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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问江湖     过河卒txt下载     过河卒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一百二十五章 针眼

    卢先生被捕之后,郭翁波就有不详的预感,虽然他不清楚江南道府内部的分歧,但他深知幽狱里的手段,卢先生是撑不了多久的。

    一旦卢先生招供,也许其他人不会暴露,可他是一定会暴露的。因为在谢三公子的布局中,卢先生只是个传令者,并非执行者,就拿宋怀义一伙来说,卢先生只跟宋怀义打交道,其余二十多个头领与卢先生并无交集。

    如此一来,卢先生被捕之后,暴露的就是谢三公子、宋怀义、郭翁波这几个人,其他人还是安全的。

    虽然卢先生曾对郭翁波说,他还负责黑衣人方面的策反,但这话有一定的水分,实际上另有其他人负责黑衣人这条线,卢先生主要负责宋怀义这条线,这些人互不统属,也没有交集,均是单独向谢知世汇报。

    郭翁波毕竟不是谢知世的嫡系属下,卢先生也不清楚另外几条线的具体情况,可又要用黑衣人那边的进展来安郭翁波的心,所以卢先生只能这么说。

    说白了,卢先生口中的“我那边”,应该是指“我们那边”,即以谢知世为首的一群人。

    想要将这些人连根拔起,谢知世是关键。

    不过谢知世已经逃了。

    小殷刚刚收到老周那边共享的消息,谢知世逃往帝京,已经是秦权殊和程太渊的座上宾了。

    小殷还是聪明的,只是一般情况下不怎么往正经地方用,她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意识到一点,谢知世肯定在江南留了一个替身。

    从卢先生交代的情况来看,谢知世建立的这个策反体系,基本都是单线联系,千条线一个眼,最终汇总到谢知世这一个点上。

    谢知世走了,那么这些线头就成了群龙无首。谢知世舍得放弃他花费无数心血精力织就的大网吗?

    小殷觉得不能。

    如果是遥控指挥,从帝京到金陵府,不仅相隔千里,而且还有重重封锁,不能说全无可能,只能说很难。

    虽然存在各种联络手段,但这些联络手段是可以被人从中截获的,所以当初策划“五行山定心猿”的时候,道门专门启用了密语,需要二次翻译。

    如果要使用密语,那么就有一个时效性的问题,不可能做到实时指挥,必然有滞后性。一般情况还好说,一旦遇到紧急情况,比如卢先生被捕,反应不及时很容易满盘皆输。

    若是隔空遥控真有那么简单,那么将领也不必亲自上前线了,直接在大后方遥控指挥就是。所以谢知世遥控指挥是行不通的。

    综上种种,小殷认为,谢知世会留下一个替身在江南代他指挥,这个替身就是新的“针眼”。

    到了这个时候,小殷就要深刻理解大掌教的战略方针了。

    大掌教并不在乎一个谢家的死活,他要着眼全局,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追杀谢知世,而是保证道门大军能够顺利进攻芦州,所以小殷要做的就是将这张策反大网连根拔起,清除内部间谍。至于谢知世,跑了就跑了吧,一人之力还能左右天下大势吗?

    这个新“针眼”既然能代替谢知世留在江南,肯定知道这些“线头”的具体名单,只要拿下“针眼”,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首要任务就是找到这个“针眼”的身份。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谢知世,会任用什么人来担此重任?

    肯定是亲信心腹,而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人。

    于是小殷又去见了苏元载,请苏元载帮忙提供一份有关谢知世的人际关系图谱。

    都说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苏家正是谢家的敌人,对于苏元载来说,这可太简单了,很快便提供了一份详细至极的资料。

    此时苏元载还不知道小殷已经“宫变”了张无暇,还以为小殷打算对整个谢家动手,需要一份名单对照着抓人,苏元载自然是希望不漏走了一人,所以这份资料上不仅包括了谢家人,甚至囊括了一众并不姓谢又与谢家关系密切之人,甚至是谢家几个大管家的儿孙也在上面,只会有错杀,绝对没有遗漏。

    小殷不由感叹这些人手段之狠,这是要灭尽满门啊,关键这些老货还不亲自出头,想要打着大掌教的旗号,打着道门的旗号,以道门的名义灭掉谢家。

    这才把她给推了上来,毕竟她是小掌教,天然代表大掌教,她开了杀戒,世人就会以为是大掌教下的命令,是道门的决议。

    日后说起来,他们吞了谢家,得了好处,还不沾因果,站在干岸上,鞋底都没湿,脏活骂名全让小殷和道门承担了。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公权力斩断私仇”。

    真是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小殷如此想着。

    幸好本座明察秋毫,早就看穿了你们的小心思,岂会上此恶当?我才不管谢家呢。仔细算算,老老张也没几年了,等到老张上了位,咱们慢慢清算,一个都跑不掉。

    小殷拿到名单之后,耐着性子梳理了一遍。

    谢知世的父母和大部分谢家族人并不在金陵府,而是在钱塘府,其中包括谢知世的正室夫人和未成年的儿子。苏元载早就派人严密监视,所以这些人基本不可能担任“针眼”。

    这些人太过显眼了,就算没有被监视,也不适合担任“针眼”,最好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人。

    不起眼,还要关系足够亲密。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不会太多。

    小殷看来看去,注意到一个人。

    汪瑶迦。

    在苏元载给出的资料中,这个汪瑶迦疑似是谢知世的红颜知己,苏家并不能十分确认,不过宁错杀不放过,也列在了这份名单上。

    什么是红颜知己?

    对于小殷来说是不好理解的,这还得怪老齐,小殷是个没心没肺的,她对于人际关系的理解大多来自对齐玄素的参照,比如夫妻关系,就是老齐和老张这样的。可是老齐没有红颜知己,这种微妙、模糊、朦胧、暧昧的关系,对于小殷来说,可太陌生了。

    不过小殷不理解归不理解,不意味着她不知道这四个字大概是什么意思,反正也可以算是比较亲密的关系了。

    于是小殷再次求助周梦遥,请周梦遥查一查汪瑶迦这个人。

    因为齐玄素已经提前交代过,虽然北辰堂出不了大力,但还是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协助。

    如今张无恨参加议事去了,颜永真也代表颜大真人参加议事去了,只剩下周梦遥一个人操持这么多事务,真是一刻不得闲。不过大掌教的命令最重要,哪怕在这种情况下,周梦遥还是抽出时间帮助小殷验证了一件事。

    就在前不久,这个汪瑶迦去过帝京,虽然汪瑶迦的行踪十分隐蔽,但还是没有逃过清平会的眼睛。

    姚家和周家经营清平会达百余年之久,许多暗子之深,就算是上查三代也看不出端倪,毕竟落子在百年前。

    李家执掌北辰堂不假,可不要忘了,沈长生就是被李家搞倒的,周家作为沈长生的后人,第一防备对象就是李家,又怎么会让李家轻易突破。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对于小殷来说,间接证据就足够了。她现在有五成把握,这个汪瑶迦就是谢知世留下的“针眼”。

    七娘教过小殷,世上的事情从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只要超过五成把握,就可以去做。

    只要有五成把握,那就可以把人拘来。

    问题是谢知世的目标很大,其实是比较容易抓的,这个汪瑶迦过去在江湖上有些名气不假,可是跟谢知世比起来,那就差得远了,再加上她搭上谢知世之后,这些年很少在人前露面,更不像郭翁波那样有一大帮子兄弟,孤身一人,深居简出,江湖没有她的传说,江南道府也没有她的档案,此时再想找她就有些困难。

    这就让小殷犯了难,就算是神仙找人,也得有个媒介,比如头发指甲一类,如今什么都没有,总不能凭空愣找。

    要知道江南大军集结需要时间,不过这个时间不是无限的,发动总攻的时间已经定下,小殷必须在发起进攻之前解决这个问题,若是解决不了,那就是她的问题,齐玄素说要严惩,可不是说说而已,真会把小殷关到“锁妖塔”去,让她找岳柳离问好。

    在道门做事就是这么难,小殷倒是继承了齐玄素的魄力,什么事情都敢干,前提是你能一直赢,只要失败一次,立刻反噬。

    齐玄素只是侥幸,没有输过,一直赢到了大掌教。

    别人为什么不敢有魄力?说白了魄力的代价太大,就如豪赌加注,赢是大赢,一步登天,输也是大输,一步踏空,万劫不复。

    虽然小殷本意并非如此,但她已经卷入其中,而且还是在漩涡中心,那就断无轻易脱身的道理。更不必说,小殷自己还主动加码,直接动用武力宫变了张无暇。

    如果小殷完美解决问题,一俊遮百丑,这种小事就轻轻揭过了,不上秤没有四两重。可如果小殷没能解决问题,造成严重后果,比如战事失利,这种事情就会上纲上线,一千斤都打不住。甚至小殷的政治前途都要全部葬送,什么九代大掌教,想都不要想。

第一百二十六章 线头

    另一边,上清宫道士们已经初步锁定了郭翁波的行踪。

    这就是道门的力量,如果随便一个江湖人都能翻了天,那么道门凭什么坐天下?所以还是那句老话,江湖人要做的是不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道门的名单上,而不是跟道门掰手腕。

    小殷一声令下,上清宫道士展开了突袭抓捕。

    五通神小庙。

    这是郭翁波的老巢,只有很少人知道这个地方,卢先生也知道,不过卢先生不知道的是,这座庙其实可以移动。

    严格来说,不是五通神小庙可以移动,而是小庙下方的沙洲可以移动。

    所以行踪不定。

    卢先生被捕之后,他所知道的那个地址就已经作废,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水域,小庙早就随着沙洲去了其他地方。

    只是郭翁波还是小觑了道门,或者说郭翁波对于道门的手段缺乏直观概念,就像江湖人想象不出蒸汽福音傀儡兵团大战西道门造物是怎样的景象。

    道府维持地方治安所用的手段和道门在战场上所用的手段是两码事。

    张无暇这次从上清宫带来了四分之一个方士营。

    根据卢先生招供的信息,上清宫道士找到了卢先生和郭翁波见面的地点,虽然五通神小庙已经转移,但上清宫道士还是找到了一丝细微的妖气残留。

    不是郭翁波这个老江湖不懂得抹除痕迹的道理,而是郭翁波不能想象道门的技术力已经强到这个地步,在他已经有意清理痕迹之后,还能提取到难以感知的妖气残留,这已经是认知上的差距了。

    毕竟这些上清宫道士算是天师的嫡系精锐了,他们可以对标地肺山道士,后者虽然在大军围困地肺山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被齐玄素招降,但也算是陪着姚令抵抗到了最后一刻。如果是天师走到这一步,那么运转云锦山大阵的就是这些上清宫道士了。

    这些人的精锐程度可想而知,用上清宫道士对付江湖草莽,可以说是杀鸡用牛刀。

    然后上清宫道士以这个地点为中心,初步划定了一个方圆三百里左右的搜索范围,又以寻找到的妖气为媒介,通过方士营不断缩小搜索范围,最终确定了五通神小庙转移后的位置。

    请示了小掌教之后,上清宫道士开始实施抓捕,以确保郭翁波不会逃走,也不会自杀。

    此时郭翁波正在五通神小庙中,望着神龛中的五通神。

    神龛很小,五通神的雕像只有婴孩大小,上面蒙了一层红布,看不清真容,周围弥漫着淡淡的妖气。

    虽名中有神,但更像是狐仙一类的存在。

    “五通神啊五通神,但愿我也能渡过这一次的难关。”郭翁波喃喃自语,“若能脱得此劫……”

    郭翁波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取出三炷香,插在神龛前的香炉中。

    袅袅升起的雾气模糊了郭翁波的脸庞。

    郭翁波能从一个乡野少年走到今天这一步,成为江南江湖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自然有些外人不为所知的机缘。其实别说是外人了,就算是自己人,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这个机缘就是五通神,有人遇到只剩下一缕残魂的老爷爷,有人遇到在过去认识的义母,有人干脆是生来不凡,郭翁波在少年时误打误撞来到这座废弃多年的五通神小庙。五通神没有害他性命,反而与他达成了互利共生的协议。

    这是郭翁波的发家之地,所以郭翁波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这座小庙。

    为了保密,郭翁波并没有带太多人手,只有几个亲近心腹,守在庙外。

    入夜,一轮明月挂在黑漆的夜幕上,小庙没有挂起灯笼,只有庙内一灯如豆,忽明忽暗。

    一名三品幽逸道士踏月而来。

    一个负责守夜的江湖人在不经意间看到了这一幕,猛地张大嘴巴,却发现自己如何也发不出声来,就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扼住了他的喉咙,不断收紧,不仅让他无法发声,还让他慢慢窒息。

    与此同时,一名名道士借着夜色和芦苇荡的掩护,自水上而来,分别出手解决掉郭翁波的心腹。

    这些江湖人的修为都不逊于初出茅庐的齐玄素,不过都死得无声无息,以有心算无心,几乎没有抵抗,正如齐玄素遇到诸葛永明,若非七娘出手,当时就要交代了。

    不过在最后关头,还是有人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尖局化把的鹰爪孙,水漫了,全碎了。”

    这是江湖黑话。

    “化把”是道人,“尖局化把”是真道人;“鹰爪孙”是泛指捕快、官兵一类人;“水漫了”是杀过来的意思,“全碎了”就是全死了。

    翻译一下就是:道门的鹰犬杀过来了,弟兄们全死了。

    话音刚落,此人便被一名道士一掌拍在胸口,雷电入体,心脏麻痹而死。

    庙内的郭翁波第一反应不是为兄弟报仇,而是逃跑。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道门的人果然找上门来了。

    自从上次被抓入狱之后,郭翁波就花费重金从七宝坊的黑市上购入了一套符箓,五行遁术,用以关键时刻的逃命,此时他直接用了土遁和水遁两道符,意图先遁出小庙,然后从水中遁走。

    不过第一步就失败了,不知何时,地面已经变得固若金刚,根本无法施展遁术,金遁也不行。

    这正是方士营发力,禁绝了此地的五行遁术。

    与此同时,那名三品幽逸道士也在空中掐诀念咒,直接召来一道水桶粗细的雷电,正中下方的小庙,穿透屋顶,正中郭翁波。

    郭翁波怒喝一声,运转罡气,虽然勉强抵挡下天雷,但周身上下也是遍布焦痕,受了些伤势。

    这一道惊雷便好似进攻的号角。已经形成合围之势的道士们纷纷破门、破窗乃至破墙而入,没有任何花哨,齐齐出掌,皆是“掌心雷”。

    若论单打独斗,在场之人中,包括招引雷霆的三品幽逸道士,没有任何一人是郭翁波的对手,可这些道门精锐从不搞单打独斗。

    齐玄素费尽心思,又是去南大陆,又是策反张气寒,又是促使西道门回归,其实就只有一个目的——在正面战场形成兵力优势,说白了也就是以多打少。

    谁跟你单打独斗?

