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穷途末路
几乎就在小殷脱困的同时,璇玑星主身后的巨大法相已经轰然破碎。
璇玑星主从来就不是“打手”或者“猛将”的定位,她和周梦遥一样,更适合幕后的情报工作,周梦遥负责全真道的清平会,璇玑星主负责正一道的紫光社。
正面交手从来不是璇玑星主的强项,她对上吴光璧,打不赢,也不求取胜,只要拖到小殷这个主力脱困就行了。
吴光璧逆用“吞月大法”的确是别出心裁,“大寒”真气也的确效果不俗,不过小殷不是吃素的,困不住她多长时间。
小殷的兵器是一杆大毛笔,乍看像一根长枪,笔头即枪头,不过小殷用的不是枪法,而是棍法,起手就是当头一棒。
从交手到现在,小殷不断被限制,有力使不出,憋屈到了极点,此时小殷憋了一口气,直接全力出手,毫不留情。
面对小殷的雷霆一击,吴光璧只得横剑一挡,却是整条右臂猛地一颤,险些被小殷打飞手中之剑。
小殷这个家伙不在六仙之内,虽然没有人仙传承的见神不坏,但有一身蛮力,在鬼国洞天中仅次于万师傅。
吴光璧心知形势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稍有不慎就是甲子苦功俱化虚幻,关键要打破璇玑星主的道果境,方能脱身。
只见吴光璧身形更快,化作无数残影围绕璇玑星主不断出剑,璇玑星主本质上还是神仙传承,而且还不是战神这类神仙,是偏向法术的神仙,与吴光璧近身交手过招,自然是彻底落入下风之中。
吴光璧出剑愈快,璇玑星主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数不清的金色血珠悬浮半空,闪烁着纯正的神力光芒。
这也就罢了,每一道伤口中还都蕴藏着一道剑气,这些剑气并无太大杀力,却让神道金身无法恢复如初,除非是“星空巫王不灭体”那般直接重置,否则就只能先拔除剑气,然后才能恢复。
不过吴光璧此举也要付出代价——他竟敢无视小殷老大,自然让以“主力”自居的小殷大为恼怒,我是主攻还是璇玑星主是主攻?真是气煞俺老殷了。
只是璇玑星主已经展开道果境,小殷便不能展开她的道果境,相较于璇玑星主这种正统神仙传承,小殷只是个二把刀,两人境界相当,所以小殷做不到用自己的神域覆盖璇玑星主的神域。
此时吴光璧又在高速移动,小殷在没办法用“云霄律法”将其定住的情况下,便不好用“长生石”砸人,万一没砸到吴光璧,或者干脆砸到了璇玑星主,那就不好了。
所以小殷不玩花活,瞅准时机,直截了当地一棍戳在吴光璧的屁股上。
棍子可比石头准,说扎你就扎你。
关键是小殷自上次与吴光璧交手之后,又吃了许寇从玉京带来的灵宝道上等血肉,修为更进一步,吴光璧可没有这种天赋,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做到修为更上一层楼,吴光璧能恢复上次的伤势就已经相当不易了。
与此同时,笔头上腾起幽蓝色的火焰,好似坟地夜间出现的鬼火,又好似是阴火,没有半点温度。
冰中藏火,火中灼冰。
佛门有不净观、白骨观的说法,认为血肉皮囊只是假象,白骨才是本来真面目,此火便蕴含了此中意味,乃是白夫人的拿手好戏,如美人化作白骨,正应观想白骨观的妙义所在。
小殷一笔戳中吴光璧的屁股。
吴光璧只觉得一股阴冷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一路向上,从尾闾到命门,然后是脊柱二十四节,直至脑后风池穴,让他头皮炸开,透心又透脑。
此等滋味,岂是一个“爽”字了得。
这股寒意似虚似实,不同于吴光璧的冬日之寒,而是幽冥之寒,若是不动念则始终为虚,可一旦动念,就如“六灭一念剑”的虚实转化,寒意在转瞬之间就会由实转虚,专门针对神魂。
这正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先前吴光璧给小殷灌注寒气,把小殷冻成一个大冰坨子,现在轮到小殷报复,要把吴光璧的神魂冻结成冰。
吴光璧不可避免地陷入凝滞之中,一直被吴光璧压制的璇玑星主终于腾出手来,她一挥袖,那些悬停于半空的金色血珠汇聚一处,化作法相雏形。
璇玑星主伸出右手的食指,只见在她的指尖上有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彼岸花,然后她拇指中指捏住,做拈花之状,同时她的脸上露出淡淡微笑。
佛祖拈花,迦叶一笑,正是佛门中“拈花一笑”的典故。
璇玑星主作为紫光真君的副手,身兼两种法相,一种自然是紫光真君法相,另一种则是得自全真道所传的白骨观法相。只因紫光真君擅长启示预言,却不擅长战斗,璇玑星主在人间行走,虽然藏于幕后,但总有与人交手的时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法相雏形迅速凝聚为具体的女子形象,生有四条手臂,左右各二,脸庞分成两半。
左半张脸是女子面容,明艳圣洁,与菩萨法相有几分相似。
左边双手,一手作拈花状,两指间的一朵彼岸花开了又谢,生死枯荣不断循环,花叶不能相见;另一手托着一只净瓶,其中插着一根柳枝,不断有露水滴下,刚好落在彼岸花上,每一次露珠落下,便是彼岸花的一次生灭。
右半张脸却是森森骷髅,阴气弥漫,眼窝中燃烧着幽幽碧火。
右边双手,一手持有不断滴血的屠刀,屠刀以白骨铸成;另一手托着一只头骨酒杯,盛满鲜血,同时也接住了白骨屠刀上滴落的鲜血,只是无论鲜血如何滴落,酒杯中的鲜血永远也不会溢出。
若非四条手臂,几乎要让人以为是白夫人在此。
吴光璧勉强抵御住体内寒意之后,奋力一剑斩出,月牙状的弧状剑气几乎与法相等高。
法相轰然震动,柳枝上的露珠洒落,彼岸花枯萎,白骨屠刀开裂,头骨酒杯中的鲜血晃荡溢出。
只是法相仍旧屹立不倒。
屠刀锋刃和头骨酒杯的鲜血泼洒而出,浓郁到近乎实质,让人仿佛置身于粘稠的水银之中,行动不便,并生出一股窒息之感。
吴光璧却是没有出第二剑的机会了。
虽然吴光璧本意是柿子捡软的捏,绕过更为棘手的小殷,但在小殷看来,吴光璧一而再地无视她,那就是把她当软柿子了,这让一向好面子的小掌教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时吴光璧被法相的手段限制,正中小殷下怀,小殷当即掏出“长生石”,直接朝着吴光璧的后脑狠狠砸去。
一声巨响,吴光璧周身一震,整个后脑直接塌陷下去,“长生石”竟是嵌在了大光头上,若非吴光璧距离仙人只剩下一步之遥,修为强横,换成旁人早已是脑浆迸裂而死,
可饶是如此,吴光璧也被这一下打得六感泯灭,灵台忽暗,不知我是我,不知在何方。
小殷可不管这么多,得势不饶人,举起大毛笔就是劈头盖脸一通乱打,就连吴光璧手中的三尺剑也被生生打落。
吴光璧濒死之际,燃烧全部修为,全力催动“无量佛掌”,双掌一推,已经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此掌出自无量光,佛掌之间凝聚大光明,全力催动时自然会生出无尽光芒。
一瞬间,炽烈耀眼的白光充斥天地之间,仿佛引爆了“凤眼甲二”,浩浩荡荡的涟漪巨浪横扫四面八方。
随后,一切彻底归于沉寂。
第一百四十一章 死活
如果不分生死,只分胜负,小殷一对一就能胜过吴光璧。
可如果要分出生死,小殷也打不死吴光璧,因为吴光璧打不过还可以逃。
不过在一对二的情况下,吴光璧既打不过,也逃不掉,几乎就是必死之局。在这种情况下,吴光璧能做的就是尝试同归于尽,也许能换掉一个。
璇玑星主距离较远,且是在自己的神域之中,还有法相作为“盾牌”挡在前面,其实受到的影响并不是很大,虽然有所损伤,但没有伤及本源,只要神力足够,还是很容易恢复。
可是小殷就不一样了,吴光璧用出此生最后一击的时候,小殷离得很近,正在抽打吴光璧,可以说是咫尺之遥,两者之间无遮无拦,连个阻挡都没有,吴光璧就是冲着小殷去的,小殷更是首当其冲。
待到光芒消散,璇玑星主的神域已经完全破碎,不过她根本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直接挪移到方才两人交手的地点。
吴光璧能发出如此威力一击,足以媲美仙人,是因为他燃尽了自己的毕生修为,类似于姚令最后燃烧自身逃往帝京。
不管小殷死不死,吴光璧都是必死无疑,随着光芒消散,吴光璧已经灰飞烟灭,不留半点痕迹。
只是此时璇玑星主已经不关心吴光璧是死是活,她只关心小掌教的死活。
万一小掌教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是第一责任人。
小掌教的家里闹起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出人命。
她很早就跟大掌教打过交道,大掌教这个人,只要不是太过分,不涉及原则问题,不触及底线,他还是有几分容人之量。可偏偏小殷就是他的底线问题。
大掌教是万象道宫的孤儿,没有爹娘亲戚,朋友也少,正是缺什么就找补什么,所以大掌教对于人伦之乐有一种特殊的偏执。以他和大掌教夫人的修为,成婚太晚,这辈子是很难有子嗣了,小殷就是他早早确定的继承人,当亲女儿养的,还是第一个且唯一的女儿。现在你告诉他,女儿没了,大掌教要怎么想?
换成一些偏激之人,恐怕就要恨天恨地,要让人间为自己的女儿陪葬。换成一些偏执之人,可能下半辈子就是想着怎么复活女儿,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复活女儿,这将成为他此生唯一的信念。
以大掌教境界修为和权势,他稍微偏激一点或者偏执一点,就要天翻地覆,大掌教会怎么做?璇玑星主甚至不敢想。
现在叛逃帝京还来得及吗?
一直淡定的璇玑星主完全慌了,疯了一般寻找小殷的踪影。
终于璇玑星主靠着神念感知从地底下挖出了灰头土脸的小殷。
璇玑星主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又没有完全放下。此时的小殷只剩下个人形,发冠和衣衫尽皆毁去,就连皮肤都没有多少完整的,裸露的血肉中充斥着各种光明残留,与小殷体内的阴气混杂一处,难分彼此。
小殷还紧紧抱着她的大毛笔,都说笔杆子,此时大毛笔的笔头已经毁去,真就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笔杆子了。
虽然小殷没有死去,一息尚存,但人事不知,任凭璇玑星主连续用了十几种治疗法术,都没有半点反应。
璇玑星主没有办法,紧急联系了湘州道府掌府真人石冰云和张无暇。
当石冰云和张无暇赶到此地,也吓了一跳,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吴光璧死得不能再死,小殷却也生死未卜。
虽然石冰云在年轻时与吴光璧有过那么一段缘分,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吴光璧死了最多就是一声叹息,此时却是连这声叹息都顾不得了,她和张无暇也都想到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这可如何是好?
三人商议了一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决定由璇玑星主和张无暇护送小殷返回金陵府,分别上报天师和齐大真人,石冰云则留在湘州,收拾残局,总不能让小殷的一番心血白费了。
璇玑星主和张无暇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金陵府,在路上就向天师和齐大真人做了汇报。
五娘得知这个消息,大为震惊,她不同于璇玑星主等人,她其实不怕齐玄素的迁怒,可她确确实实与小殷有感情,更多不是考虑大掌教雷霆震怒,而是为小殷的安危担心。
至于天师,他也深感棘手,齐玄素因为身先士卒的考虑,把小殷派了过来,他想要打鬼借钟馗,给小殷安排了这个差事,结果变成这个样子,他是有责任的。他倒是不怕齐玄素报复,可张家得怕,他飞升之期将近,不能不为张家考虑。
最终天师还是召开了三人议事,与会者就是天师、五娘、苏元载。
苏元载也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江南高层中最软的就是苏元载了,天师和五娘还稳得住,苏元载是要慌的,他已经得罪了大掌教一次,被大掌教申饬,他也立刻就跪了,不敢硬顶到底。在苏元载看来,如果要从高层找一个人迁怒,那他就是最合适的对象。
天师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保住,立刻派人接应张无暇他们,同时通知普陀岛和云锦山,做好相应准备,要不惜一切代价。不过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必须第一时间向玉京汇报。”
苏元载注意到天师说的是“向玉京汇报”,于是问道:“要向大掌教汇报吗?”
天师沉默了,望向五娘。
五娘说道:“等人回到金陵府,先看过了具体情况,然后便由我来向大掌教汇报吧。”
天师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有劳前辈。”
苏元载知道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齐大真人到底在大掌教心目中地位不同,由她出面会好一点。换成其他人,恐怕前途未卜。
很快,璇玑星主和张无暇护送小殷回到了金陵府。
天师亲自看过了小殷的情况后,天师的眉头便一直紧锁,显然情况很不乐观。
小殷本质上是个阴物,最早的时候,她甚至只能出现在阴气浓重的地方,是后来吃过龙肉,才逐渐行动无碍。
“无量佛掌”则是无量光之绝学,大放光明,最是克制阴气阴物,可以说是小殷的克星,如此近的距离,又是舍命一击,小殷能够不死已经是天赋异禀了,可这些光明之力也深深渗入到小殷体内,包括神魂,使得小殷陷入沉睡之中。
以天师的修为,抹去这点光明之力并非难事。可问题在于天师没办法在保证小殷神魂无伤的情况下抹除这些光明之力。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投鼠忌器,又将无功而返。
天师也只能束手。
既然天师做不到,那么其他人就更不可能做到了。
好消息是小殷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坏消息是小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五娘亲自拟了一份公函,发往玉京紫霄宫。
在拟文的时候,五娘想了很多,是否要委婉一点,最后五娘还是决定实事求是。
公函一路到了姚懿的手上,自从颜永真不再担任秘书之后,齐玄素的秘书其实是空缺的,姚懿分担了很多,这就成了姚懿的职责。
姚懿思索再三,与慈航真人商议之后,两人一起向齐玄素汇报了这件事。
本来齐玄素心情还算不错,毕竟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结果这个消息便好似当头一棒,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送小殷离开玉京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怎么一转眼就人事不知了?
