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回京
老殷先生这次回来是因为关于凤麟洲的谈判取得了重大进展。
得益于颜大真人出面,更得益于日益严峻的形势,张气寒的思想起伏很大。
这毕竟不是外战,如果说外敌入侵,那么死光了打光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可如今是内战,那就大不一样了。
为抵御外敌,哪怕是输了,也能青史留名,可内战的输家却要遗臭万年。
不过张气寒仍旧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老殷先生认为需要在正面战场给予必要的压力,才能促使张气寒放弃幻想,彻底倒向道门。
至于正面战场的部署,这是由齐玄素亲自部署决定,张月鹿和五娘都不能代劳,所以老殷先生只能找齐玄素报告。
只是齐玄素迟迟没有回来,老殷先生也只能在玉京等待齐玄素的归来。
为了让齐玄素能在最短时间恢复伤势,澹台震霄特意为大掌教开启了无墟宫洞天。
齐玄素养伤之余,顺带也见识了“浑天太元经”的原始版本。
当年儒道相争,儒门大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使得许多道门高人都开始涉猎儒门之学,三教合一由此而始。
西道门祖师糅合了儒、道、阴阳三家所长,创出了“浑天太元经”,此为最初版本。
后面又有包括澹台云在内的历代西道门祖师留下的各种注释。
比如其开篇:驯乎元,浑行无穷正象天。阴阳参,以一阳乘一统,万物资形。方州部家,三位踈成。陈其九九,以为数生。
其下以小字注释:
元,天也。浑行,浑天之义,浑沦而行也。无穷谓昼夜不休,无穷已也。元正,取象于浑天,故言正象天也。
参者,三也。以阴阳相次而三,三相乘转为九矣。资者,取也。阴阳相参以为三方,一阳即一方也。一统则天统也。举一方一统,则二方二统可知也。三统相承,以主万物,故万物取形于是也。
踈,大也。言阴阳乘三统为方州部家,大数则三统之位,乃大成也。言三方一位,乃运为八十一首,陈列乎其中,故言九九以数生也。
如此一句一注释,写满了整面墙壁。
“浑天太元经”乃是大成之法,虽然进境缓慢,但并无隐患可言,并不逊于“太平青领经”“五雷天心正法”“长生素女经”,此法融汇了阴阳家道统的缘故,别出心裁,将儒门功法视为至阳至刚,将道门功法视为至阴至柔,先是阴阳相合,继而颠倒一刚一柔、一阴一阳的乾坤二气,体内气血沉降、真气变换,最终阴阳二气转于不知不觉之间,终是大成。
修炼有成之后,真元极为雄厚,近乎无穷无尽。
“重九玄功”本质上就是“浑天太元经”的初始简化版本,就如“六虚劫”和“逍遥六虚劫”的关系。
因为澹台云带走了无墟宫洞天,所以这是玄圣少有未曾修至大成的功法。
齐玄素在养伤之余便依法修炼。
他如今是准一劫仙人的修为,就连“太平青领经”也学会了,穴窍凝练,百脉畅通,三大丹田渊深如海,修炼过程中几乎没有难关,当真是水到渠成一般。
不过是大半天的时间,齐玄素便初窥门径,这便是一法通万法皆通。
齐玄素就这么一边修炼“浑天太元经”一边养伤,偶尔还与西道门的关键人物商议出兵的有关事宜。
如此十天,齐玄素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从南大陆动身,澹台震霄亲自相送。
道门方面由兰大真人和五娘负责接应。
双方在罗娑洲会合,齐玄素顺带见了“大姨子”白英琼。
慈航一脉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那就是道门后族,而不是独立自强孤芳自赏的女道士联盟。
师姐师妹们互相抬轿子,比如张月鹿嫁给了大掌教,你若能娶了张月鹿的师妹,那你就算是大掌教的半个连襟了。
当然,能娶张月鹿师妹的人也不会是寻常人等,必然是慈航一脉的老一辈精挑细选,大有来头之人。
慈航一脉的女婿们也乐见其成,他们可以通过慈航一脉这个媒介拓展自己的人脉关系,以连襟的名义达成利益联盟,双方各取所需。
如此不断正向循环,慈航一脉就成了金字招牌,不管大掌教是谁,她们只想做大掌教夫人。
张月鹿的风格其实与慈航一脉格格不入,这早就可以见到端倪,比如慈航一脉的女弟子们走起来都是上身丝毫不动,小步而快走,不明显抬起脚,衣裙下摆像流水一样在动却又不是很明显,走得再快而手肘也不动分毫,脚步是平直的。张月鹿从来都是自如摆动双臂,突出一个自然,不屑于遵守这些繁文缛节。
当初澹台初把她送入慈航一脉,本质上还是想让她以后靠着慈航一脉的金字招牌嫁个好人家。谁成想,阴差阳错,张月鹿真成了大掌教夫人,不是她借慈航一脉的金字招牌,而是慈航一脉借她的名头加固自己的招牌。
如今慈航一脉连续出了两位大掌教夫人,慈航一脉的女弟子当真是一家女百家求。慈航真人已经不大理会这些事情,张月鹿就更不可能了,她连小殷都没时间管,哪里还有时间管理师姐师妹师侄的婚事,所以这个重任就交到了白英琼这个大师姐的手上。
白英琼也没什么不甘心的,这个权力看着不起眼,有点像媒婆,又有点像老鸨,实际上相当关键,足以确定她以后是慈航一脉二号人物的地位。一号人物当然是张月鹿,这是无可置疑的。不过张月鹿又要当大掌教夫人,又要当天师,未必有精力去管理慈航一脉,那么白英琼就是慈航一脉事实上的一号人物。
至于慈航真人最宠爱的小弟子萧月如,说是八代弟子,实际上跟九代弟子差不多,她不必考虑这么多,以后跟着小殷混就行了。虽说小殷因为各种问题多半做不了大掌教,但她这个资历摆在这里,修为摆在这里,还能继承齐玄素留下来的一些政治遗产,以后必然能成为道门内部举足轻重的人物,跟着小殷混,一天吃九顿。
齐玄素与白英琼只是简单交流了一下,便踏上了返回玉京的飞舟。
因为玉京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除了国事,还有家事。
齐玄素的齐家人口结构简单,除了婆媳矛盾,小殷又闯祸了,基本没什么大事。如今七娘不在玉京,也闹不起婆媳矛盾。
可齐玄素还暂时管着裴家和姚家。都说父族、母族、妻族,裴家是师父的家族,算是父族;姚家是义母的家族,算是母族;张家是道侣的家族,自然是妻族。
张家不省心,另外两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最近裴家和姚家又闹起来了。
裴家的体量当然没办法跟姚家比,哪怕姚家经历了一场大败,仍旧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裴家有齐玄素撑腰,一直坚定站在齐玄素这边,不像姚家后来归降,自然底气十足,要找姚家讨要一个公道,新账旧账一起算。
姚家自知理亏,也不好说什么。报到七娘那里,七娘觉得不好处置,关键这是姚令的遗留问题,她也不想背锅,干脆提议让大掌教“圣裁”。
于是两家人都等着齐玄素回去,解决问题,给一个公道。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齐玄素也是觉得头疼,可又躲不开,谁让他当初主动接过裴家,本意上还是想要全了这段师徒情分,只是裴家人有了大掌教做靠山,可不得扬眉吐气么。
说到底还是他自找的。
第九十六章 姚裴之争
因为道门和西道门准备充分,没有可乘之机,所以这一路上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齐玄素平安抵达玉京。
刚下飞舟,就见张月鹿、老殷先生、姚懿、颜永真、小殷等人站在瑶池旁边迎接他。
齐玄素没有挥手示意的心情,径直走下舷梯。只要五娘跟在齐玄素身后,兰大真人则是半路下船,没有跟着回玉京。
“辛苦了。”这句话是齐玄素对所有人说的,除了张月鹿,也包括五娘、老殷先生、姚懿等人,其实小殷这段时间同样干了不少活,对于别人来说,这是分内之事,没什么好夸耀的,小殷不一样,在她看来,这就是大功劳了,胸膛挺得高高的,就差把“快夸夸我”写在脸上了。
齐玄素又道:“凤麟洲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关系到正面战场,一时半刻之间也说不清楚,我打算专门找个时间来详细讨论这个问题,这样罢,暂定在三天后的上午。”
老殷先生道:“我这就安排,天师和地师也要通知吗?”
齐玄素道:“当然要通知。”
老殷先生离开后,齐玄素又跟张月鹿简单交流了一下,齐玄素离开玉京的时间不算长,倒是没有那么多情话要说,主要是工作上的事情,不过最让小殷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老张果然找老齐告状了。
老张,你过去可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自立自强的新一代女道士吗?怎么能依靠老齐呢?
咱们两个的事情,你把老齐牵扯进来干啥,不公平!这不是欺负她没道侣吗?