    郭翁波陷入被围攻的局面,每一掌都不致命,可叠加起来就不一样了。

    李家的“万华神剑掌”,是掌中蕴含剑气,张家的“掌心雷”,是掌中蕴含雷电。

    雷电入体,积少成多,郭翁波只觉得半个身子都麻木不堪,不仅行动不便,而且就连真气运转都变得凝滞起来。

    郭翁波心中暗暗叫苦,这伙道士修为高得吓人,虽然他自忖单打独斗可以胜过任何一人,但也绝不是三招两式就能解决的,此时自己身陷重围,只要不能一招制敌,那么其他人只要从旁援手,他就要无功而返。

    在草原上,雌狮要两三口才能咬死一只鬣狗,所以雌狮被鬣狗围攻,只要鬣狗配合得当,雌狮也会不敌。可雄狮就不一样了,只要一口就能咬死鬣狗,那么成群的鬣狗也打不过雄狮,只会被雄狮轻易碾压。

    此时郭翁波就是陷入了类似雌狮的困境之中,不能一击致命,打不死人,几乎是必输之局。

    三品幽逸道士从空中落下,反手拔出一把法剑,淡淡道:“郭翁波,我等奉命拿你,跟我们走一趟吧,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郭翁波心思几转,缓缓说道:“我却不知犯了什么法,竟然惹来诸位高功和法师,实在是受宠若惊。”

    “你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为首道士冷冷道,“这次是小掌教亲自下令拿人,谁都保不住你,谢知世都逃了,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郭翁波吃了一惊,面上却是不显,仍旧在寻找脱身的机会。他当然知道自己干了什么,造反可是杀头的营生,而且他本就是张拘成亲口定下的死囚,此番二进宫,前账加后账,焉有幸理?

    忽然之间,郭翁波大喝一声:“五通神助我!”

    在他身后的神龛中突然亮起红光,一股妖气顿时弥漫开来。

    一众上清宫道士浑然不惧,为首道士冷笑:“孽畜,既然你不识天数,自寻死路,那我等便成全了你。”

    话音未落,道士们已经结阵。

    他们是张家的道士,所修习的自然是“五雷天心正法”,此时结成阵法,齐齐招引雷霆,比起先前的天雷,威力不知大出几许。

    雷法乃万法之尊,至阳至刚,也最是克制妖类,这五通神虽然已成气候,但终究不是妖仙之流,别说与青丘山的狐仙相提并论,便是较之江北苏家的狐狸道士们也有差距,这些张家道士自然不惧。

    更不必说,外面还有方士营的人手负责支援和接应。

    很快,小殷就收到上清宫道士的汇报,缉拿郭翁波,击杀五通神,唯一美中不足,郭翁波被打成重伤,正在紧急救治。己方没有损失,只有一人受了些许轻伤,没有大碍。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小掌教的手段

    小掌教很满意,一边让人救治郭翁波,一边考虑该怎么应付天师。

    张无暇是天师派来的,天师过几天肯定要召见张无暇,询问工作的进展。当天师发现张无暇消失不见,就到了考验小殷的时候。

    小殷提前讨要了天师的字据,其实不是用来对付张无暇,有没有这个字据,都不妨碍小殷偷袭张无暇,最后小殷也是靠着武力成事。

    小殷拿到这张字据主要是为了对付天师,堵天师的嘴。

    这多少有点官场斗的意思,默认上位者必然遵守规则。从实际来说,用上位者的话来堵上位者的嘴,属于昏招中的昏招。上位者有一百种办法不认账,如果小殷仅仅是小殷,妄想通过这种办法迫使天师就范,那是做春秋大梦。

    不过小殷不仅仅是小殷,她还有一重身份,就是所谓的小掌教,道门当然没有这个职务,可小殷身后的大掌教却是实打实的。所以小掌教这个身份,说虚也虚,说实也实。

    天师正是看中了这个身份,所以才要让小殷出头,在这件事上,天师其实是被动的,小殷反而是主动的。

    如此一来,小殷就能用天师的字据对付天师,大不了天师免她的职,她反而能够从漩涡中脱身,反正天师不能杀了她,老齐更不会关她一辈子。至于谢家死不死,小殷其实并不关心,她之所以要保住谢家,也只是为了响应大掌教的战略方针,执行齐玄素的意志,并不意味着她对谢家有什么好感。

    果不其然,天师虽然很忙,但召见张无暇听取汇报的时间还是有的。结果天师愣是没联系上张无暇,待到天师以神通一搜,发现张无暇疑似不在人间,张无暇又不能飞升,肯定不是在某个神国,就是在某个洞天。

    天师只是略微一想就知道是小殷搞的鬼,也不去找张无暇的具体位置了,直接把小殷叫来。

    小殷胆大包天,见到天师之后,非但不认错,反而来了一个恶人先告状,细数张无暇如何骄横,如何不把她放在眼里,如何独断专行,如何倚老卖老。

    小殷又拿出天师的字据,抹着眼泪,添油加醋道:“我拿出了字据,说这是天师的意思,他却说根本不算数,还说什么让天师亲自给他下令才行,无非是看我小,好欺负,他还踢了我一脚呢,这哪是踢我的屁股,分明是打您的脸。”

    天师却是哭笑不得。

    他不止听一个人说起过,这小家伙天赋异禀,性格顽劣,跟她比起来,张月鹿和姚裴都算是温柔贤淑的女子了。

    据说慈航真人带过她几天,一个不留神,她把五枚朱果全都吃完,还没尝出什么味道,被火气烧得上蹿下跳,口里喷火,烧了慈航真人的纱帐,毁了慈航真人的字画,打了慈航真人的花瓶,最后还把慈航真人的“长生泉”一口气全都喝了,闹了个鸡犬不宁。

    本来还想扮演一把慈祥外祖母的慈航真人早早竖起了白旗,不享这个福了,从此再也不提这一茬。

    说到底,慈航真人还是比较端庄传统的女人,跟小殷不是一路人。

    换成七娘、五娘这种,且合拍着呢,要不怎么说是保殷派。

    天师今天也算是领教了,这孩子的确不是一般人,日后肯定有大出息,进则可以执掌天下,退则可以为祸一方,绝非池中之物。

    正如小殷所料,天师还真不好把小殷怎么样,字据在前,齐玄素在后,他还这能舍了老脸不要,放下身份去跟一个孩子慢慢掰扯对错?

    就算不谈其他,天师做了一辈子的慈祥长辈,在三师中的名声相对最好,难道临近飞升去打破这个保持了一辈子的人设?飞升大会还开不开了?

    天师长叹一声:“你是总有理,也罢,我不跟你计较,只有一条,你得把张无暇给我还回来,我亲自给他下令,让他不要掣你的肘就是了。”

    能让天师认输的人不多,姚令和国师都没做到,小殷算一个。

    小殷搓了搓手,小声道:“那个……立字据?”

    天师哑然失笑:“这的确是个好习惯,值得保持。”

    说罢,天师扯过一张空白公函,刷刷几笔,然后盖印,一气呵成。

    小殷接过字据,先是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捧着字据欢喜地去了。

    小殷还是讲信用的,也不敢跟天师耍无赖,回去之后就开启鬼国洞天的门户,把萎靡不振的张无暇放了出来,然后给张无暇出示了天师的第二张字据。

    整个过程,小殷下巴高高扬起,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一派胜利者的架势,完全就是小人得志……意气风发的样子。

    张无暇算是领教了这个小魔头的手段,尤其是看到天师的第二张字据之后,也明白天师的意思了。毕竟他是天师的首席秘书,最是了解天师的心思,这意味着天师不打算做文章了,最起码是不打算通过小殷做文章了,谢家暂时安全了。

    谢家也是命好,竟然摊上了小殷,谢家人真该给小殷供奉个长生牌位。

    之所以这么说,原因也不复杂,无论是要保谢家的齐玄素,还是要灭谢家的天师,都不是那么坚决。真要保不住,谢家被灭了,那也就灭了,齐玄素不会跟天师翻脸,至多就是要求天师收拾好残局。真要保住了,那就保住了,天师也不会大动干戈,更不会跟齐玄素离心离德,至多是以后再说。

    到头来,谢家的存亡还真就在小殷的一念之间。

    小殷的压力也不是谢家的存亡,无论谢家死活都不影响小殷的前途,关键在于谢知世编织的那张策反大网,若不能将这张大网连根拔起,坏了进攻芦州的大事,小殷就准备收拾行李入住“锁妖塔”大客店吧。

    此番秘密抓捕郭翁波,少有人知晓,除了郭翁波本人之外,没有留下活口。下一步就是速审郭翁波,先将他这条线一网打尽。郭翁波在江南江湖立足几十年,人脉很广,知道内幕极多,除了宋怀义这一伙之外,肯定还有其他的江湖人,若能全部审出来,可以先把江湖这条线清理个八九不离十。

    这就是打个保底,若是最后找不到“针眼”,也是只有里应,没有外合,算是把损失降到了最低,待到接受大掌教审判的时候,量刑能够轻一点。

    当然,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小殷还是要积极进取一下。

    天师把邓琣拿下之后,让次席副府主张持月暂时身兼两职,邓琣本就是他的属下,也不算突兀。

    这个张持月也不是旁人,正是张持月的堂兄,当初齐玄素还是个七品道士的时候,第一次去张家,首先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张玉月,另一个就是张持月。

    张月鹿曾经说过,不算太过偏远的旁支,他们这一辈足足有七十多个堂兄弟姐妹,其中只有三个跟她关系比较好,分别是:张玉月、张持月、张五月。其中又以张持月最为年长,张玉月次之,张月鹿再次之,张五月最小。

    当时张持月就已经是紫微堂的主事道士,这么多年过去,张持月也晋升了三品幽逸道士,在张拘成的手底下做副府主。玉京之变后,江南道府的次席副府主是李家人,已经逃掉了,齐玄素为了拉拢正一道,在人事任命上做了很大的让步,于是张持月便顺理成章地升了次席副府主,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已经相当不低了,不能拿道门三秀的标准去要求所有人。

    小殷原本是来做二等赞画的,没资格指挥张持月,不过随着天师打鬼借钟馗,不断给小殷放权,如今小殷就连张无暇都能指挥了,也不差一个张持月。

    现在的小殷名义上是二等赞画,实际上是一等赞画的地位,当年东皇亲自领军,老殷先生作为东皇的谋主,也就是一等赞画。

    同为赞画,一等与二等之间的差距,比参知真人与普通真人的差距还要大。

    小殷也不客气,指示张持月审问郭翁波,后续的抓捕、剿灭也由张持月负责,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她拿张持月是问。

    虽然从辈分上来说,张持月作为张月鹿的堂兄,算是小殷的长辈,但是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要叫小掌教大人。

    另一边,小殷又指示张无暇调动上清宫道士,用尽一切办法找到疑似“针眼”的汪瑶迦,小殷放出狠话,若是出了差错,她齐小殷要被问责,要被关到“锁妖塔”反省,你们也逃不掉。

    张无暇也只能从命。

    现在唯一的线索是这个汪瑶迦曾经与慈航一脉结仇,也许慈航一脉会有些线索,正好慈航一脉同为正一道成员,普陀岛也距离金陵府不远,倒是十分方便。

    小殷这些年耳濡目染之下,指挥起来也是像模像样,她本人同样没有闲着,决定亲自处理潜伏在江南的“天廷”“客栈”以及青鸾卫,这些人现在的任务四处策反,真正打起来的时候,他们也会亲自上阵,同样是不稳定因素,在小殷的清理范围之内。

    尤其是对付吴光璧这个大光头,就得小殷老大亲自上场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太一殿中

    经过连轴转的大议事后,终于走完了程序。

    由齐玄素提议,在金阙充分讨论并投票通过,最后再由大掌教令来确定。

    今天的太一殿格外热闹,除了中轴线留出一条过道,其他地方都站满了人,一眼望去,全是各色莲花冠,上次这么热闹还是大掌教升座。

    因为西道门回归道门是大事,也是盛事,再加上这次议事拉开了金阙改制乃至道门改革的序幕,所以格外隆重。

    在太一殿最深处也是最高处,有一方九层台阶的须弥座,上面放置着大掌教的宝座,所谓升座,总得有个座位才行。

    迄今为止,在道门的所有大掌教中,只有排在最前头的玄圣和排在最后头的齐玄素没有举办过升座大典。

    不过在许久之前,没有选出七代大掌教,还是三人议会和三储君的时代,八代大掌教更是遥遥无期,所有人都认为八代大掌教选举是几十年后的事情,在那个时候,齐玄素做过一个有关升座大典的梦。

    齐玄素在梦中做了大掌教。

    如今的齐玄素也是大掌教,不过他这个大掌教并非正常上位,不是选出来的,而是拥立的。

    掌府真人是选出来的,不过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道府大议先选出掌府真人,然后由金阙确认。另一种是金阙任命,然后由道府大议根据金阙的指导方针进行只有一个候选人的选举。

    大掌教的选举与掌府真人的选举在本质上并没有太大不同,齐玄素属于第二种情况,也就是道门实权派们研究决定让齐玄素来做大掌教人,然后再走个选举程序。

    七代大掌教则是选出来的,因为当时的道门上层实权派意见并不统一,要么选举,要么开战。

    其中多少有点区别,就好比皇帝继位,正常传位登基和直接兵变,是两个性质。

    不过在那个梦中,齐玄素是正常上位的,举行了升座大典。

    就是在这座太一殿中——虽然那时候的齐玄素从未踏足过太一殿。

    在梦中,齐玄素一步一步走上九层台阶。

    忽然之间,齐玄素感觉好像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眼角余光隐约看到了一截绣着铜钱纹样的袖角,一闪而逝。

    齐玄素猛地停住了脚步,艰难又缓慢地转过头来,望向身后。

    他看到了张月鹿,也看到了三位副掌教大真人,然后还看到了其他的平章大真人,三十六位参知真人,以及数以百计的真人。

    所有人都望着他,满怀敬畏。

    唯独没有那个他希望看到的人影。

    他满怀失望地转过头去,继续走向象征着大掌教的宝座。

    在这个梦里,没有七娘。

    不过终究只是一个梦而已,齐玄素没能正常上位。现实是齐玄素刚刚上位就面临道门分裂内战的局面,举行升座大典又如何?当时连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和三十六位参知真人都凑不齐,更没有大玄朝廷之人、儒门佛门之人、各国使臣和各界代表,强行举办也不过是徒增笑料。

    不过齐玄素若能完成此番革新壮举,那就不仅仅是三位副掌教大真人,而是五位副掌教大真人,也不是三十六位参知真人,而是更多。

    正常情况下,须弥座上只有一方宝座,不过今天在宝座前又临时加了一张玉案,用整块玉石雕成,而非拼接而成,这是东皇年间扩建玉京时从玉虚峰中开采出来的,之后再没有这么大的整块玉石。

