昆仑道府的掌府真人,金阙排名十分靠前,若让林真人来做这个南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的确是屈就了,在林真人没有犯错误的情况下,这很不合情理。”

    姚懿知道兰大真人的话还没说完,所以没有急着插话,而是望向兰大真人。

    果不其然,兰大真人接着说道:“不过南洋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大掌教说了暂时只设一位掌府大真人,但以后还是要设立两位掌府大真人,南北两个道府各一位,一个主要负责海上,另一个主要负责陆地,相互配合,更适合管理。让林真人担任这个掌府真人只是过渡性质,如今林真人是伪仙修为,日后跻身仙人是必然的,这个掌府大真人的位置非林真人莫属。要知道,昆仑道府可不会增设掌府大真人。”

    姚懿心中了然,点头赞同道:“还是兰大真人思虑深远,我会将兰大真人的意见如实转告给大掌教。”

    至于昆仑道府为什么不增设掌府大真人,其实道理也很简单,那就是为了制衡。

    有些职务权力很大,那么就要削弱其地位,比如青鸾卫指挥使。有些职务地位尊崇,那就要削弱其权力,比如三公之位。说白了就是二者只能得其一。

    如果一个职务既有权力又有地位,那是裂土封王的副掌教大真人,道门内战不就是因副掌教大真人而起吗?

    昆仑道府十分重要,其掌府真人排名靠前,如果再增设一位掌府大真人,那么一旦玉京有变,昆仑道府掌府大真人甚至可以左右整个局势,这不是增设一个掌府大真人的问题,而是增加一个最高议事席位的问题。

    所以历代道门大掌教都不会在昆仑道府增设掌府大真人,而是由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作为半个上级领导,不过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不会常驻昆仑道府,还是掌府真人主持道府事务,实质上让两者形成了制衡。

    正因如此,姜大真人十分关键,号称三师之下第四大真人并非浪得虚名,他在世的时候,姚令也好,秦权殊和李长庚也罢,都不敢轻举妄动,可等到姜大真人飞升之后,局势立刻大乱。

    这也是齐玄素让五娘接手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原因,虽然五娘不像姜大真人那样文武双全,但五娘可以牢牢掌握住大掌教亲军和昆仑道府。玉京三重防卫,除了中间一层由北辰堂负责,内外两层都是紫霄宫掌宫大真人负责,这才是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位列最高议事的原因所在,非大掌教心腹不能担任。

    林元妙的确是下一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合适人选,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五娘还很“年轻”,一时半刻之间不会飞升,林元妙与其坐等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位置,倒不如谋求其他平章大真人。

    老殷先生也表示赞同:“林真人劳苦功高,政治可靠,当得起一个平章大真人之位,先在掌府真人的位置上过渡一下,这也算是以退为进了。”

    姚懿点头道:“殷老所言极是,如果大掌教没有意见,那么就看林真人自己的想法了。至于南北两个班子的具体人选,还要等两位掌府真人的人选定下,再参考两位掌府真人的意见。”

    至于昆仑道府掌府真人的继任人选,其实也不难猜,现在本就是由雷小环主持日常工作,林元妙更像是挂名掌府,在林元妙离开之后,多半还是让雷小环继续主持日常工作,待到时机合适,直接让雷小环接手昆仑道府。

    这也是应有之义,看裴家的气象,裴神符一死,便没有能撑起门户之人,只能靠雷小环这个媳妇。大掌教还是要全了这段师徒情分,更不必说,雷小环还是大掌教的老上司,最重要的一点,雷小环为人正派,政治上足够可靠,境界修为也不低,在七代弟子中算是中流砥柱,符合新老交替、真人年轻化的大趋势。

    如此一来,紫霄宫是五娘,北辰堂是周梦遥,昆仑道府是雷小环,整个玉京的防务都是由齐玄素的人控制,又各不统属,互相制约,足以确保玉京稳固。

    姚懿微微点头道:“如此只剩下最后一件事,那就是有关财政问题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黄金万两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这句话可以从两个意思去理解。