小殷痛心疾首,怒其不争。
一个家庭之中,绝大多数时候,父亲都是武力担当。
规则和秩序必然由武力来支撑。
小殷最近翅膀硬了,不太服管,倒不是说她敢跟老张动手了,只是她想溜掉的话,张月鹿也不好奈何她。
可齐玄素就不一样了,拿下小殷真不费什么事,准一劫仙人的修为尽显老父亲的威严。
齐玄素指了指小殷,正色道:“我现在没空,回头再跟你算账。”
小殷的脸耷拉下来,又不敢说什么。
老齐平时倒是和气,不过发起怒来,她还是知道害怕的。毕竟是大掌教呢,那么多人都怕他,也不差她这一个。
张月鹿和小殷也离开后,就剩下姚懿和颜永真等人。
齐玄素吩咐颜永真:“问一下,地师还有多久到京?裴小楼和裴小云呢?”
颜永真显然早有准备:“裴家的人就在玉京,地师马上就到,与大掌教几乎是前后脚。”
齐玄素心中明白,这恐怕不是巧合,而是七娘有意为之,掐着表等齐玄素回来,只要齐玄素不回来,七娘永远都处在马上动身的状态。
齐玄素道:“去风宪堂把姚掌堂请来,她好歹是姚家的未来当家人,这件事也该问下她的意见。另外,地师到了之后,请她立刻来见我。”
颜永真领命而去。
齐玄素最后对姚懿道:“姚真人,你是裴神符的道侣,更是七代大掌教的妹夫,裴家的女婿,就由你去把裴家人请到微明殿。”
姚懿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姚家人和裴家人齐聚微明殿。
齐玄素坐在正中位置,左手边是裴家人:裴小楼、雷小环、裴小云,右手边是姚家人:七娘、姚懿、姚裴。
“按照道理来说,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召开家族方面的议事。”齐玄素首先开口道,“可是这个问题不处理不行了,所以把大家都请过来,就有关问题关起门来议一议,力求能彻底两家之间的遗留问题,维护两家的多年情谊。”
齐玄素环视一周:“大家都是熟人,更是亲戚,就不用过多介绍了,谁先来?”
裴小楼拍案而起:“姚家欺人太甚。先害我兄长,又杀我阿姐,如今还要赶尽杀绝,必须给出一个说法,请大掌教做主。”
裴家当然对姚家十分不满,七代大掌教在位,裴家就是大掌教家族,隐性得利是很多的,如今换成八代大掌教,虽然八代大掌教仍旧照顾裴家,但八代大掌教到底不姓裴,还是隔了一层。
七娘眼观鼻鼻观心,姚懿沉默不语,姚裴两眼无神,不知道是耳朵又进水了,还是装的。
以齐玄素的经验,七娘这么一个没理都能争三分的人,竟然能不反驳,看来是真理亏。
齐玄素示意裴小楼不要激动:“七代大掌教和裴神符的事情,皆是姚令所为,姚令已死,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们今天还是就事论事,不是翻旧账。你说姚家要赶尽杀绝,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小楼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姚家和裴家的联姻是双向的,除了裴神符嫁入姚家之外,姚家也把一个女子嫁入了裴家,这个联姻对象不是旁人,正是裴小楼的兄弟裴小云,他娶了姚懿的堂妹姚玖。
姚家女子尽出怪人,从姚祖那辈算起,再从姚令到姚裴,全都不太正常。姚玖倒是个难得的正常人,除了作风有点问题。
按照姚家的说法,姚玖年轻时的确有过那么一段年少轻狂的岁月,衣着暴露,恨不得披个门帘子就出门,能露多少露多少,作风大胆,与许多男子不清不楚,脚踏不知道多少条船,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而且女道士玩男人这种事情,在道门上层也不算什么大事,司空见惯,关键是姚玖已经改了,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浪女也是一样的。
改正之后的姚玖完全就是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姚裴还要保守,就算理学大儒来了,也要赞上一声。
裴家没有那么古板,裴小云也不是多么干净,关键还是姚令亲自做媒,便无所谓了,以两家的姻亲关系为重。
两人成亲之后,倒也琴瑟和谐,举案齐眉,似乎是一对佳偶。
在这个过程中,姚玖一直安分守己,既不插手裴家的事情,也不在道门钻营,就像个传统到不能再传统的妇道人家,与雷小环截然不同。
雷小环因为职务调动,很少与这位弟妹打交道。
裴小云负责裴家的生意,也不经常在家。
也就这么相安无事,直到姚令死了。
姚令没了,裴家老爷子觉得要梳理一遍裴家上下,该切割的就切割,该处理的就处理,不梳理不要紧,有些蛛丝马迹就浮出水面了。
姚玖嫁过来的时候,是有一些陪嫁之人的。这不奇怪,张月鹿嫁给齐玄素之后,也有些张家的道民跟着过来,他们的确不是奴仆,没有奴籍,却又是世代服务于张家,这在世家大族中很常见。
裴家发现,在姚玖的陪嫁之人中,有一人疑似是她的老相好。
裴老爷子还是沉得住气,既然能干的大儿子和大女儿已经没了,裴小楼这个废物点心指望不上,便悄悄动用了一些故旧关系彻查此事。毕竟是六代弟子,人脉甚广,再加上姚令倒了,姚家自顾不暇,不能像过去那样一手遮天,所以还真查出来了。
那人名叫姚朔,是姚家很远的一个旁支,虽说同姓不婚,但他的确和姚玖有过那么一段过往,这次跟姚玖混入裴家,其居心实不可问。
齐玄素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直接问道:“孩子呢?”
裴小楼怒道:“是他们姚家的,跟我们裴家没有半点关系。”
七娘点燃了西道门送的上好烟草,还是一言不发。
姚懿、姚裴父女二人就好似石像一般,一动不动。
齐玄素又问道:“早没有发现?”
裴小楼道:“姚家擅长造物,伪造血脉还不是手到擒来?我们这次专门委托了化生堂出马,才算弄清楚了真相,孩子是姚朔的。”
齐玄素道:“就算如此,也谈不上赶尽杀绝吧。”
不是齐玄素有意袒护姚家,他还是想要调停一下,姚家该赔偿就赔偿,裴家见好就收,不要变成仇人。
雷小环终于开口道:“若仅仅是通奸,也不敢惊动大掌教。这里面还有一层关系。大掌教应该知道,我和麟阁没有子嗣,大兄和阿姐也都不在人间了,以后的裴家还是要交到小云的手上,他只有一个儿子,却不是亲生的,这不就是姚家设套谋夺我们裴家的家业吗?”
七娘好似被烟呛到了,咳嗽了几声。
姚懿终于开口道:“我可以保证,有关此事,我毫不知情,这应是姚令的谋划。”
“把过错推给死人,这叫死无对证。”雷小环算是裴家的当家人,面对姚懿也针锋相对,“难道姚玖和姚朔联手谋害小云性命也是姚令指使的?姚令死了,他们仍然不收敛,不收手,是谁给他们撑腰?”
齐玄素问道:“杀人又是怎么回事?”
雷小环这才道:“小云喜欢喝一点江南的黄酒,姚玖就在黄酒里下药,这种药本是无毒,但若服药后合欢行房,就会慢慢侵蚀男子心脉,日积月累,必死无疑,偏偏死后还瞧不出来半点痕迹。只要小云死了,再也没有其他儿子,这裴家的家主之位便铁定落到她儿子的头上,到那时候,她可以学吕后,也可以做武后,真是好算计。试问,这种奇毒除了姚家还有谁造得出来?”
齐玄素总算知道七娘为什么如此安静了,看来她已经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还真是对应了“小殷静悄悄肯定在作妖”的定律,七娘安静了,不是憋着坏就是真理亏。
第九十七章 到此为止
齐玄素望向七娘:“七娘,你是不是知道这件事?”
“我也是刚知道不久。”七娘终于开口了,“你也知道,姚令在位的时候,对我百般防范,我虽名列姚家八老,但也不是什么都知道,有些时候甚至不如周梦遥这个外人。”
齐玄素问道:“姚司知不知道?”
姚懿这段时间的工作还是卓有成效,姚耳、姚司、姚武、姚柳等人都接受了姚令已死的事实,不管怎么说,七娘也是正宗的姚月燕后人,姚裴还是内定的未来接班人,姚家仍旧掌握在姚家人的手里,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只是出于一些考虑,除了姚耳和姚柳暂时不动之外,姚武和姚司还未官复原职——他们本也没有道门的正式职务,这里说的是姚家内部职务。
七娘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整合姚家内部上面,当下的主要任务则是幽冥谷和灵山洞天,还顾不上姚司和姚武,两人暂时处于赋闲状态。
七娘道:“算是知道一部分吧。”
“知道为什么不说?”齐玄素提高了嗓音。
七娘却没有把姚司当作弃子,毕竟她如今是姚家之主,站在姚家的立场上,不能自断臂膀,于是说道:“首先,这件事是姚令决定的,事以密成,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姚司也不是什么都知道,我问他了,他知道姚玖行事不端,作风有问题,想要做裴家的女主人,如果她成功上位,希望得到姚家的背书和支持,可姚司不知道姚玖胆子这么大,敢谋害裴家人。其次,这种事情怎么说呢?找上门去告诉人家戴了一顶绿帽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是人之常情。”
齐玄素无法分辨七娘的话中有多少内容是真的,直接说道:“我不喜欢这样的常情。”
七娘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会处理姚司。”
私底下怎么样都无所谓,不过在正式场合,张月鹿也好,七娘也罢,包括小殷,都是不好忤逆齐玄素的。
齐玄素道:“把处理结果给我一份,我会让五娘亲自核查,不要妄图蒙混过关。”
七娘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是,我的大掌教。”
姚令多么不可一世,最后栽在了七娘的手中,七娘踩着姚令的尸体上位,还是挺让人忌惮的。
不怕七娘的人不多,五娘刚好是一个,虽然五娘和七娘关系不错,但两人的确不是一个派系,七娘继承了姚令的位置,五娘则是接替了姜大真人的位置。五娘真要不讲情面,七娘也不能奈何。
雷小环没再说什么,都知道齐玄素和七娘的特殊关系,更知道七娘的性格,齐玄素能拉下脸来逼迫七娘让步,的确很不容易,这个结果还在接受范围之内。
至于具体处理结果,考虑到姚司并无职务,也不可能因为这个事情就把他杀了,无非是罚金和道歉。以七娘的性格,大概率会顺势把姚司的家底给掏空,部分赔偿给裴家,部分充到姚家的公产里。七娘还要理直气壮,我在大掌教面前帮你说话,救你一命,难道不值这点钱吗?我有没有多要一文钱,你自己说!
