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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问江湖     过河卒txt下载     过河卒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一百一十章 大闹天宫

    小殷回到自己的签押房,耐着性子把卷宗看完,算是大概了解整个情况。

    不谈西道门,四大道门各自豢养了一个法外组织,即正一道的紫光社,全真道的清平会,太平道的“天廷”,以及大玄朝廷的“客栈”。

    这四个隐秘结社都发挥了相当不俗的作用,太平道叛出玉京之后,北辰堂几乎被掏空,周梦遥受命重建北辰堂,靠的就是清平会的老底子,这才能支撑道门的情报体系没有被秦李联盟单方面碾压。

    与之对应,“天廷”和“客栈”也没有闲着,双方正式开战之后,“天廷”奉命北上,“客栈”奉命南下,还要再算上一个青鸾卫,这三家都盯上了江南地区的江湖势力,打算在这方面做些文章。

    说到“江湖”二字,基本可以泛指一切非官方势力,包括士绅地头蛇、绿林帮派、会门结社等等,可谓鱼龙混杂。

    如今大乱一起,所谓龙蛇起陆,有些人就不安分起来,再被“天廷”和“客栈”暗中鼓动,有些干脆就是提前多年埋好的暗子,江南各地便不太平了。

    这也是天师说的,亲兄弟分家,怎么择也是择不干净的,清平会能渗透帝京,“天廷”和“客栈”自然也能渗透江南,而且是提前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防不胜防。

    小殷的任务就是安抚并支持心向道门的友好势力,打击制造混乱的敌对势力,拉拢左右摇摆的墙头草势力。

    这个任务可不轻松,虽然不得罪自己人,但十分考验能力,几乎就是独当一面了。

    当然,天师和五娘不会让小殷单独上阵,也给她调拨了人手,以紫光社为主,听从小殷的命令。不过紫光社并不擅长正面硬拼,主要还是以提供情报为主。

    虽然齐玄素给小殷定了个二等赞画,但天师和五娘并没有把小殷当普通的二等赞画来用,基本上还是把小殷当作一个伪仙来用。在道门,伪仙不是参知真人就是一品天真道士,很少有例外,小掌教的名头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齐玄素的用意也是怕小殷膨胀,不提前打压她一下,真任命她为一等赞画,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这家伙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一点也不胆小,一点也不自卑,简直是胆大包天,感觉相当良好,不歧视别人就不错了。

    小殷看完卷宗之后,又摆出小掌教的架势,把紫光社的人叫了过来。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久违的璇玑星主。

    小殷倒是从老张那里听说过璇玑星主的故事,故事很短,就是璇玑星主跟老张玩了个游戏,都不是老张的对手,那就更不如她这位小掌教了。她是谁啊,她可是小掌教兼齐天小圣兼小殷老大兼总兵官小伍长阁下。

    如果小殷没记错的话,这位璇玑星主最后一次出场还是在五行山,此后就没有消息了,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不一会儿,一个女子来到小殷的签押房,只见她年纪三十有余,杏脸桃腮,容颜端丽,身穿淡青色锦缎皮袄,服饰颇为华贵,不过又不像是贵妇人,倒像是个行走江湖的女子。

    值得一提的是,小殷此时扮演的“澹台小白”也是个将近三十岁的女子,只是两人站在一起,气质截然不同,小殷身上那股“奶”味根本遮掩不住,要不怎么说乳臭未干呢。

    小殷清了清嗓子,不暴露自己的一口童声,改用一个相当成熟的声线:“你就是璇玑星主?”

    璇玑星主微笑道:“我是璇玑,见过小掌教。”

    “你知道我的身份?”小殷学着齐玄素的模样皱了皱眉,其实她也不知道为啥要皱眉,但公式是这样的。

    璇玑星主说道:“我们紫光社就是负责情报的,若是连这点消息都不知道,那也不必搞情报了,还是回家抱孩子吧。”

    小殷惊讶道:“你们还能生孩子吗?我以为到了这等境界修为应该生不出孩子了。”

    璇玑星主狠狠地清了下嗓子,显然没能跟上小殷的跳脱思维,这句话的重点明明是情报,可这个鬼丫头的关注点竟然是孩子,她只好解释道:“小掌教,这只是一个比方。”

    小殷道:“错误的比方,既然没有孩子可抱,那就该说卖红薯。”

    “好吧。”璇玑星主此时有点没脾气,“回家卖红薯。”

    小殷又公式地双手笼着茶杯:“说说具体情况吧,我们该从哪里着手?”

    璇玑星主不再兜圈子,开门见山:“我们刚刚得到消息,他们最近要举办一次江南大会。”

    小殷的眼睛亮了:“是那种话本里的武林大会吗?”

    璇玑星主道:“差不多吧。”

    小殷来了兴趣,追问道:“要选武林盟主吗?”

    璇玑星主看了小殷一眼,不知道这个鬼丫头是歪打正着,还是大智若愚,竟然让她一语中的:“小掌教说对了,他们的确要选一个领头的出来。”

    小殷又问道:“怎么选?比武吗?打擂台?”

    这一下就露馅了,璇玑星主道:“不是比武,其实和道门议事差不多,投票选举,谁的支持者更多,谁就是盟主。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小殷开始认真思考:“老老张说,万事以人为本,所以杀人可以解决问题。因为没了人,便没了根本,问题自然也不存在了。所以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干脆来一个斩首行动,把这些人一网打尽,然后江南就太平了。”

    璇玑星主不甚赞同,说道:“小掌教,天师是让你招安,不是让你搞镇压。如果这些人能为我们所用,那么一来一去之间,削弱对手,增强自己,便是两倍的差距。可如果把他们杀了,哪怕不算我们在镇压过程中的伤亡,那也只是将双方拉回同一起跑线。而且杀人不利于后续的团结工作,会让其他人心生顾虑,甚至是决心与我们对抗到底,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大开杀戒。”

    小殷倒是从善如流,又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问道:“既然是招安,那么我总得找到人才行。这个大会在哪里召开?”

    璇玑星主道:“因为时间仓促,所以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大概的范围,至于具体地点,还需要一点时间。”

    小殷一挥手:“不影响,我可以亲自去找。放心,我不杀人。”

    璇玑星主算是看出来了,小殷单纯就是坐不住,总想动一动,她的中心思想就是怎么动起来,杀人也行,深入敌后也行,什么能动就干什么,只要别坐着就行。

    璇玑星主叹息一声,将紫光社的情报交给了这位小掌教。

    小殷看了之后,一拍桌子:“好,说干就干。”

    璇玑星主道:“请小掌教三思,若是你出了什么意外,大掌教怪罪下来,我们担待不起。我们最好还是从长计议。”

    小殷说道:“如果不想出意外,那么留在玉京岂不是更好?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璇玑星主便不再说什么。

    小殷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问道:“我们这次行动要不要搞一个代号什么的?”

    璇玑星主一怔:“类似五行山的‘定心猿’这种?”

    “对,对,对,就这种。”小殷早就想要效仿一回了,最好再来个拈花一笑什么的。

    璇玑星主沉默了片刻:“当然可以,全凭小掌教做主。”

    小殷的脑子还挺好使,眼珠子一转已经想好了:“对手是‘天廷’,而我又是齐天小圣,这不是巧了吗,这次行动代号:大闹天宫。”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春风渡

    都说江湖,可是江湖在哪里?

    小殷曾就这个问题问过老齐,齐玄素回答说,道门光辉普照不到的地方就是江湖。

    老齐是混过江湖的。

    在小殷看来。

    老齐混江湖的时候,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老齐做了大掌教之后,侠以武犯禁。

    不过齐玄素不承认这一点,他说自己混江湖的时候,也是给清平会干脏活,只求财,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心思为国为民。

    儒门圣贤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那时候的他穷得叮当响,为生计发愁,无恒产,还谈什么心系苍生安危,强行起高调,那不是招笑吗?

    至于做了大掌教之后就觉得侠以武犯禁,其实也不对。

    不必等到做了大掌教,齐玄素江南查案的时候就这么觉得,就说丐帮吧,本质上是地方道府的黑手套,拥有众多黑产,干各种灰色营生,怎么也不跟侠字沾边。

    苍生受苦,自会揭竿而起,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更不必侠为其声。

    小殷对于江湖没有什么特别的执着和向往,关键要看好不好玩。

    璇玑星主交给小殷一份请帖,简简单单十六个字:

    上告天帝

    众神归位

    苍天为证

    厚土为凭

    小殷把这个帖子反复看了一遍,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又回归到儒门时代了,还得断句,问道:“怎么没写地址?”

    璇玑星主道:“集合地点都是口口相传,不落文字。每名与会者的集合点并不相同,而且集合地点也分好几层,到了第一个集合点后,又有专人接引去第二个集合点,不过这些接引人也不知道最终集合地点的具体位置,只是知道他们负责的这一段,所以抓了这些接引人没什么太大作用,反而会打草惊蛇,只有‘天廷’高层才知道整条路线。”

    小殷还是很聪明的,已经明白璇玑星主的用意:“看来我要亲自走一趟,小圣孤身入虎穴,我喜欢这个戏码。”

    璇玑星主补充道:“这份请柬的第一个集合点是春风渡。”

    “知道了,我这就动身。”小殷站起身来,齐玄素派她过来,是让她打仗干活的,不是让她来做小掌教享福的,所以必须亲自上阵。

    璇玑星主当然不去,又不是刺杀吴光璧,没必要搞这么大的阵仗,小殷一个人就够了。

    再者说了,值此开战之际,千头万绪,周梦遥还在玉京,紫光真君也不会亲自出面,所以江南这边的情报重担都落在了璇玑星主肩上,她也走不开。

    小殷说干就干,立刻动身。

    开战之后,实行了航运管制,所以大江沿岸的大小渡口也不似从前,有些渡口冷冷清清,有些渡口人满为患。

    按照道理来说,应该彻底封锁大江才对。不过且不说大江之长,没有这么多兵力,关键是道门的战争形式早已发生改变,传统意义的铁骑已经不能决定胜负,无论南北,精锐主力都以飞舟舰队为主,双方更不乏能够御风凌空之人,从陆地上封锁大江的意义不大,便只是实行管制,而不是全面封锁。

    春风渡此时就是人满为患,因为这段水路实行临时管制,不允许过江,所以大批客商都滞留在这里等着“开关”。

    前面说过,道门的行政区划其实分为四级,道、州、府、县,不包括镇一级,所以春风渡这里并没有常驻道观和其他机构,若不是打仗,也不会有灵官来到这里。

    所以镇上最大的客店不是太平客栈,而是春风客店,不过早已客满,分外拥挤。

    惊蛰一过,春寒加剧,江南的春雨连绵不绝,时而淋淋漓漓,时而淅淅沥沥。

    杏花。烟雨。江南。

    春雨不同于夏雨和秋雨,毕竟夏雨太过暴烈,秋雨太过凄冷,无论是疏雨滴梧桐,还是骤雨打荷叶,都难免让人心头郁郁。饶你多少豪情侠气,也经不起三番五次的风吹雨打。

    一打少年听雨,红烛昏沉。二打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三打白头听雨在僧庐下,便是亡国之痛。

    今天又是一场春雨落下,敲在鳞鳞千瓣的瓦上,由远而近,轻轻重重轻轻,裹出一股股纤细水流沿瓦槽与屋檐潺潺泻下,各种声音交织成网。

    瓦片浮漾着流光,迎光则微明,背光则幽暗,整个春风渡都笼罩在一层好似黄昏后的灰暗之中。

    这样的天气,不好出门,好些人都在客店的大堂里饮酒,喝茶,闲谈。

    一直到了晚上掌灯,雨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客栈的灯在雨雾和夜色中发出一圈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招牌。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春风,夜雨,竟是凑成了一桌。

    便在这时,有人敲门,伙计赶忙上前开门,一名撑着油纸伞的女子裹着一团湿气走了进来,一边收伞,一边问道:“掌柜的,还有上房吗?”

    只见这女子的衣衫下摆已经被打湿,靴子上也满是泥泞,看上去将近三十岁的样子,容貌只是寻常。

    客栈掌柜陪笑道:“对不住,小店已经客满,若是客官不嫌,可以在这大堂里将就一宿,权当是避雨了。”

    女子点了点头,径直找了张还有空位的桌子坐下来,把伞靠在桌边,又要了一壶酒。

    这里是江南,不必喝酒御寒,所以黄酒更为兴盛,一说就是多少年的女儿红,当时喝了不醉,后劲却大,迎风醉。只是这女子的酒量颇豪,仰头一壶酒下去,竟是面色不变,喝完酒又取下腰间的烟杆,开始吧嗒吧嗒抽烟,一个红点忽明忽暗。

    要做神仙,驾鹤飞天,抽烟喝酒,妙不可言。

    大堂在短暂的安静之后,便不再关注女子。

    一个北地口音的汉子说道:“你说好好的打什么仗啊,弄得生意没法做,上头的老爷们真不给人好日子过。”

    另一个人说道:“上面的老爷还管你这个?他们心里装着九州万方,肩上扛着两京一十九州,没把你征去打仗就不错了。”

    那汉子嘿然一笑:“怕是人家瞧不上我。”

    又一个江南口音的客人说道:“说到底,还是大掌教和皇帝陛下不对付,我听说天师老神仙支持大掌教,国师老神仙支持皇帝陛下,两边都说对方是逆贼,前段时间已经打了一场,据说是国师亲自领军,你们是没看到,遮天蔽日的飞舟,怎么也有好几百艘,天师这边请下了天上的雷神,打得天摇地动,日月无光。当时我就在金陵城,差点没被吓死。”

    众人问起当日双方交战的情形,那人说得绘声绘色,便好似他当时就在战场上一般。

    有人问道:“最后谁赢了?”

    “你这是废话。”不等江南口音的客人回答,另一个岭南口音的客商已经提前出声,“如今的金陵府还是天师说了算,那自然是天师赢了。”

    “也不能这么说。”北地口音的客人说道,“我听说是国师主动退兵,应该算是不胜不败。”

    两边人就争了起来。

    江南这边的认为是天师赢了,毕竟天师是南人。

    北方来的客商则认为不胜不败,毕竟国师是北人。

    这就是地域之争了,正义不正义,暂且放到一边,关键看自己站在哪边,屁股决定脑袋。

第一百一十二章 无风起浪

    一个南洋口音的客人忽然叹息道:“其实七代大掌教是好的,若是七代大掌教在位,这场仗便打不起来。”

    那江南口音的客人问道:“这怎么说?”

    南洋口音的客人说道:“这就不得不提七代大掌教是怎么没的。官方口径是七代大掌教遇到了一个顶厉害的大魔头,身先士卒遭遇意外,其实是七代大掌教遭遇了宫变。你道这宫变的幕后黑手是谁?”