他前几天还在说紫霄宫没了小殷,有点太安静了,怎么真就没动静了?
小树苗变死木头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齐玄素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什么,只是沉默。
慈航真人和姚懿也只能沉默。
过了许久,最终还是慈航真人打破沉默:“要不要把小殷接回玉京?”
齐玄素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也好。”
姚懿又问道:“要通知夫人吗?”
齐玄素顿了一下:“就……不必了,让她专心闭关吧。”
然后齐玄素挥了挥手:“你们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慈航真人和姚懿对视一眼,往外退了出去。
两人离开之后,齐玄素瘫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紫霄宫的穹顶。
不久前,小殷想要让他派个仙人支援,他毫不留情地骂了回去,现在看来,他是不是做错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新圣廷
有句话:这个世道不管离了谁都仍旧运转。
别说小殷没死,就算小殷真死了,道门的大方略也不会变,还是要攻打芦州。
不过有些小人物的命运就要改变了。
原本针对“天廷”之人,道府方面没想大开杀戒,可是出了这样的事情,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吴光璧死了,那些被湘州道府抓捕的“天廷”成员成了迁怒对象,天师亲自签发命令,以叛乱罪处决所有“天廷”之人。
这其实是一种表态,向玉京表明态度,更是向大掌教表明态度。
造成的间接影响是,那些本来想要自首的黑衣人也被吓住了,生怕自己成为迁怒的对象。
不过影响不大,因为吴光璧死了,“天廷”之人几乎被一网打尽,汪瑶迦自杀,谢家倒戈,宋怀义等江湖势力也遭到了打击,剩下的人已经翻不起大浪。
更不必说,小殷是不在了,张无暇、许寇、张持月等人还在,他们会继续执行小殷的方略,打击“客栈”和青鸾卫,不是说小殷倒下了就放任不管了。
只是许寇和谢池鱼难免迷茫无措,他们从没想过小掌教会以这种方式倒下,如今小掌教倒了,他们该何去何从?
谢池鱼更关心小掌教的承诺,都说人走茶凉,小掌教的许诺,在小掌教倒下之后,还管用吗?
虽然还有大掌教,但他们也见不到大掌教,就算能见到大掌教,值此大掌教正为小掌教伤心难过之际,你去问这个,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用一句俗语来说就是烧饼糊了不看火候。
如果这个许诺无效了,那么他做的这些事情,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且不说许寇和谢池鱼如何感叹世事无常。
道门已经做好了进攻芦州的各种准备,小殷的辛劳究没有白费,把朝廷在江南等地的落子都拔得差不多了,难成气候,可以说小殷完成了任务,只是这个代价大了一点。
慈航真人亲自去了金陵府,见过天师和齐大真人后,把昏迷不醒的小殷接走。
张月鹿已经前往真紫霄宫,虽然齐玄素的确很难过,但他还是要尽到自己作为大掌教的职责。
齐玄素把江南的事务交给了天师,他专心负责有关灵宝道的事务,以及部分外事。
七代大掌教遭遇宫变的时候,齐玄素之所以不在玉京,是因为他前往婆娑洲与西洋人的代表进行谈判。
最后的结果是道门爆发宫变,圣廷的下任教宗候选人被刺杀,双方都无暇他顾,不得不各自退让一步,这才达成了协议。
道门从宫变发展成了内战,圣廷的发展方向则逐渐变得奇怪。
道门的变数在于西道门,现在齐玄素和秦权殊的博弈还是围绕着西道门展开,齐玄素想尽办法让西道门顺利出兵,秦权殊则是让齐玄素办不成,双方都默认一个事实,即西道门援军抵达中原后,正面战场的均衡会被打破,道门将彻底占据上风。
圣廷方面的变数当然是蒸汽福音。
谈到蒸汽福音的问题,就不得不提到邪教的问题。
邪教也好,隐秘结社也罢,都不是某个人凭空创建的,更多是对现有教派进行模仿和修改,无论是结构体系,还是教义基础。
由此分出了正教和邪教。
比如说白莲教,其中便有其他教派的痕迹,也包括道门和佛门。
中原三教在这方面做得不够好,就拿道门来说,其实道门在统一思想的工作上很不成功,没有确立根本大经,直到玄圣重建道门,才确立了《道德经》的无上地位。佛门相对较好,中原佛门有《金刚经》,西域佛门有《大日经》,这都是各自的根本大经。不过两者存在分歧,尤其是中原佛门提出棒喝顿悟的说法之后,人人皆佛,等于主动放弃了各种释经权。
所以许多邪教都以道佛两家为根本框架,然后重新填充内容。
儒门在三教中表现最好,尤其是确立理学之后,心学出现之前,深入俗世的方方面面,基本没有以儒门为框架的邪教,就算有,也竞争不过儒门的本体。
不过中原三教都不如圣廷。
在玄圣重建道门之前,三教一直都是藏于幕后,圣廷却是直接下场,国王要由教宗加冕,圣廷的控制力空前强大。由于对异端的担心,圣廷要求神学上的统一,权威得以强化,形成以圣座为中心的组织架构。
所以圣廷治下基本没有成气候的邪教,思想上不允许,裁判所也不是吃干饭的,从异端到异教徒,从恶魔到女巫,圣廷一直秉持了没有困难就创造困难的理念,没有邪教无法进行审判就创造一个邪教来审判,怎么能有邪教的容身之所?
只是圣廷的独断专行,以及绝对的权力,也孕育了绝对的腐败。
长达二百年的东征和残忍的异端裁判所,显示了教宗的谬误。
教宗生活得更像皇帝,而非精神领袖,教皇的称呼也由此而来。
修建各种宏伟教堂耗资巨大。圣座为弥补耗尽的财政库,经常出售职务聚敛钱财。为维持圣廷庞大的经济开支和高级教士奢侈的生活,圣廷设立名目繁多的税收,除赎罪券外,还有什一捐、特别捐、特赦捐等等。
教阶制使高级教士与低级教士间、教士与信徒间的差别日益扩大。大部分的主教出身于贵族家庭,因而几乎不与百姓来往。所以泰斯特才被誉为最后一个主动进入贫民区布道的枢机主教。
在许多地方,贵族们已经控制了主教任命权和其他圣廷公职的处置权;反过来,他们再利用职权去回报有利可图的亲朋。
教俗权力集于一身的主教统治着辽阔的疆域。主教和牧者即使没有履行牧养职责,也有着多重“俸禄”,甚至不用居住在该区。
因为,主教很少投入精力关心堂区具体情况,反而堂区由一些未受过正式教育且得不到很好生活补助的助理司铎们来照管。独身生活恪守不利,教士同居或拥有民法妻子的现象也很普遍。
隐修院也纪律松弛。特别是教区司铎忽视讲道。教宗拥有极大的权力和财富,高级教士享有极高的社会地位,七个选帝侯中有三人是大主教。
内部要求圣廷改革的声音一直不绝于耳,泰斯特就是改革派的代表人物。
泰斯特之死,虽然没有证据,但改革派认为是保守派所为,这才是圣廷局势失控的根本原因。
改革派和保守派虽然没有内战,但发动了大清洗,这并不是某一派对某一派的清洗,而是谁也说不清的乱战,各方有各方的诉求,各方有各方的利益。身陷其中之人,也许今天还在清算别人,明天就轮到自己被清算,这绝对不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清算,而是两派人甚至是几派人在反复拉扯角力。
教宗也不能掌控局势,导致局势逐渐失控。
蒸汽福音得益于远居海外,在世界的边缘,没有牵扯进漩涡的中心,就如西道门没有牵扯进玉京之变的漩涡中,在局势逐渐明朗之后,蒸汽福音的牧首基于蒸汽福音的立场和利益,第一次发声。
这次讲话的内容被迅速送到了齐玄素的书案上。
内容很长,大量引经据典,不过主要意思并不复杂:蒸汽福音支持改革派,要求彻查泰斯特的死因,并进行圣廷改革。
所谓改革,本质上就是圣廷的释经权力。
蒸汽福音和改革派认为,人人都可以直接与无上意志进行沟通,人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对圣典进行解释,也就是人人都有释经权。
只有所有人都理解掌握了教义,才能对圣廷进行必要的净化,才能对教义给予必要的澄清。
如果教宗和保守派们不同意,那么蒸汽福音和改革派将建立一个新的圣廷。
新圣廷。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机缘
这个发展方向是齐玄素没有想到的,也是道门没有想到的。
道门有五道之分,圣廷也有五大教区,每个教区的领袖是为宗主教,又称牧首,圣座所在教区的牧首由教宗兼任。
如果仅仅是权力之争,那么圣廷的动荡还会局限在大清洗的范畴,可如果涉及改革和教义之争,那么必然会爆发大规模的内战。
如此看来,蒸汽福音作为五大教区之一,也是唯一不在旧大陆的教区,大有拱火的嫌疑,蒸汽福音支持改革派,就是希望旧大陆内战,反正他们远在北大陆,不怕被战火波及,真正意义上的隔岸观火,待到旧大陆两败俱伤,他们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介入旧大陆的纷争,居中调停,说不定真有机会入主圣座。
这几乎是个阳谋,就算改革派知道蒸汽福音的用心,也不能拒绝蒸汽福音的“好意”,因为改革派本就处于弱势,作为改革派领袖的泰斯特又死得不明白不败,掀起大清洗之后,就算双方一换一,甚至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最终还是改革派失败。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改革派拒绝蒸汽福音的援手,那么现在就要死,如果改革派接受蒸汽福音的援手,反而能占据优势。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先活着才有以后。
相较于道门内战,圣廷的教义之争更为复杂,最起码道门还是泾渭分明,全真道和正一道支持齐玄素,太平道支持秦权殊,道门在“道”一级内部并无分歧。可圣廷的教区不一样,一旦开始内战,可能不是教区与教区之间的对抗,而是每个教区内部都有两派人内战,乱成了一锅粥。
这就有了一个时间差,道门的内战已经打了一段时间,圣廷的内战才初见苗头,如果道门先一步结束内战,而圣廷内战正酣,那么道门是不是可以趁机收复西婆娑洲?甚至是在北大陆方面有所动作。
当然,如果道门这边一直僵持不下,反而是圣廷先一步决出内战的胜负,甚至是改革派胜出,那么情况就很不乐观了。
若是圣廷改革成功,道门一分为二,东西的平衡被打破,别说西域、辽东、海外各洲这些边疆地区,只怕是最为核心的中原地区都要受到来自西方的威胁,那才是神州陆沉。
现在就是东西竞速,看谁能先一步完成内战,谁先一步完成自身的整合和净化,谁就有望压倒对方,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天下主人。
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时不我待。
齐玄素也是如此批注的,然后交给姚懿:“让天师、地师他们也看一下。”
“是。”姚懿迟疑了一下,“小殷马上就要回来了……”
齐玄素似是如梦初醒:“我去接她。”
虽然慈航真人也曾担任江南道府的掌府真人,普陀岛更是距离金陵府不远,在那里有很多老部下,但慈航真人没有在金陵府久留,只是与天师和五娘见了一面,接上小殷之后便立刻返回玉京,许多人甚至不知道慈航真人曾经来过金陵府。
慈航真人的飞舟抵达玉京之后,当然不会在城外停留,而是直接降落在紫霄宫的瑶池中,齐玄素没有带太多人相迎,只是带了姚懿和徐小盈而已。
灵官放下舷梯,慈航真人抱着小殷走下舷梯。
虽然天师没把小殷救醒,但天师把小殷的外在伤势全部治好了,不再是血肉模糊的样子。
此时的小殷换了新衣服,只是头发披散着,下巴搁在慈航真人的肩膀上,乍一看就像睡着了一般。
齐玄素甚至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有劳岳母了。”
慈航真人只是摇了摇头,把小殷交到齐玄素的手中。
徐小盈上前半步,准备从齐玄素手中接过小殷,不过齐玄素摇了摇头,于是徐小盈又退了回去。
齐玄素亲自把小殷抱在怀里,转身往紫霄宫走去。
一众人跟在齐玄素的身后。
齐玄素抱着小殷来到她在紫霄宫的居所,将其放在床上,依旧沉默。
其他人不知道齐玄素到底在沉默什么,是酝酿怒火?还是后悔自责?如果是怒火,那么大掌教的怒火优又会倾泻向何方?