说到底,虽然都是姚家人,但饭还是分锅吃。
不过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姚司的知情不报,而在于当事人该怎么处置。
齐玄素又望向姚懿:“姚真人,关于此事,你当真毫不知情?”
姚懿缓缓说道:“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沾亲带故,我也就说些实在话。一个家族之中,有些人成了面子,有些人成了里子,面子必须光烫,不能沾染半点灰,里子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当时姚令深居幕后,从不轻易露面,许多时候都要由我代表姚家出面,在这种情况下,我的确不宜知晓一些事情,我也不会主动探究这些事情,所以我当真不知情。”
齐玄素不置可否,又把目光转向了一直在出神的姚裴。
“素衣。”齐玄素叫了一声。
姚裴终于回过神来:“在。”
齐玄素问道:“你是姚家的下一代家主,你是什么看法?”
姚裴就好像上课走神的学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必须严惩,不严惩不足以正人心。”
齐玄素又问道:“怎么严惩?具体措施呢?”
姚裴不知是装傻还是又发病了,说道:“大掌教英明睿断,自有主张。”
齐玄素不悦道:“我是有主张,我现在问的是你有什么主张。”
姚裴又沉默了,显然是不想说话,而非无话可说。
齐玄素不再逼她,摘下“玲珑宝冠”放在桌上,并顺势拔下玉簪搔了搔头,叹气道:“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在座之人尽皆沉默。
齐玄素又把玉簪插回发髻:“我看出来了,都想让我做恶人。正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让你们自己处置,必然结仇,由我居中裁决,便断了这个仇怨。也罢,就由我来做这个恶人。”
齐玄素看了姚家人一眼:“现任当家不说话,下任当家也不说话,就当你们是默认了,我的意见是处以极刑。”
此言一出,裴家人的表情都轻松了许多——大掌教还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姚家人一是不复当年的威风,二是的确理亏,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姚懿还是欲言又止。
齐玄素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姚懿道:“这样处罚会不会太重了些?杀人当然要偿命,可毕竟是杀人未遂,仅仅是通奸,罪不至死,可否只处死姚朔,改判姚玖永久监禁,不得假释?”
齐玄素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说道:“姚令只是叛乱未遂,毕竟没有造反成功,我直接杀了姚令,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姚懿脸色大变,站起身来:“我绝无这个意思……”
齐玄素抬手打断了姚懿还未说完的话:“我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坐下。”
姚懿又坐了回去,不敢再说什么。
这正是姚家现在挺不直腰杆的主要原因,姚令造成的影响太恶劣,不得不低头,如果没有七娘,那么姚家已经不能翻身。当然,没有七娘,姚令取得成功,姚家也许是另外一个处境,是胜利者了。
这也是张家敢于得寸进尺的原因,说白了是居功自傲,他们当然可以高昂着头,挺直腰杆,认为齐玄素的大掌教之位有他们的一半,予取予夺。
其实唯一能说话的是七娘,她没有这个负担,既不怕齐玄素,也不怕拿姚令说事,只是七娘明显不太想管这个事情。说到底,她跟姚家人不亲,不想因为这个事情跟齐玄素弄得很僵。
至于姚裴,又开始神游天外,心思不知飘到了何方。
同样是装傻,小殷一个装法,姚裴又是另外一个装法,各有各的特点。
姚家这边没有意见了,齐玄素又望向裴家那边:“要不要公开审判?我相信素衣不会包庇。”
雷小环迟疑了一下:“公开审判就不必了,家丑不好外扬。”
齐玄素道:“我的意见虽然是处决,但并非动用私刑,更不是由你们亲自动手,要用公权力斩断私仇,还是把有关证据提交到风宪堂,走一遍程序,从快从重,最后由北辰堂代为处决。不过我会下令把有关卷宗进行封存,不让别人知道就是了。”
雷小环想了想,说道:“是。”
齐玄素拔高了嗓音:“风宪堂能把这个案子能办好吗?素衣,你说。”
姚裴不能再装傻了,站起身来:“风宪堂会遵照大掌教的意旨妥善处置。”
齐玄素最后说道:“如此最好,这件事到此为止,两家以后还是亲戚,不是仇人。值此危难之际,内忧外患,我们自己人不能内斗。”
包括七娘,所有人都站起来:“是。”
第九十八章 姚裴一家
在后三师时代,五代大掌教的余晖散尽,道门的底色变为门阀政治。
虽然齐玄素有意改变这一点,提拔了许多寒门子弟,但还是逆转不了整体局势,齐玄素也不得不遵守这个游戏的规则。
齐玄素有家族也没有家族,说他没有家族,是因为他乃万象道宫出身,说他有家族,则是指他的确有作为基本盘的家族。
一个是姚家,一个是裴家。
东华飞升神符身死,裴家高层算是元气大伤,剩下的裴小楼和裴小云难堪大任,裴老爷子已经退隐,只剩下一个雷小环,孤木难支。不说与三大家族相比,便是与苏家相比,也大有不如。不过裴家的中下层仍旧保存完好,从普通的七品道士到四品祭酒道士和三品幽逸道士,从地方道府到九堂,仍旧维持着一个一流世家的底蕴,裴家还是大有人在。
权力不能只看高层,也要看中层和底层。
至于裴家明明这么多人雷小环却说裴家以后只能交到裴小云的手中,道理很简单,不仅张家有大宗和小宗的问题,裴家也有。雷小环作为大宗的宗妇,肯定希望裴小云这个小叔子能支棱起来。
毕竟裴小云比较年轻,还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道门从不缺大器晚成之人,不像裴小楼,在东华真人的诸多培养宣告失败之后,已经一眼看到头了,也跟小殷坐一桌去。
值得一提的是,从宗法上来说,慈航真人才是长子长媳,民间俗称“裴家大奶奶”,正儿八经的裴家宗妇,七代大掌教这位“裴家大爷”不在了,理应由慈航真人当家。只是慈航真人的地位太特殊了,谁敢让她来管裴家?不怕裴家从此成了苏家的附庸?慈航真人也有意避嫌,再加上确实忙,所以雷小环这个“二奶奶”才顶了上来。
如果裴小云没儿子,那就是小宗入继大宗的局面,大宗这一支算是绝嗣了。
对于大宗来说,这个结果仅仅好于让姚玖鸠占鹊巢。还不如让姚裴当家呢,好歹姚裴有裴神符的一半血脉。
可姚裴和慈航真人的问题一样,家世太高了。让姚裴兼祧两家,且不说没有这个规矩和先例,就算有,那也是给姚家吞并裴家创造了条件。
说到姚家,其实不必多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姚家死了一个姚令,还有两个仙人,死了裴神符和姚散,还有四个伪仙,这就是三大家族的底蕴。普通姚家子弟就更不用说了,遍布全真道上下。
齐玄素能掌握姚家,离不开两个人,一个是七娘,一个是姚裴。姚懿归顺之后,算半个,因为姚懿只有姚裴一个女儿,百年之后终究还是要传到姚裴的手上,且当时姚家的关键人物悉数被抓落网,大势不可逆,姚懿便也认命,不再争了。
其他姚家人便随波逐流。就算要反,总得扶个人出来,姚家惯例是女子当家,没有女子才换男子,与张家、李家截然不同。因为从大巫那里算起,就是女子之身才能传承最纯正的大巫血脉。放眼姚家如今的女子,也就是七娘和姚裴了,姚武且不说身陷囹圄,也没有大巫血脉,在正统性上天然不足。
所以齐玄素不希望姚家和裴家搞内斗,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至于张家,那不是齐玄素能管的,最起码现在还不行。不要忘了,张月鹿都差点被开除张籍。最起码要等到张月鹿做了天师,才能考虑掌握张家,而且就算张月鹿做了天师,也得徐徐图之,这么大一个家族,盘根错节,不是那么好掌握的。
齐玄素的根基还是在全真道,而不是正一道。
所以今天这个事情,多少有点家事即国事的意味。
议事结束,七娘当先起身离开,走路带风。
姚懿快走几步,去追七娘:“七姑!”