    众人被吸引了注意力,来了兴趣,纷纷追问。

    南洋口音之人卖足了关子,吊足了胃口,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其实就是前任地师姚令。那姚令和七代大掌教同是出自全真道,所以七代大掌教没有防备,这才中了姚令的算计。然后姚令又扶持了当今的八代大掌教上位,所以说八代大掌教本就得位不正。”

    正在抽烟女子停下动作,看了一眼这个南洋口音之人。

    皮肤微微发黑,相貌也是婆罗洲土人的样子。

    其他人却是将信将疑,有人问道:“既然如此,那么八代大掌教为何兵发地肺山把姚令给灭了?”

    这些客商都是走南闯北之人,见多识广,各地的消息都多少知道一些。

    南洋口音之人低声道:“你们知道姚令为什么要立八代大掌教吗?”

    众人纷纷摇头:“不知。”

    “只因八代大掌教本就是姚家人,只是养在外面罢了。”南洋口音的客商语出惊人,“八代大掌教的生身之母正是姚家八老之一的姚齐,又有个化名叫齐教瑶,与蜀州齐家的齐浩然生下了八代大掌教,取名齐玄素。”

    女子终于开口道:“你这是答非所问,人家问你八代大掌教为什么兵发地肺山灭了姚令,你却说什么八代大掌教姓姚,既然两人是一家,那为何要自相残杀?”

    众人也纷纷附和。

    “莫急,莫急。诸位且听我慢慢道来。”南洋口音之人摆了摆手,“正所谓最是无情帝王家,自古以来,为了争夺大位,父子互杀,兄弟相残,这种事情还少吗?姚家不是帝王家,也不差多少了。”

    不少人点头表示认可这个观点。

    南洋口音之人又道:“姚令发动宫变害死七代大掌教,事情败露之后,国师不服,这才联合了皇帝陛下要推翻八代大掌教,那母子二人慌了神,想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说国师是叛乱,便拿姚令开刀。姚令没有想到她的亲姐妹姚齐竟然突施背刺,这才中了算计,成了母子二人的踏脚石。经过这么一番操作,天下人被这对母子骗了过去,以为姚令才是首恶。”

    那女子挑了挑眉:“我竟不知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一个江南青年插口道:“那么天师呢?天师为什么不反对?”

    在江南人的心目中,天师还是地位特殊,不容轻侮,江南人自己关起门来说天师的不是没什么问题,可如果换成外人说天师的不是,那么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江南人。

    南洋客人道:“八代大掌教可是娶了天师的孙女,是天师的孙女婿,八代大掌教又认了慈航真人为岳母,早就跟正一道牢牢绑定了。都说帮亲不帮理,天师当然要支持八代大掌教了。”

    众人恍然大悟。

    南洋客人又道:“再看八代大掌教上位之后,完全是任人唯亲。一边用姚家的人,让他的亲娘做了地师,让他的侄女做了掌堂,那些跟随姚令宫变的姚家人也纷纷赦免,摇身一变成了大功臣。一边又用张家的人,让他的道侣张月鹿临朝主政,牝鸡司晨,只要姓张,也纷纷提拔,不是这个掌堂,就是那个掌府,还有他的女儿,才一丁点的小人,还没桌子高呢,也混了个真人的名号。”

    众人纷纷扼腕,有这样的大掌教,天下果然好不了。

    女子开口问道:“如此说来,皇帝陛下和国师还是好的,他们都不任人唯亲,他们也没有发动宫变。”

    南洋客人神色一凛,随即恢复正常:“这是自然。”

    女子伸手一指:“不任人唯亲,秦家人封王封爵有你一份吗?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道门三大家族的说法也不是今天才有的,要么都是忠臣没有奸臣,要么全是坏蛋,哪有一个好而另一个坏的说法?你这样踩一个捧一个,为秦家和李家粉饰,居心实不可问,该不会是收了大玄朝廷的五十个太平钱吧?不妨分享一下,有钱大家一起赚。”

    众人纷纷醒悟过来,指责这个南洋客人有问题,是收了钱的。

    女子又道:“你刚才说大掌教的女儿,想想也是惨,从凤麟洲到婆罗洲,再到西域,要上前线拼命才混个真人的名号,还不带参知,道门的真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反观皇帝的女儿,生下来什么都不用干就是公主,天底下又有几个公主?”

    那南洋客人如丧家之犬,不敢再说什么。

    江南口音的客人转开了话题:“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上层老爷们的斗争,跟我们这些小人物有什么关系?大掌教也好,皇帝也罢,都是为了一己之私罢了。”

    女子问道:“照你的说法,双方不应该开战,是不是?”

    江南客人道:“这是自然。”

    女子道:“那么北方不要了?从此南北分隔,强分南人和北人?谁敢承担这样的骂名?”

    江南客人一凛:“这……这……”

    女子正是小殷,她说这番话竟是极有条理,简直不像小殷了。

    一来是因为平时耳濡目染,在玉京的大环境下,没有这点本事才是咄咄怪事。二来是小殷可以一夜长大,说明她的脑子没问题,关键在于一个“心”字。只要她正经起来,还是像个正常人。换而言之,小殷平常时候多少有点装的成分,所以说被惯得不成样子,只要没人惯着她了,逐渐就恢复正常了。在这个问题上,齐玄素是犯了严重错误的,他是放任小殷、娇惯小殷的第一责任人,小殷长不大都要赖他,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小殷此时发现问题有点严重,很明显,秦家和李家开始了针对齐玄素正统性的宣传攻势,因为有关姚令宫变等内幕,等闲人不可能知道,必然是有人放出了消息。而且今天所见肯定不是孤例,这些传言半真半假,具有很强的迷惑性。

    试问,有谁擅长此类文章呢?

    答案是儒门之人,他们是颠倒黑白和春秋笔法的行家,恰恰程太渊就是儒门的执牛耳者,若论在儒门中的地位,程太渊还要在张太虚和王太冲之上,理学一派的势力最大,操刀这种小文章,自然手到擒来。

    至于道门的宣传机构,不提也罢,基本上就是第二个女道士联合互助会。自家女儿能像张月鹿这样出头,那固然是好,若是出不了头,如张玉月这般,便塞到这些部门里去,图个体面又好听。

    至于男道士们,还可以走军功镀金的路子,反正道门鼎盛,也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手,所以男道士走宣传路子的不算多。

    可见权贵子女们也是男女分明,各有出路。

    唯一的问题就是不能打,别说跟理学一派这种老手对垒厮杀了,就是没人干扰纯粹当个肉喇叭,还时常犯错闹出笑话,就好似走路平地摔。指望这些人翻盘,齐玄素可以提前做好遗臭万年的准备了。

    现在看来,解决办法只能是正面战场速战速决,消灭制造谣言的人,从根源解决问题。

    正当小殷沉思的时候,又有人说起江南地界上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人称谢三公子,乐善好施,交游广阔,无论三教九流,都有交情。

    而且谢三公子专好打抱不平,有道士徇私枉法,谢三公子略施手段,便让那道士下跪求饶。

    小殷不由一怔,心中暗忖:“又从哪里冒出个谢三公子?以前天下太平的时候,这些人也不知道在哪里猫着,我只听说过道门三秀和秦凌阁,如今天下大乱,这个公子那个仙子的,比地里韭菜长得都快。”

第一百一十三章 谢三公子

    虽然小殷的本意是想要不学无术,但无奈资源太丰富了,道门最顶尖的教育资源硬灌,各种真人大真人轮番上课,还有天师、张太虚这些泰斗级人物的亲自教诲,甚至道门最高六人议事的其他成员也或多或少带过小殷,个个言传身教。

    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只猪,也该开窍了。就是块朽木,也能枯木逢春发新芽了。

    七娘就教过小殷,若是志不在道门也就罢了,若是要在道门进取,便要谨言慎行,最好是养成讲官话的习惯。

    别管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也不管你是怎么做的,最起码说出来的话要立得住,要经受得住考验。

    一个组织,一个体系,发展壮大之后,说官话是必然发生的现象。

    正所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官话就是这个道理的诠释。平时大嘴巴说大白话,很容易让人抓住漏洞上纲上线,被有心人刻意曲解,祸及自身,于是说官话就应运而生,虽然空洞,但绝对正确,也绝对安全。

    不是人人都想讲官话,很多时候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不是大掌教,想讲什么就讲什么。本质上是因为大掌教掌握了定义权,可以定义对错,也是最终的裁判,自然不怕曲解。

    所谓“落到实处,结合实际”,其实也是一种官话。就拿小殷来说,一丁点的小人,还没桌子高呢,让她结合实际,她有什么实际可以结合,所以说点片汤话就是最优解。

    小殷不笨,只是心不在这方面。在这样的熏陶下,就算是当耳旁风,只剩下三成,也足够小殷用了,说起来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小殷来之前还做过功课,专门请教了璇玑星主。

    根据璇玑星主所说,自从道门实现大一统之后,江湖势力就完全成了庙堂的附庸,是庙堂的补充。

    可以把江湖看作是“阴”,把庙堂看作是“阳”。

    “阴”这种东西,永远是“阳”的影子,做得再大,如三大隐秘结社,最后也是跟着“阳”走,跟着“阳”的手势起舞。

    又不同于道门推崇的阴阳,这里的“阴”和“阳”并非黑白分明,其中间地带是一抹“灰”。

    不同时期的“阴”,其内核也不一样。

    玄圣时代的“阴”,是围绕着三教之争转的,也就是道儒之争、道佛之争,这两场战争奠定了道门的统治地位,所以这个时候的“阴”,也披着一层军事的外衣,为道门摇旗呐喊,在内部干一些脏活累活。

    东皇时代以及后东皇时代的“阴”,是围绕着对外战争,这个时候道门开始向外扩张,这些人跟着吃到了红利,虽然还是打下手吃剩下的,但也体面起来,你好我好大家好,是最为融洽的时期。

    再就是五代大掌教到六代大掌教时期,环境发生了变化,道门向外求的路子基本走到了尽头,转而开始向内求。在这个阶段,前一阶段的老人适应不了,被淘汰出局,成了一些江湖传说,能够转型成功的寥寥无几。

    上一个阶段,向外求是把饼做大,关系同样重要,不过比的是谁下手狠,胆子大,运气好。

    到了这个阶段,向内求是分饼,其实就是分地盘,谁能多吃多占,比的就是谁的关系硬,后台稳,打打杀杀已经被逐渐淘汰,人情世故才是根本。

    用时髦一点的话来说,增量和存量。

    很多巨贾豪商,其实都是大家族旁支出身,主家大宗都是身居高位,手握大权,他们才能富甲一方,两者相辅相成走起来的,不存在例外。

    道门就像高悬当空的太阳,太阳底下难有阴凉,只有云底下才有。

    头上没有云,就没有中间地带的灰,就要被太阳晒死。

    紫光社头顶上只有一片云,那就是张家。

    清平会头顶上也只有一片云,那就是姚家。

    同理,这些挑事的江湖势力头顶上也会有一片云,而且不是秦家和李家,多半是江南的地头蛇。

    江南很大,一度是儒门的大本营所在,不是只有一个张家和一个苏家,各路世家势力多如牛毛,秦家和李家的势力范围一直在北边,在江南经营不多。

    比如这个谢三公子。

    谢家是典型的儒门世家,而且是顶尖世家,谢家在儒门的地位类似三大家族在道门的地位。不过在道儒之争的时候,谢家顽抗到了最后。后来道佛之争的时候,谢家又参与了暗算东皇的大报恩寺之变。

    这就导致玄圣不喜欢谢家,东皇更是对谢家厌恶至极,明确表态要让谢家人做不成大祭酒,连续两代领袖的直接打压,这才给了程家乘势而起的机会。

    随着道门内战,这些儒门之人也不安分起来。

    小殷进一步认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和复杂性,难怪天师要求招安为主,而不是直接镇压,这些儒门世家扎根江南何止千年,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想要在短时间内将其连根拔起是十分不现实的,所以要安抚为主,不求他们帮忙,只求不拖后腿。

    等到道门解决了主要矛盾,再回头慢慢算账也不迟。

    今天闹得欢,明天拉清单,都要清算。

    小殷如此想着,耳朵也听着谢三公子的有关事迹,或是智斗戏耍道门恶道士,或是略施小计惩罚道门恶道士,听着是挺爽的,就是不知真假。

    小殷倒是不否认道门的确存在败类,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可这个谢三公子的事迹明显有通稿嫌疑,无非是用道门道士当丑角来反衬谢三公子这个主角,邀买名声,想要干什么?

    小殷在玉京住了这么久,什么人没见过?

    名利从来不分家,这人求名,跟那些贪财的商人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想要登高一呼,成就大事。

    小殷可不是怀春少女,听了一点添油加醋的传说便悠然神往,她只觉得其心可诛,若是让她找到这个谢三公子,先给他三拳,公子,狗脚公子。

    三拳不够,还有六棍,小殷已经修炼到一眨眼出六棍的水平,保证打得直叫唤。

    不过话说回来,负责接应的人怎么还不来?

    还是说已经到了却没有现身?