    玉案上摆着文房四宝。

    齐玄素今天要在太一殿正式签署大掌教令。

    诸位真人到齐之后,齐玄素方才步入太一殿,张月鹿和姚懿一左一右跟在齐玄素的两侧,落后半个身位。

    齐玄素沿着中轴线穿过人群,登上台阶,来到须弥座上,绕过玉案,坐在象征大掌教的宝座上。张月鹿和姚懿仍是分别站在齐玄素两侧。

    其实绝大多数情况下,大掌教不会来太一殿,更不会没事坐在这里,更多时间都是在微明殿中。

    理论上来说,这个位置只有大掌教能坐,实际上并非如此,小殷跟着搬入小紫霄宫后,早就趁着没人的时候体验过了,正着坐,斜着坐,站着,躺着,倒立,全都试了一遍,就是冷冰冰的座椅,没有

    齐玄素坐下之后,姚懿为齐玄素送上已经准备好的绫锦,两端是墨玉材质的长轴。

    齐玄素亲自执笔在绫锦上写下:《金阙关于灵宝道的若干决定》已由玉京金阙壬戌年第八次议事通过,现予公布,自此令颁布之日起正式施行。

    然后张月鹿为齐玄素递上印章,由齐玄素亲手盖在绫锦之上。

    最后齐玄素双手分别持绫锦两端的玉轴,向太一殿内的众人展示。

    一瞬间,太一殿内响起了极为热烈的掌声,一众西道门代表站在极为靠前的位置,也是十分有戏,不由热泪盈眶,恨不得把正在鼓掌的双手高举过头顶。

    徐小盈将灵宝道的代表、平章大真人皇甫嵩请上了须弥座。

    姚懿准备了一份副本,同样由齐玄素签字用印,然后交到皇甫嵩手中。

    皇甫嵩展开副本,再次向太一殿众人展示。

    这份副本会由皇甫嵩带回南大陆西道门,由澹秀宫保存,同样意义重大。

    殿内之人当然不吝于自己的掌声。

    自此,意味着更名为灵宝道的西道门正式回归道门,在法理层面扫清了西道门出兵的最后一点障碍。

    自七代大掌教飞升以来,坏消息是一个接着一个,道门上下的悲观情绪很重。严格来说,选出八代大掌教和击杀姚令都算不上多么振奋人心,形势还是非常严峻。如今灵宝道回归道门,这终于是一个好消息了,而且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如果是太平世道,齐玄素仅凭此等功绩,便算是没有白做大掌教,后世评价最起码要在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之上。

    皇甫嵩郑重收好副本,走下须弥座。

    齐玄素起身绕过玉案,面向太一殿众人,发表了他作为大掌教的第一次正式演讲:

    “二百余年前,玄圣和列位祖师中兴了道门,就在这昆仑山玉虚峰上,建立了一个完全有别于历代儒门朝廷的新政权,以平等为念,为了天下太平而努力至今。

    “现在我们正在进行一场可悲且残酷的内战。

    “当年玄圣下令扩建玉京城,直到东皇年间才彻底完成,玄圣没能看到完整的玉京,可我们看到了,直到这一刻,我们还在享受着前人的余荫。所以我们不能把这个烂摊子留给后人,我们要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而不是前人砍树后人曝晒。

    “此番内战的罪魁祸首,帝京秦氏者,齐州李氏者。这两家包藏祸心,窥窃神器,犹以一己之私,叛逆作乱,起不义之兵戈,坏天下之太平。人神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

    “玄素,七代大掌教之弟子,奉恩师之成业,荷道门之厚恩。因天下之所望,顺道门之推心,承八代大掌教之尊位,秉持历代祖师遗志,志安天下。

    “今灵宝道回归,又有全真、正一两道,南大陆、江南、西北、中原、昆仑、婆娑、婆罗、罗娑、西域,尽在道门之手,飞舟成群,仙人如云,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在此,我正式宣布,道门平叛刻不容缓,山河必须一统,天下必须太平,我们下定最大的决心,为了道门基业,为了天下太平,为了苍生百姓,为了道祖传承,为了玄圣理念,无惧困难,尽一切之努力。

    “由太上道祖开创、由玄圣中兴的道门,当与世长存。”

第一百二十九章 紫霄宫人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是一个很难改变的道理,无论古今,概莫能外。

    虽然莫清第是个废物,但老同窗的情谊还在,在两个废物之间做选择,齐玄素当然选择那个与自己更亲近的废物。

    所以齐玄素还是把莫清第提拔为青萍书局的辅理。

    最早的时候,青萍书局只是一个单纯的出版机构,负责印刷书籍,玄圣夫人在闲暇之余喜欢写些话本自娱,便是通过青萍书局刊印出版。

    东皇上位之后,天下初定,佛门和儒门再无力以武力抗衡道门,道门正式确立三教之首的地位。不过在教义之争上,道门还是处于弱势地位,过去多年,一直在三教中处于垫底的位置。

    这不奇怪,在过去千余年中,一家之内,男主人信奉儒门圣人之道,女主人则拜佛礼佛,大户人家要设书房佛堂,没听说设道堂的,基本没有道门什么事情,这已经是常态,更是可见道门在这方面的弱势。

    儒门和佛门虽然输了,但针对道门在这方面的弱点,决定转换战场,意图从教义层次影响道门,乃至于改变道门,不胜而胜,由此鼓吹三教合一,三教本是一家等等。

    在婆娑洲有一个古老教派,对内分为四个层级,由上到下分别是:教士阶层、武士阶层、平民阶层、奴隶阶层。

    儒门和佛门在正面战场失败之后妄图用三教合一的方式慢慢渗透道门,最终建立这样一个体系。即:儒门和佛门虽然失去武力,但掌握解释经书的权力,可以掌控思想和意识形态,成为教士阶层。道门虽然掌握强大武力,但因为在思想层面的弱势,只能成为武士阶层,充当教士阶层的护卫。

    东皇面对这种局势,正式提出了“去儒门化”的说法。其实这个说法早在玄圣时代就已经出现,只是多少有点上不得台面,属于能做不能说,东皇直接将其定为道门的根本政策之一。直到五代大掌教时期才重提三教合一,不过这个时候仍旧要强调是以道门为中心的三教合一。

    于是针对儒门纲常的道门平等横空出世。这些理论其实也是在玄圣时代就已经初步成型,只是不成体系,是东皇动用道门的官方力量将其整合起来,成为道门日后的主流思想。

    在东皇时期,开启了大辩经模式,武力对抗暂时成为过去式,激烈的思想碰撞成为主流。大量的着作需要发表,青萍书局的重要性得到道门高层的重视。

    因为道门发现,辩经这种事情,在双方相差不多的情况下,关键就在于谁的声音大,只要声音大到盖过对手的声音,就能一力降十会。

    这里的“声音大”当然不是指嗓门,而是指传播力度。你的佛经刊印一百本,我的道经刊印一万本,不仅不要钱,只要领一本道经还送十个鸡蛋,你怎么跟我斗?两者传播力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百姓们也看不懂太高深的道理,看起来都大差不差,自然向着有利可图的那一边。

    道门作为天下之主,掌握了最多的资源,最终靠着绝对的声量赢下了这次大辩经。

    在这个过程中,青萍书局自然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从一个边缘机构发展为一个庞然大物,隐隐成为太平钱庄、太平客栈之后的第三大编外机构。

    太平钱庄不必多说,掌管天下之财,配置之高,直追正常水准下的紫霄宫。太平客栈本质上是道门驿站体系、情报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青萍书局则逐渐成为道门宣传部门,负责引导舆论,刊发邸报,监管各种书籍刊物,为紫霄宫和金阙提供有关舆情信息等等。

    不过道门武力太盛,从三代大掌教到五代大掌教,道门一直处在扩张阶段,堪称天下布武。在这种情况下,道门不缺自信,甚至是自负。任凭你舌绽莲花,敌不过摆在眼前的物质现实,慕强乃是人性,自然是天下归心,从南大陆到凤麟洲,从婆罗洲到婆娑洲,都视道门为天朝上邦,玉京这座山巅之城更是理想之国。

    在这种情况下,道门内部自然不重视青萍书局,道门上下理所当然地认为道门天下是打下来的,不是念经念出来的,不念经也无所谓。于是青萍书局就变得很尴尬,油水当然是有的,而且不小,实权也是有的,不过主要是对外,在道门内部的权力并不算大。

    太平钱庄的真人们享受参知真人待遇,一下子就是三个,青萍书局只是道宫级别,设掌宫一人,享受参知真人的待遇,只是不在三十六位参知真人的序列之中。有时候也会由其他参知真人兼任。

    这样有一个好处,任免不必走金阙程序,取决于大掌教的一念之间。

    就在前不久,齐玄素已经将青萍书局的掌宫真人撤职,改由姚懿兼任青萍书局的掌宫真人。

    掌宫之下设辅理和主事,能力暂且不谈,个顶个关系深厚。

    比如刚被齐玄素任命的莫清第,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关系户,不过是关系户顶替了关系户。

    其实也不能怪历代大掌教喜欢往这里面塞人,齐玄素在考虑人事问题的时候,也面临这种困境。

    有些人能力不足,又不得不安排,比如张玉月,放在地方道府肯定不行,事关民生,经不起折腾,要害部门也不行,一旦犯错造成的影响太大。

    思来想去,就是女道士联合互助会这类衙门,可劲往里面塞人,就算犯了错,也是无伤大雅,那么这些部门的战斗力便可想而知。

    姚懿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紫霄宫这边,毕竟掌宫大真人不在,首席辅理也不在,他这个次席辅理实际上当了紫霄宫的家,青萍书局这边就需要一个副手主持日常工作,齐玄素本想让莫清第来做这个副手,只是莫清第难堪大任,齐玄素只好另择人选,他忽然想起在江南道府历练多时的沐妗。

    这些年来,沐妗的表现还算不错,又是张月鹿的旧部,齐玄素干脆把沐妗调了回来,担任青萍书局的首席辅理,实在不行再换人就是了。

    除此之外,齐玄素又任命了紫霄宫的第六位辅理和第七位辅理,前五位辅理分别是:老殷先生、姚懿、颜永真、徐小盈、齐小殷。

    第六位辅理也不算生面孔,不过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外,正是天师极为信任却没有具体职务的张无用。这个人有点类似姚司,在家族内部地位很高,在家主面前有着相当的影响力,却不在道门担任具体职务。

    齐玄素此举有两个意图。

    一是安抚张家,齐玄素最近的一系列举动让张家人很是不安,齐玄素要表明态度,他并没有过河拆桥的打算,只是对事不对人。

    二是给张月鹿铺路,张月鹿想要在天师飞升之后掌握张家,必须在张家内部有自己的支持者才行,齐玄素认为张无用会是一个比较合适的人选。虽然张无用是六代弟子,但属于六代弟子中比较年轻的,还会在人间停留相当一段时间。

    张月鹿这位大掌教夫人也是紫霄宫的上级,齐玄素把张无用调入紫霄宫,但齐玄素基本不会用张无用,他还是以姚懿为主,主要让张无用专门负责张月鹿那边。接下来就看张月鹿的操作了。

    第七位辅理是姚武,从玉京之变齐玄素拿下姚令,就开始劝降姚武,七娘、姚裴、姚恕、姚懿轮番下场,几乎就是姚家全家上阵,姚武终于选择归顺。

    齐玄素之所以如此宽容,道理很简单,姚武是仙人修为,值此用人之际,当然不能放过。而且齐玄素也的确需要一个直接听令于他的仙人助力,过去是何罗神,不过何罗神毕竟是神仙,要借助齐玄素降世,不是特别方便,那么姚武就比较合适了,姚懿和姚武算是一文一武。

    关于紫霄宫的任命,不必经过金阙,齐玄素作为大掌教,完全可以独断专行,别人没有置喙的余地。

    如今紫霄宫还剩下最后两个位置,不知会花落谁家。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一届的紫霄宫虽然不能与五代大掌教时期的紫霄宫相提并论,但一定会扭转紫霄宫的颓势,重新恢复到四代大掌教之前的正常水平。

    紫霄宫与金阙就如一阴一阳共同构成道门的太极。

    在这种情况下,紫霄宫辅理是典型的位卑权重,紫霄宫则是事实上的内廷,发展到最后,许多大事的决策事实上都会出自紫霄宫,作为外廷的金阙则成为走程序的地方,本质上是大掌教集权。

    齐玄素这位八代大掌教虽然年轻,但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扭转自六代大掌教以来的弱势。

    正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五代大掌教过于强势,集权太过,引起反噬,削弱大掌教权力成为道门共识,是正确的。

    六代、七代大掌教的弱势又间接导致了道门的分裂和内战,那么八代大掌教重新集权,加强大掌教的权力,又成了正确的。

    都是正确,没有错误。

第一百三十章 许副堂主

    紫霄宫的权力不断扩张,紫霄宫的辅理们便没有等闲之辈,老殷先生和姚懿不必说,他们两人甚至可以直接影响道门最高决策,姚武是姚家八老之一、仙人战力,张无用是张家元老、天师亲信,颜永真是颜家继承人、齐玄素秘书,徐小盈是张月鹿好友、徐家代表,小殷就更不必说了,就算没有紫霄宫辅理的身份,她还是小掌教、大掌教的秘书。

    道门内部不是打打杀杀,不是修为高就一定地位高,道门还要讲人情世故。

    小殷以小掌教的身份给张持月下了死命令,张持月也只能执行命令。

    如今姚懿已经下令让青萍书局将齐玄素在太一殿的讲话刊发邸报,明传天下,这意味着进攻芦州已经进入倒计时。

    进入战时体制之后,一切要唯结果论,哭什么困难,那是行不通的,完成了任务,你好我好大家好,一起过年包饺子,完不成任务,哭都找不到坟头。

    小殷把话说得很明白,她完不成任务,要去“锁妖塔”坐牢,不过在此之前,你们也跑不掉,要死大家伙手拉手一块死。

    张持月有些发愁,虽然他是江南道府的次席副府主,但上任时间不久,并不熟悉业务,根本摸不到头绪,只得向上级部门北辰堂求援。

    大议事结束之后,张无恨和颜永真回归正常工作,北辰堂不再像前段时间那么人手紧张,张无恨作为张家老前辈,给这个孙辈派了一个帮手——北辰堂副堂主许寇。

    周梦遥和张无恨奉命重组北辰堂,副堂主人选基本便是由她们两人提名,然后再由齐玄素审批,许寇便是张无恨提拔上来的。

    许寇混了这么多年,也终于步入道门高层的行列,虽然在道门高层里属于边缘人物,但好歹跨过了门槛,日后前途无量。

    其实许寇的资历要比齐玄素深得多,他应该算是白英琼、李命煌这一代的人,在八代弟子中相当靠前,齐玄素和张月鹿正青春年少的时候,他们这代人已经成亲生子。只是许寇经常犯错误,一直升升降降,又牵扯进三道之争,最后混得跟还是七品道士的齐玄素一个水平。

    不过齐玄素和张月鹿算是他的贵人,自从遇到他们两人之后,许寇反而走上了正轨,一直稳步攀升,虽然平日里很少来往,但有这段共事的经历,等闲人也不敢招惹许寇。说句现实一点的话,就算许寇犯了错误,别人要动他,也要先问一问大掌教的意思,如果大掌教同意,那么才敢动许寇,生怕无意间得罪了大掌教——那时候齐玄素还是小掌教,也足够了。