因为姚懿的父亲是入赘姚家,所以母亲的姐妹要称姑,而不是姨。虽然两人都是七代弟子,年纪也差不多,但从家族辈分上来说,七娘的确比姚懿高了一辈,姚懿要叙家事,就是论姑侄。
“好了,快些除掉那两个祸根,不要因为这件事破坏两家的团结,姚裴便是姚家和裴家,你身上不仅流着姚家的血,也流着裴家的血。”齐玄素叫住了姚裴,“在这个时候,不能糊涂,也不能手软。”
姚裴道:“我知道,大掌教请放心。”
裴家人没动,待到姚裴也离开了,雷小环这才上前。
齐玄素问道:“还有事情?我也说一句,该撒手时当撒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得理不饶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雷小环赶忙解释道,“我对大掌教的处理结果没有任何意见,只是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大掌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云的婚事。”
齐玄素问道:“这么着急?”
雷小环道:“不着急不行,千顷地一根苗,得赶紧成亲生子,虽说裴家没有皇位要继承,但也是不小的家业,总不能断在我们的手里,而且老爷子那边也不好交代。”
齐玄素道:“你找我怕是问道于盲了,这种事情应该去问慈航真人,慈航一脉最喜欢保媒拉纤,而且她是你们的嫂子,都说长嫂如母,她不管谁管?”
雷小环道:“一来大兄毕竟不在了,这便隔着一层,二来嫂子事多,我们也是怕嫂子忙起来就给忘了,所以想请大掌教提上一嘴,嫂子肯定重视。”
齐玄素听明白了,裴家这是不敢跟姚家联姻了,姚家的女人太可怕,一门心思憋着造反,大的造大反,小的造小反,不大不小的造自家反,这谁受得了?二姐婆家是不成了,还是看看大嫂娘家那边吧。
齐玄素没有拒绝:“也罢,我让青霄跟她师父说,就说是我的意思,她们师徒之间更容易说话,若是慈航真人忘了,青霄也能直接做主。”
“多谢大掌教。”裴家人连连道谢。
齐玄素玩笑道:“师叔,我刚才算了一下,你成婚的时候应该还没有天人修为吧?怎么就没孩子呢?”
裴小楼苦笑道:“大约天意如此。修为越低,生出孩子的概率越大,修为越高,生出孩子的概率越小。不过也并非绝对。大玄高祖皇帝和白祖师何等境界修为,概率已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结果老来得子,我成婚的时候还不是天人,概率大到和寻常百姓差不多,结果没有子嗣,所以这种事情完全看运气,都没地说理去。”
齐玄素道:“看来你也好,大玄的高祖皇帝也罢,都是特例中的特例,等闲人羡慕不来呢。”
裴小楼叹息一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有莫强求。我都这个年纪了,也不想这些了。偌大个道门,没子嗣的倒是比有子嗣的更多些,三师,还有当年的三储君,也就是大兄大嫂外加清微真人,都没子嗣,历代大掌教除了东皇,也都没子嗣,算得了什么。反正我们裴家还有小云呢。”
裴小云只能苦笑不语。
裴小楼忽然又想起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东皇凭什么有孩子?莫不是青丘山的狐狸有生孩子的秘方?”
齐玄素指了指裴小楼:“还说不在意呢,若是真不在意,求什么秘方?不如去鬼国洞天拜一拜,说不定帝柳就送你一个。”
裴小楼连连摆手:“小殷真乃神人也,我们裴家小门小户,怕是消受不起。”
第九十九章 新秘书
提到小殷,齐玄素又有点头疼。
小殷最大的问题并不是调皮捣蛋,天底下的熊孩子多了,不差她一个,比她更捣蛋的也大有人在,关键是修为这么高的熊孩子独此一份。
其他孩子,就算是小皇帝,几个宦官和宫女就能控制住了。
可是小殷呢,别说几个灵官了,就算张月鹿亲自上阵,都未必制得住她,最后还得齐玄素出手。
总不能让齐玄素一直把小殷带在身边吧。
齐玄素回到谷玄殿,小殷和张月鹿都在这里。小殷暂时乖乖的,看来一段时间不见,齐玄素的威慑力暂时到达了峰值。不过随着两人相处时间变长,齐玄素不可能一直绷着,这种威慑力又会不断下降,最终下降至两人勾肩搭背兄弟相称,严父威严荡然无存。
谷玄殿是两人的寝殿,具体怎么布置,全看夫妇两人的意思。
因为寝殿极大,又分成内外好几重,张月鹿自己做了规划,卧室的外面还设了一张小书桌,用于临时处理一些事务,虽说谷玄殿和微明殿名义上是挨着的,但是两者占地极大,来回往返并不是几步路那么简单。大掌教夫人又要讲究威仪,不能来去如风,张月鹿干脆在谷玄殿加张桌子,算是省事了。
此时张月鹿就坐在小书桌后,奋笔疾书。
想要掌握权力必须掌握信息,所以许多事情必须亲力亲为,才能不被底下的人蒙骗架空,齐玄素好歹还有武力方面的震慑,毕竟齐玄素真敢杀人,底下的人要考虑蒙骗齐玄素失败的后果,不得不有所收敛,张月鹿就只能靠勤奋来弥补。
齐玄素双手举起小殷,左看右看:“青霄,小殷是不是又变小了?”
张月鹿匆匆抬头看了一眼:“大概是。”
复又低下头去,在公函上写写画画。
小殷的大小跟她的心理年龄有关,齐玄素记得在某个未来中,他被李家人割了脑袋,张月鹿被逼自杀,小殷就一夜之间长大。
现如今李家没能割掉他的脑袋,张月鹿也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小殷自然不能长大。
再有就是,玉京的老人太多,垂暮之气过重,好不容易有个孩子,带来几分活泼生气,而且物以稀为贵,一帮老人家外加齐玄素这个喜欢在家人方面找补的大掌教,把小殷被娇惯得不成样子,别说长大了,还有开倒车的迹象。
齐玄素说道:“这不行啊,也该懂点事了。”
小殷开始挣扎:“快放我下来。”
齐玄素随手把小殷放下:“老实交代吧,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又作什么妖了?”
“我才没作妖。”小殷大声抗辩,“我不过说了几句大实话罢了。”
“实话就能乱说吗?”齐玄素训斥道,“你想干什么?”
张月鹿越听越不对味,忍不住开口道:“你们两个说什么呢?怎么就成实话了?我还没开始突破仙人,等我果真失败了,再来说这个也不迟。不过看你们两个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认定我必然会失败了。”
齐玄素摆手辩解:“我的意思是,就算是实话也不能乱说,更何况并非实话。”
小殷大声道:“就是实话,就是实话。”
齐玄素一巴掌拍在小殷的后脑上,用了点手段,直接给小殷强制禁言了。
只见小殷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半点声音。
她自己也发现了,比比划划,快要急死了。
张月鹿叹了口气,不再跟他们两个掰扯,继续处理公文。
齐玄素解开小殷的禁言,小殷不敢嚣张了,小声说道:“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老张少管我一点。”
“少管你?想得美。”齐玄素道,“看来你是翅膀硬了,老张管不了你了,也罢,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敢不听话,我直接就是一巴掌。”
齐玄素还举起右手比划了一下。
小殷才不怕呢,撇着大嘴:“那我就不去北辰堂了。”
“那就不去吧。”齐玄素懒得再说什么,“我让归真去顶替你的位置,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专职秘书,若是办砸了差事,我就罚你一天不许说话,我设下的禁制,七娘五娘都解不开,也许你可以去求一求天师。”
小殷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都知道小殷闹腾,不发出点动静浑身难受,现在不许她说话,那比杀了她还难受——她还没开始干就已经默认自己会搞砸了。
对于别人来说,从北辰堂次席变为大掌教秘书,那是妥妥的升职,而且有点一步登天的意思,这个不能看品级,主要看权力,靠近最高权力带来的各种隐性权力实在太多了,
颜永真也不算降职,因为他不可能干一辈子秘书,还是要出来担任实际职务,以他的年龄来说,北辰堂次席这个起步点算是很高了,他的前辈陈剑仇的起步点只是副府主,这主要取决于齐玄素当时的职务。
可对于小殷来说,这个所谓的靠近最高权力的机会,她才不稀罕呢,别人见大掌教一面当然不易,可小殷从来都是想见就见,大小紫霄宫都对她不设防的,而且见了大掌教,小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都不用铺垫,可比秘书自在多了。
小殷想要的其实是不见大掌教的权力,或者说自由自在的权力。