    都说大队铁骑难以在江南地区发挥全力,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江南地区水网密布。

    所谓沙洲,是河流、海滨、湖滨中露出水面的沙滩,大小各有不同。在云梦泽边缘的一处芦苇荡中,有一处偏僻沙洲,多年前,也不知何人在此地建起了一座小小庙宇,不供奉三教神佛,而是供奉五通神,属于淫祠。

    五通神被认为擅长变幻,迷惑人类,和北方的狐妖相似,能使人短时间内暴富,所以很多人会供奉祭祀它,以祈求得到意外之财、能不劳而获,因此,五通神也成为了民间财神的一种,在江南深受广大百姓的欢迎。

    不过五通神亦被视为作恶的野鬼,最大的特色就是“尤喜淫”,经常化作美男子、或随人心中所喜而化形。无论是儒门当政时期,还是道门当政时期,都属于严厉打击的对象。

    此时庙宇已经荒废,有两人正借此地密会。

    其中一人儒生打扮,另外一人则是典型的江湖人,颇有草莽气,亦不乏精明强干。

    儒生道:“此番反齐大会得以顺利举行,多赖老兄谋划,我回去之后定当禀报公子,为老兄请功。”

    江湖人神情不变,淡淡道:“在下不敢居功,当日若无公子施以援手,将我从幽狱中捞出,我早已成了江南道府的刀下之鬼。这次既然是公子有令,我自当誓死效命,只是此番聚义殊为不易,却是不可轻掷生死。”

    儒生微微一笑:“这是自然,如今江南道府大军云集,便是国师也不敢轻言取胜,我等又岂敢存此妄想。不过是招揽义士,成就盟会,只待时机一到,便一同举事,到时候烽烟遍地,摇撼地方,与皇帝陛下的大军遥相呼应,未始不能成事。”

第一百一十四章 暗流涌动

    江湖人显然不甚赞同,又不好直接反驳,只是说道:“反齐大会,反的是大掌教齐玄素,嘿,便是我们这些人也要口称一句‘大掌教’,可见名分已定,深入人心,如今西道门归附在即,恐怕事已难谐,一旦败露,不仅你我难以保全,就连公子也未必能保全身家。”

    儒生脸色一僵,随即恢复正常,冷笑道:“也不尽然,虽然陛下大军仍在江北,但江南民意却是心向帝京,我等上有陛下、国师、程相为依靠,下有江南士绅、巨贾豪强、民间义士为臂助,事还大有可为,兄台怀谨慎之心则可,抱悲观消极之态度则不必。”

    江湖人的脸色晦暗不明,沉默半晌,说道:“我此番只为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便是搭上性命也无妨,只是其他兄弟还有家小,我却是不能不考虑。”

    儒生说道:“报恩固然重要,可兄台欲全兄弟之义也在情理之中。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若是此生碌碌无为,潜身缩首,只为苟图衣食,岂能甘心?值此乱世将启之际,正是英雄一展抱负之时,若是此番能出得大力,立得大功,事后朝廷定有封赏,又有公子从中运作,便是一个伯爵之位也能手到擒来。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兄台飞黄腾达,底下的兄弟们同样少不得一个官身,便是不幸身死,也自有人照料后事,给老母发妻封个诰命,给子孙讨一个世职出身,总是不难。”

    江湖人叹息一声:“一将功成万骨枯,我等不知能否看到那一天。”

    儒生笑道:“兄台何必如此!虽然天师如今带甲十万,此诚不可正面掠其锋芒,但其根基不稳,各地道府强行收编官府衙门,许多人改头换面,成了道士灵官,不过是权宜之计,暗中心向朝廷陛下者,不知凡几。只是畏惧齐氏之威,不敢轻易暴露。公子已经派人暗中联络,或晓以大义,或诱以重利,或胁以软肋,或许以官身,因人而异,对症下药,算是卓有成效。只待朝廷大军一到,你这边以江湖义士举事,我那边发动忠义之士里应外合,三管齐下,定让天师的十万大军大败而归。”

    江湖人道:“既然如此,举事却是宜早不宜迟,趁着道府改编时日尚短,尚且能动摇人心,若是时日一久,这些人哪里还记得忠君之义,假作真时真亦假,佯狂难免假成真,他们便也真成了道门之人,我们再去上门游说,说不定他们反手便将我们卖了,用以讨好新主,充作进身之阶。”

    儒生也轻轻点头道:“兄台所言甚是,只是如今朝廷大军未至,仅凭你我之力,太过勉强,还是要安心蛰伏,以待天时。”

    江湖人转而说道:“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这次的聚义盟会,你我再仔细梳理一遍,好生谋划,勿要出什么纰漏。”

    夜色渐深,古庙中一灯如豆,在窗户上映出两个黑影。而在两个黑影的身后,神龛内的五通神逐渐化作一个更大的黑影,张牙舞爪,就如熊熊燃烧的野火一般。

    另一边,小殷已经等得十分不耐烦,先前的稳重消磨殆尽,又固态萌发,终于是拍案而起,大喝一声:“负责接引的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就在此时,屋角有一人站起,是个圆滚滚的大胖子,开口道:“先前你百般维护玉京,齐玄素是你爹吗?”

    这话便是对小殷说的。

    小殷心中暗忖,你还真说对了。

    不过小殷面上不能这么说,反唇相讥:“我不过说了两句公道话,你就抓心挠肺,秦权殊是你爹?”

    两人近乎骂街,不过谁也没有被伤到。

    小殷不必多说,齐玄素本来就是她爹,这是一个客观的事实,她当然不会觉得挨骂了。

    支持皇帝的人必然要认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食君之禄,君即尔父,把皇帝视作父亲更是理所当然之事,也不会觉得受到了侮辱。

    大胖子就像圆球一样“滚”到了小殷的面前,上下打量小殷。

    小殷一瞪眼:“你瞅啥?”

    大胖子问道:“你不认识我?”

    小殷反问道:“我凭什么认识你?你很有名?”

    大胖子冷笑道:“如我这般形貌之人,江湖上岂有第二人?你既然不认识我,回去问一问你爹娘自然知晓。”

    小殷道:“我爹我娘忙得很,不认识什么阿猫阿狗。”

    天地良心,小殷这话也算是实事求是,齐玄素和张月鹿还真不认识这些江湖人,如果齐玄素一直在江湖厮混,倒是有可能认识,可齐玄素半路转进了体制内,此后结交的都是道门之人,彻底远离了江湖。张月鹿更不必说,她一直都是道门之人,那点江湖黑话还是齐玄素教给她的。

    可在这个大胖子听来,那就是十足的挑衅。

    大胖子勃然大怒,一巴掌朝着小殷拍来,竟是西域佛门的“大手印”,看来此人与佛门有些关系,说不定是佛门旁支弟子。

    平心而论,此人的确有些修为,放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好手,更甚于当年的“风伯”,只可惜遇到了小殷。

    小殷何许人也,别说是佛门旁支弟子,就是正宗的佛门高层无识法王来了,也没在小殷的手上讨到好去。

    只见小殷轻描淡写地抓住大胖子的手腕,然后反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然后这个大胖子便真成球了,直接撞穿门板,飞了出去。

    小殷又一挥袖,黑雾弥漫整个客店,一只只邪眼凭空生出。

    客店内的客人只要对上邪眼,立时身形一震,视线中再无他物,只剩下邪眼的漆黑眼眸。

    初看时,眼眸如同深井,幽幽不见其底。

    再看时,眼眸如同漩涡,摄魂夺魄,难以自拔。

    及至最后时,眼眸如同黑洞,要将整个人都吸入其中。

    所有人都动弹不得,甚至思绪转动都变得极为迟缓,脸上表情僵硬,如同被夺走了魂魄的木偶。

    这是老殷先生的绝学之一,也被小殷继承了,不过小殷并非要将这些人变作傀儡,只是将这些人的记忆全部洗去而已,好似春梦了无痕。

    然后小殷起身拿伞,也从撞破的大门中穿了出去,只见那个大胖子正躺在雨水中,竟是站不起身来,小殷也不废话,上前一脚踏在这大胖子的胸口上。

    大胖子只觉得胸口好似压了一座小山,喘不过气,艰难道:“饶命。”

    小殷也不废话,直接召唤出一只邪眼,从邪眼中延伸出一根黑线,没入此人的眉心之中,强行篡夺了此人的心智。

    不管怎么说,小殷毕竟是伪仙修为,虽然在齐玄素的手底下基本没什么反抗之力,但对于普通江湖人来说,却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这次就不是洗去记忆那么简单,小殷直接将此人变成了傀儡。

    小殷随即浏览了此人的记忆。

    原来此人并非“反齐大会”的接引人,而是“客栈”的“副主厨”。

    “客栈”发现了紫光社留下的蛛丝马迹,所以派出了“副主厨”亲自探底,若有不对,“副主厨”就可以直接杀人。

    要知道,在“客栈”的体系之中,“厨子”就是挥舞屠刀负责杀人的。

    虽然只是“副主厨”,但也不容小觑,这个安排不能说是不稳妥。

    只是“东主”不会想到,齐玄素临时起意让小殷过来历练,然后小殷又婉拒了有关女道士联合互助会的差事,选择了这个差事。

    那么这位“副主厨”便一头撞在了铁板上,落得一个如此下场。

第一百一十五章 聚义

    小殷的耐心相当有限,一开始还想按照这些人的规则慢慢玩,时间一长便没了耐心,什么规则不规则的,她可是十年老兵,直接以神通开始作弊。

    当她背起行囊,离开紫霄宫的那一刻,心中就有一团火,眼神变得不再那么清澈,热血沸腾着她的脉搏,此去离开昆仑,像勇敢的雄鹰,不怕困难,不怕挫折,如果要飞就飞出天空海阔……

    不过话说回来,神通就是好用,若是按照正常的路数,这一路肯定是七转八折,可读取了“客栈”之人的记忆之后,小殷已经心中明了,可以直奔最终目的地。

    这里水网密布,与齐州的八百里水泊颇有几分相似,若无向导,便是动用万人拉网寻找,也很难找到准确地点。

    若是派出天人或者飞舟从空中俯瞰,这里多是密林和芦苇荡,遮蔽天光,也很难辨别。这些人各有身份,稍有异动便一哄而散,无处可寻。

    也难怪这些人敢在道门大军的眼皮子底下公然聚集。

    道门当然不缺武力,只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若无具体名单,想要把这些人揪出来却是不易,举起白刃,杀谁是好?

    让天师、五娘、苏元载这些人亲自处理这些事情,无疑是杀鸡用牛刀,而且他们也没有时间,现如今让小殷处置,她有时间,修为又高,却是刚刚好。想来天师一开始就打定了这个主意,看似给出两个选项,实则料定了小殷只有一个选项。

    这次聚义盟会的地点便选在沙洲深处的一座寺庙之中,不同于五通神的小庙,这里本是中原佛门名下的一座寺院,正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这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后来道佛相争,中原佛门就如今日的江南官府一般全面溃败,被道门整改收编,大部分僧人成为道门弟子,除了部分知名寺庙得以保留,如大报恩寺,其他绝大多数寺庙都被改为道观。这座寺庙因为地处偏僻,所以被道门遗弃。

    在过去的二百年间,江湖帮会、绿林豪强、隐秘结社都曾占据此地,可谓变换大王旗,直至今日,成了“客栈”的隐秘据点。

    寺庙山门前有“客栈”的人,负责查验请帖,不过傀儡的地位很高,直接省略了这个步骤,进到山门,过天王殿,入得大雄宝殿之中。

    此处的佛像已经被毁去,换成了天帝塑像,只是工艺劣质,哪怕此地已经破败不堪,仍旧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这些人之所以供奉天帝,那也是有讲究的。

    如果说太上道祖是道门的一号人物,那么天帝就是道门的二号人物。刚好对应了大掌教和皇帝的关系,很难说当初玄圣设计这个制度的时候是不是参考了道祖和天帝。

    如此一来,太上道祖相当于大掌教,天帝相当于皇帝,那么供奉太上道祖就是支持大掌教,供奉天帝就是支持皇帝。

    这心思都用到天上去了。

    除了天帝塑像之外,整个大雄宝殿便是传统聚义厅的布置,无甚出奇。傀儡被引到了靠前位置坐下,小殷就站在他的身后,充作随从。

    不多时,又有其他人陆续进来。

    相较于道门的千人一面,恨不得全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江湖人就显得千奇百怪了,有秃头老者,有白发老妪,有矮黑胖子,有高挑女子,有铁塔汉子,有妖娆女子,有阴郁少年等等。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透出乌合之众的气质。

    小殷参与过不少议事,就是道门现今最高六人议事,小殷也参与过,负责议事记录。除了各种大议,道门议事的流程并不复杂,无非是其他人先到,地位最高的老大最后才到,老大进来的时候,其他人起身表示敬意,老大来到自己的位置后,说上一句“议事吧”,就开始议事了,没有太多仪式感。

    可这种江湖聚义盟会,小殷还是第一次参与,算是大开眼界。

    虽然江湖盟会也是地位最高的老大最后才到,但还有前戏,各种乐器跟戏班子差不多,又唱又跳,颇有萨满教跳大神的风格。仪式感十足。

    说到唱词,小殷也熟,她自己就写过类似的词,诸如一请太上道祖魂,二请玄圣上我身。都是一个调调,还能算是同道之人。

    搞完了这一通之后,这次聚义的主角终于登场,却是个道人。

    众人见到此人,纷纷起身,口称“哥哥”。

    小殷根据傀儡的记忆得知,此人名叫宋怀义,明面上的身份是道门四品祭酒道士,实则是江湖上呼风唤雨的“大哥”,名声响彻绿林,威震江州、芦州以及湖州部分地区,人称“火麒麟”。

    在宋怀义现身之后,又有喽啰了挑了一杆大旗,上书“忠义”二字。。

    宋怀义先是祭拜了天帝,然后转过身环视一周,方才在天帝像下方的主位上坐了,又伸手往下一按:“大家都坐吧。”

    众人这才落座。

    此时已是三更,忽听得天上一声响,如裂帛相似,正是西北乾方天门上。

    众人看时,直竖金盘,两头尖、中间阔,唤做“天门开”,又唤做“天眼开”。里面毫光射人眼目,云彩缭绕,从中间卷出一块火来,如栲栳之形,直滚下来,落在了山门之外。

    宋怀义面露喜色,随即叫人掘开泥土跟寻火块。那地下掘不到三尺深浅,只见一个石碣,正面两侧各有天书文字。取过石碣看时,上面乃是龙章凤篆、蝌蚪之书,人皆不识。

    小殷却是撇了撇嘴,她看得分明,刚才其实是有人施法,以幻术遮挡行迹,又从天上丢下了这玩意,只是那人修为极高,这才不着痕迹。

    说到底,这不就是挖出石人一只眼的套路吗?

    这些江湖人都有修为在身,却是一桶水不满半桶水晃荡,他们知道天道的存在,可没有受过成体系的教育,又不能深刻理解天道到底是个什么存在,最后把天帝和天道混为一谈。这类人在道门不算多,在江湖上却大有人在,又受到理学的影响,最是信奉天人感应,上天显灵,喜欢把各种事情与天象变化联系起来,比如昆仑地震就是大掌教失德,六月飞雪则是皇帝无道。

    对付这种糊里糊涂的人,就要以毒攻毒,跟他们讲道理没用,直接装神弄鬼百试百灵。

    宋怀义早有准备,朗声道:“请卢先生。”

    先前在五通神小庙中密谈的儒生大步走了出来,头戴方巾,一袭青衫,两袖清风,气态儒雅,满脸正气,像极了戏台上的忠臣。

    宋怀义摆出礼贤下士的做派:“卢先生见多识广,学富五车,还请卢先生为众兄弟解惑。”

    卢先生捻须道:“学生家间祖上留下一册文书,专能辨验天书。那上面都是自古蝌蚪文字,以此学生善能辨认。译将出来,便知端的。”

    宋怀义赶忙道:“有劳卢先生。”

    卢先生凝神细看,良久说道:“此石都是义士大名,镌在上面。侧首一边是‘替天行道’四字,一边是‘忠义双全’四字。顶上皆有日月,

    宋怀义与众头领道:“鄙猥不才原来上应星魁,众多弟兄也原来都是一会之人。上天显应,合当聚义。今已数足,分定次序,众头领各守其位,各休争执,不可逆了天言。”

    说到此处,宋怀义顿了一下,又道:“今日在座诸位兄弟,虽不懂大道理,却也晓得忠义,今日聚义,诸家当摒弃前嫌、携手同心,上不负天命,下不负朝廷。事成之后,当尽皆为朝廷栋梁,封官拜爵便在彼时,诸位万不可自误前程。”

    便在此时,有人大喝一声:“就你们这帮杂毛也配叫张月鹿?我第一个不服!”