    一个意思是说对外战争掠夺财富,还有一个意思则是说战争耗费巨大。

    在道门扩张时期,当然可以从第一个意思去理解。

    不过如今的局势下,道门内战,自然谈不上掠夺财富,只能从第二个意思理解。

    五娘攻打庐阳府,苏元载攻打怀安府,打得干净利落,死伤也不算多,可那都是用炮弹堆出来的,换句话来说,打得都是真金白银。

    除此之外,战后重建、死伤抚恤、后勤补给、医疗救援、战时补贴,哪一项不要钱?

    在此之前,道门又接连经历了西域战事、凤麟洲战事、达尊冲突,还支援了西道门的南北战事,虽然都打赢了,但出于一些政治考虑,道门不但没有赚钱,反而还赔了钱,可以说靡费巨大。

    齐玄素做婆罗洲道府首席副府主的时候就开始补亏空,做了西域道府掌府真人还在补亏空,补了这么些年,到底补上没有?如补。

    根据云青瓶给齐玄素报上来的数字,道门今年的财政赤字高达五千六百万太平钱,其中战争有关支出占据了大头。

    想要把仗继续打下去,没钱是万万不行的。

    钱从哪里来。

    这是那个老调重弹的问题,无非是五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争取生产力有突破性发展。

    第二个方向,外部大规模财政输入。

    第三个方向,对外开战劫掠。

    第四个方向,让内部既得利益者割肉。

    第五个方向,压榨劫掠平民阶层。

    其难度依次从难到易。

    第一个方向可以直接否掉了,别说现有条件下没办法做到生产力突破,就算能够做到,将生产力的突破转换为实实在在的收益也需要时间,军情如火,可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第二个方向也没指望,与道门对等的外部势力只有一个,那就是圣廷。如今圣廷大乱,已经在内战边缘,他们说不定还想找道门借点,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总不能找西道门借吧,就西道门穷得叮当响的家底,能自负军费就不错了。

    第三个方向还是没指望,双线作战是大忌,一个不慎就要崩盘。就算道门要收复西婆娑洲,那也得等到打完内战之后。而且第三条和第二条冲突,总不能一边跟西洋人开战一边找西洋人借钱。

    只剩下最后两个方向。

    正应了那句老话,历来国库亏空,要么打百姓的主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

    齐玄素肯定不愿意压榨平民,那么也只好打商人的主意了。

    商人又要分哪里的商人,道门有三大财税来源,分别是江南、岭南、南洋,如今江南已经成为前线,实际上已经压榨过一次了,因为关乎切身利益,以张家、苏家为首的江南豪强十分积极,主动垫付了大部分的军费。谢家一干人等投诚之后,也主动贡献了许多,短时间内实在不好再对江南下手了。

    那么就只剩下岭南和南洋。

    齐玄素决定两只手都要抓,两只手都要硬。正一道和全真道,一碗水端平。

    岭南那边,齐玄素让张拘成去了,这里是张家的地盘。

    江南道府原本是个三道共管之地,以慈航一脉为主,直到最近才被正一道彻底掌握。在过去的许多年中,岭南才是正一道的大本营,或者说张家的大本营。

    李家的财政收入主要来自齐州,张家的财政收入则依靠岭南。

    岭南道府都是张家的人,派别人去,不动用武力,那是一个钱也收不上来,可张拘成去了,他们就只能乖乖掏出来。岭南道府藩库的钥匙是在张家的手里捏着,道门要用钱,这道门只有张家才能打开。

    张家这次算是出了血本,不仅亲自上阵,还得出钱。

    齐玄素给了他们一个正一道,一姓一道。

    不管齐玄素再怎么不满,最多就是拿掉张拘成的天师之位,还不敢交给别人,只能交给同为张家人的张月鹿。如果天师飞升了,张月鹿暂时不能顺利接班,那么齐玄素会让张无恨成为这个过渡人选,不但是张家人,而且是天师的亲妹妹,张家人也不好说什么。