现在齐玄素直接把她的这个权力给彻底剥夺了,还要罚不许说话,干错一件事罚一天,那岂不是这辈子都说不了话。
在小殷看来,可不就是天塌了。
齐玄素明确告诉小殷,这不是商量,而是决定,然后让她滚蛋。
小殷想也不想,直奔小玉虚宫,找七娘给她做主。
只可惜七娘现在也没有闲心,她正指挥姚懿准备召开姚家内部有关整顿风气的议事,以这次裴家之事为切入点,进一步整顿姚家上下,涤荡姚令留下的污泥浊水。
被儿子训了一通,七娘也是有气,无奈理亏,只能冲着底下的姚家人发作了——都是你们干的好事,让我在大掌教那里受气。
所以七娘只是敷衍了小殷一通,压根没想给小殷求情。
于是第二天,齐玄素正式找了颜永真谈话。
颜永真倒是没有意见,他早就知道会有离开齐玄素的那一天,无非早晚的问题,早走一天早一天进步,晚走一天多享受一天的权力。而且北辰堂这个位置,的确是位高权重,下一步就能外放一地道府的首席,还必须是大道府,那可是封疆大吏,一方土皇帝了。
关键还是这个接替他的人选,换成别人,颜永真可能要多想,是不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可换成小殷,那不用问,这是大掌教要亲自管教孩子了,没什么深层次的原因。
颜永真表示坚决服从安排。
不过齐玄素仍旧保留了颜永真的紫霄宫辅理职务,允许他出入弥罗宫。
接下来就是颜永真与小殷进行交接,小殷想要消极怠工,不过被齐玄素禁言一个时辰后,还是乖乖接受现实了。
整件事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影响并不大,顶多是有些人要头疼该怎么跟这个新晋秘书兼小掌教套近乎,恐怕以后想要见大掌教就更难了。
另一边,因为齐玄素把那次高规格的议事暂定在三天后,这才第二天,所以齐玄素还有时间来处理其他事情。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齐玄素签署了一份大掌教令,对现有的中原教派进行明确划分。
包括道门内部的五大道门问题,儒门的气学问题,佛门的中原佛门问题,以及巫教的开明六巫问题。
这份大掌教令由姚懿亲自操刀,早在齐玄素动身前往西道门之前就开始准备,在张月鹿代行大掌教职权期间在金阙获得通过,最后由齐玄素签字,这才正式颁布。
第一百章 大掌教令
道门的立法权力主要分为中央和地方两个层次。
因为道门的地域广大,各地差距极大,适合江南的律法未必适合西域,很多律法都要因地制宜,符合当地的实际情况,所以地方道府也有立法权力,掌握在道府大议和掌府真人的手中。齐玄素担任西域道府掌府真人的时候,就行使过这个权力。
中央层次的律法在流程上也差不多,只是抬了一格,掌握在金阙和大掌教的手中。先在金阙投票通过,然后由大掌教用印或者签字来确定。如果大掌教否决,就退回金阙重新审议或者二次投票,需要绝对多数票才能强行通过。
如果大掌教置之不理,既不同意也不否决,最终超出十五日时限,那么会视作大掌教默认同意,同样得到通过。
不过除了极少数大掌教,大部分大掌教上位都是得到了金阙的支持,或者说掌握了金阙,所以很少出现金阙和大掌教相互拉扯的局面。
这个方案本就是齐玄素推动的,他当然不会自己否定自己。
大掌教令的内容很简单:《金阙关于确定有关三教以及部分其他信仰划分的决定》已由玉京金阙壬戌年第七次议事通过,现予公布,自此令颁布之日起正式施行。
已经放弃大玄皇帝的年号,改用新的纪年,以玄圣重建道门为元年,不设年号,直接就是具体年月日。
此令的颁布主要是为了西道门回归提前铺路,明确了西道门在道门的定位,同时明确了东道门和北道门是道门的一部分,为日后的统一之战早做准备。
除此之外,也为团结儒门、处理佛门和巫教的遗留问题埋下伏笔。
首先,齐玄素摒弃了多年的三道叙事,重新提起五大道门的说法,即太平道、西道门、正一道、大玄朝廷、全真道。五大道门地位平等,共同团结在玉京周围。
至于副掌教大真人的人数问题,改革重组金阙的问题,后续选举大掌教的问题,暂时没有提及,毕竟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只是铺垫。
除了为西道门回归做准备,同时再次明确了大玄朝廷和太平道是道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道门的统一是不容置疑的,是大势所趋,是历史的必然,任何想要分裂道门的人,都是历史的罪人。
其次,关于儒门的问题,也很简单,那就是儒门的团结价值。
在这次道门内战中,儒门并没有全部下注大玄朝廷,以张太虚为首的气学一派不仅没有参与金阙逼宫,而且与正一道走得很近。
为此,儒门内部爆发了激烈的争论,有人认为应该把张太虚等人开除儒籍,甚至否定气学一派的存在,儒门唯有理学和心学两家而已。
因为气学就像太平道,也是从故纸堆里重新整合的派系——真正的古太平道早已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道门只剩下正一和全真二分天下,不过玄圣又硬是整合出一个太平道。
道门不敢开除太平道,还要反复强调太平道是道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儒门却敢开除气学一派。
齐玄素此举自然是给张太虚站台背书——三教合一,道门是盟主,道门说气学是儒门三大正统之一,那它就必然是正统之一。
这里可没有庶出皇帝和嫡出王爷的怪谈。
齐玄素做了大掌教,他就是道门正统,别管他是不是寒门出身,也别管他有没有云锦山血统或者蓬莱岛血统,看不顺眼,就用武力推翻他。如果没有这个本事,那就乖乖听令行事。
再次,佛门的问题。
道门要彻底解决佛门的问题,就有一个抓手,仅仅是所谓的亲道派,还是远远不够。
佛门同样分为几大派系,比如西域佛门、凤麟洲佛门、南洋佛门、中原佛门、金帐佛门等等,齐玄素更倾向于打掉西域佛门的领袖地位,扶持中原佛门,最起码形成制衡,双日凌空,分庭抗礼。以佛制佛,以改造后的佛门来取代原始的佛门。
原来的中原佛门已经成为道门的一部分,慈航一脉原本就是中原佛门的实力派,如今中原佛门只剩下一个花架子,平时拿出来充当吉祥物,可谓名存实亡。
现在齐玄素重新提及中原佛门,便是为重新扶持中原佛门铺路。先有名分,然后在这个名分下填充框架。
当然,道门不可能养虎遗患,必须是在道门领导下的中原佛门,对其他佛门进行团结工作,促进三教合一。
其实走到这一步,集权已经是必然局面,若能将这些问题全部解决,那么以后的大掌教不仅是道门领袖,也是三教领袖。
最后是巫教的问题。
这其实是给姚令之乱盖棺定论。
姚令该死,姚家不能死,这是齐玄素面临的现实。
齐玄素需要姚家来制衡张家,那就要将姚令与姚家切割,这次叛乱只是姚令的个人行为,最后姚令的众叛亲离也是明证。
简而言之,打击面要小,教育面要宽。
现在遇到一个问题。
姚家号称大巫家族不是什么秘密,这又要牵涉到巫教。
明确三教地位,要不要借着姚令的问题禁绝巫教?
如果不把这个问题搞明白,会授人以柄,秦家和李家会借着巫教的由头攻击齐玄素的正统性和合法性,毕竟齐玄素和姚家的关系同样千丝万缕,是摘不干净的。
与其让别人揪住不放,处处被动,倒不如自己主动地把这个问题说开。
所以齐玄素也把巫教加入进来,巫教就是“部分其他信仰”。
在这个问题上,齐玄素将巫教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灵山巫教,一部分是开明六巫,而开明六巫就是巫阳所在的派系,在开明六巫内部也有一个划分,即巫阳和背叛巫阳的大巫。
这部分历史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没必要再去重复,关键是对姚家的定位。
从事实上来说,姚家是巫咸传人,可齐玄素不想这么定义。
他要改组姚家,不动姚祖和姚月燕的地位,姚祖往上的源头要改一改。
明确姚家传承自巫阳,而非巫咸。
从今往后,禁绝灵山十巫,确立以巫阳为正统的巫教信仰,巫教只有一个太阳,那就是巫阳。
巫阳是玄圣、大玄高祖皇帝、西道门澹台云共同承认且极为推崇的人物,以巫阳为祖,秦家和李家不能打自家祖宗的脸面直接否定巫阳,只能先否定姚家是巫阳传人这一条,这就慢慢扯皮了,你说我不是,我说我是,各执一词。
至于姚祖是巫咸转世这件事,在道门不是秘密,可是姚祖从没有亲口承认过,玄圣、东皇等同时代的道门高层也没有在正式场合这么说过,姚家后人们同样没有正式提及过。
这就像不成文的规矩,人人都知道,可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现在也没法跟姚祖对质,自然是后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家的祖宗传承,是你懂还是我懂?