慈航真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小殷这孩子一直顺风顺水,没有遭受挫折,这次还是大意了,万幸是性命无碍,哪怕一时没有办法,也总会有转机的,大掌教不要太过忧心。”
齐玄素点了点头,说道:“好了,事情这么多,你们就不要在这里陪着我了。有关圣廷方面的情报,一定要时时关注,记得给其他道友传阅一下。灵宝道的有关事宜,还要有劳大真人。”
早在七代大掌教时期,慈航真人就已经晋升为一品天真道士平章大真人,那时候改口称呼“夫人”。待到齐玄素上位,张月鹿也成了“夫人”,一下子有了两位夫人,为了区分,慈航真人作为前夫人当然要给张月鹿让位,于是大部分人还是按照老习惯称呼“慈航真人”,不过正式称呼应该是苏大真人才对。其实两个称呼都可以,毕竟慈航真人还在人间,这个头衔不会轻易给其他人的。
既然谈到了工作,那么就不能叫岳母了,要称呼职务。
几人分别应下,缓缓退了出去。
只剩下齐玄素后,他凝视着沉睡不醒的小殷,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小殷的眉心。
倒不是信不过天师,只是齐玄素如今的境界修为并不逊色天师,见识也不算短浅,他当然要亲自确认一下小殷的情况,才能安心,或者死心。
齐玄素按住小殷的眉心位置,闭上双眼。
片刻后,齐玄素睁开双眼,也如天师那般皱起了眉头。
情况和天师说的大差不差,无论是天师,还是齐玄素,想要抹除这些光明力量都不算难事,关键是这些光明力量完全渗入了小殷体内,与小殷的神魂体魄混杂一处,甚至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体魄还好说,以道门的技术,更换体魄也不算难事,问题是神魂。道门还没能掌握灵魂的领域,破坏神魂容易,利用神魂也容易,修复神魂却很难。不说别的,仅仅是搜魂查看记忆,都必然会破坏神魂的结构,所以天师和齐玄素都面临一个投鼠忌器的问题。
也不能说完全做不到,只能说存在极大的失败概率。失败了怎么办?齐玄素可以回溯自己的时间,却做不到回溯小殷的时间,没有后悔药可吃。
不过这种诡异的平衡也让齐玄素看到了另外一个可能。
小殷本质上是个小阴物,满肚子阴气,是极致的阴,“无量佛掌”蕴含无尽光明,是极致的阳。
如今机缘巧合之下,阴和阳在小殷的体内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如果通过外力唤醒小殷,就算没有伤害小殷,也会破坏这种奇妙的平衡。再想复刻,基本是不可能的。
如果小殷能靠自己的意志醒来,凭借这个契机,完成最终的阴阳调和,反而是好事。
所谓的“好”,不在于突破境界,或者增加多少修为,而是由内而外地改变小殷的底层架构。或者说,脱胎换骨。
那么对于小殷而言,以后的路无疑会更好走,也能走得更远。
其实小殷早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这种蜕变,比如她初次吃龙肉的时候,就摆脱了只能在阴气范围活动的限制。
换个角度来说,正是因为小殷有这种倾向和特质,所以面对吴光璧燃烧毕生修为的一掌,小殷的体魄没有强硬抵挡,更像是主动吸收。
这不以小殷的意志为转移,更像是本能。
否则很难解释这种近乎于两者融合难分彼此的状态。
既然如此,这次说不定还是机遇与风险并存。
第一百四十三四 无我
南华真人曾经说过:“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
由此衍生出两重境界: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此境界与修为无关,说的更多是处事态度。
如果齐玄素没做这个大掌教,而是恣意江湖的游侠,那么遇到小殷的事情,当然要第一时间找“天廷”算账,要把“天廷”连根拔起,提三尺剑,怒杀金公祖师,因为他们都有取死之道,以此泄愤。
可齐玄素做了这个大掌教,那就不一样。
不是大掌教的道门,而是道门的大掌教。
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
道门对大掌教的要求就是无我,齐玄素再怎么不痛快,也要将个人情感暂且搁置,先履行大掌教的职责。
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
说句诛心的话,别人的儿女子孙可以死在战场上,难道你齐玄素的女儿就死不得吗?
别人受伤之后能享受这般待遇吗?天师亲自诊疗,动用普陀岛和云锦山的资源,慈航真人亲自接回玉京,上上下下多少人的心神为之牵动。不管是看在大掌教的面子上,还是真心实意,总之是极尽关心之能事。
小殷已经受尽了优待。
所以事情发生之后,齐玄素也只是沉默而已。
他能说什么?
后悔把小殷派出去?那岂不是成了镀金作秀?
发誓要给小殷报仇?那么其他人死了你报不报仇?没疼在自己身上就大喊团结,真正疼在自己身上就高呼报仇?
公心和私心不是那么好平衡的。
有些事,齐玄素可以做,大掌教不可以做。
所以齐玄素一直觉得小殷做不了大掌教,她太过随性了,典型的物皆著我之色彩。
另一边,准备许久的芦州战事终于打响了,天师张无寿亲自挂帅,率领大军跨过大江,攻入芦州境内。
与之相对应的,还是老对手国师李长庚,亲自坐镇怀南府太平宫,副手是景真明。
在大玄的开国勋贵中,排名第一的是与皇室同姓不同宗的秦家,可最被皇室信任的还是景家。
这一代的景家已经完全把秦家压下去了,兄弟两人,哥哥景真明一直在朝廷担任要职,坐镇边关,曾经是皇帝秦权殊少年时的伙伴,也是秦权殊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弟弟景天明则进入道门,一路官至辽东道府掌府真人,后又担任凤麟洲道府掌府真人,如今随同大真人张气寒坚守凤麟洲。
西域丢了,非战之罪,也不能因此认定景真明无能。
毕竟那里距离玉京太近,而距离帝京太远,当玉京之变失败,西域的丢失就是必然的。无论换成谁,都很难改变这个结果。
景真明从西域回到帝京之后,便被皇帝任命为提督京营戎政总兵官,取代了辽王秦权骁。不过皇帝也没有在明面上直接废掉秦权骁的继承人身份,毕竟太后还活着呢。
正所谓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秦权骁作为小儿子,尽得太后宠爱,当初立辽王为继承人,也是太后的意思。
如果秦权殊有儿子,那么他肯定不会同意,既然秦权殊没有儿子,那么便无所谓了,毕竟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血缘关系最近的人之一,而且还能让母亲高兴,一举两得。
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秦权骁一直坐在继承人的位置上,虽然没有皇太弟的称号,但秦家起于辽东,一个辽王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只是秦权骁烂泥扶不上墙,秦权殊交付的关键事宜没有一件能办成,这让秦权殊对他的不满愈甚,若非还有太后撑着,他早就靠边站了。
太后毕竟不是一般人,甚至上了道门的战犯榜单,排名靠前,这可不是深宫妇人能享受的待遇,这已经说明太后在朝廷体系中发挥着极大的作用——只是她并不站在台前,而是藏于幕后。
太后李有贞,李家的“有”字辈。从家族辈分论起,她与清微真人是同辈人,清微真人还要称呼一声姐姐。不过从道门辈分论起,她其实是六代弟子,与国师是同辈人,她曾经见过五代大掌教、六代大掌教、七代大掌教,甚至还有可能见到八代大掌教。
其实她本有机会提前见到八代大掌教,只是八代大掌教上一次踏足帝京的时候,身份太过微不足道,只是个小小的主事,自然入不了太后的法眼,所以便错过了。
不知两人真正见面的时候,谁会是那个阶下囚?
李有贞在李家因夫家身份而尊贵,在秦家因娘家身份而尊贵,关键生了个好儿子,母子情分摆在这里,不到万不得已,秦权殊也不想跟母亲撕破脸面。
在这一点上,齐玄素和秦权殊还是颇有相似之处,都不介意自己的母亲参与政治掌握权力。
不过七娘和李有贞又不能一概而论,七娘与齐玄素可以说是亲密无间,母子二人之间基本没有分歧,哪怕在姚家和裴家的事情上,七娘也只是表达不满,没有表示反对。说到底,两人的利益不冲突。
可秦权殊和李有贞之间就没有这么和谐了,毕竟李有贞要在秦家和李家之间做取舍,还要在两个儿子之间做取舍,手心手背都是肉。
秦权殊当然明白这一点,不过李有贞是秦李联盟的重要桥梁之一,在以齐玄素为首的道门的外部压力下,实在不好处置。
李有贞凭借自己的身份,在各种事务上发挥影响力,就连立储君这等大事都不能例外,更不必说其他事情了。
在谢知世的事情上,便可以看到李有贞的影子。
李有贞再次保下了秦权骁,却也深感忧心,毕竟秦权殊身为皇帝,并非传统意义上唯母命是从的大孝子,秦权殊已经是做祖父的老人,不再是年轻人,掌权多年,积威深重,当他最后一点耐心消磨殆尽,便是彻底翻脸无情的时候,她这个做母亲的也阻挡不得,娘家人同样不会支持她。
所以她不仅不能迁怒于景真明,还要对大儿子的决定表示理解。
于是李有贞提出让秦权骁将功折罪,发往国师麾下效力。希望秦权骁能有出色表现,挽回兄长的心意,稳固摇摇欲坠的储君地位。
秦权殊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最后一次同意了这个请求。
说是军前效力,可秦权骁的地位摆在那里,年龄和资历也摆在那里。
小殷这个小掌教是假的,因为道门没有这个职务,她也没有确定候选人的地位。可秦权骁这个辽王却是真的,实打实的继承人,而且秦权殊也不是孩子,总不能让他去做个二等赞画。
所以秦权骁实际上是芦州的第三号人物,相当于道门这边的苏元载。
至于秦权骁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从名义上的朝廷二号人物沦落到现在这般境地,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从全局来看,这只是一场局部战事,完全算不上战略决战,除了江淮战场,双方还在西北囤积了大量兵力,遥相对峙。道门这边是身为地师的七娘亲自坐镇,朝廷那边则派出了理学大祭酒程太渊。
这条防线由五娘和周梦遥构建,后又交给七娘。
也许单纯以境界修为来说,七娘不是程太渊的对手,不过这并非单打独斗,七娘要做的就是依托地肺山和西京府,坚定守住,以拖待变。
变数不在于中原的正面战场,在于中原以外。
第一百四十五章 风起
其实到了如今时代,道门的战斗方式即先进又复古。
说先进,是道门拥有海陆空三军,火器发展到了极致,极大改变了传统意义上的作战方式,战场不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立体的空间。
说复古,是因为仙人的存在使得斗将这一环节仍旧存在,而且意义非凡。
所谓“斗将”,本质上就是双方将领出阵单挑。
比如上次国师率军进攻金陵府,就是天师和国师斗将。
往前数,达尊冲突,凤麟洲战事,也都有类似的环节。
胜出者不仅可以提振士气,而且还能凭借余力改变战场局势。
这就导致了一个现实,纯粹的指挥人才很难独领一军,斗将环节不是你想跳过就能跳过的,你没有对应的高端战力作为牵制,结果就是对手的高端战力以一己之力杀穿战场,搅个天翻地覆。毕竟许多兵种本质上都是给主将打辅助的,没有主将,他们辅助谁去?一的十倍是十,零的十倍还是零。
道门鼎盛时当然不在意这些,毕竟仙人太多,大可依多取胜,大掌教的境界修为也不是那么重要,只要维持仙人这个最低标准就行了。可当道门分裂,双方不存在巨大差距的时候,修为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天师亲自挂帅出征,相对应的,必然是国师上场,清微真人是顶不住的。
另一边,七娘对上程太渊,必然处在劣势。所以七娘坚守不出,依托西京府和地肺山的阵法进行防御。再有,程太渊毕竟不是三师这等修为,七娘的仙物又多,两人的差距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最起码七娘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真要走投无路,七娘还有个法子,那就是植入“长生石之心”,全面继承巫教修为,七娘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以此将自身修为提升至三大士一级是顺理成章,假以时日,七娘完全炼化“长生石之心”,比肩姚令也并非难事。
只是七娘不想变得疯疯癫癫,有意切割这些巫教神通,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愿意这么做。
天师这次进攻芦州,将三十六部雷神全部带上了。如此大的神力开销,不是江南道府可以承担的,甚至正一道都要觉得吃力,而且大真人府也不可能自己出钱打太平道,所以必然是动用玉京“三十三天”的储备神力。虽然“三十三天”也是天师掌管,但如此巨大的支出还是要经过金阙和大掌教的。
过去没有大掌教,三师分权。如今有了大掌教,收权是必然的。地师的造物、天师的神力、国师的飞舟,还有灵宝道的古神——古神被杀得差不多了,那就要求仅剩的古神伊希切尔效忠大掌教。
国师那边也不遑多让,正常飞舟舰队就不必说了,另出动“剑舟”三千艘。
所谓“剑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飞舟,而是类似于“鹤舟”。
“鹤舟”是一种小型飞舟,形似振翅高飞的仙鹤,再加上道门偏爱鹤这种鸟类,因此得名“鹤舟”。
“鹤舟”通常只能搭载两三个人,其主要职能除了侦查之外,就是投放“凤眼”系列,居高临下地轰炸地面目标。
因为“鹤舟”体积较小,其驱动核心是道门仿造的龙珠,先天存在缺陷,无法长距离飞行,所以一般会搭载在“应龙”之上,被“应龙”运送至指定地点后,从“应龙”的甲板上起飞,完成任务后,再返回“应龙”。
中原久无战事,西域战事则是全真道主导,所以“鹤舟”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很多人都是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可凤麟洲战事的时候,太平道为主导,“鹤舟”大批出动,对上地面的军队,就好似重骑兵正面对上轻步兵,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凤麟洲的尊攘派一度到了谈及“鹤舟”而色变的地步。
“鹤舟”已经足够剑走偏锋,“剑舟”则比“鹤舟”还要剑走偏锋。“剑舟”只能搭载一个人,其作用也不再是投放“凤眼”,而是以飞舟本身进行攻击,类似变种的巨型飞剑,三千剑舟结成的剑阵,仙人也无幸理。
不仅天师把家底掏空了,国师也没有藏私。
张李两家都搬出了自家的大杀器,无疑是一种态度,这次要动真格的。
天师的大军跨过大江之后,兵分两路。
一路由天师亲自率领,进逼芦州道府所在的太平山太平宫,这也是国师亲自坐镇所在,是芦州的核心。
另一路由五娘领军,进攻芦州重要渡口逍遥津,这是芦州境内重要的飞舟起降港口,要切断齐州方面源源不断的飞舟驰援,就必须占领这个港口。
因为“苍天”在大齐年间的变故,本该萎缩的云梦泽反而进一步扩大了,造成的影响是深远的,影响的也不仅仅是湖州一地,大江以及各大支流都有不同程度的扩张。
逍遥津这个古津渡比之当年的面积也扩大了不止一倍,再加上道门几次拓宽,使得逍遥湖的面积达到了七百五十亩左右,可以停靠大量的飞舟,极为重要。
国师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没有大意,原本秦权骁自告奋勇,想要镇守逍遥津,不过国师拒绝了这个提议,还是交由更为稳妥的景真明坐镇逍遥津。
至于秦权骁,国师则让他指挥水师,负责从旁策应。
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国师的这个安排还是相当正确,真让秦权骁坐镇逍遥津,面对五娘的攻势,逍遥津只怕是凶多吉少。一旦逍遥津被拿下,切断了太平山与齐州的联系,那么情况就会相当不妙。
虽然太平山上也有港口,但在面积上无法与逍遥津相提并论,飞舟不可能一直飞在天上,再加上大江被江南道府控制,如此一来,太平道飞舟就只能前往东海停靠,或者前往齐州与庐州交界处的南四湖,一来一去之间,不便还是其次,关键是浪费时间。
反之,如果道门迟迟拿不下逍遥津,久战之下,反而是道门的飞舟难以停靠补给,便会陷入被动之中。
当然,如果双方都打算毕其功于一役,不惜两败俱伤,乃至玉石俱焚,把飞舟舰队打烂,大部分飞舟直接坠毁,那也没必要停靠了,这又是另外一个说法。
正面战场上,重头戏还是天师与国师的对决。
这两位不是第一次交手,只是前几次都有雷声大雨点小的嫌疑,这次双方搬出家底,无不是表明一种态度,两人之间再也没有留手的余地了。
紫霄宫中,齐玄素看过了小殷的情况,来到微明殿。
慈航真人、姚懿、张拘成、宁凌阁等人已经等在这里。
徐小盈则站在以小型阵法构筑的拟真沙盘旁边。
见齐玄素进来,众人纷纷起身示意。
齐玄素抬手往下一压,示意不必多礼,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众人的视线一直随着齐玄素移动,直到齐玄素坐下,才各自收回视线,重新落座。
慈航真人首先开口道:“天师大军已经进入芦州,大战马上就要打响了。”
徐小盈立刻操纵沙盘,具现出双方兵力的分布位置,水师、重骑、步军、飞舟舰队各自用不同的微缩模型替代。
姚懿接着说道:“天师、齐大真人、潇湘真人来函,他们决意以天师率领之主力围困太平山,围而不攻,意在牵制国师的主力,第一阶段以齐大真人所部为主攻方向,先把逍遥津这个重要港口拿下来,在一定程度上将太平山隔离开来,为接下来的攻山做准备。”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兵临城下
五娘的座舰是一艘“应龙”,她此时正站在船首位置,以她的目力,已经可以隐隐看到逍遥湖的一角。
毕竟逍遥湖扩大了许多倍,已经不能算是小湖。
以道门的情报,五娘当然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景真明。
达尊冲突的时候,两人还有过交集,也算是联合作战,转眼之间就成了对手——达尊冲突才过去多久?