    首席参知真人这个位置还是要留给张拘成的,张拘成肯定比齐玄素先飞升,齐玄素又这么年轻,不急着立储君,只要不出意外,张拘成这个首席参知真人要干到飞升为止。

    当然,如果张拘成要不来太平钱,在这个时候坏了大事,那就是出意外了。正一道张家出了大力,齐玄素不能过河拆桥,可张家不止一个张拘成,有的是张家人,难道其他张家人就不想坐张拘成的位置?张家还没团结到这个程度吧?

    齐玄素相信张拘成会明白这个道理。

    南洋这边则由姚懿负责。

    如果要增补最高议事的人选,那么张拘成和姚懿都是候补成员,在齐玄素设想的框架中,一个第八,一个第九,齐玄素为了讨钱,把这两人都派了出去,可见重视程度。

    姚懿做过太平钱庄的首席辅理,自然知晓这么多太平钱意味着什么。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从别人的手里要钱,是天大的难事,所以姚懿把这件事放到了最后。

    兰大真人沉吟良久,吐出一个字:“难。”

    话不必说得太清楚,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徐教容小心问道:“财政问题总离不开数字,不知姚真人心目中的数字是多少?”

    姚懿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字。”

    “三千万。”徐教容的脸色变了变,“这的确是个难题,就算把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掏空了,也拿不出这么多太平钱。”

    齐玄素上次募得两千万太平钱,靠的是商路股份,四成九的股份全部认购,得银两千万太平钱。

    现在什么也没有,空手套白狼。

    就算发债也是要抵押的。

    姚懿向后靠在椅背上:“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我就不转弯抹角了,我的意见是,让大户们出这笔钱。”

    兰大真人道:“这么大一笔钱,不是放血,而是割肉,大户们凭什么出这笔太平钱?总不能直接动用武力明抢吧?”

    姚懿道:“有些话不好听,可我不得不说,这次改制不仅给了金阙名额,而且还开了一条上升的渠道,这些大户都是受益者。这是道门施舍给他们的,难道他们不该为道门付出吗?”

    兰大真人道:“如此一来,这就成了儒门的纳捐,性质变了,我们不能开这个先例。”

    姚懿道:“其实不一样,就算他们不出钱,改制一样会推行,这个制度并非他们花钱买来的,可他们非要一个出钱的理由,那就只能给一个现成的理由——如果这样能让他们心里好受一点。”

    兰大真人闭上双眼陷入沉思。

    要钱的差事,姚懿不可能挨家挨户登门,最后还得婆罗洲道府去干,所以兰大真人的意见非常重要。

    兰大真人最终叹了口气,吩咐道:“以道府的名义宴请南洋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宴席上把这个道理说明白,客人们应该能理解,也应该能配合,各家凑一凑,也就差不多了。”

    兰大真人说得云淡风轻,可具体实行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只是兰大真人作为仙人,又是南洋的最高统治者,有这个底气而已。

    徐教容应了下来,不过神情有些不太自然。

    兰大真人继续说道:“可以适当透漏一些有关南北两个道府的风声。”

    徐教容心中了然。

    两个道府,更多的职位,几乎翻了一倍。

    根据改制的指示精神,必然会吸收南洋本地人进入道府,缓解矛盾。

    不必明确承诺什么,只要让这些大户明白一个道理,在关键时刻帮助道门,便是道门的朋友,道门不会忘记老朋友。

    怎样才是帮助道门,这个自行领悟。

    姚懿最后说道:“我会出席宴会,亲自向宾客们阐述这个道理。”