第一百一十六章 闹剧

    说话之人正是小殷。

    小殷不靠谱,但是小殷正经的时候还是很靠谱,可是小殷正经不太可能。

    道门之人取名喜欢用星宿之名,比如李长庚、张月鹿,还有姚月燕,这都是比较有名的,也刚好凑齐了三大家族。

    这些人聚义借用二十八宿之名,其中不仅有张月鹿,也有危月燕等等。

    小殷自然不能忍,你以“张月鹿”为名,这不是占我便宜吗?你也想做我娘?危月燕就更不行了,你想做七娘的祖宗?

    于是小殷想也没想,大喝出声,而且是无差别攻击,张嘴就把所有人都涵盖进去。若是扩大一下,不仅齐玄素和一众长辈不能幸免,甚至连她自己都骂进去了。自古以来,管和尚叫秃驴,管道士叫杂毛,都是常规骂法。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所有人都惊住了。

    片刻后,宋怀义第一个反应过来,循声望向小殷,却是没有立刻发作,毕竟“客栈”的“副厨子”还是十分特殊,背后靠着朝廷,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于是宋怀义把目光转向坐在小殷前面的傀儡,以眼神示意,要个说法。

    不过傀儡没有说话,他已经被小殷剥夺了心智,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此时满堂的人都看着,宋怀义也不能装没听到,真要是放任不管,那他这个“哥哥”兼大头领的脸面就没处放了,威严荡然无存,以后的队伍也不好带了。

    于是宋怀义面露怒色,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张兄,这是你的人么?”

    小殷直接道:“瞎了你的狗眼,我家主人是皇三女持盈公主。”

    所谓持盈公主,倒也不是外人,正是小殷的好朋友、李长歌的夫人,齐玄素和张月鹿也是认识她的。

    宋怀义脸色凝重几分,只是不等他开口,一名头领起身说道:“我们又没有冒犯公主,与公主什么相干?”

    小殷张口就来:“公主与张月鹿私交极好,公主殿下不喜欢这样。”

    那名江湖诨号“花旋风”的头领冷哼一声:“若是几位王爷也就罢了,不过是一个公主……”

    宋怀义喝道:“水牛,不得对公主无礼。”

    他自然听说过持盈公主的名头,据说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又嫁给了李家第三代掌门人,这等身份地位根本不逊于亲王,若是得罪了这位殿下,怕是大大的不妙。

    “花旋风”是宋怀义的心腹,外粗内细,果然不再针对持盈公主,转而说道:“公主殿下当然是好的,不过你这贼婆娘到底是不是公主殿下的人,却是难说!怕不是假借公主殿下的名头招摇撞骗,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帮张月鹿说话,张月鹿是你娘吗?”

    小殷佯作大怒道:“放肆!敢对我无礼,我回去之后定要禀报公主,将尔等凌迟处死,什么封官许愿,下辈子吧!”

    “花旋风”先是慌了一下,随即便面露狰狞之态,这些江湖草莽干的都是无本买卖,平日里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又岂会被三言两语吓住?此时已然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事后把罪名推到道门的头上,便是公主也无话可说。

    傀儡的沉默则被他们视作默许。

    “我看你是道门的奸细,假冒公主随从!”铁塔一般的壮汉怒喝一声,竟是武夫的“血吼”,猝不及防之下,轻者头晕目眩,暂时失聪,重者便要被吼晕当场,同时双拳连环打出,便要趁此时机重击小殷的心口,将小殷当场击毙。

    不得不说,这等心思,这等手段,若是修为相差不多之人遇上了,还真要着了道,无奈小殷境界修为高出太多,就是站着不动让他打,也伤不到小殷分毫。

    “花旋风”双拳打出之后,有苦自知。

    他的一双拳头号称开山裂石,此时却是连小殷的边都没摸到,在两人之间似乎有一道无形气墙,虽然看不见,但是真实存在。他倒是知道谪仙人有“五气烟罗”的神通,但他所用乃武夫手段,最是不怕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难道这贼婆娘是无量阶段的天人?

    怎么可能!

    要知道“客栈”的头领也不过是无量阶段的修为。

    “花旋风”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所有气血全部流向双拳和双臂,青筋暴起,肌肉膨胀,他更是呲目欲裂,整个脸庞都开始扭曲。

    看似不到三寸的距离,可一双铁拳就是难以前进分毫,最后的结果,反而是“花旋风”的双腕支撑不住,直接粉碎。

    其他几个亲近头领见此情景,纷纷叫嚷道:“大家伙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天王老子,也吓不到咱们。

    “点子扎手,大家伙并肩子上啊。”

    小殷此时已然把天师的交代抛到了脑后,什么招安不招安,招甚鸟安,大声道:“还敢动手,真是反了你们。”

    话音未落,小殷已经抡起拳头,与众人打成一团。

    这些人都是江湖上有一号的人物,不是这个会主,就是那个帮主,当然不是庸手,只是跟小殷这种天纵奇才比起来,还是完全不够看的。

    一时间,虽然没有闹出人命,但被小殷打得哭爹喊娘,就好像成年男子冲入一群孩童之中,摧枯拉朽。

    宋怀义没有动手,只是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

    经过这么一闹,所谓的大聚义完全成了大闹剧,什么天书天命,什么朝廷忠义,全都成了笑话。

    卢先生死死地盯着小殷,更是大恨。

    眼见谋划将成,谁成想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一个煞星,搅了个天翻地覆,这让他怎么跟公子交代?

    只是这个卢先生没有想到,他盯着小殷,小殷也盯上了他。

    突然之间,小殷左手将“花旋风”的身子高高提起,右手拉住他的左膀向外扯去,喀的一声,硬生生将一条手臂连肉带骨扯成两截,这可是用利器斩断手臂不能比的。

    小殷将断臂与人同时往地下一丢,“花旋风”几乎痛得晕死过去,断臂伤口血如泉涌。众人无不失色。

    小殷只是一晃,已经朝卢先生掠去。

    卢先生不由吃了一惊,任谁也能看出来,这个女子修为之高,只怕是直追当年的“掌柜”,自己如何是对手?

    卢先生便要向后退去。

    便在这时,一直不曾出手的宋怀义终于出手,竟是替卢先生挡下了小殷的一抓。

    小殷小小吃了一惊,虽然她没有使出全力,始终都是收着的,但这个宋怀义最起码也是无量阶段的修为。

    这样的人仅仅只是一个四品祭酒道士?

    可见其志不小。

    宋怀义平时深藏不露,等闲不会显露修为,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只会邀买人心,殊不知能威震江南部分地区,手底下没点真功夫是万万不行的。

    这些江湖草莽短视无知不假,但是狡诈凶险却有过人之处,想要降服他们,只靠智取却无修为,必遭反噬,必要时候还得武力镇压。

    小殷压着修为与宋怀义交手过招,还是给宋怀义极大的压力,无他,只因小殷的路数太过诡奇。

    这也是顶尖教育资源的体现,一众长辈不可能只教道理不教真本事,小殷跟着这个学一点,跟着那个学一点,就算只学个皮毛,入不得齐玄素、秦权殊这些人的眼,但对于江湖人来说,那也是神乎其技了。

    转眼之间,宋怀义已经落入下风,那个卢先生则眼见形势不对,转身就走。

    小殷深知这些江湖草莽不过是癣疥之疾,道门大军一到,顷刻覆灭,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谢三公子才是心腹大患,此人多半就是谢三公子的亲信,将其抓住,便可知道谢三公子的所在。

    只听得小殷大喝一声,挥手间把宋怀义打飞,再次抓向卢先生。

    就在此时,一把长剑斜斜递出,就好似凭空出现一般,阻住了小殷的这一抓。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小殷飞踢

    剑身血红,仔细看去,里面有许多仿佛血丝一般的纹路,正是以血纹钢铸造而成,所谓血纹钢,原本如火药一般,算是道士们炼丹的副产物,后来有铸剑大师在此基础上发扬光大,以活人鲜血祭炉,炼成的钢铁内有血丝密布,如同血肉经脉一般。

    炼气士真气流转的关键正是经脉和丹田,以这种血纹钢铸造成兵器,真气畅通无阻,兵器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如臂指使,威力倍增。

    小殷见过这把剑。

    来人正是吴光璧!

    若论实力,“天廷”还要强于“客栈”,虽然这次是“客栈”出面,但实际上是“天廷”和“客栈”联手,聚义的也不仅仅是宋怀义一伙人,而是分为好几伙人,好几个山头。

    谢三公子在幕后谋划,可他不好亲自出面,手底下的卢先生之流又把握不住这么大的盘子,所以最后还是吴光璧亲自操盘。

    这些江湖草莽固然是乌合之众,“天廷”和“客栈”却不算乌合之众,小殷剥夺了张姓副主厨的心智之后,触动了其身上的禁制,“客栈”那边很快就得到消息,立刻与“天廷”沟通,又以秘法锁定位置,再通知操盘的吴光璧。

    于是吴光璧出现在了此地。

    说起吴光璧,小殷跟他打交道不多,上一次正面交锋还是在南洋的时候,齐玄素和张月鹿双剑合璧大战吴光璧,白夫人趁机掏空了吴光璧的心肝,最终是金公祖师出手将其救走。小殷也参与其中,抓了李天贞,在其脖子上套上一条锁链,极尽羞辱。

    李天贞立誓复仇,却没有料到,齐玄素和张月鹿步步登高,时至今日,齐玄素和张月鹿的眼里早已没了李天贞的位置。哪怕对于小殷来说,李天贞也是路边野狗一条,已经完全不配跟小殷老大交手。

    除非李天清能越过清微真人上位,否则李天贞很难翻身,注定被李长歌死死压住,他未来固然比张玉月强一点去,却无法与道门三秀相提并论,甚至还不如李朱玉。

    至于李天清如何越过清微真人,只能说很难。

    齐玄素并不隐瞒他对这位老上司的好感,清微真人两度担任齐玄素的上司,虽然两人之间也有龃龉,但没有私仇,而清微真人的“举目见月”更是让齐玄素佩服,认为清微真人是一个深明大义之人。虽然清微真人如今名列皆曰可杀榜单第四位,但如果太平道重归道门,齐玄素肯定会赦免这位老上司,甚至还要把国师之位交给他。

    反倒是李天清,两度算计齐玄素,两人结仇已深,齐玄素取胜之后,清算的就是李天清。

    现在李天清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祈盼着秦李联盟取胜,齐玄素兵败身死,国师飞升之后,主要矛盾就会变为秦权殊与清微真人这两个七代弟子的权力之争,他站在皇帝那边,帮助皇帝击败清微真人,自然可以上位,只是从今以后,李家就要屈居于秦家之下了。

    当然,李天清上位也不意味着李天贞肯定上位,李长歌好歹是娶了秦家女儿的,是否要压下李长歌,要看秦凌阁。如果秦凌阁压得住李长歌,那就留下李长歌,如果秦凌阁压不住李长歌,担心李家卷土重来,秦权殊就会出手解决掉李长歌,保秦家基业,如此李天贞才有上位的可能,毕竟秦凌阁压下李天贞还是手到擒来。

    不过吴光璧还是有些分量的,绝非李天贞可比。

    吴光璧的一身本事,以道门为主,兼修儒门和佛门之法,稍微涉猎圣廷和萨满教。

    刚一交手,吴光璧就意识到对手并非等闲,立刻全力出手。

    一瞬间,整个大殿内显现出四季轮转的奇异景象。时而细雨纷纷,万物竞发;时而大雨滂沱,电闪雷鸣;时而凄风冷雨,秋风萧瑟;时而大雪飘飘,朔风呼啸。

    此乃儒门的“四时剑”,共有二十四剑,分别对应二十四节气,修炼艰难,除了心学圣人这位二劫仙人,未有人能够练全。心学圣人有感于此,将“四时剑”拆分开来,每人各自修炼其中的六剑,再组合成剑阵,便是“四时阵”的由来。

    吴光璧当年练成了十二剑,如今已经练成十六剑,春夏秋冬各四剑,剩下的却是再难寸进半分。

    十六道枯荣变化、象征四季轮转的剑气回旋而出,忽明忽暗,忽冷忽热,等闲人被任何一道剑气波及,立时就是形神俱灭的结局。

    小殷对上吴光璧,便不好徒手相斗,只得取出自己的大毛笔,挥舞成一个墨团,将这些剑气挡在外面。

    先前与那些江湖草莽激斗,小殷还能维持伪装,现在对上了同等境界的对手,便现了原形,从成年女子变回手短脚短的小丫头。

    平心而论,如今的小殷也是大名鼎鼎,吴光璧立刻认出了小殷,这个小魔头可是战绩赫赫,不由打起了十二分警惕。

    吴光璧毕竟是老牌伪仙,实力相当不俗,小殷作为一个新晋伪仙,其实主打一个出其不意,许多人第一次对上小殷,本就心存轻视,又不了解小殷,很容易不防之下着了小殷的道。

    不过齐州一战之后,太平道和朝廷方面就专门研究了小殷,以防再出现一大帮成名高手阴沟里翻船的情况,而且小殷也没了“照骨镜”这件暗算利器,所以小殷对上吴光璧并不算轻松。

    转眼间两人激斗十余招,小殷反而逐渐落入下风之中。

    小殷眼珠子一转,直接展开了自己的神域。

    严格来说起来,小殷既不是天仙,也不是地仙,更不是人仙、鬼仙、神仙、尸解仙,她压根就不在道门六仙体系之内,甚至她也不在三教体系之内。

    靠一个“吃”字就能提升修为,这可是天下少见。

    与其类似的不是人,不是妖,不是漫天神佛,而是以世界碎片为食的域外天魔。

    这样一想,小殷竟是与域外天魔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也难怪张太虚说小殷有望对抗北落师门,不知算不算以毒攻毒。

    所以小殷的神通也是杂七杂八,不成体系,或者说自成体系。

    尤其是小殷吞掉了司命真君的本源之后,也得了司命真君的神通。

    眼见着正面打不过,小殷便展开神域,一座阴气弥漫的城池将吴光璧笼罩进去。

    同时小殷大声道:“你们可真是害苦了我啊。”

    话音未落,六个小鬼凭空生出,七手八脚给小殷换上了一身小号的帝王冕服,头戴平天冠,身着十二章服,正儿八经的小皇帝。

    又有黑雾汇聚成一方宝座,小殷大模大样地坐在上面,伸手一指:“云霄律法,卷一,《卫禁》,在神国之内,不得妄用刀兵。”

    此刀兵非实指刀兵。

    一瞬之间,吴光璧的“四时剑”被直接封印。

    这便是言出法随。

    吴光璧深知在神域之中束手束脚,要擒贼先擒王,持剑直奔小殷而来。

    刚刚登基的小殷又降下了第二道神谕:“云霄律法,卷一二,《断狱》,凡妄自使用刀兵者,受火刑。”

    此刀兵就是实指刀兵了。

    神谕降下之后,吴光璧手中长剑骤然变得炽热起来,外表也仿佛火炭烙铁一般通红,这种炽热灼伤之感直透神魂,使得吴光璧不得不放弃手中长剑。

    小殷抓住机会,从宝座上凭空挪移过去,一个大飞脚踹在吴光璧的脸上,留下了一个鞋印。

    此举伤害性不强,侮辱性极大。

    吴光璧勃然大怒,正要反击,小殷再以“云霄律法”的卷四《捕亡》暂时拘拿定住吴光璧,接着掏出“长生石”,直接当板砖用,抡圆了砸在吴光璧的大光头上。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证据

    “长生石”乃是天下最坚固的物事之一,就连天劫都不能毁去。

    这一下狠狠打实了,吴光璧只觉得眼前一黑,金星乱迸,耳朵里更是嗡嗡作响。

    小殷的第一下砸在大光头的左侧,紧接着小殷又跟上了第二下,这次砸在大光头的右侧,一边一下,刚好对称。

    这其实是“三宝如意”的用法,用来对付仙人效果不显,用来对付伪仙却有奇效。

    这两下势大力沉,被砸的地方直接塌陷下去,只剩下中间一块还维持原状。

    小殷立刻大声嘲笑道:“你的头怎么尖尖的?”