在这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关于景真明这个人,五娘还是有些了解,总得来说,五娘既不会把他看得多么高,也不会把他看得多么低。
此人的特点是一个“稳”字。说得更简单直白一点,你给他多少权力,他就办多少事情。既不会像齐玄素那样超常发挥,也不会像秦权骁那样出现纰漏。
面对这样的对手,奇招很难见效,只能是正面硬拼,看谁的实力更胜一筹。
五娘这边是三军并进,除了空中舰队之外,还有地面部队和水师相互配合着水陆并进。
道门用了这么长的时间进行部队集结,当然不仅仅是空中舰队那么简单,还有大量的水军和陆军。
军队要分一线、二线、三线。有些人养了几十万的大军,尽是三线军队,耗资巨大,真正上了战场,很容易就被人家的几千强军撕开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当然,并不是说二线和三线无用,一线强则强矣,问题是人数太少,能攻不能守,能打下地盘,却不能靠这点人守住地盘,更不能维持治安,所以就要二线和三线来填补,稳定局势,建立统治。
如果三线崩盘或者缺失,那么一线再强,也成了无本之木,得不到补充,迟早会被人家一点一点耗死。
古时候的七千白袍再怎么厉害,缺少二线和三线来巩固战果,最终的结果就是什么战果都没能剩下,天下还是那个天下,什么也没改变,这就导致这位名将在史书中的地位并不高。
凤麟洲战的时候,丰臣相府其实就是充当了三线的角色,凤麟洲道府和大玄军队则充当了二线的角色,最后清微真人带领的精锐才是一线。
清微真人负责推进战线,凤麟洲道府负责守卫战果,最后由丰臣相府维持治安,巩固统治。
道门这次主动发起进攻,不是惩戒性质,而是要切实收复芦州地区,实际控制芦州,那就不能只用少量精锐部队,必然是大军齐发。
景真明则摆出了固守的姿态,以逍遥津为中心,大量修筑工事,大小碉堡超过五百座,与庐阳府的城墙连城一体,壕沟总长达二百余里,挖断各处交通道路,同时又将部分不适合升空作战的飞舟降落在逍遥湖以及周边水域之中,配备高射火炮,使其成为固定的炮台,以此交织成防空火力网,用以抵御道门的空中舰队,并配合己方的空中舰队作战。
景真明对外宣称,逍遥津已经披上了重甲,要战到房无完瓦,地无净土,进攻不敢言胜,防守当万无一失。
在这种情况下,五娘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而是等待后续的地面部队跟进,尤其是重炮营和方士营抵达之后,摆开阵势,然后再发动全面进攻。
从大江一线到逍遥津,两者之间还有两府数县之地,不过这些地方根本守不住,景真明干脆主动放弃,将兵力全部收缩至庐阳府和逍遥津一线,固守住逍遥湖这个重要港口。
仅仅从地图和战线上来看,刚一开战,四分之一的芦州就已经落入道门之手,不过只要拿不下最为关键的怀南府太平山和庐阳府逍遥津,那么道门的根本目标便没有实现。
这便不得不提到芦州的划分,早在前朝时,这里是三州之地,除了芦州和江州之外,还有一个楚州。
很有意思的一点,所谓吴楚之地,是指当年的吴国和楚国。
吴国包括芦州、楚州、江州等地,楚国则包括了吴州、湖州、湘州等地。待到取名的时候,大魏朝廷将其互换了名字,属于楚国的地方叫吴州,属于吴国的地方叫楚州。
待到大玄取代大魏,干脆撤销了楚州,其府县分别划归芦州和江州。而且违背了山川形变、犬牙交错的州界划分原则,直接以大江为界,划分江州和芦州,大江以北的府县归于芦州,大江以南的府县归于江州。
金陵府的大部分地区位于大江以南,但也有部分区域位于大江以北,随着这次划分,那些大江以北的地区也被强行划归了芦州。
这次拆分楚州以及划江为界的操作,其实是张家和李家共同发挥作用的结果,两边都想要控制江州。换成其他人,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太平世道时不觉如何,待到真正开战,就凸显出来了。
国师第一次进攻,直接兵临金陵府城下,就是因为没有任何缓冲地带,金陵府连位于江北的部分地区都被划走了,等于过了大江就是金陵府。当初国师率领空中舰队而来,视大江天险于无物,金陵府自然成了最前线。
这次轮到天师进攻,过了大江之后,从金陵府到西南方向庐阳府的直线距离才三百里,从金陵府到西北方向怀南府的直线距离也差不多是三百里,如此近的距离只能选择守江,可随着国师第一次进攻失利,大江一线已经被放弃,所以便只能依托城池进行防守,而不可能在这三百里的范围内进行野战。
开战前,无论是玉京金阙,还是江南前线,都认为一旦庐阳府逍遥津失守,那么太平道的飞舟就只能降落在齐州边境的南四湖或者东海之上,不是因为芦州境内缺少水域,而是要保证飞舟起降的安全,只有这几个地方。
比如说焦湖,距离庐阳府不过百里,面积广阔,为什么不能停靠飞舟?因为这里位于庐阳府的南方,与大江相连,必然会成为双方交锋的第一线,如何能够停靠飞舟?而且焦湖太大,无险可守。景真明可以在短时间内把逍遥湖打造成一个铁桶,难道他还能把偌大个焦湖打造成铁桶吗?
就算能,又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时间上也来不及。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时间上来得及,也没有那么多人去守,处处皆备,则处处皆寡,只会被人定点突破。
守一面不如守一线,守一线则不如守一点。
还有破釜塘,水域面积比焦湖还要大,同样不能成为飞舟停靠的港口,一是因为距离太平山太远,二是因为江南水军已经在苏元载的指挥下进入破釜塘,兵锋直指怀安府,这里和焦湖一样,也要成为战场之一了。
反倒是逍遥湖,紧靠着庐阳府,甚至部分水域就是位于城内,在这里依托城池起降飞舟,可以得到城墙和阵法的庇护,就算道门以飞舟舰队攻击,也要面临庐阳府城内和逍遥津防线阵地的反击。
南四湖则位于齐州边境,远离正面战场,自然能够起降飞舟,唯一的问题就是距离过远,飞行半径过大,东海也是一样的问题。
五娘就从容多了,毕竟是进攻方,掌握主动,指挥舰队进入焦湖,清扫芦州水师,补充水气,同时等待陆军和水师抵达。
另一边,天师率领主力直逼怀南府,又不同于五娘的三军并进,天师所部只有精锐部队,人数还要少于五娘所部,不过战力则远远胜过,所以是为主力。
上次是国师兵临金陵府城下,这次轮到天师兵临太平山下。
第一百四十七章 城防图和水梭
一名黑衣人去了庐阳府的街市,买了些军粮丸一类的物事,然后看似闲逛,实则在城中绕了一大圈,确定身后没有尾巴,这才转入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之中。
此时天色已晚,小巷里很黑,黑衣人快步走到了小巷尽头的一道小门外,轻轻叩门,先是轻轻三下,停顿了三个呼吸的时间之后,再重重敲四下。
片刻后,门从里面开了,里面同样没有掌灯,就靠头顶的朦胧月光照着,黑衣人进了门。
开门人又将门关了。
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穿过几个院子,来到一处大堂所在,见到了一名老人,穿着半新不旧的袍子,头顶的青色纶巾洗得发白。
老人伸出右手,掌心放着半枚太平钱,篆刻“天下太平”四字。
来人也从怀中取出半枚太平钱,刻着“万事承平”四字,然后将手中的太平钱与老人的太平钱一对,合作一处,严丝合缝。
原来这是一枚太平钱被人分成了两半,老人手中的是正面,印有“天下太平”四字,黑衣人手中的是背面,印有“万事承平”四字,两个合在一起,才是一枚完整的太平钱。
老人道:“人无忧,四方无事太平年。”
黑衣人说道:“天下定,八方来朝岁岁安。”
“请坐。”老人伸手示意。
黑衣人坐下来,取出一个油纸包,低声说道:“这是庐阳府的城防图,所有炮台、阵法节点和其他重要地点都标注在上面,还包括整个庐阳府的城市街道图和方圆百里范围内的山丘、道路、河流、关隘,只可惜缺少了逍遥津的布防图,据说景真明在逍遥湖附近布置了大量的雷场,反正飞舟起降无所谓,干脆断绝陆地交通。甚至焦湖的北岸附近也布置了水雷,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雷场还是比较麻烦的,哪里能弄到布雷图?”老人问道。
黑衣人摇头说道:“雷场只有一个大概范围,确切布雷图是没有的,据说前段时间还炸死了几个人,炸沉了几艘船。不过火雷的存放地点都已经标注在了城防图上,以我之见,不妨直接将仓库炸掉,这里没有兵器作坊,都是存货,一旦炸掉仓库,短时间内庐阳府是无法补充的,然后再以火炮轰击雷区,如此便可解决雷场的问题。”
老人点了点头:“有劳了,我会立刻将城防图送出去。”
黑衣人起身道:“告辞。”
“保重。”虽然只有两个字,但分量一点不轻。
很快,庐阳府的城防图便到了五娘的手中。
姚令死后,七娘一直很忙,虽然她属于最高六人之一,但大部分时间都不在玉京。
天师不在玉京是因为要主持江南大局,包括调试三十六部雷神、调度神力、拉拢张太虚等等,七娘虽然要主持西北防线,但毕竟没有开战,还不至于忙到天师的程度。
其实七娘并没有一直守在地肺山,除了地肺山之外,她还常去幽冥谷、灵山洞天、剑秀山等地,因为齐玄素交付给她一个不能为外人知晓的特殊任务,那就是修复巫咸遗骸。
被齐玄素打杀的巫咸是姚令三尸化身之一,真正的巫咸本尊遗骸在玉京之变中被七娘捕获,先是存放在昆仑洞天之中,后来又被七娘转移到了灵山洞天。
这个任务的优先级甚至还在修复“帝释天”之上,因为巫咸遗骸关乎到梦中会,没有梦中会,清平会的体系就废了大半。
“帝释天”只是一个仙人战力,清平会发挥的作用远大于一个仙人战力。
姚司、姚耳、姚柳等人归顺齐玄素之后很少露面,就是在忙这个事情。
最终七娘不负所望,成功恢复了梦中会,清平会又能继续传递情报,包括帝京的情报、庐阳府的情报,都是通过梦中会进行传递。
若是没有梦中会,周梦遥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第一时间从帝京往玉京传递情报。
五娘拿到布防图之后,并没有派出小股部队进行奇袭,有景真明这个仙人外加诸多黑衣人高手坐镇,这样做的意义不大,五娘直接根据城防图重新调整重炮部署,确定重点打击方向。
当然,也不是五娘亲力亲为,自有专业的赞画负责这些。五娘只要确定一个大概方向就行了。所谓齐大真人所部,不是只有五娘一人,而是一个完整的指挥系统,就算不谈各级将领,仅仅在五娘的中枢,便有一整套赞画班子。
天师那边赞画的配置更高。
驱动三十六部雷神不能全都指望天师一个人,还需要大量的普通道士,哪怕是当年的祖天师,进攻巫教时也得出动大量的天师教弟子驱动雷神。就好像一艘“应龙”,需要大量人手分布在各个环节,还必须训练有素,才能将一艘“应龙”开动,乃至运转如意。
驱动三十六部雷神和驾驭“应龙”是差不多的道理。
这个绝活,一般道门弟子是不会的,只有张家子弟才会——虽说玄圣开源了九成九的功法,但其他道门弟子学了驾驭雷神的法门没用,三十六部雷神就放在大真人府,不是张家人学了这个,就好比在没有蛟龙的世道学屠龙之技,毫无用武之地。
所以只有张家人才学这个,就算是张家人,也是半强迫性质,没有长辈逼迫,也不乐意花费时间花费精力去学这个,毕竟三十六部雷神几十年也不见得能用一次。
不过事实证明学这个还是有用的,今天就派上了用场。
因为只有张家人才能驱动三十六部雷神,所以天师身边大多是张家子弟,几乎来了半个大真人府,若是此战有什么闪失,张家的精锐便毁于一旦,张家也要元气大伤。
当然,国师身边也是李家的精锐子弟,毕竟“剑舟”作为李家的压箱底手段,同样只有李家子弟能够驾驭。
双方都押上了重注。