其实七娘整顿姚家与齐玄素的大方向战略是配套的,虽然七娘现在气不顺,但还是召开了姚家内部的议事,就是统一姚家内部的思想。
姚祖是姚祖,巫咸是巫咸,两者并无关联。姚祖之所以会大巫神通,是得自巫阳的传承,至于具体怎么来的,那你就别管了,这是姚家的秘密。
大掌教令颁布之后,许多人立刻明确了一件事——大掌教与西道门的谈判十分顺利,西道门的回归已经进入倒计时。同时也把大玄朝廷从下道门的超然地位打回到五大道门之一。
第一百零一章 给他看看
无论是西道门回归,还是给大玄朝廷定性,本质上都是为了道门统一早做准备,这场大战是不可避免了。
齐玄素定下的议事也如期召开。
这并非严格意义上的金阙议事,而是道门最高层的一个碰头会,正应了大事开小会的说法,毕竟事以密成,参会人数太多就谈不上保密,事情也就办不成了。
这次参加议事的人有:齐玄素、张无寿、姚齐、张月鹿、苏元仪、齐吾,列席的有殷九阴。齐玄素主持议事,齐小殷负责记录。
议事开始之后,齐玄素让老殷先生详细介绍了这次谈判的有关情况,说是谈判,其实更像是策反或者劝降。
齐玄素说道:“我们道门有三个张家,最大最有名的张家当然是天师的云锦山张家,与儒门圣人后裔并列齐名,被誉为‘天下只三家人家’之一,我的夫人青霄也是出自这个张家。在这次内乱中,云锦山张家在天师的领导下,可谓是道门的擎天一柱,撑起了道门的半边天,若是没有天师和张家,我真不知道局势会恶劣到什么程度。”
好话是不要钱的,齐玄素再一次高度肯定并赞扬了张家的功劳。这也算当面向天师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对张家没有意见,我的夫人就是张家出身,我认可张家的功劳,我只是对张家的某些人有意见。
当然,齐玄素的地位在天师之上,他肯表明态度并做出解释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放低了姿态,并不需要等待天师的回应,所以齐玄素几乎没有停顿,接着又是话锋一转:“另外两个张家分别是儒门的张家和太平道的张家。儒门的张家还是心向道门,大祭酒张太虚是爱道门的,可太平道的张家就不好说了。
“其实都是老熟人了,在座诸位也或多或少打过交道,我们要理解张大真人,他毕竟是太平道出身,一辈子都在太平道,有感情了,有些时候难免转不过弯来,或者说割舍不下。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助张大真人看清楚局势,把张大真人拉回正道上。”
天师终于开口了:“张大真人镇守边疆,劳苦功高,我赞同大掌教的意见,不妨大度一点,还是要给张大真人一个机会。”
七娘磕了磕烟锅,说道:“话虽如此,我们也得给张大真人施加一点压力,我认为要从两个方面双管齐下,一方面当然是正面战场,另一方面则是个人得失。这一次,我们开出的价码不可谓不高,一个太平道大真人之位,这是自玄圣重建道门以来,第二个非李姓的太平道大真人,第一个是玄圣夫人。可说到底,玄圣夫人也是李家媳妇,还是李家人。张大真人若真成了太平道大真人,可以算是实质上的第一个。”
七娘顿了一下:“今天是闭门议事,我就说句不正确的话,都说三师之位被张、李、姚三大家族垄断,张家的天师,李家的国师,姚家的地师,可历代天师中有颜祖师,历代地师中也有上官祖师,唯独历代国师之位,一直是李家人把持,到底谁才是垄断,却是难说。如今打破李家对国师之位的垄断,仅凭这一条,这个异姓国师就要名垂史册,张大真人能不心动吗?”
紧接着七娘话锋一转:“可是我们也要让张气寒明白一点,我们有诚意,第一次开出的价码是最好的,再往后,便没有这么好的价码。这个国师之位同样是有时限的,过了这个时限,便没有后悔药可吃。”
慈航真人表示赞同:“我认为地师的意见十分中肯,张大真人气寒的心态并不复杂,既不愿意公开反对李长庚,又不想公开站队玉京,更不愿意战败做俘虏,面对他的摇摆不定,我们必须给张大真人划出一条红线,限定他在某个时间之前给我们答复。在这个时间之前答复是一个待遇,在这个时间之后再答复便是另外一个待遇。”
张月鹿翻了翻自己的笔记,说道:“我补充一些具体细则,张大真人在此时弃暗投明,我们将视作拨乱反正,可以让他出任太平道大真人。待到西道门出兵,张大真人再临阵起义,便要差上一些,只能是对其不作战犯看待,保留其平章大真人的身份地位,不咎既往。若是张气寒冥顽不灵,势要追随李长庚顽抗到底,便可将其定性为道门皆曰可杀的战犯。”
齐玄素道:“青霄补充的几条细则很好,我们就以西道门出兵之日为限,迫使张气寒给出答复。当然,可以适当满足他的条件,以尽可能实现这样一种不流血的方式为好。毕竟这是道门内战,都是道祖的弟子。”
五娘道:“从正面战场的形势来看,西道门出兵之后,罗娑洲便会成为重要的中转补给站,而从罗娑洲到齐州内海,辽东半岛和凤麟洲刚好是两扇门户,如果凤麟洲这扇门敞开了,那么剩下的一扇门便成了摆设,西道门大军可以长驱直入,与我们在正面陆地战场上的大军形成夹击之势。刚才地师说,我们要双管齐下,首要是战场形势的变化,帮助张气寒认清形势,此时西道门还未出兵,这篇文章便要落笔在陆地上。”
小殷一言不发,只是一味指挥“天马行空”奋笔疾书,写出来的字比印刷的还要好看。
五娘一挥手,一方纯粹以法力凝聚而成的沙盘出现在众人环绕的长桌上。
五娘伸手指着沙盘上的大江一线:“守江必守淮,可如今芦州并不在我们的手中,正因为丢了江淮,所以太平道才能兵临金陵府城下。我的意见是,地肺山一战的胜利意味着我们从战略防守阶段转变为战略相持阶段,若是我们打下芦州,那就意味着我们从战略相持阶段转变为战略进攻阶段,敌我双方攻守之势异也,远在海外的张大真人隔岸观火,也该看清楚大势如何了。”
齐玄素道:“芦州的关键在于逍遥津,此地得名自‘逍遥游’,不仅是水陆交通要道,还是飞舟起降的重要港口。当年逍遥津一战,八百破十万,吴主由此得了一个‘孙十万’的绰号,被后人耻笑。今日我们再打逍遥津,却是不能重蹈覆辙,要力求一战功成。正所谓狮子搏兔,亦尽全力。这一战,不能让江南道府单独去打,有必要从其他地方抽调兵力,在帝京和蓬莱岛反应过来之前,一鼓作气拿下逍遥津。”
天师道:“这是我们反攻的第一战,要讨个开门红,提振士气,又要以芦州事实促成东海大门的洞开,迫使张气寒反正,所以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为稳妥起见,我虽年迈,但还是自荐一回,由我亲自率军进攻芦州。”
齐玄素点头道:“天师出任掌军大真人最是稳妥,我提议由齐大真人担任天师的副手。同时抽调岭南、蜀州、昆仑等地的部分驻军,秘密进入江州。”
五娘当即表态道:“我没有意见。”
天师也道:“如此甚好。”
齐玄素拍了板:“既然如此,那就打下芦州,给张气寒看看。”
第一百零二章 皆曰可杀
议事结束之后,齐玄素拿过小殷的议事记录,迅速扫了一遍:“很好,今天表现不错,继续保持。”
小殷翻了个白眼。
齐玄素向外走去,又叫住了慈航真人:“双方大战,军心要稳,在这个时候,后方不能乱。”
慈航真人不由一怔,她有点不明白齐玄素为什么会拉住她说这个话,虽然天罡堂是她的职责范围,但这个后方未免太过笼统了。
齐玄素接着说道:“上次达尊冲突,这边灵官刚上前线,那边雪花一般的退婚书飞向前线,说什么‘你要是死了也就罢了,要是残了日子便没法过了’,前线的灵官流血又流泪,士气便垮掉了。当时姜大真人还在人间,视察的时候专门强调过,前线朝不保夕,后面急着切割和拿抚恤金找情人,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慈航真人听明白了,不过还是有点拿不准齐玄素的用意,不由问道:“大掌教的意思是?”
齐玄素道:“切实保证参战人员的根本利益,一切以参战之人为优先。如果不能保证参战之人的利益,让人家流血又流泪,便是失职,不管牵涉到谁,我都要从严从重处罚,绝不姑息。”
慈航真人立刻应了下来。
作为统治阶级的一员,她十分明白,道门的战士和军队作为武力之一,是维系整个统治框架的重要组成部分,必须优先保证这一部分的利益。
齐玄素接着说道:“要鼓励花圃道士到前线去,而且道门是讲平等的,女道士也能顶起半边天,西方有圣女,东方古有替父从军,所以这一次还要动员女道士参战,男女并肩作战能够极大提振士气。地位是用血与火换来的,不是别人施舍来的,我希望道门能出现一批杰出的女道士,不靠家族和婚姻,不靠依附和施舍,而是依靠真金白银的一线军功出人头地,要着重表彰此类女道士。”
慈航真人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是。”
她现在是女道士之首,自然由她来推行这件事。
慈航真人现在很明白一件事,齐玄素和裴玄之不是一类人。
虽然齐玄素站在了开明派的阵营里,但齐玄素的底色其实是保守派。按照新老保守派的划分,寒门出身的齐玄素属于新保守派,区别于代表既得利益者的老保守派。
所以齐玄素对开明派各种主张相当不以为然,只是因为阵营立场,不好公然反对。
比如在对待海外各洲的态度上,齐玄素迫于形势,同意给予海外各洲相应的权力,甚至是允许其进入金阙,却仍旧绷紧了那根弦,严防出现一位异族大掌教,宁可让道门内部的世家门阀得利,也不愿给他人做嫁衣。这与李家的许多想法其实如出一辙,只是轻重有别。
齐玄素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认知,除了他自身经历的因素之外,主要是受了七娘的影响,七娘一向不信这个,并嗤之以鼻。一个人的观念大概在二十岁左右就成型了,除非遭遇重大变故,否则很难转变。齐玄素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最权威的领路人就是七娘。
可以预见,在此之后,道门必然会大幅度转向保守,如果不出意外,齐玄素会执掌道门一甲子以上,道门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却是不好想象。
不过慈航真人并没有杞人忧天,她对于“进步”或者“保守”并没有执念,“进步”未必真进步,“保守”也未必真保守,左非左,右非右,只有中庸是真的。所以大掌教想要怎样,都随他去吧,她只要顾好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就够了。
慈航真人离开之后,齐玄素又交给小殷一个任务:“去把甲子灵官叫来。”
小殷虽然屈服了,不得不接受现实,但还在闹别扭,所以都不给齐玄素敬礼了,扭头就走。
不一会儿,甲子灵官来到齐玄素的面前,先行灵官披甲礼,然后才开口道:“大掌教有什么吩咐?”