    转眼之间,形势已经逆转,吴光璧落入到下风之中。

    小殷哇呀呀又要颁布律法,结果失效了。以她的修为而言,连续三次使用“云霄律法”且全部生效,差不多就是她的极限了。

    神仙的言出法随固然厉害,不过也有一个概率的说法。同样是伪仙阶段,如果小殷对皇甫极使用“云霄律法”,那么人仙传承就要表演一把什么叫“以武犯禁”。还有其他神仙,同为使用律法的行家,则能寻找律法漏洞,甚至篡改律法,此为“以文乱法”。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倒是其他几个传承对于这种神仙手段没有太好的办法。

    当然了,最关键的因素还是境界修为,让小殷现在去给齐玄素上律法,是一定会失效的,甚至还会反噬自身。

    吴光璧不在此列,让小殷的律法生效也在情理之中,其实三条律法都没有对吴光璧造成实质伤害,只是限制了吴光璧,真正造成伤害的是“长生石”,所以关键还是仙物。

    吴光璧被小殷两“板砖”打得晕头转向,找不到北,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了,保全自身为重,一退再退,不敢再在小殷的神域停留。

    小殷也不奢求拿下吴光璧,见吴光璧退走,干脆收起神域,一把抓住那个卢先生,冲天而起。

    卢先生固然有些修为,还想要反抗,可对上小殷就不够看了。从小殷的战绩来看,在同境界一对一单挑的情况下,还没人能从小殷手上占到便宜,就是高出一个境界,或者以多打少,一个不留神还要被小殷偷袭得手。

    卢先生只是被小殷用邪眼一照,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别说反抗,就算求死也是不能。

    小殷带着卢先生一路直往金陵府而去——小殷也不贪心,虽然吴光璧败在她的手中,但吴光璧背后还有人,万一再来个伪仙,小殷就不好对付了。就算小殷本人能逃,那个卢先生说不定就被余波打死。没了卢先生,就不好挖出幕后黑手。

    如今金陵府全面戒严,等闲人不可飞行。

    当小殷直挺挺飞过来的时候,引得城中警鸣声大作,不少火炮已经瞄准了小殷。

    小殷隔着老远就开始大呼小叫,表明身份。“我是齐小殷”的声音响彻金陵府上空,这下整个金陵府都知道大掌教把女儿送到前线了。

    也不知道是小殷歪打正着,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个呼喊声音自然惊动了苏元载,他出面让人解除戒备,见小殷还扛着一个大活人,不由问道:“这是谁?”

    小殷狐疑地打量了一眼苏元载,若说道门内部谁有通儒嫌疑,那么她认为苏元载这个江南地头蛇的嫌疑最大。不过她转念一想,苏元载已经身居如此高位,又有慈航真人这个进入最高议事的姐姐,下一步进入九堂甚至混个平章大真人基本是板上钉钉,他没有动机在道门占据优势的时候选择背叛道门。

    于是小殷说道:“这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抓到的儒门奸细,正在四处煽动江湖人反抗道门,我还听说一些传闻,最近有个谢三公子十分活跃,我怀疑这个人跟那个谢三公子有关联。”

    苏元载的脸色凝重几分:“谢家人?”

    其实小殷的猜测完全是错的。

    苏家肯定不会通儒,因为谢家就是苏家在江南的最大竞争对手,虽说张家才是南国第一家,但张家的大本营在吴州,江州一带还是以苏家和谢家为主。

    虽然慈航真人才是苏家的掌权人,但慈航真人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道门事务上,就连慈航一脉的事情都兼顾不上,要交给大弟子和师姐妹,苏家的事情就更顾不上了,所以苏元载才是苏家的当家人,比慈航真人更重视家族利益,若能趁机搞垮谢家,他第一个举手同意。

    毕竟过去的时候,道儒一家亲,哪怕苏家有权有势,也不好轻举妄动。如今双方撕破脸,若能抓到谢家的把柄,正好名正言顺地除掉这个对手。

    小殷警惕道:“你要包庇谢家吗?”

    苏元载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大笑:“怎么会呢?小殷,你尽管放手去干,我支持你。正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是谢家人犯罪,也必须严惩,不得有半点徇私,谁要敢阻挠你,你直接来找我,我直接让他脱鹤氅。不过话说回来,都是些有名望的人,要考虑影响,若是没有过硬证据,舆论上会非常不利,所以一定要办成铁案。”

    小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可是北辰堂的办案高手,最擅长屈打成……无口供无证据定罪了。”

    说罢,小殷便带着卢先生找五娘报到。

    见了五娘,小殷得意地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五娘也不说什么。

    用人的要义是因材而用,五娘和天师决定让小殷处理这件事,就必然要考虑小殷的性格,到底是事半功倍,还是事倍功半。如果一意招安,那么就不应该用小殷,而应换一个稳重的人去办,既然用了小殷,那就要提前预料到会有这种后果。

    五娘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小殷想也不想道:“直接搜魂,然后上门拿人。”

    五娘不置可否:“小殷,大掌教为什么要先拿下芦州?”

    小殷也参与了当日的议事,自然知道根本原因,立刻说道:“杀鸡儆猴,为了策反张大真人。”

    五娘点点头,又道:“策反的关键在于人心,谢家有名望,你没有证据将其拿下,那些站在中间观望的人就会心里犯嘀咕,担心我们秋后算账,也担心我们反复无常,然后就会倒向另一边。兵事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打仗,而是多条战线齐头并进,这是一整套体系,你能懂吗?”

    小殷叉腰大声道:“不懂。”

    她还挺自豪。

    五娘没好声气道:“不懂就审案子去,只有一条,不许把人证弄死,弄成傻子也不行,这个能听懂吗?”

    “知道了。”小殷拉长了音调。

    五娘挥了挥手。

    小殷抓着卢先生的一条腿,就这么拖着离开了。

    五娘起身去见了天师,将小殷探明的情况告知天师:“情况比我们预料的还要糟糕些,这些儒门余孽老实了二百年,终于按捺不住了。”

    天师淡淡道:“不奇怪,说到底还是一个钱字。江南富庶,可是种地才挣几个钱,大头还是在沿海商贸上,道门拿下了南洋,不仅分掉了江南的份额,而且从南洋直通玉京,不必再在江南过一遍手,一块猪油,只是用手一拿,便是一层油腥,不知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当然要反道门。”

    五娘问道:“具体怎么处理?”

    天师想了想:“深挖下去,只要有证据,倒也不必充足,差不多就行,便将其连根拔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至于那些江湖人,不足为虑。”

    五娘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打鬼借钟馗

    谢三公子的事迹在江湖上广为流传,小殷走一趟江湖都能随便听到,那么便让人不由问一句,坐镇江南多年且掌握了紫光社的天师果真不知道吗?

    由此看来,天师和苏元载等人不能说完全不知情,又不好说具体知情多少,关键是一个深浅的问题。

    在此基础上延伸,天师派给小殷这个任务只是巧合吗?会不会是天师故意安排,打鬼借钟馗?

    如果真心实意要招安,那么肯定不能派小殷这么一个不稳定因素过去,小殷还是适合正面战场用“武”,容易发挥奇效,不适合这种需要一点谋略的“文”。

    现在看来,小殷更像是一把刀。

    再有,具体情报也是璇玑星主一手提供的,璇玑星主听谁的?当然是听天师的。小殷能得到什么情报,是徒劳无功,还是一击致命,并非运气,而是可以控制的。

    这次小殷就正中要害,一杆子插到了核心位置,是因为有人想要她查到这些。

    如果没有紫光社提供的情报,仅凭小殷一个人去找,战事结束了她也未必能找到。

    小殷可以不考虑这些事情,甚至不知道这些事情。五娘不能不考虑。

    关于这个问题,五娘明面上没有反对天师,不过从天师那里回来之后,转头就联系了齐玄素,向齐玄素做了简要汇报。

    五娘一直很清醒,并没有像某些人那样昏了头。五娘一直很清楚自己站在哪个阵营,自己是什么立场。并没有因为跻身道门最高权力层就飘飘然了。

    大概是岁月沉淀带来的优势吧。

    这其实也是一种互相尊重,齐玄素尊重这些长辈,也感激这些长辈的帮助,但长辈们不能真把齐玄素这个上司当孙子看待。同理,齐玄素尊重道侣张月鹿,张月鹿不能想着顺势骑在齐玄素的脖子上。

    有太多这样的人,顺着杆子往上爬,只有进没有退,别人退一步,他想的不是也退一步,而是更进一步。若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倒也还好,若是没有,那么下场一般不会太好。

    五娘也好,七娘也罢,私底下怎么样都好,每每涉及公事,都会给予齐玄素极大的尊重,比如说遇大事提前汇报请示,而不是完全自专。毕竟是历经考验的老道友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张月鹿则是始终如一,除了夫妻之间的一点情调,公开场合和私底下差不多,过去和现在也差不多,别说齐玄素做了大掌教,就算齐玄素只是个七品道士的时候,张月鹿也从没给齐玄素使脸色看,更不会瞧不起齐玄素,齐玄素犯了错,她过去敢于直言齐玄素之过,现在同样没有惯着齐玄素,这才是难能可贵。

    紫霄宫大真人本质上就是大掌教的首席秘书,其他秘书都是紫霄宫大真人的属下,所以五娘可以直接联络齐玄素。

    齐玄素听完五娘的汇报之后,陷入沉思之中。

    在齐玄素定下的策略中,并没有全面否定太平道、大玄朝廷、儒门,一直都是在针对具体的人。谢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政治实体,天师的意思是要将谢家整个灭掉,而不是杀掉一个谢三公子那么简单。

    杀谢公子和灭谢家,其中的区别可太大了。

    齐玄素打破沉默问道:“天师为什么会想灭掉谢家?纵然谢家谋反,在如今的政治生态下,也不适合族诛,毕竟道门不进行株连已经二百余年了。”

    五娘回答道:“中原很大,众所周知的是南北之争,甚至我们现在也能算是南北之争。不过在南北之争这条明线下还存在一条暗线,那就是东西之争。在北方,这个东西之争是关东和关西,主要是以函谷关为界限。在南方,这个东西之争则是吴楚之争,一直可以追溯到一代天庭和二代天庭,吴地的代表便是天师教,楚地的代表则是上古巫教。

    “东西之争时断时续,时明时暗,时南时北。比如合纵对连横,赤帝对霸王,萧王对王巨君,十八路联军讨董,大齐太宗一战擒双王等等。及至大魏初年,爆发南北榜大案,仍旧可见端倪,虽然是南方欺凌北方,但南方内部也并非一团和气,主要是吴州士子大获全胜,江州士子同样上榜者寥寥无几,这本质上还是南方的东西之争。

    “南方的东西之争一直延续到今日,便是张谢之争,在大巫们败亡后,儒门崛起,代表儒门的谢家与代表道门的张家注定是宿敌,二者之争隐藏在道儒之争这条明线

    “从南北之争的角度来看,张家的敌人是李家,从东西之争的角度来看,张家的敌人是谢家。不过自道门崛起之后,李家步步登高,成为实质上的道门第一家族,谢家则江河日下,已经不足与张家争锋,张家只要让苏家在前面冲锋就能压制谢家,那么张家的主要对手便是李家而非谢家,于是世人只知张李之争,而不知张谢之争。”

    齐玄素感叹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幕。”

    五娘道:“我判断,天师打算借着这个机会除掉宿敌,再次确保张家在江南的利益,这已经是为身后事布局了。”

    齐玄素沉吟道:“我打算拿掉张拘成的天师之位,在这个问题上,天师退让了一步。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在谢家的问题似乎不应持反对意见,而是要投桃报李,所以我是不好说话的。”

    五娘道:“我只怕株连过甚,影响人心。”

    齐玄素道:“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主动权还是掌握在我们这边,天师不好亲自出面,若是天师肯亲自出面,也不必借小殷这个钟馗。说到底,主动权在小殷的手上,只要小殷那边不出问题,局势就不会失控。”

    五娘不由苦笑一声,指望小殷不出问题,这委实有点不现实了。

    齐玄素也知道,又道:“所以还要劳烦五娘多多把关,看住了小殷,不要让她肆意妄为。”

    五娘虽然觉得这个任务颇为艰巨,但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只能应了下来。

    两人结束了这次对话。

    其实齐玄素现在也面临一些问题,有点无暇他顾。当齐玄素调兵遣将的时候,秦李联盟也没有闲着,他们依托最会摆弄笔杆子的儒门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舆论攻势。

    一边打着“忠义”的旗号策反改编的官吏和黑衣人,同时通过封官许愿拉拢江湖草莽,另一边则是直接对齐玄素进行攻击,否定齐玄素的正统性,竭力证明齐玄素是无德之人。

    虽说齐玄素的确不贪财,不好女色,也没有亲生子嗣,甚至没有家族,至多算是一个家庭,但并不意味着齐玄素无懈可击,正面强攻齐玄素和张月鹿不好办,那就迂回一下,有两个突破口,分别是七娘和齐小殷。

    平心而论,七娘这些年干的事情,的确不好拿到台面上说,她是喜欢敛财的。小殷则是喜欢搞出一点动静的。

    现在的说法是齐玄素任人唯亲,把七娘这个四品祭酒道士一下子捧上高位,同时又说七娘如何贪财,另外一边说齐玄素放任齐小殷,这个小掌教如何纨绔,无恶不作,手上有多少人命云云。