至于最不受重视的一条战线,也就是分别由苏元载和秦权骁领军的怀安府方面,也果真没有出人意料,并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
双方的胜负不足以动摇大局只是一方面,也是道门方面有意为之。
传统意义上的水师大战都是船与船的战斗,考虑到破釜塘只是一个湖,不是大海,甚至很难摆开大型战舰,双方水师的质量有限,所用舰艇放在古代还能称之为“大舰”,可放在如今这个铁甲舰横行的时代,就难免有些不够看了。
道门这次没有完全依靠舰艇,而是动用了一种名为“水梭”的特殊载具。
这并非道门的发明创造,而是出自灵宝道。在与蒸汽福音旷日持久的斗争中,灵宝道也一直在学习进步,前些年的时候,灵宝道缴获了一艘十分特殊的舰艇,外表如梭,又像是大鱼,密不透风,可以载人潜入水下。
灵宝道拆解了这艘特殊舰艇,又仿照“分水辟地神梭”的部分结构和技艺,最终开发出了这种“水梭”,可以载人遁入水中,潜伏水底,并且携带火器。
皇甫嵩造访玉京的时候,将四艘“水梭”作为礼物送给了道门。
这种“水梭”有大小两种型号,一种适合近海和大型湖泊作战,排水量只有十二万斤,还有一种适合远洋作战,排水量则有四十万斤。皇甫嵩送的就是十二万斤型号,正好适合内湖作战。
齐玄素将“水梭”投放到江南战场。天师和五娘都用不上,他们打的是正面战场,也没有那么多水域,于是“水梭”便到了苏元载的麾下。
苏元载倒是很感兴趣,决定用新鲜玩意儿来一次奇袭。
四艘“水梭”总共可以携带八枚直径为一尺半的特殊“龙睛”——不在正常“龙睛”序列之中,属于特别版,又名“水龙睛”。
以此偷袭,足够江北水师喝上一壶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偷袭得手
中原水师对于“水梭”是缺乏认知的,哪怕是最擅长机械和蒸汽工艺的蒸汽福音,对于此类的研究也只是在刚刚起步的阶段,距离真正大规模列装还有着相当距离。灵宝道就更是如此,他们既没有迫切需求,也没有富裕财力,去大规模制造“水梭”。
灵宝道总共造了八艘,自己留下四艘,送给金阙四艘,象征意义更大,就像藩属国给宗主国进贡各种奇珍异兽,看个新奇,而不是指望这些珍奇异兽能发挥什么作用。
不过齐玄素没有这等闲情逸致考,甚至没有多想,转手就把四艘“水梭”送到了江南前线。
四艘“水梭”借着夜色的掩护向怀安府的港口缓缓靠近,停泊在港口中的战船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这里几乎集中了整个芦州水师的战船,只在焦湖方面留有一小部分,虽说不能与东海水师相提并论,但也不容小觑,真要正面对抗,江州水师会损失惨重。
其实交战双方都面临一个窘境,东海水师和南海水师当然厉害,算是一线水师,可没办法开进内湖,只能在海上对峙,破釜塘的争夺还是要看二线水师的对拼。
“水梭”调整好姿态之后,将“水龙睛”针对目标设置好对应参数,开始进入静默状态,断绝一切与外界的联系,四艘“水梭”的艇长全部盯着提前校准好的怀表。
丑时,是正式发动进攻的时间。
也是天遂人愿,今天是个阴天,乌云密布,遮挡了月亮,更有利于遮蔽行迹。
时间缓缓流逝。
四艘“水梭”进行了最后的检查,然后准时将携带的“水龙睛”发射了出去。
四枚“水龙睛”藏于水下,没有火光,就像暗鲨,悄无声息地朝着静卧在港口中的战船游去,直接命中战船水线下的船体。
直径一尺半的“水龙睛”,其重量超过一千五百斤,弹头位置的装药量超过二百斤,其威力可想而知。
“水龙睛”直接将战船的水下部分撕开一个巨大口子,汹涌的湖水立刻倒灌进去。
此时正值凌晨时分,除了少量哨兵、巡逻兵、值班人员,大部分人都在睡梦之中,当“水梭”发动偷袭之后,战船上的水师官兵根本来不及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更关键的是这种偷袭战法是首次出现,就算是醒着的人,也不清楚偷袭到底来自何方,不断有光柱扫过湖面,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不少人在甲板上来回跑动,想要操作火炮还击,却没有想到去关闭水密门。毕竟正常战船火炮互射,只要不是击中弹药库或者锅炉,很难一击破开护甲,哪怕是直径一尺的主炮,面对七寸左右的装甲,也有极大概率会被弹开,根本无法破防。
至于更大口径的主炮,那只能是岸炮或者海一级的水师才能配备了。毕竟主炮要与战船大小相匹配。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破开了护甲,只要位于水线以上,也不会造成漏水。
谁又能想到攻击来自水下?水下部分的船体不仅装甲相对薄弱,而且位置相当要命——汹涌的湖水倒灌用不了半刻,便让船体有了明显的倾斜。
这不是最严重的,还有一枚“水龙睛”误打误撞之下命中了弹药库,伴随着响彻整个港口的巨大声响,大火冲天而起,这就不是进水那么简单了,而是发生了连环爆炸,就连主炮塔都如纸糊一般被直接吹飞,然后砸到了另外一艘战船的舰桥上。
四枚之后还有四枚,总共八枚。
正常来说,第二发“水龙睛”的装填需要两刻左右,差不多就是西洋时间半个小时,不过这次的操作人员是苏元载亲自选拔的精锐,个个修为不俗,硬是把这个时间压缩了一半以上。
趁着第一轮攻击的余荫,第二轮攻击如期而至,直到此时,敌人还没有从混乱中反应过来。
第二轮攻击同样取得了极大的战果。
虽然只有八枚“水龙睛”,但无一落空,足有八艘主力战船被击沉,甚至产生连锁反应,有一艘战船的大火蔓延到了锅炉核心位置,导致战船内部发生二次爆炸,那就不是漏水沉船那么简单了,而是被直接炸成两截。
这是一艘排水量达到了两千万斤的大型战船,已经是内湖港口承载的极限了,不过还是难逃沉没的结局。
放眼望去,大有当年火烧八十万的架势。
完成进攻之后,已经失去所有攻击手段的“水梭”没有停留,立刻调头离开。
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接下来就交给别人。
苏元载当然不会只是偷袭那么简单,正所谓以正合,以奇胜。在派出“水梭”之后,他便亲率水师逼近怀安府港口,待到怀安府方向发生巨大爆炸,火光照亮了半个夜幕,苏元载便下令全面进攻。
整个江州水师全部压了上去。
苏元载身着广袖对襟鹤氅,又披了一件披风,站在旗舰船头位置,迎着夜风,衣衫猎猎作响,远远眺望着港口的乱象,意气风发。
他干了一辈子的“文官”角色,虽说是一方封疆,但到底比不了指挥千军万马,今日不但如愿,而且还是开门红,在大掌教那里大大露面,得意之情可想而知。
此时港口已经乱了套,到处都是火光浓烟和四散奔逃的水师官兵,“水龙睛”破开薄弱的水下装甲之后,在战船内部产生的巨大爆炸,使得各种补救手段失效,大量的水师官兵面对不可收拾的结局只能选择弃船撤退。
有的战船没有受到攻击,但明显受到了惊吓,毕竟不知攻击来自何方,也不知该如何抵御,反而发生了相撞的事故。
几艘大船一沉,不仅是战力损失那么简单,还把相当一部分战船直接堵在了港口里面,毕竟港口水深摆在这里,就算有过专门加深拓宽,也不能与海港相提并论,几艘大船同一时间沉没,相互堆叠,就变成了类似暗礁的存在。
说起来这还是秦权骁的问题,他认为苏元载的舰队不敢轻易发动进攻,选择把船停泊在港口中,想着有港口炮台作为掩护,根本不怕苏元载偷袭,便没有把战船分散在湖面上。
可秦权骁没有料到道门掌握了更为先进的作战方式,一次偷袭,从发起进攻到从容撤退,陆地上的炮台甚至没发现敌人在什么地方。
直到现在,秦权骁一方也不能确定偷袭到底来自何处,甚至有人认为是混入了小股精锐,偷偷在战船上安放“凤眼”,这才炸掉了锅炉和弹药库。
有心算无心,自然要吃大亏。
不等秦权骁收拾残局,苏元载全军便已经压了上来,这边摆开阵型,蓄谋已久,对面却被堵在港口里面,混乱不堪,虽然有陆地炮台的掩护,但也是处于绝对的下风。
事实上,当双方开始炮击的时候,秦权骁所部水师几乎是处于打不还手的状态,多亏了还有岸炮,才算是有来有回。
只是中原大地承平日久,难免武备废弛,这些炮台火炮大多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式,论射程不如舰炮,威力也很难破甲,只是舰炮存在仰角不足地问题,才没能第一时间把这些居高临下的岸炮打掉。
苏元载亲冒矢石,直接在第一线指挥炮击。
转眼间,整个港口已经被滚滚浓烟笼罩,在浓烟下又有橘红色光芒不断闪烁。
在不到一刻的时间里,苏元载的舰队倾泻了上千发炮弹,在这种程度的炮击下,哪怕是天人一级,也不敢强行升空,只能是避其锋芒。
同时苏元载又放出了大量的火攻小船,携带炸药,朝着港口急速冲去。这种战法颇具古典主义色彩,不过招不在新,管用就行,此时秦权骁的战船被堵在港口里面,根本就是活靶子。
很快,整个港口已经是一片火海。
第一百四十九章 南北与西东
早在制定芦州战略的时候,以齐玄素为首的最高议事就指示江南前敌三人议事,要将芦州地区的秦李联军进行分割歼灭,是最有利的战略。
天师也赞同这个方案,经过江南前敌三人议事讨论之后,认为将芦州战场分割成三个部分是最为合适的,即开辟三处战场,分别是:怀南府、庐阳府、怀安府。
怀南府是重中之重,被留到最后。首先要突破庐阳府,怀安府相对来说最不重要,由苏元载相机决断,能打下来是最好,若是打不下来,相持不下也可以。
苏元载那边打得火热,关键却在五娘这边。
五娘抢先占据焦湖之后,清理了这里的小部分水师,又扫掉了水雷,陆军的八万人马也终于赶了上来。
景真明打定主意坚守不出,死活不肯出城野战,景真明愿意缩在乌龟壳里,五娘也由得他,不再费心思把景真明引出来。
既然你想做缩头乌龟,那我便连同乌龟壳一起打烂。
景真明通过各种工事将逍遥津与庐阳府紧密连接起来,并在周围布置了大量的雷场,不过景真明也犯了一个毛病——所谓久守必失,如果没有野战的能力和决心,那么就是只挨打不还手,五娘可以先用小炮清扫庐阳府城外的雷场和其他工事,然后慢慢展开阵型,待到万事俱备之后,再开始正式攻城。
就好像两人交手,任由方士搭建法坛,焚香画符,踏罡步斗,却不加以干扰打断。
虽然五娘面对的是一个完整体系的大防御堡垒,但是在什么时候发动进攻,以怎样的形式来发动进攻,这些主动权都握在五娘的手中。
不是景真明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是没得选,总要有所取舍,两害相权取其轻。
五娘等了两天的时间,等待后勤把弹药运上来,攒够了上百万发炮弹,准备一口气打出去,要一鼓作气摧毁整个逍遥津防御体系。
这一次,连同飞舟舰队和水师舰队所携带的舰炮,五娘总共携带了火炮九百余门,在不算“碎星”等重型舰炮的情况下,口径超过三寸的乙等重炮有八十一门,口径超过一尺的甲等重炮有三十六门,以及九门口径超过一尺半的巨炮。
根据城防图来看,庐阳府的火炮只有二百余门,其中只有半数要塞炮,整体与七娘的炮兵部队差距极大。
这也怪不得秦李联军捉襟见肘,大部分重火器都被布置在边境,芦州属于中原腹地,多少年不见硝烟,自然不可能配备大量重火器。景真明和他手下的精锐嫡系能够逃离西域,却不能把重火器带走。
张无道入主西域之后,由昆仑道府和西域道府接收了这些装备。齐玄素这次调兵,以昆仑道府为主,自然携带了大量的重火器,同时还要配备相应的后勤运输线。若非如此,道门集结兵力也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毕竟重火器最重视后勤,若是后勤不济,弹药补给跟不上,重火器就成了废铜烂铁。
所以说,这次的道门内战也不能简单地总结为南北之争,西域是南是北?昆仑是南是北?凤麟洲和南大陆又是南是北?