第一百六十八章 梅林中的狐狸

    严格来说,张气寒这一脉才是太平道的正统传人。

    当年太平道大起义,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大贤良师便是姓张。

    虽然李家以太上道祖后裔自居,并夺取了太平道的大权,但还是保留了当年大贤良师一脉的后人。

    因为太平道张家一脉人丁单薄,常常是一脉单传,数次徘徊于传承断绝的境地之中,根本无法威胁到李家的地位,所以李家也乐得把太平道张家高高供起。

    至于区别于“上清张”的“太平张”是否甘心,那就只有张家人自己知道了。

    张气寒作为太平道的老人,自然也有其情报渠道,在这个时候,张气寒选择离开秀京,带着丁未灵官来到津城。

    津城以观赏梅花闻名凤麟洲,这里佛寺神社众多,如高山神社、北田神社、香良神社、成愿寺、莲光院初马寺、四天王寺等等。

    在诸多风景名胜中,张气寒选择了四天王寺,因为这里曾是道门与天门谈判的地点。这也不免让张大真人感怀往事,当初谈判的时候,一对年轻情侣曾参与其中,转眼之间,年轻情侣成了夫妻,又成了大掌教夫妇,现如今高居玉京紫霄宫,他这个老家伙免不得要为大掌教牵马执鞭。

    个人的荣辱,祖先的基业,皆在于此了。

    四天王寺效仿中原寺院格局而建,南北向一线依次为中门、塔、金堂、讲堂、六时堂、太子堂、五智光院、元三大师堂和本坊等建筑。

    四天王寺的名字中之所以有个“四”字,是因为其实行四个院制,除了传法修行的道场“敬田院”,还设立了向病患施粥舍药的“施药院”、收容病患的“疗病院”和收容老弱的“悲田院”。

    张气寒来到敬田院,也就是金堂,在其不远处有一片梅林。

    清风吹麦垄,细雨濯梅林。

    不过张气寒并非独自赏梅,还邀请了其他客人。

    只见梅林外的小径上凭空出现一线,然后这一线如孔雀开屏一般缓缓展开,变成一个扇形,最终变成了一把彩绘并饰有金银箔的衵扇,被一只白皙手掌握在掌中。

    一名女子出现在张气寒的面前,身着凤麟洲公家女子的“十二单”大礼服,以白、紫、青、绿、红为主,金碧辉煌,美丽异常,手持彩绘并饰有金银箔的衵扇,梳大垂发。

    女子的容貌之美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而是融合了某种神异,集千般妩媚和万种风情于一身,一股微不可查却又动人心魄的气息扑面而至,沁人心脾,让人不知不觉间便要陷于其中,不能自已。

    来者正是玉藻前。

    传奇大妖玉藻前是一只金毛玉面九尾狐,出身于青丘山,既不属于白狐一族,也不属于红狐一族。

    在大齐年间,玉藻前跟随遣齐使的船去了凤麟洲,混入凤麟洲的皇宫,被赐名玉藻前,在十几年的时间里权倾后宫。

    后来传说玉藻前想要谋害皇帝取而代之,被大阴阳师土御门泰亲识破,以阴阳法诀迫使玉藻前现出白面金毛九尾狐的原形,窃国的阴谋东窗事发,玉藻前从宫中逃亡。

    土御门泰亲借助神器“八咫镜”的力量击伤了玉藻前,凤麟洲皇帝又召集神官、僧侣、阴阳师以及八万大军终于杀死了玉藻前。

    后来玉藻前因为伊奘冉尊留下的“黄泉国”而复活,勉强维持了仙人实力,受到天门的控制。

    再后来,凤麟洲战事爆发,道门击败天门,招降了玉藻前,因为当时没有大掌教,所以只是给了一个同二品道士出身,说是以后补上,可后来七代大掌教在位时间太短,八代大掌教刚刚上位就面临道门内战,便顾不上这件事。

    玉藻前以手中折扇遮挡住下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摄人夺魄的眼睛,并不说话。

    张气寒道:“玉道友,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有劳张大真人挂念,妾身一切安好。”玉藻前以扇掩口,“有机会陪同张大真人在这梅林中走走,是妾身的荣幸。”

    张气寒示意丁未灵官守在外面,与玉藻前一道步入梅林之中。

    “津城梅花是极好的,只是在这个时候,张大真人还有如此闲情逸致吗?”