    半真半假,让人难以分辨。

    很多人是非黑即白的,既然上面老的和接论证了齐玄素正统性不足。

    如果放任不管,这种声音会越来越大,可管得太过,搞一刀切,又会越描越黑。

    齐玄素也很头疼,不得不专门处理这种事情,原来的人是指望不上了,齐玄素便想着把老同窗莫清第调上来,让他执掌青萍书局等机构,没想到这也是个废物,完全指望不上,齐玄素只好让周梦遥亲自处理此事。

    如此一来,在谢家的事情上,北辰堂便不好发力了。

第一百二十章 谢知世

    大聚义失败,宋怀义的身份败露,自然是不能再返回道门了,只能彻底“落草”。江南道府也发布了宋怀义的通缉令。

    另一方面,吴光璧露了底还在其次,关键是卢先生被抓了。

    儒门之人可能有节操,但是儒门之人有节操不太可能。

    不到真正的生死关头,谁也不知道儒门之人到底有没有节操,到底是水太凉,还是从容赴死,恐怕就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

    作为幕后黑手的谢三公子当然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

    大掌教的女儿亲自到了江南,亲自抓了卢先生,又要亲自断案。

    都说这位小掌教是个混世魔王,但是不可否认,凡是敢于小看这位小掌教的人,都没有讨到好去。

    所以谢三公子从不小看小掌教,反而有些如临大敌。

    江南的局势紧张起来,就如这天空阴郁幽沉,不黑也不白,为整个谢府笼罩了一层不祥的气氛。

    谢三公子的确姓谢,却并非行三,只因他擅长音律、书法、绘画,堪称三绝,被人称为“三绝公子”,谢家三绝公子,如此一个谢三公子。

    真要去谢家去抓三公子,那就闹了笑话。

    谢三公子大名谢知世,谢林渊是他的叔父,他是正儿八经的长子长孙,若论家族地位,甚至比庶出的叔叔谢林渊还要高一些,如今便是由他执掌谢家大权,出面迎来送往。

    在这一点上,哪怕是走得最快的张月鹿,都不如谢知世。

    张月鹿走得这么快,还是多亏了齐玄素的大力扶持,就算有齐玄素的支持,张月鹿也要等到天师飞升,才能染指张家的最高权力。

    姚裴要慢一点,虽然姚令倒了,但还有一个七娘,从年龄上来说,七娘算是七代弟子,所以姚令还要熬上个几十年才能上位。

    李长歌就更慢了,如今在他上面有两代人,分别是国师和清微真人。

    至于齐玄素,他没有家族,上头也没人,不在此列。

    谢知世年纪轻轻便执掌谢家,尤其是在谢家老一辈还在的情况下,可见这位谢三公子的确有些过人之处。

    此时谢知世正在谢园的水榭之中,凭栏而坐,手中轻轻旋转酒杯,望着外面的细雨,牛毛一般的雨丝落在人工开凿的小湖中,激起无数涟漪。

    谢知世眼神恍惚,低声道:“春日春风动,春来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

    便在这时,一名窈窕女子自雨中款款而来,手中撑着一柄油纸伞,眉眼间笼着几分愁绪,行走之间,如扶风杨柳,一时间分不清是人从画中来,还是人入画中去。

    女子进到水榭,收起纸伞,坐在谢知世旁边。

    谢知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价值千金的“卵幕杯”丢入水榭外的湖水中。这种“卵幕杯”出自制瓷名家“壶隐老人”之手,薄如蝉翼,轻若绸纱,一枚才四十八分之一两,透光性极好,对光看去,如彩云追月,若隐若现,披光含雾,动中有静。毫不夸张地说,齐玄素作为大掌教都没用这么贵重的酒杯,结果就这么丢掉了,可见谢家的底蕴豪富。

    女子伸手揉开谢知世紧皱的眉头,柔声问道:“公子,何故忧愁?”

    谢知世没有拒绝女子的小动作,坦然说道:“老卢被抓了,我担心……”

    女子轻声道:“老卢是个忠义的,定不会让公子失望。”

    谢知世叹息道:“只怕是由不得老卢,道门之人的手段,我还是略知几分,诸如‘度世佛光’和‘道胎种魔’,可以让人性情大变,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都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如今道门就连本性都能强行修改,还有什么是道门做不到的?老卢落到了他们的手里……”

    女子轻轻打断道:“公子,我正是为此而来。”

    谢知世挑了挑眉。

    女子稍稍压低了声音:“我此番入京,见到了太后娘娘。”

    谢知世已经娶妻,这名女子显然不是谢知世的正妻,倒像是侍妾一类的角色。

    女子名叫汪瑶迦,既不是侍妾,也不是丫鬟,而是类似外室的角色。

    她最早是野道士出身,并且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人称“秋水仙子”,只是后来因为女子间的争风吃醋得罪了慈航一脉的正宗仙子,也许站在齐玄素或者张月鹿的角度来看,慈航一脉也就那么回事,主要就是长袖善舞,不过站在寻常人的角度来看,慈航一脉就是庞然大物,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就在汪瑶迦险些被慈航一脉压死的时候,谢知世出手帮助汪瑶迦渡过难关。

    接下来就是老套路了。如果被救女子没有看上救命恩人,那就是下辈子做牛做马。如果看上了,那就是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谢知世被称为三绝公子,又一表人才,堪称才貌双绝,更不必说家世摆在这里,就算比不上秦、张、李、姚这几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是一流世家。汪瑶迦自然选择了第二条路,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甘愿做了谢知世的外室。

    谢知世并没有把汪瑶迦视作玩物,反而在汪瑶迦的身上投入了很多资源,让她代为处理一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务,比如这次前往帝京。

    现在的汪瑶迦与其说是谢知世的外室,倒更像是谢知世的助手。

    谢知世问道:“太后怎么说?”

    汪瑶迦说道:“太后说,如果到了事不可为的那一步,那么就请公子去帝京避难。”

    谢知世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以掌心覆住了汪瑶迦正在揉按眉心的右手,两人就这般互相依偎着,享受片刻的无言温存。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世才缓缓开口道:“走,容易。可是一走之后,再想回来,那就难了。难道我要只把他乡作故乡吗?”

    顿了一下,谢知世又道:“我这一走,江南的谋划怎么办?”

    汪瑶迦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可以代公子留下来。”

    谢知世握紧了汪瑶迦的手,摇头道:“太危险了。道门已经疑上了我,而且如今坐镇江南执掌大权的是天师张无寿,只要有机会,张无寿不介意将谢家满门抄斩。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汪瑶迦道:“不至于如此吧?天师似乎不是这样的人。”

    谢知世苦笑道:“过去多年,三师一直是并列齐名,难分伯仲,西洋人称呼他们为‘三人议会’。如今国师反了道门,姚令谋害两代大掌教,同为三师的天师会是个好人,你信吗?”

    汪瑶迦沉默了。

    谢知世问道:“你还要留下吗?”

    汪瑶迦坚定道:“我还是要留下,这里总要留一个人。如果我们都走了,那么人心就散了,那些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人必生二心,公子这些年的诸多谋划便要付诸东流。若是我代公子留下,别人还以为公子仍在江南,人心便不会散,公子在帝京遥控指挥,仍旧可以图谋大事。”

    谢知世望向外面雨幕,幽幽一叹:“无论大事成或不成,留下的人都是九死一生。”

    汪瑶迦不由一笑:“公子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自古以来,成大事哪有不死人的。自从那日公子把我从慈航一脉贼婆娘的手中救下,我便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公子的手中,一生归宿萦于公子一身。就算是死,只要是为了公子而死,我虽死无憾。再者说了,我也不仅仅是为了公子,更是为了自己,我要找慈航一脉报仇,这应该是我此生唯一的机会了。”

    没了酒杯,谢知世直接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酒,长叹息道:“自二百余年前帝京一败,皇朝更替,道统鼎革,道门取代儒门成为天下之主,儒脉万马齐喑。时至今日,三师内斗,又有英明神武之皇帝陛下和程相奋起抗争,天下千万士子,皆侧目以视,当此之际正是吾辈捐躯济难之时,取义全节以为楷模,唤天下有识之士同声相应,只是……”

    谢知世顿了一下:“我的确还有不能死的理由。我可以死,却不能死在当下,也不须长了,只要一年半载,我便可成仁取义。”

    汪瑶迦轻轻唤了一声:“公子。”

    谢知世又望向汪瑶迦,满目柔情:“只是苦了你,你非儒门弟子,自是没有为道统而死的道理。”

    汪瑶迦微微一笑:“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谢知世站起身来,望向水榭外,长声吟诵道:

    “国脉如丝,叶落花飞,梗断蓬飘。纷纷万象,徒呼负负;茫茫百感,对此滔滔。几见降魔道愈高?

    “一念参差,千秋功罪,青史无私细细雕。才天亮,又漫漫长夜,更待明朝。

    “异说纷纭,民命仍悬,国本仍飘。人生落落,黄流已失,天浪滔滔,斗角钩心意气高。

    “朱门绣户藏娇,令瘦影婆娑弄腰。乍长羽毛,便思扑蹴;久贪廪粟,犹肆牢骚。放下屠刀,归还完壁,朽木何曾不可雕。”

    吟罢,谢知世将酒壶中的一点残酒饮尽,朗声道:“吾可死矣,祝诸前进,一上当朝。”

    恰逢此时,春风裹挟着料峭寒意袭来,又多几分凄清。

    天色愈发阴沉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郭翁波

    江南道府的幽狱还是老地方,齐玄素和张月鹿曾在这里审理第二次江南大案的有关嫌犯。

    虽然当初“天廷”火烧真武观,但幽狱位于地下,受到的损失不大。

    幽狱靠近真武湖,里面一半是普通牢房,一半是水牢,设有阵法,禁绝各类传送法术和遁术。

    卢先生被关到了水牢之中,小殷就在外面的普通牢房办公。既然整个金陵府都知道小殷已经到了,那么小殷也不演了,直接现出原形,一丁点的小人,还装模作样拿了根拂尘,小号的莲花冠和小号的鹤氅,整个道门也是独一份。

    小殷招手叫来一个灵官,让他把卢先生提到刑讯室去。

    刑讯室有两道门,一道小门供审讯之人出入,一道大门供犯人出入。

    整个刑讯室也分成两部分,较大的部分算是外间,通过大门出入,摆设各种刑具和负责记录的书案。较小的部分算是里间,通过小门出入,单独隔开,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却看不到里面。

    小殷根本不用里间,直接来到外间,在书案后坐了。外间的正中位置是一方与地面砌成一体的石质座椅,两名灵官将卢先生放在石椅上,用石椅上自带的铁锁将卢先生固定。

    石椅周围是各种刑具,随手可取,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勾魂鞭”。

    鞭身上缠绕满了各种诡异符箓和铜钱,与普通符箓相较,这些符箓的笔迹鲜红,张牙舞爪,透着一股狰狞戾气。

    打在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没有皮肉之苦,不过等同是一鞭子打在神魂上面,这魂魄之痛,可比什么皮肉之苦都要难捱。一些江湖人个个都是宁死不屈,可挨上一顿鞭子之后,只剩下一句话,但求速死。

    “勾魂鞭”也有等级,有针对先天之人的,也有针对天人的。

    要照着小殷的意思,直接搜魂就好了,然后抓人,干嘛弄得这么麻烦,反正现在实行战时体制,没有那么多讲究。不过五娘下了命令,不允许小殷把人弄死,弄疯也不行,小殷也只好遵从五娘的命令。

    在齐玄素这个小家庭里,小殷毫无疑问是地位最低的,随便是谁都能管一管她,因为小殷辈分最低。

    五娘则是辈分最高的,地位也相对超然,谁都要尊一尊她。这种超然地位也体现在整个道门,比如天师和澹台震霄,无论境界修为,还是身份地位,都要高于五娘,可在明面上还是要尊一尊五娘这位老前辈。

    所以齐玄素才要把五娘派到江南,能对天师起到一定的制衡作用,换成是别人,只能沦为天师的应声虫。不过就算是五娘,明面上也不能反对天师,江南的局势还是由天师一手掌控。天师真要下定决心做什么事情,五娘拦不住。

    既然不能搜魂,那么小殷便只能用些老手段了。虽然道门严禁刑讯逼供,但小殷是在乎这种事情的人吗?她甚至不是人。

    小殷也不问话,示意灵官先给这个卢先生一鞭子。

    这是小殷从话本里学来的,叫作杀威棒,先杀杀这个儒门之人的威风,让他认清现实。

    灵官戴着金属面具,看不清表情,只是执行命令,猛地一鞭子抽在卢先生的身上。

    果不其然,这一鞭子打在身上的威力实在寻常,连条血印子都没留下。

    可就在这一瞬间,卢先生的瞳孔猛然收缩,双眼中有了片刻的茫然。

    小殷开口道:“抽完这一鞭,还有一鞭。”

    灵官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又一鞭子抽在了卢先生的身上。

    卢先生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脸色苍白,浑身湿透,开始但求速死。

    小殷冷哼一声:“再抽完这一鞭,还有三鞭。”

    灵官毫不客气,又是三鞭子,打得卢先生抽搐不停,痛不欲生。

    临来之前,齐玄素曾向小殷面授机宜,齐玄素当时说:做具体工作,尤其是针对儒门这些非道门之人,要记住两句话:对群体保持团结和关注,对个人保持警惕和距离。

    小殷表示听不懂。

    齐玄素便举了一个说话的例子:道门和儒门存续相依,关系源远流长,两家友谊万古长青,不过你作为读书人不能妄议玉京政策。

    小殷就有点懂了。

    不能对儒门喊打喊杀,却可以对具体的儒门弟子出重拳。

    不管对不对吧,反正小殷是这么理解的。

    小殷还是有几分灵性的,如果把这个问题扩展开来,把儒门替换为谢家,把儒门弟子替换为谢三公子,一样说得通——要团结整个谢家,同时对谢家内部的部分人清理一下,如果把谢家整体看作一个人,那么也算是治病救人了。

    也许有人要说,这是有弊端的,清理不彻底,以后还要作妖。

    只是江南士绅这个生态位,不是杀一个谢家就能解决,就算没了谢家,以后也会有其他家族占据这个位置,继续代表江南士绅的利益,谋夺话语权,对抗玉京。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不在于杀一个谢家,而在于改变产出谢家的环境。现在看来,还没有太好的办法。那么对于道门来说,杀不杀谢家都意义不大了。

    至于天师要杀谢家,更多是出于对张家利益布局的考虑。

    出完重拳之后,小殷终于开始正式问话:“说吧,你和那个谢三公子是什么关系?”