这次内战完全超出了传统意义上的南北概念。
前朝大魏的时候,广义上的中原天下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即:以九边重镇为代表的边疆地区,是为战略缓冲地带;以帝京为核心的江北地区,是为政治核心地带;以金陵府为核心的江南地区,是为经济核心地带。
模式就是江南出钱,江北出人,然后在边疆打仗。
三个区域,各司其职,出钱,出人,出地。
江南损失了钱,江北损失了人,一切战争所造成的损失和破坏留在了边疆。
看似三输,其实三赢。这里暗藏着一个十分残酷的事实,只要战争不蔓延到核心地区,死人不是什么大事,就能维持大体的稳定。
只是每每承平日久,江南便不愿意出钱,江南人忍不住要问,万里之外的边境与江南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让江南花钱?
结果就是丢了边疆,江北再丢,个人的钱也许能保住,江南的钱肯定保不住。
想要让江南花钱供应边疆,就不能定都金陵,大魏的天子守国门也是无奈之举。
可道门极大改变了这一点,因为道门的疆域太广,版图太大,直接从更高维度打破了这个区域划分,江北不再是唯一的政治核心,江南也不再是唯一的经济核心,边境更是无限扩张出去,天下的重心发生了极大的偏移。
从玄圣选定地肺山为副都,到正式定都玉京,以三大龙脉的划分来看,道门其实有点回归中龙的意思。因为定都帝京的话,距离婆罗洲和婆娑洲太远,整体来看,帝京过于偏了。
不过惯性的力量仍旧强大,大玄朝廷定都帝京,江南道府仍旧是数一数二的大道府,使得道门变成二元结构,有两个中心,不分南北,而分东西。
玉京在西,帝京在东,反而更像当年东西互帝的局面。
以东西来看,江北和江南其实都在东边,帝京与江陵一体,所以道门历代大掌教要进取婆罗洲,玉京的财政有一多半是靠着婆罗洲顶起来的。
这次道门内战,从地图上看,齐玄素掌控全真道,西州、雍州、凉州、秦州、中州、湖州一线,其实是从西边压过来的。
如果正一道和太平道站在一起,辽东、直隶、晋州、芦州、江州、吴州、岭南、云州也连成一线,刚好就是泾渭分明的东西之争。
只是正一道选择站在齐玄素这边,江南背离了江北,于是东西对峙就不存在了,反而成了一个针对江北的半包围态势,正一道又冲锋陷阵,这才给人一种南北之争的错觉。
这也是齐玄素认为优势在我的原因,仅从地图上来看,齐玄素掌握了三分之二的道门疆域,又有玉京在手,这才能以正统自居,甚至去策反张气寒。
在张气寒看来,选举失利,兵变失败,没有掌握玉京,版图还小,财政也弱,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怎么看都是一场复刻大齐年间叛乱的秦李之乱,他既不姓秦,也不姓李,与其随着一起落水,倒不如早寻出路,这才是张气寒动摇的根本原因。
不过史书上以弱胜强的例子不是没有,手握一把好牌却把牌打输的也大有人在,齐玄素占据优势不假,能否取得最后的胜利还不好说,这是张气寒迟疑的根本原因。
齐玄素和老殷先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要进攻芦州,通过事实来证明大势所向,促使张气寒投降,加速胜利进程,将战争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同时也是抢占先手,说不定还能趁着圣廷无暇东顾的历史机遇夺取西婆娑洲。
所谓军事是政治的延伸,芦州一战,本质上还是为了政治服务,而不是单纯的军事目的。
五娘深知这一点,所以这一战还必须考虑到观瞻问题,不仅要胜,最好是大胜。若是惨胜,那么能够起到的说服证明作用就相当有限了。
五娘手下除了一个完整的方士营,还有一个满编的重炮营,隶属于大掌教亲军。五娘将这个重炮营摆在了庐阳府的正面,是最早对庐阳府进行炮击的,并非提前攻城,而是校准试射。
在五娘的部署中,这个重炮营承担了攻击庐阳府阵法节点和弹药仓库的任务,只要根据城防图的标注,抢先打掉这几个重要的位置,那么这场攻城战就赢了一半。
景真明的乌龟壳再硬,也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五娘就是一点一点地拆,也能把这个所谓的大堡垒拆掉。
第一百五十章 火与铁之雨
哪怕放在南大陆和北大陆的战场上,这样的场景也是不多见的,足足九百余门大炮,分成三个阵地布置在庐阳府的城外,在部分重点打击方向,炮间距甚至超过了操典的规定,都说桅杆如林,现在是炮管如林。
若是没有完善的通信系统,很难在同一时间指挥如此多的火炮进行作战,不过道门的确有这样的条件,才能用出如此大的手笔。
随着五娘一声令下,所有炮兵阵地进入了最后的准备环节,所有火炮同时“抬头”,蔚为壮观。
五娘和所有的将领、赞画们,都在看着怀表上的时间。
秦无病此时就在庐阳府城中,他从西域逃走之后,江陵府是回不去了,便去了帝京,被皇帝任命为协理京营戎政总兵官,还是做景真明的副手,这次也跟随景真明一起来到了芦州战场。
景真明坐镇逍遥湖,由秦无病主持庐阳府的城防事务。
秦无病来到城门楼上,看着城外已经完全摆开阵势的火炮阵地,脸色微微发白。
他作为景真明的副手,当然知道景真明为什么不敢出城野战,说白了就是缺乏重火器,依托城池,好歹还有个遮掩。若是主动出城,怎么打?
秦李联军的确在飞舟上占据优势,无奈为了对付天师的三十六部雷神,大部分飞舟都被调往怀南府太平山,在庐阳府的局部战场上,并不占据优势。
火炮就更不必说了,庐阳府缺乏火炮,现有的火炮还是从帝京神机营调过来的。
从理论上来说,大玄朝廷的体量要比一道还大,可这也仅仅是理论上,实际来看,大玄朝廷最大的问题是松散,且与三道有着极大的重合,当皇帝秦权殊没能拿下玉京,齐玄素成功升座八代大掌教,并占据正统和道德的高地,大玄朝廷的统治就有土崩瓦解之势,大量的朝廷势力直接被道门改编。
大玄朝廷不是铁板一块,距离帝京越近,朝廷的掌控力也就越强。反之,距离帝京越远,朝廷的掌控力就越弱。远离帝京的黑衣人的态度很值得玩味,给谁干不是干?就算要讲忠义,那也得先搞清楚一个问题,忠于谁?效忠大掌教也是忠。
比如说西域的黑衣人,帝京远在天边,玉京近在眼前,到底哪个“京”更亲近一些,却是不好说。
其实秦无病本人也是如此,他是逃出来了,仍旧是大玄的忠臣,可如果没逃出来呢?若是失陷在西域,那么他会顽抗到底吗?
大概率不会,他在道门是有人脉的,与大掌教也是有交情的,一对亲兄弟分家,怎么择也择不干净,又不是外敌,何至于闹到无法收拾的那一步?多半是半推半就地归顺道门,说不定还会跟随齐大真人出征,便是站在庐阳府城外了。
其实他们这个秦家还是两头下注,他父亲仍旧留在江陵府,与张太虚一起成了天师的座上宾。
日后无论是谁赢了,他们江陵秦家都不至于万劫不复。若是皇帝赢了,那就是老的糊涂了,小的给老的求情。若是大掌教赢了,便是小的不懂事,老的给小的求情。
秦无病伸手抚过冰冷的城垛,轻轻叹息一声。
回想往事,他和大掌教第一次见面,他手握重兵,高高在上,大掌教孤身一人,微不足道。
转眼之间,大掌教已经要成为天下之主了。
只要攻下帝京,那么大掌教就是天下共主,最起码历史地位要在前面两位大掌教之上,若是还能更进一步,拿下西婆娑洲,又促使西道门回归,那可真是不得了,对内恢复一统,加强集权,对外开疆拓土,青史留名,怎么也得跟五代大掌教坐一桌。
便在这时,秦无病突然注意到城外的火炮阵地有了动静。
一个又一个烟花升起——那是道门的信号弹。
秦无病脸色大变,正要说话。
下一刻,连绵不绝的轰隆巨响便彻底淹没了他的声音。
几乎同一时间,庐阳府城外一团又一团的烟尘如蘑菇一般升腾而起,一眼望去,成百上千。
炮声和炮弹爆炸的声音太过密集,似乎连成了一线。
这次五娘动用了大量的速射炮,几乎是连续不停地射击。
庐阳府当然有阵法,所以庐阳府的上空出现了无数涟漪,就如雨点一般,那便是炮弹轰击在上面造成的景象。
阵法在急速运转,便如洪水时的水位线,不断上涨,一旦超过阵法的承受能力,那么阵法便会宣告失效。
而且阵法也不能阻拦所有的炮弹,五娘的重炮营便是为了突破阵法防护而设。
八十一门口径超过三寸的乙等重炮,三十六门口径超过一尺的甲等重炮,九门口径超过一尺半的巨炮,炮口喷吐着长达丈余的红焰,集中攻击一点,逐渐撕开了一个口子。
五娘当即下令,“应龙”升空,“碎星”准备。
在五娘下达命令之后,“应龙”上与之配套的各种阵法开始运转,仿佛一个漩涡,不断鲸吞周围的天地元气,继而又向火炮汇聚而去。
炮口深处氤氲出火红的光芒。
“准备完毕。”
“准备完毕。”
“准备完毕。”
一级一级的反馈最终抵达五娘这个终点。
五娘直接下令道:“开炮。”
下一刻,整艘“应龙”都震颤了一下,一圈气浪以“应龙”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如同狂风,吹散浮云。
一道连绵不绝的火光自“碎星”的炮管中激射而出,划过天际,直接穿透了庐阳府的阵法,正中城内的弹药库。
然后就引发了惊天动地的巨大爆炸,只见一个耀眼的光球迅速由小变大,从一个白色亮点瞬间变成巨大的火球,火球的温度已经超过想象的极限,仿佛是一轮太阳,上方天空被烧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巨大的火焰涟漪席卷四面八方。
下一刻,一朵巨大的蘑菇形云团冲天而起,填补了上方圆形空洞的空白。
涟漪波及的范围,仅仅是恐怖的温度,甚至不需要实质火焰,就能让一切都燃烧起来,靠近中心位置的活人只会剩下一个个人形的炭影,除此之外,血肉骨头也好,衣物也罢,什么也不会剩下。距离中心十里之内的人,皮肤也会全部碳化,几乎没有幸存的道理。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自“碎星”炮口奔涌而出的绵绵焰光终于到了尾声。
“碎星”进入到漫长的冷却之中,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开炮。
不过战果斐然,内外夹击之下,庐阳府的阵法出现了一个巨大缺口,几乎半个庐阳府都暴露在炮口之下。
堪比雷声的炮响震撼着大地,数不清的炮弹在啸叫声中铺天盖地倾泻下来,形成一团团的烟云,连成一片。
甚至大半个庐阳府都笼罩上了一层雾气,爆炸产生的气浪就像犁地一般,大块大块的地皮被直接掀起,各种乱七八糟的残骸被不断抛上半空。
在开战后的极短时间内,城内炮台便哑火了三分之一。
重炮营转而开始攻击早已标注好的关键阵法节点,意在彻底摧毁庐阳府的阵法。
秦无病所在的地方也挨了两发炮弹,他本人倒是没事,随从却死了不少。
并非炮兵发现了秦无病有意针对,而是五娘计划要在半个时辰内将十二万发炮弹倾泻在庐阳府,那么炮弹的密度便可想而知。
一场火与铁之雨落下,将庐阳府浇了个通透。
第一百五十一章 破城
大规模炮击极为震撼人心,对于敌人的士气打击是毁灭性的。
初次面对这种情况的人很容易胆气尽丧,就好像被人家当头一棒直接打懵了,根本做不出反应。
面对如狂风骤雨的大规模炮击,庐阳府的反击显得十分虚弱,甚至可笑。
整座城池都在铁雨的洗礼下呻吟,许多建筑哪怕没有被直接命中,在连绵的震动下,房梁上、墙缝间不断有灰尘簌簌落下,外面下着火雨和铁雨,里面下着灰雨。
这就是五娘的风格——把一切都烧成灰。
当然,五娘没有那么疯狂,要把整个庐阳府烧成灰,近千门大炮说起来很多,可相较于庐阳府的庞大面积,又不是那么多。关键是五娘拿到了城防图,所以五娘的炮击是有的放矢,主要针对城防力量,包括各处炮台、阵法节点、兵营、仓库、各类工事等等,实施精准打击,而不是胡打一气。
其实五娘、七娘、小殷这三代人的底色十分相似,看似离谱不靠谱,实则到了关键时刻又总能够把握得住,真不掉链子,五娘孤身一人突破全真道和太平道的封锁,七娘关键时刻背刺姚令,虽然小殷现在沉睡不醒,但也把吴光璧干掉了。看似一个个都能惹事,可平事的时候也毫不含糊,真有事的时候都是亲身上阵,而不是依靠别人,躲在别人身后。这才是齐玄素愿意委以重任的原因。
守城的黑衣人们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许多人只能双手捂住耳朵,蜷缩在工事掩体之中,身上全是尘土,甚至出现了暂时的失聪。
其实不仅城内守军如此,城外的许多道门将领也被这铁与火交织的一幕深深震撼了。承平日久的不仅仅是朝廷,也是道门,也许参与过新大陆南北战事、凤麟洲战事、西域战事的老兵们已经习以为常,可这些百战老兵大多不在中原。