齐玄素道:“我与诸位大真人、真人商议之后,决定进攻芦州,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大掌教亲军也去,不过是作为总预备队,听从齐大真人的调遣,不到紧急关头,没有齐大真人的命令,不必进入战场。”
“是!”甲子灵官只有无条件服从。
然后甲子灵官问道:“那么紫霄宫的防务呢?”
齐玄素道:“留下五分之一的人手,维持最低限度的护卫,足够了。”
“是。”甲子灵官没有任何异议,并没有以大掌教安危为理由去劝谏大掌教,那是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职责,灵官要做的只有服从。
其实齐玄素更倾向于亲自领军,不过南大陆一战,他受伤不轻,虽然在澹秀宫休养了一段时间,但并没有完全恢复巅峰状态。也只好让天师代为领军了。
考虑到秦权殊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比齐玄素更严重,那么多半又是天师对国师。
这两个老……人家,滑不溜秋,每次动手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相较于齐玄素和秦权殊真下死手,这两位默契十足。毕竟两人已经很老了,就算赢了也没时间坐天下,更多是为子孙后人谋划,自然缺少动力。
反倒是齐玄素和秦权殊,为了自己,至少也有几十年的天下,实现抱负也好,享受权力也罢,总之是动力十足。
不过齐玄素在这段时间里也不会闲着,他要进一步落实有关西道门回归的事宜,在西道门正式发兵之前,就把西道门的“名分”问题给彻底解决了,比如正式任命澹台震霄为副掌教大真人,任命宫甫和皇甫嵩为平章大真人,以及任命皇甫极为参知真人等等,而不是像过去那般只是享受同等待遇,本质上是模糊化处理,现在彻底明确了。
到时候就是西道门响应玉京的号召,出兵平叛。
姚懿来到齐玄素这边,送上一份名单。
这是初步拟定的战犯名单,即分裂道门,犯上作乱,所谓道门上下皆曰可杀的头等罪犯。
排在第一名的正是大玄皇帝秦权殊,排在第二名的是国师李长庚,第三名是儒门理学大祭酒程太渊,第四名是清微真人李无垢。这四个人基本没有疑问。
第五名是辽王秦权骁,第六名是前北辰堂掌堂真人李长律,第七名是西庭大都护景真明,第八名是李长歌,第九名是李天清,第十名是东庭大都护秦权涣,第十一名是李长诗,第十二名是太后李有贞,第十三名是秦凌阁,第十四名是齐王秦卓殊,第十五名是内阁次辅张青白,第十六名是金公祖师,第十七名是“东主”,第十八名是青鸾卫指挥使田伴农,第十九名是原西州总督秦无病,第二十名是李长声,第二十一名是凤麟洲道府掌府真人景天明。
名单很长,总共是三十六人,还有诸多叛乱道府的掌府真人,也不乏齐玄素的旧相识,还是列了上去,比如晋王秦权翊,算是对他的一种保护,他本来就难,若是还不在名单上,那么处境可想而知,干脆罗列上去,齐玄素真想保他,以后再特赦就是了。
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张气寒也在名单上,位居第三十一位。
齐玄素用朱笔将张气寒的名字圈了出来:“再等等看,张大真人想做国师,最好不要出现在这份名单上。如果在西道门正式出兵之前,张大真人还没有给出正式答复,就按照这个名单发出去。”
姚懿应道:“是。”
第一百零三章 五大道门
齐玄素的一系列政令正式颁布之后,还是掀起了一些波澜。
或者说,明面上没人反对,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好些人暗中议论,说什么道门要亡于八代大掌教。
这些人多半是看不惯齐玄素的某些政策,可能是反对西道门回归,也可能是反对重新武装中原佛门,不过这些都是老油子,不敢惹祸上身,仅限在议论的层次。言者无罪,倒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还有些人算是被戳了肺管子,因为齐玄素要鼓励花圃道士上前线,说是鼓励,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动员,所以相当一部分人引经据典,从古今中外的历史中找论据,竭力论证齐玄素是穷兵黩武的暴君,强烈反对战争,要求和平。
说来说去,统一战争会死人,维持局面就行,这便是所谓的和平。
至于先前为什么不反对,现在却要反对了,自然是因为这个政策严重伤害了花圃道士的切身利益。
其实花圃道士早就不堪用了,齐玄素还是七品道士的时候,天罡堂就开始大量启用野道士。
只是如今道门的兵力并不充足,防守有余,进攻就难免捉襟见肘。
这里有一个问题,不到万不得已,齐玄素并不想动用驻守边境的大军,道门四大边军,凤麟洲、婆罗洲、东婆娑洲、西域,齐玄素这边占了西域、婆罗洲、东婆娑洲,秦李联盟占了凤麟洲,偏偏凤麟洲还能起到防御西道门的作用,可西域有佛门牵制,东婆娑洲有圣廷牵制,婆罗洲地域太广,形势复杂,镇守兵力本就捉襟见肘,也不好轻动。一来一去,齐玄素肯定不占便宜。
所以他才以同意西道门回归为条件换取西道门出兵,同时还要拉拢张气寒这位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
现在西道门还未出兵,凤麟洲也还未反正,那么正面战场便没有那么大的优势,很有可能搞成一锅夹生饭。这次江南出兵,还要从岭南、蜀州、昆仑等后方道府抽调客兵出战。
在这种情况下,齐玄素连自己的大掌教亲军都要派上去,自然也要进行部分动员,就先从花圃道士开始。
进攻芦州是机密,可提前动员肯定不是机密。
别说齐玄素这么干,秦权殊也在这么干,在如今的战争模式下,抓壮丁的意义不大,也不需要炮灰,更需要高质量的人才,无论是炮兵,还是骑兵,亦或是水师和飞舟部队,都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建立的。花圃道士们接受了道门体系的培养,各种技能齐全,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花圃道士们早已习惯安逸,当然不想上战场,便将矛头指向他们看来的始作俑者齐玄素。
其实齐玄素并不在意针对他个人的人身攻击,最大的轻蔑便是无视,他多看一眼都算输了。不过在战前鼓吹所谓的“和平”,却是不能放任不管。
自古以来,中原最大的正确不是和平,而是大一统。
齐玄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统一道门。
南北朝可以发生在过去,却不能发生现在,没有人能担负起这个千秋之罪。
周梦遥是很有主观能动性的,不必齐玄素吩咐,她就已经让人彻查此事,援引战时条例,从严从重处罚,有公职的直接开除公职,停止一切待遇,同时分别处于记过、记大过等处分,还要优先发配到前线,严重者直接下狱论罪。
这个不大不小的插曲之后,齐玄素正式召开了金阙议事。
因为最高层已经达成了共识,所以所有提案全部得到通过,最后再由大掌教确定,形成正式法案。
西道门的回归已成定局。
在金阙讨论的时候,张拘成提出了一个问题,西道门回归之后该怎么称呼?总不能一直叫西道门吧,正一道、全真道、太平道,然后出来一个西道门,十分突兀。
齐玄素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并且询问过澹台震霄等人的意见。
因为西道门建立之初就是一个政治实体,而非传统意义上的教派,他们早在中原逐鹿的时候就建立了政权,以西京为都城,类似当年的天师教,其实对教义并不看重,在这方面也着实乏善可陈。
所以体澹台震霄等人认为,只要是正面的,那么他们都能接受。
其实道门的流派很多,诸如东华、清微、上清、灵宝、天师、龙门、神霄等等,只是从大魏到大玄,陆续整合成两大支,即正一道和全真道,各个道派纷纷融入这两大支派,成为两大派系的分支,后来玄圣又在故纸堆里复活了太平道,如此是三道由来。
按照这个划分,西道门应该跟全真道沾点边,又跟太平道沾点边。
现在齐玄素让西道门回归,成为独立一级。必然也要从故纸堆里再造一个支派出来,这就头疼了。
为此,齐玄素找了好些饱读经典的老道士集中讨论商议,除了西道门之外,连带北道门的名号也要定下。
十几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一头埋入浩如烟海的道藏之中,经过三天的研究讨论,最终给出了一个答案。
原本想要拟定西道门为阁皂道,这是一个已经灭亡的道统,叛出正一道后,自立门户,最后的传人应该算是徐祖。
也许有人说了,徐祖不是全真道出身吗?徐祖的确是全真道祖师,不过就许东皇兼祧两房,不许徐祖兼祧两道?这并不冲突。
西道门祖师澹台云与徐祖亦师亦友,倒也能挨得上边。