    五鞭下去,卢先生的节操碎了一地,这也不能怪他,抗不过去才是常态,换成小殷受刑,她多半也熬不住,第一鞭下去就要哇哇大叫。

    卢先生已经有点神志不清,几乎是凭借本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他的确是谢三公子的属下,奉命串联,说好听一点叫使者,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号的传令兵,传达谢三公子的命令,他的自主权力其实不算大。

    比如说宋怀义聚义,这件事是谢三公子定下的,具体执行另有其人,只是谢三公子不方便亲自出面,卢先生就是谢三公子的代表。

    类似卢先生这样的人,还有好几个。

    卢先生也提到了一个江湖人,此人并非宋怀义,也不是“天廷”“客栈”之人,而是一个江湖游侠,名叫郭翁波。

    此人精明强悍,不喝酒,不好女色,仗义疏财,心狠手辣。

    郭翁波少年时广交朋友,一个“义”字当头,敢于不顾自身安危去替朋友报仇,藏匿江湖上的亡命徒,私铸钱币,盗挖坟墓,这人又着实有些运气,每每危急关头总能脱身,或是遇到贵人。

    等到郭翁波年龄大了,开始反思自己,转而以德报怨,广施恩情,打造自己的人情帝国,当真是及时雨一般,扶危济难,上到公卿,下到升斗小民,都有他的关系,不过其底色还是那个心狠手辣的游侠儿,该动手的时候绝不含糊。

    用郭翁波自己的话来说,无论是施恩,还是杀人,都属于主持公道。

    郭翁波有两副面孔,在普通人面前便如老好人一般,为人和气,对待邻里乡亲十分礼遇,没有半点架子,若是遇到难事,总会出手相助,且不求回报。

    可是在敌人面前,他还是那个动辄杀人的游侠儿,没有一点点改变。

    当然,有些时候,如果敌我没有根本利益冲突,他也不介意放过敌人来彰显自己的大度,这些被他放过的人就会成为他在江湖上的免费招牌。

    最有名的一次,江南地界上的两个帮派结仇,大打出手,宋怀义从中调解,两方始终不听劝解。有人就去拜见郭翁波,说明情况。

    郭翁波分别会见结仇的双方,两家慑于郭翁波的名声,准备和好。

    郭翁波却说:“我听说宋祭酒为你们调解,你们不接受。翁波怎能盖过宋祭酒一头?”于是郭翁波当夜离去,不让人知道,又说:“暂时不要听我的调解,待我离开后,再让宋祭酒从中调解,你们就听他的。”

    如此一来,郭翁波算是讨了三家的好,也让宋怀义承了他的人情。

    用现在比较时髦的说法,这叫立人物设定,用古典一点的说法,就是立牌坊。

    不过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郭翁波最终还是栽了。

    张拘成上位之后,是个强势掌府真人,道府内部搞一言堂,道府外就更不容许反对声音了。

    偏在这个时候,郭翁波的兄弟犯下了一起命案,最后查到郭翁波的身上,张拘成亲自过问,郭翁波便成了张拘成用以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也是罪有应得,被江南道府抓捕投入幽狱之中,任凭他人如何求情,一概不许,最后判了一个死刑。

    便在这时,谢三公子出手了,以三十万太平钱的重金买通了幽狱的道士,用谢家的人情疏通各个关节,来了一个偷龙转凤,用其他死囚顶替了郭翁波。

    张拘成毕竟是掌府真人,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更不可能以掌府真人之尊去验明正身,至多是事后看一眼,根基不深,心腹不多,所以竟然被底下人蒙混过去,郭翁波得以逍遥法外。

    直到如今,江南道府的账面上,郭翁波还是个死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大案要案

    小掌教亲自办案,幽狱的负责人也在旁边,听到这番招供,汗当时就下来了。

    “咦?谢三公子把这个叫郭翁波的从江南道府的幽狱里捞了出来,咱们这里不就是江南道府幽狱吗?”小殷瞪大了眼睛,语气倒是颇为轻松,不过气氛已经紧张起来。

    这可不是一般的钦差可比,当初的七人小组也不行,这是威名在外的小掌教。如今的江南道府也不是平时的江南道府,掌府真人说了不算,天师和齐大真人说了才算。

    不管怎么说,小掌教是实打实的伪仙修为,这满屋子的人加起来也不是小掌教的对手,更不必说小掌教还占着理。

    退一万步来说,乖乖认罪还有一线生机,大不了余生修道观,要是敢对大掌教的宝贝女儿出手,那肯定没个好。

    小殷站起身来,把拂尘扛在肩上,来回走了两圈。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随着小殷而移动,大气不敢喘。

    小殷说道:“都说江南道府油水大,我一直不当回事,江南再富能富得过玉京和帝京吗?现在看来,江南是真有钱,我记得帝京的行情才二十万太平钱,江南就开到三十万太平钱了。都能在太上坊买一栋宅子了。”

    此地的负责人艰难说道:“回小掌教,我们江南道府的幽狱也分为第一幽狱、第二幽狱、第三幽狱,总共有七个幽狱,其中第一幽狱专门负责玉京交办的大案,那个郭翁波是没资格关在这里的。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们也不清楚。”

    小殷点了点头,没再提这一茬,转而对卢先生说道:“不要东拉西扯了,老实交代你的问题,那个谢三公子是怎么回事?”

    既然已经开了头,便如女子失足,那么卢先生便彻底没有节操可言,一五一十全部交代了。

    谢三公子就是谢家大公子谢知世。

    谢知世与北方的大玄朝廷暗中联络,利用谢家的影响力、人力、财力暗中拉拢江湖人,策反黑衣人、官吏,也包括一部分腐化堕落的道士,主要是通过掌握的把柄进行威胁。

    “胁迫。”小殷重复了一遍。

    其他人顿时又紧张起来。

    小殷一拍桌子,大声说道:“大老张可真是个糊涂掌府。”

    老张、大老张、老老张,在小殷这里是三个不同的人。

    这话不留半点情面。不过小殷也是看准了才说,紫霄宫的风向已经很明显了,天师都默认了,她还怕什么?

    再者说了,张拘成干的这事也的确虎头蛇尾,还不兴让人说了?

    老张家为什么斗不过老李家?老李家是坏,老张家是蠢。

    一个邪恶,一个愚蠢。有些时候,两家还会联合起来做一些既邪恶又愚蠢的事情。

    老姚家,则是疯癫。

    这三家执掌道门,那真是绝了,道门能有好吗?

    小殷还是把有关案情上报给了五娘,又由五娘上报天师。

    天师召开了议事,所有副府主、辅理以上,必须参加。

    天师亲自主持议事,环视四周:“谢知世,一个无官无职的布衣,却好似江南道府的地下掌府真人,运营江南如布棋子,指挥道士似御牛马。这是为什么?无非是有些道士的把柄被他握在手中,大家怕他揭短,坏了前程。如果大家能以公心事业,无隐瞒无私弊,那姓谢的又何能要挟于你?”

    众人默不作声。

    天师道:“邓琣,到了没有?”

    一名三品幽逸道士站了起来,战战兢兢道:“在。”

    天师却没有看他:“大战在即,我本不想大动,只是如今看来,不动不行了,来人呐。”

    新任甲辰灵官直接带着一队灵官大步走进议事堂。

    天师吩咐道:“拿下了。”

    邓琣顿时面如死灰,不敢反抗,被灵官们拿下带走。

    此人正是负责掌管幽狱的副府主,三十万太平钱倒有一多半进了他的口袋。

    他不仅是江南道府的副府主,还是正一道出身,此番东窗事发,无论从哪边算起,天师都能管着他。

    天师又道:“北辰堂的道友到了没有?”

    北辰堂分堂的辅理赶忙起身:“在。”

    天师又吩咐道:“立刻追缴其非法所得。”

    这本该是风宪堂的职责,不过天师却用了北辰堂,说白了便是不信任风宪堂,毕竟风宪堂和幽狱基本就是一条裤子的左右两条腿,现在其中一条腿出了问题,另外一条腿怕是好不到哪里去。

    然后天师切入了正题:“这是一桩大案,关键在于这位谢三公子,三绝公子,真是好手段,翻云覆雨,又是江湖,又是庙堂,无孔不入。是了,就是我们如今议事所在的天心道宫,在二百余年前还叫天心学宫,也是他谢家的产业,这江南的主人应该是谢家才对。”

    小殷也列席了这次议事,在这个时候,别人都不敢说话,小殷却是例外,大声说道:“干脆把大真人府那块‘南国第一家’的招牌送给谢家好了。”

    天师被打断了节奏,只是看了小殷一眼,却是不好跟孩子一般见识。

    五娘顺势开口道:“我的意见是,立刻抓捕谢知世以及其他涉案人等,至于谢家,是不是审过了谢知世再说?就算是姚令叛乱,也没有把姚家一杆子打翻的道理。”

    天师不置可否:“齐大真人认为谁来负责这件事比较合适?”

    五娘道:“正所谓一事不劳二主,这个案子是小殷审出来的,我的意见是继续让小殷负责,若是换成别人,难免有摘桃子的嫌疑。”

    天师笑了笑:“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苏真人呢?”

    苏元载立刻说道:“我赞同天师和齐大真人的意见,就由小殷真人负责,另外考虑到可能存在人手不足的问题,是不是调拨一些人手过去?”

    天师稍稍抬高了音量:“案子升级了,算是大案要案,当然要加派人手。”

    苏元载又道:“从哪里调拨呢?”

    天师道:“最近事多,玉京北辰堂那边恐怕是分不出人手,至于江南道府这边,已经不能信任了,我的想法是,直接从大真人府和上清宫调拨人手。”

    五娘心中暗忖:这话倒是不错,张家和谢家也算是多年的宿敌,在对付谢家这件事上,张家人当然可靠,肯定不会与谢家沆瀣一气。

    不过问题是这些人也不会听小殷的,而是依照天师的命令行事,最后真把谢家灭了,引起反噬,还要小殷来承担骂名。

    五娘刚要开口说话,小殷已经先一步开口了,拍着胸脯道:“没有问题。”

    天师点头道:“很好。”

    五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默认这个事实。

    其实小殷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她的小掌教身份,真要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总能得到宽容。

    众人对小殷的期望很低,要求自然也低。

    天师道:“那就这么定了。”

    待到议事结束之后,五娘跟小殷一道出来:“你真不该应承下来,谢家树大根深,真要倒了,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波,天师不肯出头,你又凭什么出头?”

    小殷却道:“我没有出头,因为谢家不会倒。”

    五娘有些吃惊:“谢家不会倒?”

    小殷便把自己悟出来的道理说了一遍,要团结抽象的群体,要警惕具体的个人。

    五娘更吃惊了:“没想到你还懂得这个道理,那我就再补充一点。谢家不是不能倒,而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大掌教的事情够多了,处理不过来,总要分个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解决秦家和李家的问题,那么谢家便往后放一放,只要不添乱就行了。至于天师为什么要借着这个机会把谢家搞倒,是因为天师飞升在即,他此时不出手便没有机会了。反之,大掌教还很年轻,时间在大掌教,所以大掌教不必急于一时,可以慢慢处理,事情一缓,便有余地。在这件事上,天师和大掌教所站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不同,那么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自然就会有分歧。只是大掌教碍于一些其他原因,不好公开否定天师的做法。”

    小殷道:“我知道,天师为了老张家的稳定,老齐为了江南的稳定,老齐的格局比老老张高多了。既然老齐不好说话,那就由我来做。这就叫:老齐无言,我为其声。”

    五娘笑道:“好,好,好,孺子可教。你这家伙终于开窍了,我看你过去都是装的,这不是挺聪明吗?”

    小殷不屑道:“我只是志不在此,张大祭酒都说了,我日后是要拯救天下苍生的,心里装着九州万方,肩上扛着两京好多个州,你们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我都懒得搭理,什么大掌教,大香蕉,让我当我都不当。”

    五娘笑骂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小殷道:“不做大掌教就不用承担大掌教的责任,可是不做大掌教也能掌握大掌教的权力,话本里都是这么干的,最后还能得一个不慕荣利的好名声。”

    五娘道:“行了,我的九代大香蕉,办你的案子去,若是办砸了,你的八代大掌教可不会轻饶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字据和棒子

    天师调人很快,这次由上清宫的掌宫真人张无暇亲自带队。

    按照品级来说,张无暇是参知真人,要在小殷这个普通真人之上,不过有些时候账不是这么算的,就拿老殷先生来说,他也不是参知真人,不过手中权力直追平章大真人,绝大部分参知真人见了老殷先生都不敢造次。

    姚懿不在金阙的序列之中,却是享受参知真人待遇,如今也在老殷先生之下。很多时候,权力大小取决于自己与最高权力的距离,离得越近,权力也就越大。

    小殷虽然不是参知真人,但距离最高权力委实太近了,这就导致小殷的身份过于特殊,总不能真把她当个普通真人看待吧?普通真人能随时面见大掌教吗?普通真人能尽得道门一众高层的宠溺吗?

    答案肯定是不能。

    那么就不能把小殷当作普通真人看待。

    正如过去的七娘、周梦遥之流,她们甚至不是真人,只是四品祭酒道士,可没人把她们视作四品祭酒道士,七娘甚至能与三储君谈笑风生。

    小殷也是大胆,直接跑去问天师:“天师,天师,这次查案是以我为主呢,还是以张掌宫为主呢?”

    天师想要敷衍过去,故意不给准话:“自然是你们二人通力协作,没有主次之分。”

    小殷却不上当:“天无二日,心中只有一个太阳,国无二主,大掌教和皇帝只能剩下一个。两人都为主,便是两人都不能做主,如果两人意见相左,令出多门,那么到底听谁的?没有人做主,这个案子便查不下去。”

    天师只得说道:“那你想要怎样?”

    小殷道:“要么是一正一副,要么是建立小组少数服从多数。一个小组的最低人数是三个人,既然现在只有两个人,那么我肯定要做正的,如果让我做副的,我可不承担主要责任。”

    天师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小瞧这个小家伙了。如果让张无暇出面做主,那么与天师亲自出面有什么区别?谁不知道张无暇是天师的首席秘书,那就是天师的化身一般。

    想要打鬼借钟馗,那就得给小殷做主的权力,哪怕只是名义上做主的权力。

    最后天师不得不说道:“那好,你来做主。”

    小殷把手一伸:“立字据。”

    天师不由一怔,好气又好笑,多少年了,三师的话就是金口玉言,几时有人敢让三师立字据的?

    小殷却振振有词:“就算是大掌教,也要立字据,天师只是副掌教大真人,难道比大掌教还要特殊吗?”