    提拔的时候也是如此,也许齐玄素并不在意,可底下的人还是要方方面面都考虑到,都乐意帮许寇一把,权当是示好齐玄素。

    所以,虽然齐玄素没有刻意提拔许寇,但许寇还是沾了齐玄素的光,燕雀伴随大鹏飞行,便可借大鹏飞行时产生的风力,节省体力。

    许寇接到命令后,立刻前往金陵府。

    不同于张持月,许寇可谓是这方面的行家,他最早就是青鸾卫出身,后来加入天罡堂,参与了凤麟洲战事,一直到北辰堂,都在这种强力部门,正是专业对口。

    许寇抵达之后,张持月亲自相迎。

    因为时间紧迫,所以张持月在接风宴上就直接谈起了工作。

    许寇听完之后说道:“侦查工作是一个精细活,单纯堆人头式的密集作战,不仅效率不高,而且行政成本和财政负担过于庞大,最终的结果就是造成巨大的浪费。所以我不赞同在金陵府广泛建立侦查网络,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现如今金陵府的情况,其实是江南和江北的一个缩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人想要为皇帝尽忠,也有人心向大掌教,还有人干脆就是双面人,中间骑墙,风往那边吹,他们便往那边倒。我提议,重点使用这些存在合作可能的中间势力,包括江湖豪强、隐秘结社,乃至本地世家。”

    张持月若有所思道:“许道兄一番话,胜读十年书。”

    许寇接着说道:“青鸾卫、‘客栈’的手段,我素有所知,一般采取的是从亲友等关系逐步渗透、逐渐侵蚀的方法,通过环环相套的关系一层层地向核心人员靠拢,通过亲友、同乡、同窗等关系将人拉下水,这是好大一张网,这张网必定有一个中心点,小掌教虽然年纪不大,但眼光十分毒辣,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这个中心点连接起了整张大网,这么多条线,在联络过程中肯定会留有痕迹。”

    张持月点头道:“需要一个切入点,可我一直把握不准这个切入点。”

    许寇用手指在桌上划了左中右三条竖线,说道:“三个立场,心向我们的,反对我们的,暧昧不清的,关键就在于暧昧不清的这群人身上,我们想要拉拢这些人,敌人也想拉拢这些人,这些人手中掌握了敌人的信息,又存在为我们所用的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切入点。”

    张持月能理解许寇的思路,却不知道该如何执行。

    许寇淡淡一笑:“张真人放心,此事交给我就是。这些中立骑墙派最是软弱,对付他们,无非是一根棒子一颗甜枣,我最喜欢与这些人打交道了。”

    张持月觉得许寇的笑容有些森冷,平心而论,他并不喜欢许寇这类人,不过此时被小殷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之中,反而觉得这个笑容让人分外安心。

    许寇见完了张持月,又去拜见小掌教,毕竟小掌教才是他们这个反间体系的核心和领袖。

    说起来也是无奈,许寇与大掌教夫妇平辈论交,如今见了低一辈的小掌教却要放低姿态,不敢有半点拿大。谁不知道小掌教最是不讲情面?也最讨厌别人倚老卖老,而且小掌教不同于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是连面子和气都不讲的,说打人就打人,不分场合,毫不手软。

    所以,若不能在修为上胜过小掌教,还是不要在小掌教面前摆长辈架子为好,否则有得苦头吃。

    小殷记得许寇,不过跟许寇不熟,所以只是不冷不热地说了两句话,再次强调抓捕“针眼”的重要性和紧迫性,然后便催促许寇尽快投入到工作中。

    许寇直接在小殷面前立下了军令状,只要三天,若是三天内没有进展,他自请处分。

    小殷对许寇的态度还是比较满意,又不免老气横秋地勉励几句。

    这当然是一次冒险,不过许寇也有自己的思量,凡事总要从两面去看,他若做不成,受到处分自不必说,可若是干成了,就在小掌教那里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观小掌教的手段,虽然有几分孩子气,但远比大掌教更加心狠,大掌教还是过于仁慈了,反而小掌教更对他的胃口。

    攀上了小掌教这条线,未必就比大掌教差了。毕竟围着大掌教的人也多,竞争太大,反而是小掌教这边人少,更容易出头。

    要不怎么说古往今来皇帝与太子之间总是存在猜忌,就是因为太多人喜欢在太子身上押注,久而久之,太子必然会威胁到皇帝。

    不过道门暂时没有这个顾虑,选举制度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这个问题。

    别看小掌教如今连参知真人都不是,真要发挥起在大掌教面前的影响力,只怕是首席参知真人都不如她。

第一百三十一章 抽丝剥茧

    赵常德走进了一家行院。

    因为金陵府戒严,行院表面上已经关门歇业,内里十分冷清,不过仍旧承接一些熟客的业务,反正行院占地极大,庭院深深,内里自成天地,外面也管不到里面,只要不造成恶劣影响,道府也懒得深究,所以赵常德是从后门进来的。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眠花宿柳,而是为了见一个人。

    赵常德走进花厅,这里已经等着一个高瘦的汉子,看上去大概有四十多岁的年纪,与赵常德相差不多。

    两人都是江湖人,而且是旧相识。

    赵常德开口道:“钱三儿,你发什么横财了,竟然能在这里请客。”

    钱老三伸手请赵常德入席:“哪里,哪里,不值一提。”

    两人落座,赵常德道:“你小子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请我过来,肯定有事,干脆直说,我能帮就帮,不能帮也不贪你这顿酒的便宜。”

    钱老三坐在赵常德的对面,说道:“赵大哥这话生分,一顿酒而已,算得了什么?就不许咱们老哥俩叙叙旧?”

    赵常德道:“叙旧?跑到杏花院来叙旧?在这里办一桌酒席够在聆风楼办八桌了,你小子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这里不是安静么,聆风楼倒是便宜,可人多眼杂的,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钱老三亲自给赵常德倒了一杯酒。

    赵常德狐疑道:“能出什么岔子?老钱,你这话里话外有点不对,怎么像是要谋划什么大事。”

    钱老三又把自己的酒杯倒满:“我能谋划什么大事,赵大哥多虑了。”

    赵常德刚刚端起酒杯,又放下了:“老三,你这话不瓷实,你若是不把话说明白,我现在就走。”

    说罢,赵常德便作势起身。

    钱老三赶忙赔笑道:“赵大哥,赵大哥,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这次的确不是谋划大事,只是做个中人,有人想要见你一面,便托我把赵大哥请出来。还请赵大哥宽坐片刻,贵客马上就到。”

    赵常德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有起身,嘴上说道:“我说你哪来的太平钱,原来是傍上了高枝,是南边的真人?还是北边的老爷?”

    钱老三道:“谢三公子都逃了,北边的老爷怕是不大行了。”

    赵常德刚要说话,又有人走进了花厅,钱老三赶忙起身相迎。

    只见来人身材高大,一身便服,未曾戴冠,只是一根墨玉簪子束发,气态有些阴沉,暗藏杀气,让人望而生畏。

    钱老三作了个揖,与来人低语几句。

    来人点了点头,径直走来。

    赵常德为此人气势所夺,不由得站起身来。

    来人抬手一压,示意坐下说话。

    不过赵常德还是等到来人坐下之后,自己才重新落座。

    钱老三道:“赵大哥,我来给你介绍,这位就是玉京来的许高功。”

    虽然赵常德已经有所猜测,但还是微微吃了一惊。

    玉京来的三品幽逸道士?这个来头当真不小了。

    赵常德迟疑了一下,问道:“敢问许高功,在玉京何职?”

    来人正是许寇,他微微一笑:“忝任北辰堂副堂主之职。”

    “小阎罗?”赵常德差点又站起身来,之所以是差点,是因为钱老三按住了他的肩膀。

    “看来赵兄知道我。”许寇示意钱老三松开手,“赵兄还是坐着说话。”

    赵常德没再起身,反而喝了一口酒,权当是压惊,问道:“不知许高功见我有何吩咐?”

    赵常德当然知道许寇,虽然他远在江南,但十分关注玉京的各种消息,不是因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是他深信一句话,你不关心政治,可政治一定会关心你,在这个世道,想要过得好,就一定要关心天下大势,顺着大势走才有活路,逆着大势走死路一条。

    八代大掌教上位,重建北辰堂,任命并公示班子成员,都是明发邸报的,所以许寇一说北辰堂副堂主,他立刻就知道来人身份了,因为北辰堂的副堂主中只有一个姓许的。

    “吩咐谈不上。”许寇挥了挥手,钱老三很有眼力地退了下去,“只是想与赵兄谈个买卖。”

    赵常德说道:“许高功请讲。”

    许寇道:“我听说,朝廷那边在拉你,想要让你做第二个宋怀义,是不是?”

    赵常德笑得十分勉强:“这、这是谁造的谣?纯属子虚乌有,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还不知道吗?哪里敢跟道门作对。”

    许寇说道:“赵兄太过谦虚了,赵兄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方豪强,手底下能有七八百人?若是闹起事来,动静可是不小。你在金陵府地界上,也是威风够了。”

    赵常德笑得更勉强了,脸都要僵住了。

    许寇继续说道:“赵兄,你想要置身事外,你觉得可能吗?”

    赵常德心中一颤,月满则盈,月盈则亏,道门讲究凡事过犹不及,够了便是到头了,念及于此,赵常德只觉得心乱如麻。

    许寇自斟自饮道:“我知道,赵兄没有投奔朝廷,可是赵兄也没有跟道府一条心,不知赵兄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你对道门忠诚吗?

    “我也知道,朝廷那边各种封官许愿,道府这边却无动于衷,没有任何价码,你们想要待价而沽,可是俗话说得好,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朝廷若果真胜券在握,何必把官帽子送给外人?封官也好,许愿也罢,说白了就是空口画饼,真能吃到吗?我听说你平日里喜欢看玉京的邸报,你应当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望你不要自误。”

    赵常德的后背湿了一片,过了许久才艰难开口道:“我、我愿意效忠道门,不,我一直都是忠于道门,只是苦无表明心志的机会,若是许高功能给我一个机会,我定当、定当……”

    许寇说道:“我不喜欢空口白话,更不喜欢别人骗我。”

    赵常德干笑道:“江湖上都说,人的名树的影,许高功人称‘小阎罗’,我骗谁也不敢骗许高功。”

    许寇笑了一声:“赵兄,你知道汪瑶迦这个人吗?”

    赵常德道:“前些年的时候,此人在江湖上倒是小有名气,有几个拥趸,称她是什么‘秋水仙子’,也确实有些姿色,不过后来得罪了普陀岛的人,便没了动静。”

    许寇靠在椅背上,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掌,没有任何态度。

    赵常德迟疑了一下:“不过我听说她其实没有死,而是做了谢三公子的外室,一直都跟在谢三公子的身边。”

    许寇仍旧看着自己的手掌:“汪瑶迦先是去帝京给谢知世探路,然后谢知世逃往玉京,汪瑶迦却没有跟着,反而是留在了江南,说点我不知道的。”

    赵常德道:“这、这,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江湖人……”

    许寇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直接将整张桌子连同桌上的一应物事全部震成了齑粉,两人仍旧坐着,原本桌子的位置只剩下一堆细沙。

    赵常德被吓得不知所措。

    许寇加重了语气:“回去给你的主子谢池鱼带句话,小掌教心善,放过了谢家这一遭,若是依着天师的意思,谢家就该满门抄斩。你是谢家的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是满门抄斩的时候,也是鸡犬不留。

    “小掌教的慈悲没有第二次,小掌教的耐心亦是有限,希望谢池鱼不要一错到底,要懂得划清界限、反戈一击,不要狗咬吕祖,不识好歹。”

    赵常德猛地一个激灵,立刻站起身来,颤声道:“请许高功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不敢遗漏半字。”

第一百三十二章 谢家

    谢家是个大家族。

    这类大家族的通病就是内部永远不会同心同德,饭是分锅吃。无论张家、李家,还是秦家、姚家,都逃不过这一点。

    谢家这么一个大家族,就算真要开杀,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杀完的。这么多人,也不可能只有一个谢知世。

    谢林渊就不说了,谢池鱼是谢知世的叔叔,也是谢知世在谢家内部最大的对手,两人的关系类似于清微真人和李天清,亦或是吴光璧和刘桂。

    谢知世是谢大公子,是长子长孙。

    谢知世的父亲自然就是长子,是上一代的谢家大公子,谢池鱼则是上一代的谢家二公子。不同于谢林渊这个庶子出身的叔父,谢池鱼可是正经大宗嫡子出身,只是晚出生几年,不是长子。

    谢池鱼自然一百个不服气,他能力也不差,虽然上有宗法,但他也不是任人拿捏,在谢家内部自成一派,与谢知世父子二人一直不对付。

    直到程太渊明牌支持谢知世,谢池鱼才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

    谢池鱼并不亲近道门,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如今的谢池鱼必然是左右摇摆,从情感上来说,作为儒门世家的成员,他并不喜欢骑在自己头上的道门,在天师动了杀心的时候,更应该保证家族内部团结。可是从个人利益的角度来说,谢池鱼最恨的人是谢知世,最想除掉的人也是谢知世。

    不喜欢和恨,这是两码事。

    谢池鱼这种人就是许寇所说的“存在为我所用的可能”。

    赵常德明面上是江湖人,实际上是谢池鱼的黑手套,这也在情理之中,如谢家这样的家族,面子要光烫,不能沾染半点灰,总得养一些干脏活的。

    许寇亲自出马,并不是为了拉拢赵常德,本质上还是让赵常德给谢池鱼传话,迫使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谢池鱼与他见上一面。

    不知赵常德到底是怎么说的,谢池鱼最终同意了这次见面,也许谢池鱼早就有这个意思,只是要等道门递出这个台阶。

    见面的地点选在一处民宅之中,这里名义上的主人是一个富商,实际上一直闲置,是谢池鱼的诸多秘密住所之一。若是哪一天道门大开杀戒,这里也许会成为谢池鱼的暂时藏身处,也许会一直空闲下去,毕竟狡兔三窟,只有谢池鱼自己知道到底有多少类似的藏身所。

    现在拿出一个藏身洞窟来见面,保密方面不必担心。

    许寇孤身赴宴。

    谢池鱼是典型的儒门宗师模样,如果说道门真人的刻板印象应是仙风道骨,那么儒门宗师的刻板印象就是端正儒雅,这样的人当然不好与江湖沾边,所以才有了赵常德这种人的存在。

    谢池鱼正站在一座临湖的亭子中,见许寇一人前来,不由道:“许高功好胆识。”

    亭子四周站了不少人,不仅是江湖高手,而且腰间鼓鼓囊囊的,应是佩戴了大号手铳。

    许寇环视一周,笑了一声:“难道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难道这里不是道门的地盘?”