    “当年道门和天门在此举行第一次谈判,我代表道门,今天我与玉道友来此游览,我还是代表道门。”

    “不知是哪个道门?是帝京的道门,还是玉京的道门?”

    “天底下只有一个道门,过去是,将来也是。”

    “过去的已经过去,将来的还未来到,那么现在呢?”

    “诚如玉道友所言,如今是多事之秋,我实没有赏梅的闲情雅致,便索性直言了,一边是帝京的皇帝,一边是玉京的大掌教,凤麟洲该何去何从,关乎一洲之命运,千万人之生死,哪怕我是凤麟洲道府的掌府大真人,也不能自专,还是要询问凤麟洲各界同仁的意见,共商而定。玉道友是其中代表,不知玉道友是什么看法?”

    “大真人是明知故问了,不过既然大真人问起,那妾身也只好如实回答。攘道派们认为这是天赐良机,想要趁着道门内战的机会再次起事。不过这个声音不大,原因也不复杂,太平道提前引爆攘道派,使得凤麟洲的矛盾并未到积重难返的地步,偏偏攘道派还失败了,清微真人又行怀柔政策,这必然导致人心思定。”

    “攘道派鼠目寸光,什么天赐良机,他们在这个时候作乱,其实是给了玉京可乘之机。若是凤麟洲上下一心,面对西道门大军还能一战,谁胜谁负尚不好说。若是攘道派和凤麟洲道府先打起来,便成了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局面,西道门大军可长驱直入。”

    “妾身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妾身去见了三贵子,也见了几位妖王,向他们阐明利害,道门这次是动真格的,也提醒他们不要忘了,南大陆死了多少古神。”

    “事关大局,凤麟洲还是需要玉道友这种老成谋国之人,把得稳,定得住。”

    “大真人过奖了。”

    “三贵子怎么说?”

    “他们既不想跟凤麟洲道府开战,也不想直面倾巢而出的西道门大军,最好是维持现状,或者是把战争规模控制在最低限度。”

    “那就是心向玉京了。”

    “心向玉京必会招来帝京的干涉,大真人以为,帝京会如何干涉?”

    “派大军征讨,帝京方面力有不逮。可派出几名仙人使者,联络道府内部心向帝京之人,里应外合,却是不难。”

    “那就是冲着张大真人来的,毕竟大真人才是主心骨,若是大真人倒了,其他人也不过是被逐个击破。”

    “玉道友,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大真人这是下定了决心?”

    “不必等到下定决心,未雨绸缪,早做准备。”

    “大真人看重妾身,妾身不好推脱,不过大真人总得给妾身交个底才好。”

    “当初道门与天门谈判就是前车之鉴。兵事上能守才能攻,政事上能战方能和,不能守而谋攻是速败,不能战而和是投降。只有确保凤麟洲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我们才有资格谈及倒向何方。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方能切实掌握自己的命运。”

    “妾身明白了,妾身会再次拜访三贵子,向他们转达大真人的态度。”

    “那就有劳玉道友了。”