这次炮击与海战还不一样,水师舰炮用的主要是穿甲弹,用以击破护甲,而陆军火炮所用以高爆弹为主,若是缺乏专业工事的保护,在这种炮火进攻下,必然是损伤惨重。
五娘一方面用重炮进攻关键阵法节点和重要目标,另一方则用速射小炮清扫城外的雷场和防御工事,为接下来的攻城做准备。
至于逍遥津,五娘完全没有管。
按照景真明的设想,五娘会直接进攻没有城墙掩护的逍遥津,所以他将大量火炮甚至是不适合升空作战的飞舟布置在了逍遥津。如果五娘敢把炮兵阵地摆在逍遥津方向,他的飞舟舰炮完全可以依仗射程优势进行反击,摧毁五娘的炮兵阵地,这样最起码是两败俱伤。
与此同时,庐阳府内的守军也可以依托城内炮台配合进攻。
可五娘并不打算照着景真明的预想出牌,她故意绕过了逍遥津,从另一侧对庐阳府动手。此时逍遥津中的火炮隔着城墙可打不到五娘的炮兵阵地,仅仅凭借庐阳府本身的城防力量,那些临时修建的炮台,根本不是五娘的对手。
只要五娘拿下庐阳府,城池反而成了五娘的庇护,五娘想怎么进攻逍遥津,就怎么进攻逍遥津。
正如五娘事前判断的那般,不宜低估景真明,却也不宜高估景真明,此人就是中规中矩。
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经历的事情多了,经验就足,五娘这么多年不是白活的,尤其是在南大陆这么多年,基本全程参与了西道门的立国之战。
所以五娘指挥大兵团作战的能力也不是凭空得来,而是有相应经验。反之,五娘缺少老殷先生这种给人充当谋主的经历,并不适合做紫霄宫的掌宫大真人,更适合外放出去做一地掌府大真人。
只是紫霄宫掌宫大真人这个职位,比较敏感,既要有威望,又必须是大掌教信得过的心腹。
如果紫霄宫大真人和大掌教不是一条心,那么大掌教必然处处受制,想要不受制,就只能换人。在不是一条心的情况下,掌宫大真人能力越大,反而对大掌教的危害越大,所以这个位置的忠诚更在能力之上。
比如说姚懿,作为原本的地师接班人,也主持过太平钱庄的工作,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能胜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工作。问题是齐玄素不能完全信任姚懿,而且受到姚令叛乱的牵连影响,姚懿的威望也成问题,别人不会质疑姚懿的能力和资历,却会质疑姚懿的立场,所以姚懿只能做个次席辅理。
如此一来,能选的人就不多了。
能让齐玄素毫无保留信任的就这么几个人,其他人或是威望不足,或是身份不适合,真正能够担任这个职位的就是五娘和七娘,不过七娘要执掌姚家继承地师之位,五娘又在紫霄宫任职多年,便成了现有条件下最合适的人选。
这样也有个好处,五娘统领大掌教亲军名正言顺,齐玄素可以把自己的亲卫交给五娘,而在五娘离开玉京的时候,姚懿还是承担起了紫霄宫的大部分日常工作,却没有紫霄宫大真人拍板的权力,很难掣肘大掌教。
半个时辰的炮击之后,庐阳府多处阵法节点被摧毁,地气阻塞,城防大阵告破,城内九成以上的炮台也彻底哑火,没了动静。
下一步便是传统意义上的攻城了。
只是不会再有城墙争夺战了,经过十余万发炮弹的洗礼之后,不少地方的城墙都被炸毁,而且没人还能站在城墙上,只能藏身在部分坚固的工事中。
当灵官和归顺道门的黑衣人发动进攻时,地面上满是硝烟的味道,甚至有些呛人。雷场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几乎没有阻拦可言。
毫无疑问,在铁雨的洗礼之后,城内守军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进攻一方不断从被炸开的城墙缺口攻入城内。
庐阳府毕竟是芦州境内数得上的大府之一,这里不是要塞,也不可能打造成堡垒,当弹药库被“碎星”一发入魂,胜负的天平就已经完全倾斜,待到护城大阵告破,那么庐阳府命运已经注定。
在这种情况下,景真明便坐不住了,不得不亲自出手。
如果是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道门军队虽然有强大的火力,但抛开大掌教亲军不谈,普通军队很难限制一个全力出手的仙人,仅凭景真明一己之力,就能杀穿道门大军,甚至是彻底扭转战场局势。
只是并非没有对手。
斗将环节也许会迟到,但终究会来到。
五娘迟迟没有出手,等的就是景真明。
如果景真明不动,那么五娘也不动。这是互相牵制。
如果景真明亲自下场,那么五娘也亲自下场。这也是互相牵制。
景真明升空,身着“太一武备”,手中兵器则是一把刀,长有三尺,通体赤红,唯有在刀锋位置,颜色转淡,渐而由红转白,若是凝神细看,就会发现刀刃一线霜白如雪,甚至隐隐透明,其中有无数个细小“气旋”在疯狂旋转。
此刀之名也大有意思,取自“君子可以欺其方,难以罔其道。”
正是大玄皇帝世世代代传承的佩刀“欺方罔道”。
可见大玄皇帝秦权殊对景真明寄予厚望,希望这位发小、朋友、重臣能够协助国师守住芦州。
当然,齐玄素同样对五娘寄予厚望,将自己的大掌教亲军都交给了这位长辈。
五娘同样升空,手中执有“七禽五火扇”,只是一挥,便火云满天,比晚霞还要灿烂。
第一百五十二章 身未死
其实早在庐阳府战事正式打响之前,就有人劝过景真明:逍遥津无险可守,飞舟舰队都调到太平山方面去了,庐阳府你守得住吗?你何如就放弃庐阳府,撤到怀南府去呢。
景真明的回答也很坚决:“怀南府和庐阳府一体,若是放弃庐阳府,那么无异于釜底抽薪,我和陛下相识交往多年,我不能对不起陛下。”
到了此时,其实景真明也很清楚,就算他亲自出手,面对道门的齐大真人,他也不可能改变战场局势。
齐大真人与人交手经验相当丰富,甚至可以说是身经百战,在境界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普通仙人很难胜过她。就算是三大士一级,齐大真人同样能够一战,当初净琉璃大士对上齐大真人,一时半刻之间也奈何不得齐大真人,而齐大真人有了伪仙龙小白的相助,甚至能反压净琉璃大士一头。
这就是齐大真人的实力。
景真明和齐教正的情况差不多,都是新近晋升的仙人,的确不是五娘的对手。
他这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了。
景真明也不废话,身形倏忽不见,直接用出“魔刀”之“天地任我行”。
景真明整个人如幻影一般,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让人根本不知道他会从何处出刀,又该防守哪一个方位。
齐玄素早年时也曾修炼过“魔刀”,被认为是略微会用些刀,只是齐玄素受限于资质,没有深入修炼,很快就转到各种巫教神通上面,如今则是全面继承玄圣,也不再用刀了。
说是一刀,实则有许多变化,也会表现为不同形式,若是初学此刀之人,比如当初的齐玄素,只能形似,而景真明以仙人修为用出此刀,已经不拘泥于形式,也就是放弃了招数,只剩下理念。
所以此时景真明出刀,不见痕迹,只剩下“天地任我行”的内核关键,天大地大,都大可去得,无不可去便无处不在,难以把握其位置。
不过五娘的应对方法也简单,那便是不动。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景真明围绕五娘急掠,不断出刀,使得五娘周围十丈之内尽是无形刀气。
五娘以一团火焰包裹自身,将来犯刀气悉数泯灭无形。
只是景真明的刀路不仅如此。
既然刀气难伤,便以刀锋破开火焰,直逼五娘本尊。
“天刀”的关键是天算之能,能够未卜先知,“魔刀”则是离经叛道,反其道而行之。
寻常功法,都是向生而行,根本在于抱元守一,明心见性。若是运用兵刃,则是以人御器。
然而“魔刀”却要向死而生,置之死地而后生,又自乱心性,全凭刀意主宰自身行动,以器御人。放在旁人眼中,这等法门不仅违背常识,而且违背人之天性,自然就是魔道了。
故而“魔刀”和“天刀”是两个极端,“天刀”是将计算发挥到极致,抛却人性,只余神性,唯有绝对的理智,故而出刀之时,仿佛苍天落子,丝毫不多,分毫不差。而“魔刀”同样是抛却人性,却是只余兽性,不依靠理智,一切凭借直觉本能,出刀时癫狂似如凶兽魔头。
只见景真明人刀合一,人随刀走,竟是逐渐将五娘的护体火焰切割粉碎,刀锋不断迫近五娘。
此时的景真明没有丝毫多余心思,不仅是抛却理智那么简单,同时也抛弃了杂念,抛弃了生死,抛弃一切招数,只凭最原始的本能出刀,一刀生,一刀死。
生死存亡一念之间,也是一线之间。
此时此刻,景真明眼中已经不存在五娘这个人,他不是要杀掉某个人,只是出刀而已。景真明每一刀都看似疯狂且随意,但其实都抓住了五娘气脉运行的关键节点上,实在是高明到了极点,不愧是曾一度与“天刀”并列齐名的绝学。
仅从技巧层面来说,五娘很难破解“魔刀”,不过五娘不是来较技的,直接全力催动“七禽五火扇”,生出无穷无尽的五色火焰,这些火焰层层叠叠,不显半分杂乱,随着景真明的不断向前逼近渗入,顺势将景真明彻底包裹其中,从四面八方灼烧景真明,此时景真明的“魔刀”自行运转,暂时将这些火焰隔绝在外,不伤分毫,不过也无暇再给五娘施加压力。
五娘继续催动“七禽五火扇”,进一步加大火焰,几乎是把景真明当作丹炉中的丹丸来炼化了。
这就是一力降十会,五娘有仙物的优势,而且还是与她十分契合的本命仙物,又何必去比拼神通,这可是战场,不是比武台。
景真明身上的“太一武备”最先承受不住,开始化作液体。
哪怕是“魔刀”,也逐渐防不住无处不在的火焰。
毕竟“天刀”也好,“魔刀”也罢,也许能算得出,或者反应得过来,但也消耗巨大,本质上是比拼修为。
五娘借助仙物之力,在这场比拼修为的较量中自然是大占上风。
最终景真明刀势不济,被五娘的大火彻底吞噬。
景真明的下场不可谓不凄惨,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皮肉被烧灼一空,只剩下骨头,如同骷髅一般,骨头深处还隐藏着暗红色的余烬,头发并未化作灰烬,却在剧烈燃烧着,眼窝深陷,双眼消失不见,十分骇人。
不过景真明远未死去,他仍旧死死握着“欺方罔道”,在眼窝深处还有两点猩红光芒。
地仙没有人仙真身,也没有阳神,更没有神国,地仙之所以强大,在五仙之中仅次于天仙排名第二,是因为地仙拥有“先天五太”。
景真明的先天五太是“太素玄功”。
下一刻,只见景真明由骷髅一般的中年男子变作体态完好的白发老人,接着返老还童,从老人变为孩子。
在短短片刻之间,景真明走过了人生四季,这是“太素玄功”运转到极致之后的异象。“太素玄功”作为地仙五大神通之一,更胜“漏尽通”和“六合八荒不死身”。
返老还童的景真明不仅将先前所受的伤势全部“洗”去,而且还使他恢复了先前损耗的真气,“太一武备”得到真气加持,也得以恢复如初。
“太素玄功”并非人仙真身那般恢复伤势,也不是“星空巫王不灭体”那般时间重置,而是类似于浴火重生,完成一次轮回涅槃。
“太素玄功”除了洗去身上的伤势之外,从一重到四重之间也有不断叠加的效果。
第一次用出“太素玄功”,可以在短时间内万邪不侵,只是五娘的火焰不在这个范畴之内,所以景真明仍旧没有摆脱困境。
五娘见多识广,当年澹台云转入地仙传承,所得先天五太就是“太素玄功”,所以她对“太素玄功”再熟悉不过,根本不为所动,只是继续催动“七禽五火扇”。
景真明还是陷入到难以还手的被动局面之中,刚刚恢复伤势不久,转眼间又是遭受重创,要被五娘以火焰炼化血肉。
景真明不得不使用第二重“太素玄功”,再一次走过人生的四季。
只见景真明从男童变为年轻男子,从年轻男子变为中年男子,又变成老人、男童,最终稳定在青年男子的模样。
各种伤势再次被“太素玄功”洗去,景真明又恢复了鼎盛状态。
第二次用出“太素玄功”,除了第一重的万邪不侵之外,多加一层万法辟易,无视各种本质虚假的法术神通,却不能抵挡拳意、真气、兵刃。
这一次终于对症,“太素玄功”的万法辟易阻挡了五娘的火焰。
不过五娘早有预料,也早有准备,趁着景真明涅槃之际,发出命令,齐玄素派给她的大掌教亲军已经压了过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大捷
景真明本就不是五娘的对手,若是再被大掌教亲军围住,那么就算他有“太素玄功”,也不过是早死或者晚死的区别,毕竟“太素玄功”有次数限制,各种附加效果也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所以景真明不能再与五娘缠斗,趁着还有万邪不侵和万法辟易的效果,赶紧抽身才是正理。