    “这里当然是道门的地盘,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谢池鱼侧过身子,“许高功,请。”

    许寇走入亭子,谢池鱼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只剩下他和许寇。

    谢池鱼道:“许高功不远万里从玉京来到金陵,定有高论,谢某当洗耳恭听。”

    许寇笑了笑:“在谢先生面前,我没有高论可言,只是想请谢先生帮个忙。”

    谢池鱼不置可否,只是稳稳地安坐,端着盖碗,用碗盖撇去杯中浮叶,沿着杯沿喝了一口——这当然不是端茶送客,这位谢家二老爷素来以藐视礼法着称,年轻时也是十分轻狂的。盖因他是受制于宗法才痛失家主之位,不是礼法的最大受益者,自然要藐视礼法。

    许寇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谢家自大晋年间随着理学一派而兴,大晋与士大夫共天下,谢家在那个时候便权倾一方。后来金帐以宽失天下,对于士大夫的放纵更甚于大晋,几乎如包税人一般,江南大户们更是无法无天。乃至大魏年间,士绅们虽然有所收敛,但仍旧狂妄,海贸说禁就禁,南洋说弃就弃,兵变说变就变,皇帝说落水就落水,不得了啊。仔细一算,这是多少年?皇帝可以变,你们从没有变过。所以说什么可以亡国不能亡天下,这到底是谁家的天下?

    “直到道门来了,不信你们那一套了,也不用你们了,开始去儒门化。你们禁海贸,道门干脆把南洋拿下来。你们想要渗透道门,可玉京是道士之城。你们是地主,可道门搞造物搞工程。所以你们就靠边站了,这个时候你们就要长歌当哭,大哭亡天下,亡了你们的天下。

    “不过你们根子上还是没有改变,毕竟江南富庶,你们也开始转型,从地主摇身一变成了大工厂主,有钱嘛,还是想要结党,还是想要谋求话语权,还是想要重振当年的荣光。正好又有一个想要当道门皇帝的秦权殊,只要稍微勾一勾手指,你们双方便一拍即合,无非是要将道门的这一套推翻,重新回到那个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的世道。”

    谢池鱼不动声色道:“许高功见我,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许寇话锋一转:“其实我不在意这些,这是大掌教考虑的事情,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只考虑完成上面交给我的任务。我之所以说这些,姑且算是分析局势,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天师想要灭掉谢家,也许有私心,也许没有,可是公心肯定是有的,就凭我说的这些,天师真把谢家治罪也不为过。可大掌教还是决定保住谢家,一是不兴株连,二是大掌教认为谢家内部还有许多无辜之人,所以大掌教主张只处理罪魁祸首,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谢池鱼道:“许高功的意思是,我是无辜之人。”

    “当然不是。”许寇的话再次出人意料,“道门讲究权责一体,谢先生掌握谢家大权,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谢知世到底干了什么事情,想必你略知一二,反道到底是怎样的罪过,你也应该知道,何谈无辜?”

    谢池鱼放下手中茶杯,语气微冷:“既然谢某并不无辜,那么许高功是要将谢某拿下?”

    许寇淡笑道:“谢先生何必装糊涂?只要谢先生跟道门合作,那就能将功折罪,道门定会既往不咎。”

    谢池鱼道:“这是让我做叛徒,做小人。”

    许寇道:“话不能说,当年大齐太宗皇帝杀兄囚父,也不妨碍太宗乃千古一帝,万民称颂。谢先生现在是拯救谢家。谢知世有志气,可闯下祸事之后,转眼就跑去了帝京,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若是小掌教没有保下谢家,天师一怒之下清算谢家,倒霉的是谁?不是躲在帝京的谢知世,而是谢先生你,还是其他的谢家族人。”

    许寇顿了一下,观察谢池鱼的神态,接着说道:“谢家不过是一栋宅子,各房还是分锅吃饭。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秦权殊成了最后的赢家,又有谢先生什么事情呢?谢知世才是头号功臣,领赏也是谢知世去领。谢先生不要忘了,哪怕没有谢知世,还有一个谢林渊在等着。我说句粗鄙难听的话,谢先生就是吃屎,也吃不到热乎的。”

    谢池鱼沉默了,他想要反驳,又不得不承认许寇说得对。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明白,只是他不肯正视,直到被许寇当面戳破。

    许寇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说道:“可如果谢先生与道门合作,那就大不一样了。我这个人不喜欢空口画饼,更喜欢坦诚待人,我可以直接告诉谢先生,道门胜利之后,不会优待谢家,过去的政策也不会变,但是道门可以优待个人,给谢先生一个同道士出身不是问题。谢知世这种反道门分子当然要死,可谢家会活,前提是与谢知世有关的人都要被清算,到了那个时候,谁来做谢家的家主?”

    这句话一下子挠中了谢池鱼的痒处。

    家族和个人,孰轻孰重?

    谢池鱼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他又不是谢家的家主,谢家也不是在他的肩上担着,家族兴亡这几个字还轮不到他来说。

    不过谢池鱼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也说句难听的话,这样的许诺,恐怕许高功还不够格,换成是北辰堂的周真人还差不多。”

    许寇笑了笑:“我当然不够格,谢先生觉得小掌教够不够格?”

    谢池鱼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是大掌教的女儿,齐小真人?”

    “正是。”许寇点头道,“若是谢先生愿意,我可以把谢先生引见给小掌教。”

    谢池鱼脸色变化不定,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好,不知许高功要我帮什么忙?”

    许寇道:“我想要谢先生帮我找一个人,此人名叫汪瑶迦,是谢知世的外室,别人都找不到她,可我相信同为谢家人又是谢知世对手的谢先生一定能找到,一则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二则是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

    谢池鱼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下来:“没有问题。”

第一百三十三章 棋园

    自道门执掌天下以来,谢家这种儒门出身的家族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政治上的失意使得谢家不得不转向商贸。

    虽然商贸也不好干,尤其是道门拿下整个南洋之后,江南的地位有所下降,不再像过去那样独一无二,但这么多年的积累下来,谢家的财力还是不可小觑。

    千年的底蕴,雄厚的财力,自然就玩得花,会享受。

    都说三代人才会穿衣吃饭,别看齐玄素之流地位高,大权在握,可在这些老牌家族的眼里,仍旧是泥腿子、暴发户。

    正如前朝时的圣人后裔点评天下只三户人家:我家、上清张、钟离徐,上清张道士气,钟离徐,暴发人家,小家气。

    钟离徐是前朝皇室,上清张便是大真人府张家,一个执掌天下,一个千年传承,仍是被他们指指点点,可见这些儒门家族傲慢到了何种程度。

    与谢家比起来,齐玄素真就是不会穿衣吃饭的乡下人,哪怕做了大掌教,仍旧不会享受。

    所谓衣食住行,除了出行有大掌教座舰,这个的确是第一等,其余几样也就那么回事。小紫霄宫的陈设基本上还是二百年前的样子,道门又提倡节俭,也谈不上奢华,大掌教的四季常服有没有八套?夫人只有一位,别说什么外室后宫了,连个红颜知己都没有。

    在许多人看来,这样的大掌教做着有什么意思?

    其实还是有意思的,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让天下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也可以一念决定他人的生死荣辱,沐浴山呼,享受他人的尊敬、畏惧、爱戴,甚至是仇恨。到了这个层次,外在的物质享受反而不值一提,内在的心理愉悦才是仙人也不能抵挡的诱惑。

    权力和财富,永远是权力更胜一筹。

    谢家享受不到权力,便只好在财富上找补,谢家在各地都曾置办产业,谢知世的祖父,也就是谢池鱼的父亲,曾经效仿大晋末年的温陵富商建造了一座十分特殊的棋园。

    他命人在地面绘制巨型象棋棋盘,并挑选三十二名年轻女子作为“棋子”。这些女子身着红、黑两色衣裙,头顶簸箕,上书“将、士、相、车、马、炮、卒”等字样,按象棋规则移动站位。对弈时,棋手在楼上发令,女子们依指令移动,形成独特的“人棋”表演。

    这个地方太过知名,张持月已经派人搜查过了,并没有什么发现。

    不过张持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谢家为安置这三十二名女子,又专门建造了名为“三十二间”的楼阁,每人分配一间居所,形成独立的居住区。

    这里才是大有玄机。虽然张持月同样派女道士搜查了一遍,但仓卒之间又能发现什么?就算把整个“三十二间”全部推平,该发现的还是发现不了。

    不过谢池鱼不一样,这是他老子建造的地方,他年轻的时候没少在这里流连,那时候还没有谢知世呢。

    道门查不出来,不意味着谢池鱼查不出来。要不怎么说最坚固的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

    谢池鱼早就知道汪瑶迦藏在这里,只是佯作不知,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把这张牌打出来,将谢知世置于死地。

    许寇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根本不亲自去查,而是策动谢池鱼去抓人。

    如果谢知世还在江南,那么谢池鱼也许有些顾忌,此时谢知世已经逃了,那么便没有人能制约谢池鱼。

    至于谢知世的父亲,谢池鱼的兄长,如果这位果真是一个合格的家主,那么谢知世也不会提前上位,谢池鱼更不会有这么大的怨气,认为家主之位应该是他的。

    谢池鱼这边准备拿人纳投名状,许寇则向小掌教汇报工作。

    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把事情办成了再汇报比较合适,只是这里牵涉到许诺,正如谢池鱼所说,许寇还没有资格许下这样的承诺,不过小掌教的确有这个资格,虽然小掌教只是个普通真人,但影响力比参知真人还大。

    许寇见到小殷的时候,这位小掌教正在吃饭,都是澹台震霄派人送来的上好血食,不乏一些异种海兽,被澹台震霄打杀之后,血肉被储存起来。这次随着西道门的代表团一同送到了玉京,还有送给地师的烟草、送给大掌教夫人的美酒等等。

    许寇从玉京赶到金陵府,便根据周梦遥的指示顺道把这些血食带来了。

    对于小殷而言,这就是日常修炼,多吃一口就多一分修为,一直吃下去,总有一天能吃到仙人修为。

    小殷一边吃一边听取了许寇的汇报,吃得满嘴鲜血,张开名副其实的血盆大口说道:“同一品天真道士出身是不可能的,不过同二品太乙道士出身还是不成问题,我去跟齐大真人说,大掌教应该会同意。”

    小殷如今不仅知道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也知道不能越级汇报的道理,虽然她可以上达天听,但还是要先向五娘汇报,这就是对五娘的尊重,符合程序。

    当然,小殷真要越级找齐玄素汇报,也没什么问题。孩子嘛,就是这样。多了的时候,不当一回事,若有十个八个的,甚至死一个也就那样,可只有一个的时候,那就是心尖尖了,出点意外怕是半辈子走不出来。小殷胆子大,不怕吓唬,真让齐玄素从严从重处置小殷,齐玄素又狠不下这个心,这就给了小殷狐假虎威的余地。

    许寇又道:“若是小掌教有空,能否亲自见谢池鱼一面?也好安他的心。”

    小殷擦了擦手上血污,又擦了擦嘴,还是残留了一些血迹,茹毛饮血一般,这么个形象,既可爱又可怕,也就是齐玄素敢养,换成一般人家,肯定要说这是养了个什么妖怪。

    “这样罢,等他抓住那个‘针眼’,你就带他来见我。”小殷从椅子上跳下来,背负双手走了两步,“让他记得穿鹤氅,还要说谢谢。

    许寇笑道:“我会告诉谢池鱼,是小掌教救了谢家,小掌教的恩情一定要牢记。”

    另一边,谢池鱼已经开始召集人手了,这有点类似宫变,一场发生在谢家内部的小型宫变,而宫变的关键就在于突然性,正所谓迟则生变,万一走漏风声,事情就不好办了。

    一家之内,最重要的权力还是人事权和财政权,谢池鱼这些年始终牢牢把持着一部分财权,有钱就能养人,有人就能敛财,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正向循环。

    谢池鱼过去最大的劣势就是缺少官方权力背书,道门不怎么管谢家的事情,儒门的领头人程太渊则支持谢知世,谢池鱼不服也只能憋着。

    现在道门找上了谢池鱼,等于谢池鱼也有了靠山,更不必说谢知世这边还是见不得光的。

    无论怎么讲,谢池鱼都是优势在我。

    因为事起仓促,所以谢池鱼只是召集了八十余人,不过这些都是好手,领头的几个是天人修为,其余骨干也都是玉虚阶段和归真阶段的好手。在仙人一级的交手中,这样的战力当然无足轻重,但拿下一个汪瑶迦,也用不着仙人一级的战力。甚至放眼全局,这种暗线上的较量,伪仙就到顶了,差不多就是第二次江南大案的强度,所以谢池鱼召集的人手算是相当不弱。

    再有,谢家终究只是一个地方豪强,不是执掌天下的皇族,也用不着三千死士那么夸张的人数,这些人足够了。

    说到底,正是因为“仓促”二字,谢池鱼的准备不够充分,汪瑶迦的应对也不会充分,以有心算无心,还是谢池鱼占据优势。

    这种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拿下汪瑶迦之后,谢池鱼下一步就是在谢知世的势力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全面出击,将其连根拔起,彻底掌控谢家。然后再向道门邀功,等待道门追认他这次上位的合法性,那就大功告成。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三十二间

    说干就干,谢池鱼召集人手之后,立刻发动了对棋园的突袭。

    当初大齐太宗皇帝发动宫变,虽然史书上说得惊险,但实际上里里外外都已经被太宗皇帝掌控,宫中禁军早就倒向了太宗皇帝。

    谢池鱼没有太宗皇帝的手段,不过棋园中的确有他的耳目。

    说到棋园,可以算是谢知世的一个秘密巢穴,包括道门在内,外人对此一概不知。谢知世除了在谢家祖宅,剩下大多数时间都在这里度过,除了一些必要的人情往来,等闲不会出门,形同监禁。便是谢家人想要见上谢知世一面也很不容易。

    在棋园的时候,谢知世并不喜欢搞“人棋”那一套,这三十二名女棋子被他培养成了另外意义上的棋子。

    前朝时,大魏皇室设有司礼监,其中的宦官们既是皇帝的奴仆,要贴身伺候皇帝,又是皇帝的秘书,帮助皇帝处理政务,宦官干政的说法由此而来,甚至有了内廷的说法。

    谢知世就效仿了司礼监制度,这些女棋子既是贴身伺候他的侍妾或者预备侍妾,同时也是他的助手,帮助他处理家族事务。

    原来的“人棋”身份反而成了一种掩护,任谁也想不到,这些类似家妓的棋子,竟然会担任这种重要角色。

    这些女棋子都是谢家的家生子,或是被谢家从小收养的孤儿,忠诚本就十分可靠,现在又给了侍妾待遇,自然是对谢知世死心塌地。谢知世信不过男人,平日里起居坐卧都是由这些女子负责。可谓是外言不入,内言不出,针插不进,水泼不入,铁桶一般。

    在这种情况下,道门除了通过武力强行破门而入,其他手段都很难见效。

    不过谢知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在他掌权之前,棋园其实是谢池鱼的地盘,等于是谢知世从谢池鱼手中抢走了棋园。也难怪谢池鱼这么恨谢知世。