    这只大妖“啪”的一声合起手中折扇。

    一瞬间,她的身形扭曲如折扇的扇面,也随之折叠合拢,只剩下一线,以及一只摄魂夺魄的眼睛。

    最终这只眼睛也缓缓闭合,彻底消失不见。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七代弟子们

    最近玉京城外的港口格外繁忙,飞舟来来往往,起起降降,虽然有调度之人,但还是出现了拥塞的现象。

    在这种情况下,谁先靠岸,谁先卸货,免不得有些冲突剐蹭,操纵飞舟的道士灵官们各有依仗,哪里能忍气吞声,互不相让,立刻起了口角。

    “你真是瞎了眼,度支堂蜀州司运银的飞舟也敢招惹,这可是武装押运!”度支堂的道士大声喝道。

    “你才是瞎了眼,我们是天机堂的飞舟,运的都是为紫霄宫修宫殿的材料,你也敢争!”天机堂的道士气焰更盛,丝毫不让。

    度支堂的差事重不重要?当然重要,多少道士还指望着度支堂发例银呢。

    可天机堂也不遑多让,给大紫霄宫修建宫殿是大掌教亲自交代下来的差事,宫殿的未来主人都是副掌教大真人。

    就在双方互相争执不下的时候,上空传来一声巨响,一艘“空中府邸”闪亮登场。

    双方都停止争斗,循声望去。

    这艘“空中府邸”并非来自地方道府,而是高挂着“紫微堂”的旗号。

    这是首席参知真人、紫微堂掌堂真人飞元真人的座船来了,其余的飞舟不管是什么来头,都不自觉开始避让。

    “空中府邸”以目中无人的架势降落在玉京城外——想要开进紫霄宫的瑶池,除了副掌教大真人,都得上报紫霄宫,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殊荣。不得不说,紫霄宫的人在这方面总是有些便利,近水楼台先得月。

    因为玉虚峰的特殊情况,除了紫霄宫的瑶池之外,玉京就只有这一个港口,走人或者走货,都要由此经过。这么多货船挤在一起,码头上自然也都是来接货的人,但无论是哪个道堂有司,这时都被赶到了旁边,清空了码头,戒备森严,井然有序。

    灵官们披坚执锐,用两道人墙开辟出一条通道。

    在通道的尽头,停满了车辆,码头上站了好些个二品太乙道士,头戴莲花冠,身着玄色鹤氅,佩“慧剑”,正望着那艘降落的“空中府邸”。

    为首的正是紫霄宫辅理张无用,他主要服务大掌教夫人,不过夫人如今正在闭关,姚懿又不在玉京,所以他最近在大掌教这边帮忙,这次便是得了大掌教的授意,亲自前来迎接张拘成。

    姚懿身兼多重任务,要在南洋停留一段时间,张拘成只有一个任务,倒是比姚懿更早回来。

    张拘成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舷梯上,向众人挥手示意,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下舷梯,尽显威仪。

    张无用已经向前迎了上去。

    “有劳叔父相迎。”张拘成主动问候了高出自己一辈的张无用。

    张无用道:“工作的时候论职务,我只是紫霄宫的辅理,你是首席参知真人,不敢称劳。”

    张拘成问道:“大掌教安好?夫人安好?”

    张无用道:“好,大掌教和夫人都好。”

    跟随张无用前来的还有一人,却是度支堂的掌堂真人云青瓶,同时也是张拘成的大姨子。若论职务,掌堂真人还要高出一些,无奈张无用的辈分太高,资历太老,又是大掌教近臣,所以才以张无用为首。

    云青瓶道:“飞元真人能把太平钱运回来,那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张拘成笑了笑:“三千万太平钱,一文不少,你这个度支堂的掌堂真人也能过个安稳年。”

    云青瓶一挥手,吩咐道:“立即入库造册。”

    两个跟随她一道前来的度支堂道士大声应道:“是。”

    张无用侧过身:“大掌教正在紫霄宫等你呢,走吧。”

    两人同为张家人,便同乘一车。

    张无用作为张月鹿的人,不妨碍他站在张家的立场上看待问题:“天师亲自挂帅,正在怀南府太平山与国师对垒,你又从岭南收上来三千万太平钱,好让大掌教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道门肱股,不是三天两变的姚家,而是我们千年不变的张家。”

    张拘成向后靠在软垫上:“我就算干不成天师,青霄上去也是一样,反正这个天师之位早晚都是青霄的,不过是青霄提前上位,左右还是我们张家的人,只要不出一个异姓天师就行。”