正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景真明有“太素玄功”的庇护,无视神通法术,真要想走,五娘也的确留不下他,最终景真明还是选择在大掌教亲军完成合围之前抽身而退。
只是景真明这一退,正面本就所剩不多的士气也就完全崩了。
如果士气还在,那么黑衣人还能依托城内建筑进行巷战,可士气崩溃之后,巷战也不存在了,只有一溃千里。
部分人选择弃城而逃,部分人眼看着逃不掉直接选择原地投降。
道门大军进驻庐阳府,逍遥津也很难守了,毕竟庐阳府一再扩建之后,逍遥津的主体逍遥湖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被划入城内。
景真明守逍遥津,背靠着庐阳府就好似背靠着大山,现在“大山”叛变了,便成了腹背受敌之势。更不必说逍遥津的粮草物资都储存在庐阳府内,现在五娘截断粮道,那么逍遥津想要再坚守下去,就只能依靠飞舟空运了。
可战争形式已经发生改变,后勤早已不再是供应粮草那么简单,更关键的是弹药。若是传统意义上的粮草一时接济不上,还能凭借意志力勒紧裤腰带克服一下,只要有水,饿上几天死不了人。可如果弹药接济不上,那就不是凭借意志力能够解决的问题,没了弹药,大炮就是不响,不因个人主观意志改变。
大炮成了废铜烂铁,只能被动挨打,这仗就没法打。
谁能保证飞舟空运一定能够成功?毕竟是在五娘的眼皮子底下,存在被拦截的可能性。
五娘还有一个选择,先行修复庐阳府的阵法节点,恢复护城大阵,步步为营,以庐阳府为依托进攻逍遥津,景真明还是没法守。
无论怎么看,逍遥津都已经成了死地,没有再守下去的必要了。
与此同时,苏元载在破釜塘的水战中大破秦权骁,已经开始攻打怀安府。
损失了水师之后,秦权骁等于被人家堵住门口,坐困愁城。
怀安府距离破釜塘太近了,苏元载完全可以用水师战船的舰炮进攻怀安府。
也不是所有城池都有高级别的护城大阵,在道门夺取天下之前,庐阳府才是芦州的首府,历朝历代经营下来,基础雄厚。只是道门的重心在太平山,所以才把道府设立在太平山所在的怀南府。事实上,大玄朝廷的巡抚衙门和三司衙门一直都在庐阳府,与在怀南府的芦州道府形成两个核心。
至于被分割成两半的原楚州部分,过去一直是以金陵府和广陵府为核心。
无论按照前朝的算法,还是按照现在的算法,怀安府都不能与庐阳府相提并论,而且怀安府靠近破釜塘和大运河,修建阵法的难度更高,所以怀安府并没有那样的护城大阵。
在这种情况下,苏元载的攻城战就没有那么复杂了,以水师舰炮轰击城墙,只要把城墙轰塌,就可以攻入城内了。
虽然这里的炮火密度远不如庐阳府,但没了护城大阵,所造成的战果也十分惊人。
许多炮弹直接越过城墙,落在城内。
城内城外尽是风雷声。
若论城墙的厚度和坚固程度,当以金陵府为最,此城墙历时二十一年修建而成,是规模最大的城墙,可谓天时就地利,始建于大魏初年,垣顶均铺碱来道,依山而建,城以花岗石为基,巨砖为墙,每砖侧石均有造砖者的府县官衙和年月日,规格一致,筑成时用石灰桐油、糯米汁混合夹浆,十分坚固,就算没有阵法,只是用重炮去轰,也很难轰得动。所以道门把金陵府作为第一线,没有任何问题。
可怀南府没有这样的条件,城墙还算厚实,可以跑马,却是砖包夯土,而非花岗岩。
最终怀安府城墙在重炮的洗礼下,西南角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苏元载这次也身先士卒,亲自带人冲入城内,与退守城内的秦权骁部展开纵深战斗。
若论战力,攻守双方并没有太大差距,都是灵官搭配黑衣人,兵器也不存在代差,只是士气截然不同。
秦权骁所部先是在破釜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没怎么还手,就被杀得大败,水师战船尽丧,剩余残兵狼狈退入怀南府中。
就在惊魂未定之际,苏元载不给任何喘息时间,又立刻展开攻城,配合舰炮打破城墙,攻入城内。秦权骁所部怎么还有士气展开巷战?
这也是内战最大的问题,到底为何而战?
若说伐无道,三师算是彼此彼此,可正统的高地被齐玄素占住了。第二道士反对第一道士,本就是以下克上的叛乱之举。
上面大人物争权夺利,说是国仇家恨,现在同室操戈,对面就是以前的袍泽,还代表了正统大势,有必要既分胜负也决生死吗?
巷战的确残酷,可也得愿意拼命才行。
结果是大批守军根本没有打巷战的意思,纷纷倒戈投降。
苏元载作为封疆大吏,基本政治水平还是有的,早就下令要优待主动放下兵器的俘虏。他已经想好了,这些投降的灵官和黑衣人可以就地打散改编,那么他这支偏师就像滚雪球一样,不仅能补充损失,还能越打越多,不仅可以拿下怀安府,甚至可以驰援另外两处战场。
如此经过一昼夜的激战,怀安府完全易主。
苏元载此战全歼芦州水师,共歼秦李联军五万余人,其中俘虏三万余人,毙伤一万余人,另有少部分残兵趁乱逃走,俘灵官黑衣人高级将领十三人,缴获火炮一百余门,飞舟两艘,还算完好的水师战船四艘。
可以说,秦权骁这一战被苏元载打得全军覆没,仅以身免。
那么他的结局已经注定,无论此后的局势走向如何,无论秦李联军能否翻盘,他这个继承人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同样是兄弟,秦权骁作为秦权殊的兄弟,狼狈不堪。苏元载作为苏元仪的兄弟,则是意气风发,以后谁还能说他是靠着姐姐才登上高位?这可是实打实的战功。
苏元载的战报发到玉京,第一时间送到了齐玄素的手中。
最近因为小殷的事情而一直郁郁不乐的齐玄素终于有了一个好心情,笑着对姚懿说道:“前段时间因为人事方案的问题,我们把潇湘真人重重责骂了一顿,听说潇湘真人私底下很是惶恐,一直想着将功补过,这个态度很端正,很好。现在潇湘真人打了一个开门红,用实际行动表明了态度,那么便轮到我们要有一个态度了。我看就由你亲自草拟一份贺函,正所谓有过必罚,有功必赏,上次申饬的措辞很严厉,这次的词句不妨热烈一些,给潇湘真人提一提气。”
姚懿同样笑着点头应下。
齐玄素又道:“另外,你再让人写一篇有关《庆祝收复怀安府》的文章,论证道门的胜利是必然的,是大势所趋的,为道门大军镇压叛乱完成统一揭开了胜利的序幕,由青萍书局发表,让道门上下都知道这个大捷,并向前线全体道士、灵官、黑衣人慰问和致敬。”
姚懿道:“我立刻让人去办。”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切历史是当代史
历史是为现在服务的。
一个历史人物的褒贬评价通常与当下的政治形势有很大关系。
比如说明空女帝。
鼓吹平等的时候,就可以褒她,宣扬女子也可以做皇帝,上承下启两个盛世。
打压佛门的时候,就要贬她,依靠佛门成事,任用酷吏,对外战争失败,丢土失地。
至于这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不重要。
道门还有一个例子,那就是五代大掌教。
当道门共识是削弱大掌教权力的时候,对于五代大掌教的评价就是极为负面的,距离彻底打倒五代大掌教只剩下一步之遥,只因为五代大掌教与道门捆绑太深,完全否定五代大掌教会动摇道门的根基,这才不得不停止。
在经历了一系列乱象乃至内战之后,道门的共识变成了必须要有一位实权大掌教,国不可一日无主,最好是雄主,那么五代大掌教的评价又转为正面,成为仅次于玄圣的有功大掌教。
事实上从七代大掌教在金阙议事为五代大掌教翻案开始,一直到齐玄素上位,五代大掌教的风评都在迅速回升,齐玄素延续了师父的大部分政策,包括为五代大掌教翻案,他要重新集权,也是翻案的受益人。
这也在情理之中,七代大掌教时期,七代大掌教是决策者,齐玄素是执行者,他也深入参与其中,师徒二人的传承并非在于功法或者财产,而是政治遗产,齐玄素自然不能自己否定自己。
现在齐玄素也面临一个问题,想那就是关于姚祖的定位。
从齐玄素掌握的部分事实来看,姚祖真没少搞小动作,包括东皇上位,沈长生失败,都有姚祖的影子,甚至是后来的姚令叛乱,也是姚祖打好了基础。
从个人情感来说,或者从朴素的是非观念来说,齐玄素很想批判一下姚祖,可从现实来说,行不通。
且不说姚祖有大功于道门,这里还存在一个过去服务于现在的问题。
齐玄素要集权,要做实权大掌教,不受他人的摆布,那么他就要有自己的基本盘,现在看来,这个基本盘是全真道,更是姚家。
齐玄素要重用姚家,就不能批判姚祖。现在等于他抢夺了姚令的位置,他现在干的事情就是姚令所设想的未来——如果姚令夺了齐玄素的身体,那么此时坐在大掌教位置上的姚令也会重用姚家,加强大掌教集权,而且只会比齐玄素更狠。
虽然齐玄素比较克制,但还是能看出他对姚家的倚重。
张拘成作为首席参知真人,号称第一太乙道士,执掌金阙,可是在缺少大掌教候选人这重身份的情况下,实权和影响力也就那么回事,毕竟少了储君的身份,别人就不会在你身上为以后押注,首席参知真人很多时候只能随着大掌教的指挥起立,然后鼓掌。
反而是姚懿因祸得福,看似丢掉了地师之位,却进了紫霄宫,也是天时地利人和,掌宫大真人和首席辅理不在,姚懿直接主持紫霄宫日常工作,齐玄素也给予了超乎寻常的信任,几乎事事都要与姚懿商议。
虽说是玉京六人最高议事,但天师、地师、齐大真人都不在玉京,大掌教夫人开始闭关,只剩下慈航真人,可慈航真人很忙,不可能整天往紫霄宫跑,许多大事实质上就是大掌教一个人说了算。
当大掌教想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肯定会想到近在咫尺的姚懿,与姚懿商议,关键是姚懿有这个能力为大掌教出谋划策,每每都能说到大掌教的心坎里,自然会被大掌教倚重。
现在大掌教的一应公文都是出自姚懿出手,要见大掌教也得过姚懿这一关,甚至已经有人在私底下把姚懿称为“内相”了。
毕竟姚懿可不是小殷这种二把刀。别看小殷整天自诩小掌教,实际上能发挥的影响力相当有限,小殷也就是把百万太平钱存在钱庄里吃利息的水平,在行家眼里根本是暴殄天物,浪费了靠近至高权力的机会。姚懿则是能用一百万太平钱反复抵押最终撬动一千万太平钱的水平,根本不是小殷可比,姚懿能玩出花来。
真要论起实际影响力,姚懿还要在张拘成之上。在齐玄素的设想中,短期内是最高七人议事,因为还要算上太平道领袖,这个位置可以给张气寒,也可以给清微真人。如果类比太平钱庄的七位辅理,如今的姚懿就类似裴神符在太平钱庄的位置。
当然,还会变成九人议事,再加上灵宝道大真人和太一道大真人。不过慈航真人这种前任大掌教遗孀并非常态,在慈航真人飞升之后,以后不会再设这个位置,可能会变成八人,也可能后世大掌教没有道侣,大掌教夫人空缺,又会再减一人。总之没有定数,从七人到九人不等。
齐玄素甚至有个想法,胜利之后谁来出任太一道大真人?秦家人需要打压一下,正如废天师之乱的几十年后出了一位异姓天师,也许由慈航真人出任太一道大真人比较好?既打压了秦家,又分化了迅速膨胀的正一道,也有道理可依,慈航一脉祖上是出过皇后的,道门后族可谓名不虚传,从这方面论,慈航真人转入太一道也不是什么太大问题。
如此一来,待到六代弟子们全部飞升离世,齐玄素作为大掌教不变,张月鹿身兼大掌教夫人和天师之位,七娘担任地师,皇甫极担任灵宝道大真人,清微真人担任国师,慈航真人担任太一道大真人,再加上五娘这个紫霄宫掌宫大真人,还是七个人。
如果要再加一到两个人,那么就是张拘成和姚懿。
姚懿排在最后一位。
另外在家族内部,姚懿还是姚家的第二号人物,与姚令在世时没有变化——除了丧偶。
在这种情况下,姚懿简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时也命也。不少人也在说,姚懿是升官发财死老婆,所谓官场上的三大喜事。
齐玄素之所以重用姚家,道理很简单,姚令之乱是姚家的把柄,被齐玄素攥在了手里,齐玄素可以保下姚家,也可以让姚家永世不得翻身,这让姚家理不直气不壮,只能向齐玄素靠拢,无法跟齐玄素翻脸。
若是换成张家,那就不一样了,张家不仅没有把柄,反而认为他们拥立大掌教上位,有恩于大掌教,非但不会依赖大掌教,倒是要蹬鼻子上脸,要求更多。
任谁站在齐玄素的位置上,也会选择姚家。
现如今,齐玄素内部最大的问题就是张家与姚家的矛盾日益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