    故而谢池鱼得以在棋园里有些棋子,就算谢知世清洗了好几遍,还是有漏网之鱼,这些闲棋落子甚至更在谢知世成人之前。

    说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同在一个家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事情坏就坏在这里。道门内战,择不开。谢家内斗,同样择不开。家生子可以防外人,防道门,可是防不了自家人,谢大公子是主子,谢二老爷就不是主子了?作为家生子,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要谢池鱼不启用这些暗子,那么就算是谢知世也很难察觉。一般暗子内线的暴露,主要是因为有所动作而留下蛛丝马迹,若是在没有动作的情况下,除非是通过上线或者下线将其挖出,否则很难发现。

    谢池鱼一直没有动用暗子,而是捏着这张牌,引而不发,这么做不是体恤暗子,而是为了将暗子的利益最大化,寻常小事,他没兴趣知道,也不值得,只有一些生死大事,那才划算。

    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谢池鱼等来了千载难逢的机会,谢知世逃走,留下汪瑶迦主持大局,汪瑶迦便藏身于棋园之中。

    这也多少有点灯下黑的意思,棋园的名气很大,肯定是第一时间搜查,在正常思维下,不会躲藏在这里。可谢知世偏偏就让人藏在这里,出其不意。这也是张持月广泛建立搜查网都收效甚微的原因。反而是许寇的思路更对,侦查工作是个精细活,一味依靠蛮力其实落了下乘。

    谢池鱼在暗子的配合之下,率人攻入棋园之中,直奔“三十二间”——至于为什么不向道门借兵,一是道门内部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让汪瑶迦逃了,二是因为谢池鱼要独揽大功,才好得到更重的封赏。这种近乎于背叛家族的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一方面是把竞争对手赶尽杀绝,另一方面便是将利益最大化。

    棋园顿时一片大乱,这里当然有护卫,不过看到谢池鱼之后,又没了底气。

    如果谢知世就在这里,直接下达命令,那么他们当然不会怕,可谢知世不在,这些谢家的护卫难免要思量一二。

    叔侄作对,无论是叔叔,还是侄子,都不好亲自下死手,真要下了死手,名声还要不要了?总要借他人之手。他们这些做下属的真要下了死手,未必就是功劳,说不得还要被主子丢出去当作弃子,借人头一用,用来保住主子的名声——都是这些人自作主张,伤了叔叔,我是不知情的,我当然要为叔叔报仇,还叔叔一个公道。

    死士当然是有的,可从来没有死士发挥主观能动性的说法,必然是主人给出明确指令和保证才行。

    可见小殷的一番操作并非无用之功,虽然没能抓住谢知世,但逼得谢知世逃离江南,许寇才能策反谢池鱼。若是谢知世不走,谢池鱼未必敢动,就算动了也未必能成功。

    谢池鱼亲自上阵,率人进了“三十二间”之后,找到一处机关暗门,开启之后,出现了一条向下的暗道。

    原来在“三十二间”的地下还别有洞天,是一个专供享乐的隐秘所在,与西道门澹台家搞出的那个“极乐洞”有异曲同工之处。这也是当初建造此地时一并修建的,同时铺设阵法,进行法术侦测反制,便是派了方士营过来,也很难发现这里面的玄机。

    无奈谢池鱼对此地知根知底,更没少进去过,一找一个准。

    那个始终不见踪影的汪瑶迦就藏在地宫之中。

    谢池鱼身先士卒,杀入其中。

    外面的谢家护卫不敢挡他,这里的护卫则不然,听从汪瑶迦的指挥,与谢池鱼展开激战。只是谢池鱼一身修为相当不俗,乃是天人无量阶段,一身“浩然气”已经小成,虽然他平日里养尊处优,等闲不与人动手,但“浩然气”的特性也足以让他没有一合之敌,除非境界修为还要高出他。

    在道门高层,造化阶段的天人似乎不值钱一般,可那毕竟是天下共主的道门,坐拥四洲两大陆之地,谢家作为一个地方豪强,又被道门打压,哪里有如此多的高手用来保护汪瑶迦,此时一个无量阶段的天人便可奠定胜局。

    更不必说谢池鱼还带了大量的亲随心腹,并非孤军作战。

    很快,地宫内的护卫死士被谢池鱼清理干净,谢池鱼也终于见到了藏身于此汪瑶迦。

    “为了找你,我死了十五个好手。”谢池鱼冷冷道。

    汪瑶迦倒是临危不乱,讥讽道:“二老爷到底还是投降了道门。”

    谢池鱼沉声道:“什么叫投降道门?谢家一直都在道门治下,做了二百余年的道门子民,我此番是助道门平叛,光耀门楣,更是救谢家,反倒是你们,图谋不轨,真要放任不管,那么谢家灭亡之日当在不远,祖宗基业岂容尔等如此祸害?”

    说罢,谢池鱼一挥手:“拿下。”

    “不劳烦二老爷了。”汪瑶迦浑然不惧,说话间,七窍中有黑血流淌。

    谢池鱼吃了一惊,不必吩咐,赵常德抢上前去,一把抓住汪瑶迦的肩膀,仔细检查之后,扭头向谢池鱼道:“是七宝坊的落蝶香,有段时间了,差不多是我们进攻的时候就已经服下,救不回来了。”

    谢池鱼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死了算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个女子竟然心怀死志。道门当然要活人,而不是死人,现在人死了,虽然道门还能死者通灵,但他的功劳不免要打个折扣。

    于是谢池鱼大声吩咐道:“给我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地方,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有关乱党的蛛丝马迹!”

第一百三十五章 鹤氅谢恩

    按照小殷的安排,抓捕汪瑶迦其实是张无暇的任务。

    张持月负责的是郭翁波这条线,不过许寇到了之后,先是否定了广撒网的排查策略,然后又赞扬小掌教眼光毒辣抓住重点,顺势谈到了抓捕汪瑶迦的问题。

    张持月就这么被许寇绕了进去,重心从郭翁波这条线转移到了汪瑶迦这条线。

    说白了,许寇才不管张持月和张无暇怎么分工,他从一开始就坚定了一个想法,要立功,立大功,立头功,只对小掌教负责。

    于是许寇对张持月说,一切都可以交给他,张持月也没有多想,只想着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给丢出去,便答应下来。

    然后许寇又去面见小掌教,在小殷面前,许寇压根就没提郭翁波的事情,只提了汪瑶迦的事情,立军令状也是说抓住汪瑶迦。

    至于小殷,她才不管是谁完成了任务,她只要结果,既然许寇主动请缨,那就让许寇去办。办好了,有赏。办不好,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其实是五代大掌教的行事风格,小殷不喜欢讲道理,也讲不明白道理,只好看结果。

    结果是许寇以谢池鱼为突破口,把这件事给办成了。

    小掌教大悦,从此记住了许寇这个名字。所谓“简在帝心”,不过如此。

    不过有利也有弊,许寇的一系列操作的确很亮眼,立了功,完成了掌堂真人和首席副堂主交付的任务,同时又搭上了小掌教这条线。弊端就是把张无暇给得罪了。

    这是小殷交付给张无暇的任务,结果张无暇没能完成任务,反而是许寇半路截胡,且不说抢功不抢功,这会显得张无暇很无能,这不是打张无暇的脸吗?

    你许寇想要上位,没问题,可是不能踩着我们这些老辈人的脸面上位。

    只是张无暇暂时动不了许寇,一是许寇刚立新功,正是小掌教眼前的红人,你现在找他的麻烦不是打小掌教的脸吗?小掌教可不管影响不影响的,说动手就动手。二是许寇的两个上司不好惹,周梦遥就不必说了,另一个是张无恨,张无暇还得叫一声姐姐,天师对这个妹妹的补偿心态很重,得罪张无恨很可能就是间接得罪天师。

    不过权力场上的结仇,从来不在于一时,不管怎么说,这个仇是结下了,现在没机会,以后总有机会,许寇最好不要有落难的时候,不然张无暇肯定要落井下石。

    在许寇的引领下,小殷亲自来到“三十二间”,见到了谢池鱼。

    “你就是谢池鱼?”小殷仰着头问道。

    谢池鱼不得不弯腰低头,没办法,小掌教实在太矮了,想要让小掌教低着头说话,他得趴在地上才行。

    “池鱼见过小掌教。”谢池鱼今天特意穿了一身鹤氅,只是不曾戴道冠,“小掌教恩情,谢家没齿难忘。”

    谢池鱼说这话的时候有点难堪,只是小掌教与大掌教不同,听说大掌教待人还算随和,小掌教就有点乖戾了,他如果不想更难堪,最好是顺着小掌教来。

    小殷挥了挥手:“罢了。”

    她倒是没有趁机索取什么,说明齐玄素和张月鹿的教育还是起了作用,分得清轻重。

    许寇道:“这次若非谢先生,想要抓住汪瑶迦,恐怕还要费上一番力气。”

    小殷老气横秋道:“当然是有功的,不过我听说那个‘针眼’死了?尸体在哪里?”

    谢池鱼道:“小掌教请跟我来。”

    此时汪瑶迦的尸体已经被转移到了地上,谢池鱼派人把地宫翻了个底朝天,因为事发突然,仓促之间,汪瑶迦来不及将所有材料全部毁去,还是让谢池鱼找到一些残留,这才是谢池鱼敢来找小殷请功的底气所在。

    小殷来到尸体前,掀开白布看了眼,完全不在意汪瑶迦的狰狞死状——她可是从小看着万师傅进食长大的,那等场面可比这个吓人多了。

    “通灵了吗?”小殷问道。

    许寇回答道:“已经让方士营的人通灵过了,只是七宝坊的‘落蝶香’同样会洗去记忆,损坏神魂,所以收获不大。”

    小殷道:“收获不大,而不是没有,也就是说,还有些收获。”

    “是。”许寇应道,“我把搜到的文字资料、记忆碎片、部分口供,整理成了一份名单,虽然不能将整张大网连根拔起,但肯定能将其重创,使其不能兴风作浪。”

    小殷一摆手:“名单我就不看了,这些人你们去抓,这些事你们去做,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用在大事上。”

    许寇应了下来,他乐得如此,他还怕小掌教胡乱指挥呢。

    小殷倒也不是信口胡言,她的确有事要忙,她一直在找“天廷”和“客栈”的踪迹,通过紫光社去找。

    这几大隐秘结社也算是老对手了,互相知根知底,同样在暗地里斗得不可开交。看似是紫光社以一敌二,其实紫光社占据了主场优势,因为这里是江南,紫光社可以随时召唤江南道府的铁拳,反而“客栈”和“天廷”属于异地作战,没有支援,没有粮草,其实是处于下风之中。

    小殷就等着紫光社确定吴光璧的位置,然后她便重拳出击,暴打大光头。

    在小殷看来,这当然是大事,若是能击杀吴光璧,那么她也算是此行功德圆满了,如果还打不赢,那就不要说什么小掌教无能,她已经尽力了,分明是天师无能,五娘无能,最高指挥大掌教无能。

    小殷又在谢池鱼的引领下,把棋园好好逛了逛。

    这一逛不要紧,小殷发现这地方还挺有意思,尤其是那个大棋盘,用人做棋子,好玩。

    小殷问道:“那些‘棋子’呢?”

    谢池鱼道:“小掌教,这些人与谢知世牵连很深,我和许高功已经把她们关押起来了,正在严加审讯。”

    小殷啧啧道:“可惜了,这么大个棋园。”

    许寇察言观色,立刻说道:“小掌教是想要下棋了。”

    谢池鱼很上道:“请小掌教放心,‘棋子’有的是,我马上安排,立刻安排。”

    小殷补充道:“最好衣服穿得简单一点,就按照摘星楼的标准。”

    许寇和谢池鱼都没去过摘星楼,不过摘星楼名声在外,也大概知道这个“简单”的标准大概是什么样子。

    谢池鱼心中暗道:“大掌教幸亏是养了个女儿,这要换成个儿子,整天要看衣着简单的漂亮姑娘,那名声简直是臭不可闻了,说不定大掌教的名声都要跟着受影响。不过既然是女儿,那就问题不大。”

    其实小殷并非对女色感兴趣,一来她不是人,二来她的年纪也小,心智开了一半,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没什么兴趣,她只是单纯觉得好看,这一点可能是遗传了张月鹿。齐玄素是不懂风情的,也不爱这些风情。

    谢池鱼顺着杆子往上爬:“既然小掌教喜欢这里,那就索性搬过来住上几日,也免得来回奔波之苦。”

    这其实就是要把棋园送给小掌教,价值几十万太平钱的地方,说送就送了,要知道棋园并非只有一个棋盘,本质上还是个园林,金陵府的地价纵然比不上玉京,可也不便宜,几十万太平钱还真不是夸张。

    这一方面显示出谢家的豪富,另一方面也能看出小掌教的分量,只要有机会,有的是人上赶着投靠攀附,小殷想要谋取点利益可太简单了。

    若是有心,用十几年时间谋求个千万家产是轻轻松松。

    小掌教尚且如此,大掌教就更不必说了。

    只是齐玄素和张月鹿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小殷连连摆手:“若让大掌教和夫人知道了,我就要遭殃,还是算了。先下棋吧。”

    谢池鱼也没有强求,毕竟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第一百三十六章 残局

    小殷分得清轻重,没收下这个棋园,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既然小殷什么都没拿,那么她嘴不短手也不软,下了一局棋之后,还又敲打了一下谢池鱼。

    汪瑶迦死了,未尽全功,虽然小殷没有不认账,但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你想要同二品道士出身,道门认这个账,可你需要再做点事情来弥补没能生擒汪瑶迦所造成的后果。

    谢池鱼当然不能拒绝,他已经上了道门的船,不可能中途下船,更不可能得罪小掌教,只能是答应下来。

    其实谢池鱼主动送棋园,就是想要弥补,只要小殷收下了,那么这件事也就翻篇了。可偏偏小殷没收,那么谢池鱼的打算便落了空。

    许寇看在眼里,心中不免凛然几分,这位小掌教看似行事没有章法,想起一出是一出,可不知是天赋如此,还是歪打正着,结果反而是正确的。

    如此一来,谢池鱼便牢牢绑在了他们这条船上,谢池鱼做的事情越多,绑定也就越深,越是不可能回头了。

    小殷让谢池鱼帮助许寇拿人,又把张持月叫来,让张持月也配合许寇。

    最后小殷对许寇说道:“许高功,从老齐那里论起,我该喊你一声老许,我现在把处置这件事的权力交到了你的手上,你具体怎么处置,我不过问,可如果你办砸了,那么我唯你是问。”

    这两句话说得有模有样,完全就是齐玄素的口气,而不像小殷平时能说出来的话,这就是耳濡目染的好处了。

    许寇沉声道:“请小掌教放心,寇一定完成任务。”

    小殷又想起五娘的交代,嘱咐道:“还有,不能把人证弄死了,弄疯也不行,以后还是要公审的。”