    张无用看了张拘成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张拘成苦笑一声:“想不开又能怎样,上次的人事方案恼了大掌教,苏元载这么拼命,还不是想着将功补过,生怕被大掌教冷落,我去岭南道府筹钱是一样的道理。”

    张无用深有同感:“大掌教虽然年轻,但威严一日更甚一日,让人不敢怠慢分毫。”

    张拘成叹息一声:“说起来,我们这些七代弟子还真就是夹在六代弟子和八代弟子之间,好事没赶上多少,坏事全都赶上了。六代弟子们搅动天下大势,从五代大掌教末期直至今日,六代弟子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老人家的,老人们不给,你不能抢,我们只能等着。结果六代弟子刚要谢幕,八代弟子已经成长起来,做大掌教的,做副掌教大真人,做掌堂真人的,他们就像辰时的太阳,似乎在说,这个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可终究还是他们这些年轻人的。要么是老人的,要么是年轻人的,就不该是我们的。”

    张无用一时间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张拘成接着说道:“裴玄之、李无垢、苏元仪,这是当年的三储君,裴玄之这个大掌教还不如不做,三个大掌教候选人都是一场空。我、姚懿、李天清,没有大掌教的志向,就是奔着三师之位去的,结果谁也没能做成副掌教大真人,到头来也是一场空。还有号称七代弟子第一人的秦权殊,志向最大,既要做皇帝,又想做大掌教,只怕是双双落空,跌得最惨。如此一想,我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大概就是天意如此了。”

    张无用也不好劝解,不管原因如何,结果就是如此,七代弟子全面“溃败”,上头老的死赖着不退,也算是老的小的合伙欺负人了。

    也不能说七代弟子都是庸才,就拿皇帝秦权殊来说,能与上一辈的三师抗衡而不落下风,斩首姚令,为姚令的败亡埋下伏笔,结果被同为七代弟子的七娘坏了大事,功亏一篑,只能说时也命也。

    不过张拘成也没再深谈下去,转而开始说起正事:“有了这三千万太平钱,也让大掌教看看,如今道门还是要靠我们张家支撑,李家反了,姚家也反了,唯独我们张家没反。大掌教用姚家人可以理解,可道门第一家族只能是我们张家。”

    张无用道:“倒也不必过于忧心,大掌教把天师之位交到青霄手中,还是信得过青霄,这其中也有一些亲疏的考虑,毕竟你们之间隔了一层,可惜玉月那孩子不争气,如果青霄是你的女儿,大掌教绝不会如此。”

    张拘成只得苦笑一声:“如此说来,多亏了张拘奇不顶事,否则我这个宗子之位岂不是保不住了?”

    张无用摆了摆手:“好了,不说这个。你这次能筹到钱,大掌教还是很高兴的,大掌教向我透露了一个消息,他有意将慈航一脉分割出去,让他们去太一道制衡秦家和北道门的人,日后的正一道便只有一个太阳了。”

    张拘成精神一振:“这倒是一个好消息,我们张家出人又出钱,终究没有打了水漂。若是小殷不参选九代大掌教,说不得我们张家还能出一位九代大掌教。”
本节结束
阅读提示:
一定要记住UU小说的网址:http://www.uuxs8.net/r41283/ 第一时间欣赏过河卒最新章节! 作者:莫问江湖所写的《过河卒》为转载作品,过河卒全部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①书友如发现过河卒内容有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我们将马上处理。
②本小说过河卒仅代表作者个人的观点,与UU小说的立场无关。
③如果您对过河卒作品内容、版权等方面有质疑,或对本站有意见建议请发短信给管理员,感谢您的合作与支持!

过河卒介绍:
天下为棋,苍生作子,而齐玄素便是那过了河的卒子,有进无退,一往无前。过河卒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过河卒,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过河卒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