    齐玄素就不敢在小殷面前说类似“我什么时候说过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的话语,因为一旦涉及许诺,小殷第一个要求就是立字据,不立字据的许诺就当放屁,信不了一点。如果时间充裕,小殷还要找见证人外加留影,绝对抵赖不了半点。如果齐玄素敢问,小殷就敢把时间精确到西洋时间几分几秒。

    所以天师想要糊弄小殷那是很难的,小殷才不上当。

    天师无奈,不愿跟孩子一般见识,只得给小殷写了一张字据。

    小殷接过字据看了一眼:“没有印……”

    天师笑骂道:“要求还不少。”

    小殷觍着脸道:“要是没有印,别人不信怎么办?到时候出了岔子,我可不出头。”

    天师无奈道:“罢罢罢,我给你用印就是了。你要哪方印章?是我的私章?还是天师的‘阳平治都功印’?”

    此印虽然是仙物,但也是天师大印,许多正式公函乃至青词上表都需要加盖此印,所以天师可以把“归藏灯”和“三五雌雄斩邪剑”借出去,唯独不会把“阳平治都功印”借出去。

    小殷嘿嘿一笑:“都盖上是最好了”

    天师也不跟她计较,先盖上了“张无寿印”,又用了象征天师的“阳平治都功印”。

    小殷这才心满意足,拿着字据欢喜去了。

    天师此时还不知晓,他这不跟孩子斤斤计较的一念之差,让张无暇吃了多少苦头。

    张无暇到了之后,小殷便摆出正职的架子,要让张无暇听她的命令。

    因为天师已经提前跟张无暇通过声气,所以张无暇明面上没说什么,表态自己一定会鼎力协助小掌教的工作。

    “很好,很好嘛。”小殷老气横秋道,“有了这个心思,就没有办不好的事情,听说你这次从云锦山带了不少人来?”

    张无暇道:“此番来人都是上清宫的精锐,也悉数听从小掌教的号令。”

    小殷又是连连点头,把一些老道士的做派学得惟妙惟肖,故意拉长了音调:“啊,都到齐了吧?有没来的吗?没来的举下手。”

    小殷喝了一口茶,不忘吐掉嘴里的茶叶,然后把茶杯重重一搁:“没人举手,那就是都到齐了。”

    “现在开始议事,这个,都拿笔记一下。”小殷敲了敲桌子,“今天我们只讲一个问题。就是这个、这个关于谢家的问题。”

    小殷翻了翻笔记本:“啊,这个,我讲到哪里了?”

    有人小声提醒了一句:“谢家问题。”

    “对,谢家的问题。事不宜迟,啊,你们即刻前往谢家祖宅缉拿这个、这个谢三公子。啊,这个谢三公子谢知世,这个这个,大家一定要精诚团结,啊,务必将其捉拿归案,不要使其逃脱。”

    张无暇实在听不下去了:“小掌教,实在不行咱还是照着稿子念吧,没必要加这么多语气词,我这个年纪都没成这样。”

    “哪有什么稿子。”小殷挥了下手,“你这个小道友……这个老道友怎么能这么讲话,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上级了?废话少说,快点去,若是让人跑了,我拿你是问。”

    张无暇挥了挥手,示意全体出动去抓人。

    其他人都如蒙大赦,这位小掌教比老道士还老道士,简直是折磨。

    这些张家道士的确是精锐,很快便把谢家祖宅围了个水泄不通,只是来晚一步,这里已经人去楼空。

    谢知世不在,谢林渊不在,谢知世的父母也不在,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仆人。

    既然天师已经明确表示不想亲自出面,那么张无暇只好回去找小殷汇报。

    小殷抓住机会将这些人大骂了一通,指责他们办事不利。

    张无暇倒是不觉得意外,既然谢知世能从幽狱中捞人,那么他想要无声无息地离开金陵府就不是什么难事,其实走掉一个谢知世,问题不大,关键是要铲除谢家在江南的根基。正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走一个容易,走一大家子就不容易,目标太大。

    小殷示意其他人都出去,只剩下她和张无暇。

    张无暇提议道:“既然谢知世畏罪而逃,那我们干脆发下通缉令,抓捕谢氏族人。”

    小殷顾不得装老道士,立刻摆手道:“不行,到底该抓什么人,要先审了谢知世才能确定。”

    张无暇道:“可是谢知世已经逃了,无人可审。”

    小殷两手一摊:“那你们抓去啊。”

    张无暇道:“要先审问了谢氏族人才能知道谢知世的下落。”

    小殷道:“道门可没有连坐之罪。”

    张无暇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顾不得那么多了。”

    小殷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我是老大,我说了算,我说不许抓人。”

    张无暇皱起眉头:“小殷真人,道门并无‘小掌教’之职务,我尊你一声小掌教,不意味着我就要听从你的命令行事,而且大掌教也曾公开批评过这类事情,甲子灵官为此还受了处分,我这样做,也算是贯彻落实大掌教的指示了。”

    小殷哼哼一声:“本座神机妙算,早就料到你们要搞这么一出,你看这是什么?”

    说罢,小殷直接掏出了天师的字据。

    张无暇不由一怔,万万没想到小殷还有这一手,他有心说是假的,可天师的笔迹和两方印章又做不得假。

    小殷大声道:“你敢不听天师的话?”

    张无暇道:“这、这并非天师的手令,只是个字据。”

    小殷一瞪眼:“白纸黑字,天师亲自写的,还有天师的印章,怎么就不是天师的手令了?你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天师那里评评理,看看天师认不认!”

    张无暇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这就不必了。”

    小殷气势十足:“既然你不敢,那就执行命令。”

    张无暇仍是摇头道:“恕难从命。”

    小殷的眼神变得不善起来,悄悄伸手去摸她的棍子:“你可要想好了,战时违抗上司命令,就是违抗军令,我真能把你打得直叫唤,最后闹到天师那里,也是我有理。”

    张无暇也察觉到了小殷的不怀好意,便想要向外走去。

    可小殷不给他这个机会,道果境已经展开,直接困住了张无暇。

    “呔!哪里走!吃俺小殷一棒。”

    张无暇猛地回头,就见小殷高高跃起,当头一棒。

    他万万没想到,小殷说动手就动手,而且动手不留情。

    片刻后,小殷独自走出议事堂,向一众张家道士下令道:“刚才天师有事把张掌宫叫去了,我们就不等张掌宫了,先办案子,你们即刻搜捕一个名叫郭翁波的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议事

    不得不说,这些张家道士的确是精锐,清一色的天人修为,虽然少了一个张无暇,但影响不大。

    这些人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毕竟他们绝想不到小殷的胆子竟然这么大,真敢打张无暇的主意,还是在天师的眼皮子底下。

    说白了还是太不了解小殷,齐玄素还不是大掌教的时候,小殷就敢打左人凤,如今打个张无暇怎么了?

    小殷手中还有天师用印的字据,就如圣旨,就这么夺了张无暇的权柄,比姚令暗算七代大掌教还要顺利,初显搞宫变的天赋。

    一众张家道士领了命令,四散开来去抓人。

    虽然郭翁波藏得很深,行踪飘忽不定,但只要道门公器想要抓人,那就没有抓不到的,除非他也逃到江北去。当初张拘成一声令下,不就抓到了?

    说到底,这些江湖人保全自身的关键不在于如何逃脱抓捕,而是不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抓捕名单上,这就需要一把大伞护住自己。

    这些张家道士不属于江南道府,与江南道府没有交集,也不必向江南道府报备,那么保护伞的作用便发挥不出来。

    至于张无暇去了哪里?

    小殷把他转移到了鬼国洞天,一时半刻且出不来呢。

    齐玄素的用意很明白,他的阶段目标是西道门大军“入关”,守关的是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张气寒,所以要策反张气寒。

    齐玄素开出的条件相当不低,此时张气寒处于摇摆状态,便要在正面战场上施加压力,也就是拿下芦州,迫使张气寒认清形势,做出正确的选择。

    齐玄素和秦权殊所见略同,齐玄素想要策反秦权殊的人,秦权殊也在策反齐玄素的人。区别在于齐玄素想要来个大的,直接策反一洲之地,秦权殊却是从细微处着手,看准了那些被道门收编的官吏、黑衣人,江南士绅以及江湖人,要来一个里应外合,让天师大败而归,终使江南局势糜烂。

    所以天师和五娘达成共识,在正式进攻芦州之前先解决这个问题,又牵涉到了谢家公子谢知世的一系列布局。

    到了这里,天师和五娘发生分歧。天师打算借着这个机会顺手把谢家灭掉,五娘认为正事要紧,暂时不动谢家,保证局势稳定。

    于是博弈的关键来到了小殷的身上,小殷也果真不复五娘所望,利用天师的轻视心理,又靠学老道士麻痹了张无暇,最终轻松拿捏张无暇,夺取了上清宫道士的指挥权,开始清理谢知世的布局,而不是去针对谢家人。

    这就是侧重点不同的问题。

    小殷这一套操作下来,还是像模像样的,虽然有点粗糙,缺少细节,但是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长到姚令的高度。

    齐玄素没有过多关注江南的问题,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西道门回归上面,现在已经改名为灵宝道。

    先前都是意向和方案,虽然最高层开小会已经达成一致,但没有律法效力,所以接下来就是召开金阙议事,走程序,将这些方案一一落实。

    首先就是灵宝道这个名字。

    然后是正式确认澹台震霄出任灵宝道大真人,位同三师,也就是副掌教大真人,道门的副掌教大真人扩充为四位。同时也追授历代西道门之主为副掌教大真人,入祖师殿东殿。

    再是宫甫、皇甫嵩出任平章大真人,皇甫极、澹台盈等八位西道门真人出任参知真人。

    这里没有细谈,如果不算叛出道门的太平道,那么金阙参知真人数量不仅没有超编,还有极大的缺口。可如果算上太平道,那么金阙的参知真人数量已经超出玄圣定下的三十六之数。现在是一个模糊地带,没有完全明确,算是拉开了金阙改制的大幕。

    还有就是在南大陆初步成立临时道府、确定有关人等职务。

    所以这段时间的金阙议事就没停下,齐玄素亲自主持议事,议完这一场还有一场,再议完这一场还有三场。

    不同于以前的议事,这次涉及的问题十分复杂,西道门回归道门牵涉金阙体制、大掌教选举等方方面面的问题,许多律法都要推倒重来,几乎是动摇道门根基了,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如此。

    所以这次进行的是扩大议事,参加议事的不仅有参知真人,还有大掌教选举委员会的老道士们,以及有关专业的普通真人。

    放眼望去,一品天真道士和二品太乙道士竟是人数相当,这次议事的总人数更是达到了史无前例的七百余人,部分人员无法到亲自到场,也远程参与了议事,或是派出代表代为参加议事。

    比如天师就派出了张无用作为他的代表。七娘还要坐镇地肺山,也派出了姚司作为她的代表。其他几位掌府大真人,职责所在,同样不曾亲自参与议事,纷纷派出了自己的全权代表,比如兰大真人的代表是徐教容,颜大真人的代表是颜永真。

    值得一提的是,张无道的代表是张拘奇——也就是齐玄素的岳丈,这算是变相向齐玄素示好。张家那么多人,偏偏选中了张拘奇,那么肯定是有意的。齐玄素没做大掌教的时候,张拘奇靠边站,齐玄素做了大掌教,张拘奇还是靠边站,那么好女婿岂不是白做大掌教了?反正是发表意见,不是动手打人,张拘奇足够了。

    这还不算没有座位的有关服务人员。

    齐玄素不得已通过阵法将金阙主会场扩大,才能容纳如此多的人。

    正因如此,议事进度推动很慢,参加议事之人也很谨慎,很多事情都是讨论了又讨论,完善了又完善,不断提出问题,不断解决问题,还要解决分歧,调和矛盾,从朝阳初升一直到明月高悬,一天能完成一个议题就相当不错了。

    基本就是子时还在讨论问题,一直要到丑时才能告一段落,然后寅时准备新的议事,卯时又要开始议事,再到次日的丑时,如此循环往复。

    上至大掌教,下至负责记录的金阙辅理,都是连轴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幸亏能够参加议事之人都有修为在身,换成寻常人,非得当场熬死几个不可。

    不过饶是如此,许多人也脸色不好,毕竟心力消耗不轻。

    在这种情况下,齐玄素当然没有闲心去理会小殷的事情,也不能亲力亲为去处理儒门掀起的舆论攻势,干脆全部交给周梦遥处置。

    实在有重要事务必须齐玄素亲自决断,齐玄素便让同样参与议事的张月鹿代为主持议事,他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西道门方面也派出了代表参与这次扩大议事,澹台震霄和宫甫要整军备战,脱不开身,皇甫极更是主持澹秀宫的日常工作,所以由皇甫嵩带队,澹台盈作为副手,同时也是澹台震霄的代表,还有两位参知真人和二十余位真人,其他道士近百人,共同组成了一个代表团,来到玉京,代表过去的西道门现在的灵宝道在议事上发声。

    姚懿当然也参与了这次议事,齐玄素的许多发言稿子都是出自姚懿的手笔,不得不承认,姚懿的水平相当高,齐玄素只觉得当初的选择没有错,留下姚懿的确帮了大忙,他都有点离不开姚懿了。

    虽然姜大真人不在了,但姚懿算是填补了姜大真人的部分空缺,不过姚懿不曾独自领兵,还看不出带兵的本事如何。

    老殷先生没有参与这次扩大议事,他也不必发表意见,作为谋主,他提建议都在事前,齐玄素下了决定之后,他的任务就完成了,所以老殷先生再次踏上行程,返回婆娑洲,为第二轮策反做准备。

    结束今天的议事之后,齐玄素暂时回到小紫霄宫的微明殿,姚懿跟在他的身后。

    张月鹿没有回来,她还在金阙那边。

    不多时,周梦遥走了进来——周梦遥同样没有参与大议事,张无恨一个人代表了她们两个。

    齐玄素问道:“什么事?”

    周梦遥回复道:“我通过埋在帝京的暗线刚刚得到一个消息,谢知世已经秘密抵达帝京,暂时住在程太渊的家中,皇帝和太后分别接见了他。”

    齐玄素整理了一下因为议事有些纷乱的思绪,这才说道:“就是齐大真人提到的那个谢三公子?”

    “正是。”周梦遥道,“江南道府已经发布了谢知世的通缉令。”

    齐玄素沉思了片刻:“这个谢知世很特别吗?”

    周梦遥回答道:“在玉京之变以前,不显山不露水,所以有关他的消息不多,现在只能确定,程太渊很重视他,正是因为程太渊的支持,他才能提前执掌谢家。”

    齐玄素问道:“‘圣无忧’怎么说?”

    周梦遥道:“‘圣无忧’已经离家二十年,一直居住在帝京,谢知世则一直留在江南,两人交集不多,谈不上了解。”

    齐玄素想了想,说道:“不要轻举妄动,让帝京的暗子以保全自身为重。暂且看江南那边的处理结果罢。”

    周梦遥应道:“是。”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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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河卒介绍:
天下为棋,苍生作子,而齐玄素便是那过了河的卒子,有进无退,一往无前。过河卒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过河卒,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过河卒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