    许寇道:“是,我理会得。”

    如果说小殷把人弄死就如孩子玩弄虫子蚂蚁是无意的,那么许寇就是有意的,而且是饱含恶意。

    小殷又召见了张无暇,开门见山道:“汪瑶迦已经死了,不必再找了,从现在开始,只有一条,找到吴光璧,然后杀掉吴光璧,我们就可以向天师报喜讯了。”

    张无暇领命,作为天师的首席秘书,他不仅十分了解紫光社,而且与璇玑星主也算是老相识了,合作当然不成问题。

    这场反谍大戏终于到了尾声,在小殷的一番操作下,现在看起来还算不错。

    谢知世逃亡,汪瑶迦自杀,谢池鱼代表谢家投诚,郭翁波被捕,宋怀义等人被抓被灭也只是时间问题。接下来许寇还会根据名单抓人,虽然不能一网打尽,但足以让谢知世织就的这张大网无法发挥作用。

    可以说,反道势力中的本土势力已经不成气候,只剩下“客栈”和“天廷”这些外来势力还堪一战,不过也就那么回事。

    从这一点上来说,小殷已经掌握了做官的精髓。

    技术官僚不好做,这个真需要懂技术,不过做主官其实是有一套公式的。

    首先掌握主要工作内容和主要问题,不必太明白了,那是专业人才负责的,只要懂个大概,把握大方向。

    小殷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是隐蔽战线的斗争,主要问题是确保道门大军顺利进攻芦州,在后勤、治安、情报等方面不出问题。

    这其中又分“上下”。

    上是指对上,具体为上级有什么要求和指示。这个指示就会成为工作中的重点,工作内容可以围绕工作重点展开。

    小殷收到的上级指示就是尽量不动谢家,确保局势稳定。小殷很好地完成了这一点,整个隐蔽战线的斗争也是围绕谢家展开。

    下是指御下,要对自己手下的人有具体了解,什么人能干什么事情,对骨干量才而用,培养心腹,同时拿捏刺头。

    小殷通过天师的字据和自身的武力手段压下刺头张无暇,又任用许寇,通过许寇打开局面,而不是她亲自上阵。在这方面,小殷同样是有模有样。

    然后就是进入议事环节。

    最大的权谋就是开会议事。

    你想要搞宫变,可以议事。想要解决问题,可以议事。想要搞斗争,可以议事。想要个人表演,还是议事。

    召开议事,布置任务,让手底下的人各自认领一项工作,主官就提要求。这叫调度议事。

    过段时间再召开议事,听取工作进度的汇报,该表扬的表扬,该训斥的训斥,施加压力,这叫推进议事。

    如果遇到实在推不动的工作,超出能力范围的工作,这个时候还可以向上汇报,请求上级的援助。

    如此周而复始,工作解决了,功劳也有了。

    小殷作为小掌教,本身就是带着资源下来的,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她只要掌握了做题的公式,直接往上套,那么就一定能干出成绩。

    小殷也许不太明白这里面的道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过她在玉京整天跟着看,跟着学,已经无师自通,照搬就行。

    说白了,她很多时候就是在模仿齐玄素,包括说话的语气、行事方式等等,遇到不会的地方,想想老齐是怎么做的,然后照抄就行了。

    这也是为什么说一县的人才可以治天下。

    另一边,吴光璧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在这条隐蔽战线上,他们是一败再败,从形势一片大好,转眼变成局势糜烂。

    几个重要人物被抓,一扯就是一串。

    然后风向就变了。

    虽然嘴上都是什么忠义之士,但在策反的人里面,忠义之士其实占比并不多,主要是被改编的黑衣人和官吏,不习惯道门的体制,还是想要回到朝廷的体制。

    除此之外更多是两类人。

    一类是被道门损害了利益的人,所以才要反道门。这一类人以儒门之人为主。道门对于儒门的压制主要体现在政治上,不允许儒门之人参政议政,不给予其政治地位和权力,这也天经地义,因为儒门是战败者。这让许多儒门之人大为不满,所以要反对道门。

    不过道门并不反对儒门之人经商,所以这些儒门之人也谈不上光脚,还是穿着鞋子的,不乏豪富之家,这类人更多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想要更进一步。

    只要局势不对,这些人不会死硬到底,立刻就会缩回头去,继续做道门的顺民,毕竟不失为富家翁。

    还有一类人是想要浑水摸鱼,或者说搏一个出身,以江湖人为主。

    在道门独大的世道中,江湖不仅是边缘地带,而且是灰色地带,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这些江湖人还算个人物,在上层阶级看来,始终是上不得台面。他们便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跃升阶级。

    在他们看来,如果朝廷赢了,固然是好,封官加爵。朝廷不能赢,他们还可以转投道门,混个招安待遇。最好是两边僵持不下,都要拉拢他们,能够两头吃。怎么能说他们没有光明的前途呢?

    这种人自然没有坚定立场可言,是十足的投机者,乌合之众,一旦风向不对,立刻就会一哄而散。

    现在局势不对,已经不断有人退出,观望,摇摆,甚至有人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向道门检举揭发,反戈一击,以此减轻罪责,戴罪立功。

    眼看着就要失败,吴光璧如何不发愁?

    他万万没有想到,小殷这个鬼丫头竟然如此难缠,非但没有闹笑话,反而直接给了他当头一棒,现在小殷还满世界通缉他,明里暗里派人找他的踪迹,他再留在金陵府,只怕是自身难保。

    这可如何是好?

第一百三十七章 撤退

    小殷在棋园玩了两天,很快便腻歪了,毕竟这个所谓的“人棋”更多就是个噱头,满足人上人的优越心理,另类炫耀家底豪富。

    小殷缺这种心理满足吗?一点也不缺。堂堂小掌教,她想要找优越感,大可以从高品道士的身上找,甚至是从普通真人的身上找,没必要在八竿子打不着的普通人身上找优越感,她主要就是图个好玩新奇。

    新鲜感一过去,她又不爱下象棋,自然没有兴趣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璇玑星主又来见小殷了。

    “能够确定吗?”小殷一蹦三尺高,直接站在椅子上,还是要比身材高挑的璇玑星主矮了一头。

    璇玑星主刚刚向小殷报告了吴光璧的行踪,这让小殷大为兴奋,她早就想弄死这个大光头了,可是这个大光头滑溜得很,总是见势不妙扭头就跑。

    “已经确定了,吴光璧就藏在大报恩寺。”璇玑星主说道。

    小殷道:“我记得,当初儒门两次搞事情,都与大报恩寺脱不开干系,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是大报恩寺?”

    也许小殷的成绩并不理想,但小殷肯定记得“天马行空”是怎么来的。从七隐士到暗算东皇,这里一直是儒门反道的重要老巢之一。

    璇玑星主淡淡道:“也许是路径依赖。”

    小殷不客气地指责道:“既然是路径依赖,那么你们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璇玑星主道:“紫光社成员以女子为主,大报恩寺的常驻人员里基本没有女人,所以我们的情报有偏差。”

    这个答案竟然让一向嘴硬的小殷无言以对。

    小殷只能暂时不提这一茬,在椅子上来回走了几步,以拳击掌:“这次得想个办法把这老小子围住。”

    璇玑星主道:“如果有仙人出手的话……”

    小殷想了想,说道:“老齐最近刚刚提拔了一个紫霄宫辅理,叫什么姚武的,进入紫霄宫比我还晚,按照道理来说,他应该叫我前辈。对了,他还是五娘的直属下级,毕竟五娘才是掌宫大真人,要不我去问问五娘,能否把姚武派过来?”

    璇玑星主不是道门之人,却对道门的情况了如指掌,说道:“掌宫大真人也好,紫霄宫的辅理也罢,其实都是服务于大掌教,头顶上只有一片天。想要调动姚武,恐怕齐大真人说了不算,得是大掌教亲自下令才行,与其让齐大真人为难,倒不如小掌教亲自求一求大掌教,说不定大掌教会同意。”

    小殷有点迟疑:“找老齐啊……我再想想吧。”

    璇玑星主没再说话,如何与大掌教相处,肯定是小殷更有发言权。

    小殷最终还是没有按捺住,主动联系了齐玄素。

    不过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复,道门的仙人是多,不过也没多到派一个给小殷使唤的程度,如果派仙人解决问题,那么要小殷干什么?

    小殷只好回来问璇玑星主:“这次围剿吴光璧,你去不去?”

    璇玑星主说道:“我可以去。”

    小殷一拍手:“其实打大光头我一个人就够了,大光头打不过我,只是想要抓住大光头,或者打杀大光头,还是需要个帮手。这样罢,我打主攻,你从旁策应,主要是防止大光头逃跑。”

    璇玑星主道:“我没有意见,一切听从小掌教的指挥。”

    小殷道:“事不宜迟,立马安排,我们现在就动手。”

    吴光璧在几番思索之后,又请示了帝京方面,终于决定撤离金陵府。

    不过帝京指示,不让他过江返回江北,而是撤回南洋。

    如今南洋的形势算不上多么好,也算不上多么差。

    虽然婆罗洲道府坚定拥护八代大掌教,但南洋的面积太大,道门对南洋的掌控力完全无法与中原相提并论。中原地区要么是一州一道府,要么是两州一道府,最多也不过是三州一道府,可南洋那么多小国,大虞、扶南、爪哇、涅罗、澜沧、吕宋、素可、蒲甘全部塞在了一个道府里,那么必然是皇权不下乡的局面。

    如果想要达到中原的掌控力,那么必须将婆罗洲道府进行拆封,一国一道府,或者两国一道府,最多不应超过三国一道府。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道门从三代大掌教时期便开始进取南洋,直到五代大掌教时期才算完全实控了南洋,建立一个庞大的婆罗洲道府其实类似于此时齐玄素直接建立塔万廷道府,属于过渡性质道府,而非最终目的。

    按照道理来说,应该由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拆分过渡性质的婆罗洲道府,先分为南婆罗洲道府和北婆罗洲道府,然后再继续细分。只是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时期道门开始内斗,这个事情便被无限搁置。也许要等到齐玄素改制金阙的时候才能着手此事,完成前人未竟之事。

    在这种情况下,权力不存在真空,必然会滋生大量的其他势力来填补道门的空白,过去有虫人和南洋佛门,现在也有“天廷”势力。哪怕道门已经内战,支持帝京的“天廷”也只是转入地下活动,远远谈不上被连根拔起。

    婆罗洲道府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有心无力。

    所以“天廷”在南洋仍旧有极大的生存空间。

    此时帝京指示吴光璧退往南洋,并非让他送死,算是另有任务,甚至避开了芦州的主战场,有保存实力的考量。

    吴光璧当然不会反对。

    根本原因是帝京方面得到消息,被齐玄素任命为紫霄宫首席辅理的殷九阴疑似出现在狮子城,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为了以防万一,这才决定将“天廷”势力撤回去。一是起到监视的作用,二是以防万一,如果道门在南洋方面有什么动作,那么也能牵制一二,确保帝京方面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

    撤退路线主要分为两条,一条是走海路,没什么可说的。不过现在海路戒严,整个海面上都是战船,北边是东海水师,南边是南海水师,双方对峙,直接从江州出海,未免太过危险。

    另外一条路便是走陆路,绕过大真人府所在的吴州,取道湘州前往岭南,然后再退往南洋。

    吴光璧在认真思考之后,决定以陆路的方式前往南洋,取道湖州,前往湘州,绕过吴州。

    如果仅仅是吴光璧一个人,那么以他的伪仙修为怎么都能撤退,只是此时不仅是吴光璧一人,还有许多“天廷”的骨干成员,吴光璧要带领他们撤退,便要好好谋划一番。

    首先,“天廷”要撤,可是“客栈”不撤,青鸾卫也不撤,根据帝京方面的指示,后两者就地蛰伏,随时等候命令。

    吴光璧作为最高指挥,要把这两部分的人安排好了。

    其次“天廷”撤退,动静必然不小,也一定会引起江南道府和紫光社的注意。

    事实上,紫光社现在才抓到“天廷”的动向,正是因为吴光璧要撤,如果吴光璧一直潜藏不动,这个时间点也许还要向后推移。吴光璧把藏身地点选在大报恩寺,也是玩了一出灯下黑,毕竟再一再二不再三,按照一般思维,已经有了两次前例,不可能有第三次吧?吴光璧发动逆向思维,还真就再一再二又再三。

    这是璇玑星主的失误,小殷也在第一时间就批评了璇玑星主。

    吴光璧最终决定以化整为零的方式分批分多路离开金陵府,然后在湘州境内的桃源县会合。

第一百三十八章 围捕

    其实璇玑星主也知道自己这件事办得不漂亮,所以有意挽救,不敢再有半点纰漏。

    既然找到了吴光璧的踪迹,那么就不能再让他逃了。

    想要监视一位伪仙的动向,靠人力跟踪盯梢肯定是不行的,必然要动用神通法术,在这方面,紫光真君这一脉是行家。

    此类神通分为两种,一类是天视地听、搜山检海,一类是偏向玄之又玄的感应和预言,紫光真君这一脉便是后者。

    璇玑星主算是尽得紫光真君的真传,又有紫光社的其他成员和阵法相助,死死咬住吴光璧的气息,不使其走脱。

    小殷不懂这个,她主要负责动手打人。

    小殷的签押房里挂了好大一张地图,许寇先做了汇报:“根据北辰堂总堂从帝京方面得到的消息,国师下令让‘天廷’撤回南洋,此举有两个用意,一是金公祖师有保存实力的意图,二是帝京方面似乎察觉到了殷老在婆罗洲的动向,所以有意回师牵制。”

    小殷点了点头。

    然后换成璇玑星主手持长杆,在地图上介绍吴光璧的动向:“根据我们的侦查和情报,‘天廷’之人采取了分批逐次的逃离方式,此时海路近乎断绝,他们选择了陆路撤退,不过吴州是大真人府所在,正一道的核心位置,对于他们来说,太过危险,所以他们大概率要取道湘州绕过吴州,虽然他们前往湘州还要经过湖州,但这段路程太短,不适合阻截,我认为湘州境内更为合适。”

    听众不止小殷一个,不过只有小殷是坐着的,其他人都是站着的。

    小殷坐在椅子上,两脚不沾地,问道:“为什么不能在江州境内就把他们拿下?”

    璇玑星主道:“主要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天廷’的人化整为零,在江州境内不好一网打尽,不过我们判断他们不可能就这么分批返回南洋,因为路线太长,人心不定,如果没有吴光璧这个领头人,队伍就散了,能有半数人回到南洋就算不错,所以吴光璧应该不会告知底下人实情,只是告诉他们撤出金陵府或者江州,然后在某个地方会合,大概率在湘州境内。二是因为‘客栈’等反道势力还在江州,不好打草惊蛇。”

    小殷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璇玑星主道:“我们人手有限,最好能让湘州道府配合我们,我毕竟没有道门正式身份,小掌教却是紫霄宫辅理,各地的掌府真人都要看小掌教的面子。”

    小殷轻咳几声,故作矜持道:“都是为了工作嘛,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我会跟湘州的掌府真人打招呼。”

    这还真不是小殷说大话,在几位掌府大真人面前,她的面子未必好用,可是在掌府真人面前,还没几个敢不把小掌教放在眼里。

    湘州道府过去的掌府真人是苏元载,在苏元载高升之后,石冰云接任湘州道府的掌府真人之位,她不仅是慈航真人的师妹,还做过齐玄素的老上司。

    小殷出面联系了石冰云,于情于理,石冰云都不能拒绝,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虽然吴光璧等人先动,但他们要躲避江南道府的道士和灵官,隐蔽自身行迹,速度必然快不起来,反而是小殷等人没有这些限制,可以后发先至。

    如果只是吴光璧一人逃跑,还真不好抓他。

    这次小殷亲自出马,璇玑星主从旁策应,人手方面除了张无暇率领的上清宫道士、紫光社的部分人手之外,以湘州道府为主,足够了。

    许寇等人留在金陵府,继续扫尾工作,主要打击宋怀义等江湖势力,张持月、谢池鱼从旁协助。

    至于已经接受改编的黑衣人和官吏,许寇提议暂时不动。

    清除了外部的江湖势力,拔掉了汪瑶迦、吴光璧等核心指挥,再扫灭残余的“客栈”和青鸾卫,这些改编的黑衣人和官吏已经翻不起大浪。

    或者说,这些人既然当初选择接受改编,就不是死硬分子,而是十足十的墙头草,风往哪吹,便往哪倒,眼看着道门掌控了局势,他们自然会倒向道门。

    不动他们不是宽宏大量,而是出于稳定局势的考虑。江湖势力也好,“天廷”和“客栈”也罢,都属于外部势力,不管怎么清洗,影响不大。而已经接受道门改编的官吏和黑衣人,则属于内部自己人的范畴。

    内外有别,如今大战在即,实在不宜在内部展开大范围的清查,使得人心惶惶,士气受挫,若是大开杀戒,部分接受改编却没有被策反的黑衣人也难免不安。

    许寇提议不动,就是为了避免激化内部矛盾,以免引起内部不稳,造成正面战事失利。就算真要清算,也可以等到战事结束大获全胜的时候,再慢慢秋后算账也不迟。

    小殷接受了许寇的提议,认为这是可行之策。

    不过小殷把这个策略上报给五娘之后,五娘没有完全同意,她认为不动是对的,不过不能完全不提此事。官方没有一个明确定性,那么就会生出许多流言,导致人心浮动。没有正史,野史就会占据正史的生态位。皇权不下乡,就会有所谓的乡贤治理地方。

    关于这件事,道府官方不能装作不知道没发生,更不能只字不提讳莫如深,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和说法,安定人心。

    说得通俗一点,是杀是剐,是生是死,总要有个痛快话。

    在这件事上,完全可以论迹不论心,既然没有实质性的叛乱举动,那么就应以教育为主。

    于是五娘提出,直接给出政策,鼓励有关人员主动承认错误,自首者一概既往不咎,若是心怀侥幸心理事后被举报查出者,则要顶格严惩。

    小殷又觉得还是五娘更有道理。

    许寇当然不能说什么,他只是一个副堂主,连次席都不是,五娘则是第一道宫紫霄宫的掌宫大真人,位列道门最高议事,能让小殷听话的人不多,五娘绝对算一个,这就是含金量。许寇虽然觉得掌宫大真人有点过于妇人之仁,但也只能高呼掌宫大真人英明。

    齐玄素很早前就对张月鹿说过,不要跟老辈们争论对错,没有意义,因为形势比人强。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等到我们上了位,便是我们说了算,把不合时宜的全都改掉。

    如此兵分两路,许寇等人留在金陵府,小殷和璇玑星主前往湘州。

    正面战场与隐蔽战线就像阴阳两面,小殷负责的这一摊子其实只是整条隐蔽战线的一个环节,其他地方也在上演着类似的斗争。比如帝京察觉到了老殷先生的动向,又比如周梦遥截获了谢知世逃亡帝京、吴光璧准备撤回南洋等消息。

    甚至是婆罗洲、凤麟洲、罗娑洲、南大陆也在上演着这种没有硝烟的暗战。

    周梦遥是这条战线的最高负责人,齐玄素之所以不把姚武派给小殷帮忙,是因为齐玄素把姚武派去了罗娑洲。从南大陆到凤麟洲,补给线过长,必须要有一个中转站,道门选在了罗娑洲,要在此地储存大量的物资。

    齐玄素把目光投注在凤麟洲。

    秦权殊则把目光投注在罗娑洲。

    让白英琼负责后勤,问题不大,让她独当一面,难免力有不逮,尤其是在大战的紧要关头。

    齐玄素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直接派了两位仙人过去,其中一人是姚武,另外一人则是伤愈归来的齐教正。

    在七代大掌教时期,齐教正是紫霄宫的掌宫大真人,到了八代大掌教时期,一朝天子一朝臣,在齐教正养伤期间,齐玄素任用了五娘。

    如今齐教正归来,齐玄素也不可能换掉五娘,毕竟齐玄素能上位大掌教,有两个人是绕不开的,一个是五娘,一个就是七娘。有人戏言,如今道门其实有“两宫太后”,一个是地师,另一个就是齐大真人。慈航真人在大掌教心目中的地位还比不上这两位。

    可是也不能让齐教正赋闲,所以齐玄素把齐教正任命为罗娑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姚武以紫霄宫辅理的身份担任齐教正的副手。

    道门的仙人是多,可是掌府大真人就占去了四位,分别是:罗娑洲齐教正、婆罗洲兰大真人、婆娑洲颜大真人、西域张无道。

    姚武去了罗娑洲,周梦遥要负责隐蔽战线,天师和五娘在江南,七娘坐镇地肺山主持西北防线。至于灵宝道的澹台震霄等人,他们都在南大陆,更不必说。

    齐玄素身边还剩下何罗神和慈航真人,大议事结束之后,在齐玄素的坚持下,张月鹿开始准备闭关,慈航真人要把张月鹿负责的事务接过去,不能擅离玉京。

    算来算去,只剩下何罗神这个总预备队,不动。

    在这种情况下,小殷还想要个仙人帮忙,肯定要被齐玄素骂回去,真当仙人是大白菜了。

    所以吴光璧的事情只能由小殷独自解决,没有更多的援助。

第一百三十九章 拦截

    小殷、璇玑星主、张无暇赶到湘州之后,再次确定了吴光璧的行踪,桃源县。

    各路“天廷”之人也正在向桃源县靠拢。

    小殷决定在这里将“天廷”之人一网打尽,不过重点还是吴光璧,如果不得不二选其一,那么优先选择吴光璧,能够活捉是最好,抓不住就直接击杀,总之不能让他跑了。

    在“天廷”大部分人进入湘州境内之后,小殷一边通知湘州道府集合力量形成关门打狗之势,一边亲自带人抓捕吴光璧。

    不过吴光璧到底是多年的老江湖,几次三番从险境中逃脱,五行山、南洋、玉京,都能全身而退,可见有几分过人之处。在最后关头,吴光璧还是察觉到了不对,果断孤身出逃,摆明了放弃那些“天廷”成员,只求保住自己的性命。

    箭在弦上,小殷不可能放走了吴光璧,果断带人去追。因为张无暇修为稍逊一筹,容易掉队,小殷干脆让他去抓“天廷”妖人。

    一追一逃之间,终于在距离湘州边境不足三百里的地方截住了吴光璧。

    小殷有种种不是,却有一个好,那就是从来不怯战,遇到比自己厉害的也敢上去咬一口,从孙合玉到无识法王,都吃过亏,此时小殷自然也是第一个冲杀上去。

    生死关头,吴光璧也是全力出手,不再是一直使用的“四时剑”,这次改用杀性极重的“七杀剑决”,这套剑诀曾被誉为仅次于道门四大剑诀的第五剑诀,虽然剑走偏锋,隐患极大,但威力也是相当不容小觑。

    这一剑只见剑光,不见出剑之人。

    正在闷头冲锋的小殷立时遭重,额头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红线,浓郁的血色光芒从这道细线中迸射而出。

    虽然小殷不会被一剑斩杀,毕竟她的生命力相当顽强,当年还是天人的时候,被孙合玉照着嗓子眼捅了一剑都没死,现在就更不必说了,但小殷被这一剑制住,暂时动弹不得,只能张着一张大嘴,一对乌黑的大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急得跟什么似的。

    好在还有璇玑星主,她伸手一抓,仿佛凭空撕扯下了一块黑色幕布,而在黑幕之后却是一只黑白分明的巨大眼珠,这只眼珠死死地盯着小殷和吴光璧两人,射出犹若实质的目光,一股难以想象的气息瞬间扩散开来。

    其实小殷很熟悉这种气息,何罗神身上就有——那不是何罗神本身的气息,而是域外天魔的气息。

    何罗神的神国“阴月亮”来自北落师门,何罗神的容器来自“长生天”,何罗神身上有域外天魔的气息一点也不奇怪。

    南大陆的古神们早就知晓域外天魔的存在,他们将北落师门称之为母神。古太平道驾驭“黄天”对抗大沛朝廷的“苍天”。西域佛门和萨满教暗中祭祀“长生天”,得到天魔之子。那么同样古老的古仙们知晓域外天魔的存在并与其有所联系也是合情合理。

    小殷和吴光璧同时被这股气息所慑,动弹不得。

    不过小殷本来就被制住,也无所谓再加上一重限制,反而是拉平了。

    璇玑星主趁机在吴光璧的身上打上一道标记符箓。

    片刻后,吴光璧和小殷同时挣脱束缚,吴光璧变回最顺手的“四时剑”,用出“大寒”一式。

    一瞬间霜白之气弥漫,彻底遮蔽了吴光璧的身形,同时也暂时隔绝小殷。

    吴光璧已经转变进攻目标,他十分清楚,小殷这个怪胎很难杀死,反而是璇玑星主要稍弱一些。

    璇玑星主早有预料,身形不断向后挪移,与剑锋始终隔着三寸左右的距离,可就这三寸距离,却如天堑一般,始终不能逾越分毫。

    吴光璧右手持剑,左手平平推出,用出了师父金公祖师的绝学“无量佛掌”。

    相传此掌乃是无量光所创,流传甚广,不过多有缺失。

    金公祖师天纵奇才,耗费无数精力将“造化神掌”“五岳封禅手”“真言大手印”“大宝瓶印”合为一处,去芜存菁,重现了“无量佛掌”这一大成之法,威力无匹,便是靠着此法横行南洋。

    吴光璧此时单手全力催动“无量佛掌”,却是佛门二祖的用法,一只完全由光明凝聚而成的佛掌凭空出现,轰然压下。

    一掌之下,璇玑星主立时变得支离破碎,仿佛是一件被摔碎的精美瓷器。

    不过这并非璇玑星主的本体,仅仅只是分身,本体已经远遁。

    趁此机会,小殷终于杀到。

    小殷因为年纪小,学的大成之法不多,虽然修为很高,神通很强,但手段过于单一,别说与现在的玄圣传承齐玄素相比,就是与过去的大巫传承齐玄素相比,也远远不如。这还是得了司命真君的部分传承,有所好转,以前全靠一张大嘴。

    所以小殷的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一招鲜吃遍天,可对上一些稀奇古怪的手段,缺少应对破解的办法,就会吃瘪。

    吴光璧对上小殷,不敢有丝毫大意,长剑飘动,东纵西跃,身法轻灵之极,而出手之间,寒气阵阵,将四时之冬的招式运转到了极致。

    正面交手,吴光璧还是不怕小殷,主要是担心小殷的仙物偷袭,不过吴光璧深知此时不宜久战,毕竟在道门的地盘上,随时都会陷入被围攻的境地之中,眼见一时未能取胜,趁着手中长剑与小殷的大毛笔相交时,当即用出“吞月大法”。

    只是吴光璧并非要汲取小殷的真元——这个鬼丫头稀奇古怪的,天知道会吸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恐怕不是阴气就是死气,就是吸到域外天魔的浑沦气息他都不觉得奇怪,所以吴光璧反其道而行之。

    “吞月大法”的原理是真气逆运,使自身成为负极,以负极吸引正极,如此吸纳他人真气真元为己用。但如果修为不如对手,还要以强行汲取,那么便是正极吸引负极,立时如海水倒灌江湖,凶险莫甚。

    此时吴光璧就是将自身变为正极,往小殷体内倒灌真气。

    吴光璧的这股“大寒”真气奇寒无比,纵然是小殷这样的天生圣体,一瞬之间也被冻僵,而且不同于先前的寒气是由外而内,这次变成了由内而外,威力更甚。

    转眼之间,小殷已经被冻成一个大冰坨子,还保持着张开大嘴的惊讶模样,栩栩如生。

    许多道门真人、儒门宗师、佛门高僧的境界修为很高,实战很弱,一是缺少经验,二是太过死板,一种神通在不同情况下有不同的使用方法,而且互相之间也有克制关系,许多人只是一味套用公式,真正实力也就发挥一半,自然实战不堪入目。

    吴光璧显然不是如此,不仅实战经验丰富,而且脑筋灵活,他每次失败其实不是战术层面的问题,而是战略层面的失败。

    便在这时,璇玑星主再次现身,展开道果境,将吴光璧囊括其中,并召唤出一尊足有二十丈之高的巨大法相,伸出巨掌朝吴光璧抓来。

    璇玑星主并不想正面强攻吴光璧,只是拖住吴光璧。若是吴光璧打她,那么她就暂避锋芒,躲到一旁,若是吴光璧不管她,那她就出手干扰并拖住吴光璧,反正吴光璧已经被她标记,逃不出她的感知。

    你进我退,你退我进。

    吴光璧眼见无法脱身,又改用“四海潮生剑”。

    “四海潮生剑”分为东、西、南、北四篇,

    东海篇融汇了“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妙义,南海篇取用了“慈航普渡剑典”的部分妙义,北海篇取用了“天问九式”的部分妙义,唯有西海篇,是太平道祖师的自创,极尽古怪变化之能事,若是初次遇到,极难应付。

    吴光璧为李家效力多年,习得此法也在情理之中。

    此时吴光璧所用就是“西海篇”,璇玑星主并不擅长近身作战,只是一个照面,胸口已经被剑气伤及心肺。

    璇玑星主受伤虽然不重,但被打断施法。吴光璧一剑既占先机,后招绵绵而至,一柄长剑千变万化,任凭璇玑星主挪移闪跃,始终脱不出吴光璧的剑光笼罩,不断有金色血珠飞溅,却不落地,悬浮半空,粒粒分明。

    只是璇玑星主并不惊慌,因为大冰坨子上已经出现裂纹,且越来越多,然后轰然一声,伴随着“哇呀呀”的声音,小殷出世。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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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河卒介绍:
天下为棋,苍生作子,而齐玄素便是那过了河的卒子,有进无退,一往无前。过河卒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过河卒,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过河卒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