不过在正一道内部有一个符箓三宗,分别是茅山上清一脉、阁皂山灵宝一脉、云锦山天师一脉,这又显得重复了。
至于北道门,倒是比较容易,他们从故纸堆里找出一个名字,就叫“太一道”,这个名字乍听之下,就跟太平道像是近亲,而且东皇名中也有这两个字,既然秦李联盟,联络有亲,便用此名倒是十分合适。就是给人一种感觉,好像从太平道和正一道里各取一字。类似婆娑洲加婆罗洲,然后有了罗娑洲。
齐玄素看过之后,采用了太一道的称呼,却没有采用阁皂道的名字,而是将西道门暂定名为灵宝道。
如此一来五大道门便算是齐了,分别是:正一道、全真道、太平道、灵宝道、太一道。
澹台震霄就不再是不伦不类的西道门之主,而是灵宝道大真人。南大陆暂时建立塔万廷道府,由宫甫出任掌府大真人,由皇甫嵩出任掌府真人,皇甫极出任首席,澹台盈出任次席,这算是道门第一大道府了,不过都是暂时的,以后再慢慢改组细分,等到金阙全面改组之后,根据参知真人席位的数量,再决定拆分成几个道府。
同时齐玄素也提出将大玄皇帝从超品道士降为一品天真道士,等同副掌教大真人,是为太一道大真人。大掌教成为唯一的超品道士。
太一道暂时没有划分道府。同样要等到金阙改组完毕之后,再来决定道府的重新划分,这是一场权力洗牌,把三道变为五道,有利于削藩,加强****。
这样一来,大掌教的权力自然扩大了,原本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就可以否决大掌教的决定,现在变成了五位。所以齐玄素又提出,不必五位副掌教大真人全部同意,只要有四位副掌教同意,就可以否决大掌教的决定。
对于齐玄素本人来说,问题不大,七娘、澹台震霄都在他这一边,只要保底得到两位副掌教大真人的支持,那就足够了。
第一百零四章 问道(上)
秦权殊是头号战犯和承认大玄皇帝是副掌教大真人并不冲突,秦权殊是大玄皇帝,可大玄皇帝不只是秦权殊。
降低道士品级针对的是大玄皇帝这个位置,而非秦权殊个人。战犯针对的是秦权殊个人而非历代大玄皇帝。
被大掌教废掉的皇帝也不是没有先例。
其实齐玄素考虑过步子是否过大的问题,万一扯着大胯,那就弄巧成拙了。
可齐玄素思来想去,仍旧觉得这是难得的机遇期,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
比如说许多改变整个世道的措施,只有开国君主才能推行,趁着旧贵族被推翻而新贵们还未垄断的时机,且开国君主的威望和权力都达到了顶点,方能大刀阔斧。若是没有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新贵们形成垄断,铁板一块,哪怕贵为君主,也难有作为了。
这次道门内战,固然是搅了个天翻地覆,不过也在客观上打破了旧秩序,值此旧秩序已经破碎而新秩序未曾建立之际,反而让齐玄素没了束缚。
若是太平时期,仅就西道门回归道门一项,恐怕就要议上几年,还未必有结果。更不必说降低大玄皇帝的道士品级、扩充三道为五道、改组金阙等大动作,基本是想也不要想,就算是大掌教也推不动。
可内战一起,大部分阻碍都消失不见,机缘巧合之下,还真让齐玄素推动了。
比如说姚家,如果姚令是正常飞升,那么就算姚令不在了,姚家也不会如此唯唯诺诺,你齐玄素总不能因为姚家不听话便要大开杀戒,那你是自绝于道门,也不要身后名了,且不说姚家的反扑,就是其他世家,兔死狐悲之下,也要联合起来让齐玄素下台。
可现在呢,因为姚令留下的烂摊子,姚家被齐玄素抓住了把柄,可以杀,而且杀得光明正大,别人说不出半点不是,完全不存在兔死狐悲。也可以不杀,将姚家与姚令切割。
生死全在齐玄素的一念之间。
在这种情况下,姚家不得不彻底倒向齐玄素,完全跟着齐玄素手中的如意起舞。
又比如张家方面,还是老问题青黄不接,天师肯定有想法,无奈第二代不成器,眼看着时日无多,天师就算想要反对也有心无力,倒不如卖一个人情给孙女婿。
再有就是原本最大的反对声音太平道直接分离出去了,反而成了外部压力,西道门的外援就变得尤为可贵。所有不认可西道门回归道门的人都要面对一个问题,当然可以反对西道门回归道门,可是缺少的西道门大军从哪里找补?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就很难反对。
若是错过这个机会,那又千难万难了。
所以齐玄素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把要做的事情干成了,贯彻自己的想法。
今天玉京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也是姓张,不过不是云锦山张家之人,也不是被多次提及的张气寒,而是儒门的气学大祭酒张太虚。
秦权殊入玉京的时候,程太渊随行左右,不见张太虚的踪影。正所谓沉默就是暧昧,暧昧就是偏袒,当张太虚拒绝跟随秦权殊进入玉京,实际上就是已经站队道门。
所以这一次是齐玄素主动邀请张太虚来玉京,而不是张太虚不请自来。
齐玄素上次与张太虚见面,还是裴神符跟齐玄素闹意气的时候,一转眼,裴神符已经死了,齐玄素也不再是当初的晚辈,而是道门的大掌教了。
齐玄素选择在大玉虚宫约见张太虚,相当重视。
张太虚还是老样子,见到齐玄素之后,主动上前几步。
“大祭酒近来安好?”齐玄素放低了姿态,同样快走几步,与张太虚见礼。
“有劳大掌教挂念,老夫一切安好。大掌教安好否?”张太虚与天师是同乡,都是吴州人士,张太虚最终不是选择了道门,而是选择了天师。以前都是天师与张太虚联络,齐玄素这次请张太虚来玉京,倒不是要挖天师的墙角,只是不想重蹈前人覆辙。
当年废天师之乱,儒门可是深度参与其中,最后甚至死了一位大祭酒。可见大真人府和儒门的联系之深。
如今齐玄素想要扶持张月鹿上位,自然要吸取废天师之乱的教训,把儒门的问题给处理清楚。
所以齐玄素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夫妇二人联袂而至,甚至还要算上小殷这个秘书,算是一家三口都齐了。
齐玄素与张太虚见礼之后,张月鹿和小殷又依次与张太虚见礼。齐玄素这段时间亲自管教小殷,还是卓有成效,比以前有礼数多了。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是压抑了小殷的天性。
双方各自入座之后,先是略微寒暄几句,没有急着切入正题,齐玄素自然不会十分突兀地提到大真人府的事情,他相信张太虚人老成精,也不需要过于直白。
寒暄之余,两人难免提到了大玄皇帝秦权殊和当下的局势。
齐玄素说道:“儒门讲究忠君之道,部分人甚至到了愚忠的程度,张大祭酒这次能够从道不从君,我心甚慰,甚慰我心。”
张太虚道:“我注六经还是六经注我?诸如移忠作孝这类道理并不是至圣先师的道理,而是后世人借至圣先师之口阐述的自家道理。至圣先师认为‘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即臣子要用正道来侍奉君主,如果君主不遵循正道,臣子应据理力争,若是多次劝谏仍旧无果,那么臣子可以选择离去,而不能一味地盲从,屈从于君主的错误行为,更不能逢君之恶。”
齐玄素道:“大祭酒所言极是,理学的程太渊便是典型的逢君之恶,不如大祭酒远甚。”
张月鹿也道:“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君子应将遵循道义置于首位,当君主的行为违背道义时,君子不应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而迎合君主,要以道为准则来行事。大祭酒是切切实实做到了这一点。”
张太虚摆手道:“大掌教过奖了,夫人也过誉了。”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或许会说客套话,夫人可是从不说违心话。”齐玄素笑道,“夫人的脾气,道门上上下下都知道,并非我自吹自擂。”
张月鹿不再说话。
张太虚主动挑起了话头:“说到夫人,如今夫人身上的担子很重,不仅是大掌教的夫人,还是大真人府张家和慈航一脉的传人,想要方方面面都兼顾到了,着实不容易。”
齐玄素立刻接话了:“那也没有办法,我这个大掌教,头重脚轻根底浅,没有那么多亲信,也就信得过自己的道侣了,所以只好苦一苦夫人,骂名我来担。”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太虚再听不出来就愧对读过的圣贤书了,于是说道:“怎么会有骂名呢?上一个被如此倚重的大掌教夫人还是玄圣夫人,要知道玄圣夫人可是做了太平道大真人,如今无论是正一道、全真道,还是秦家和李家,可都没说过什么,可见还是得人心的。”
齐玄素试探问道:“刚才我们一直说从道不从君,那么在大祭酒看来,此举合乎道义吗?”
齐玄素故意省略了主语,可以理解为是问玄圣夫人合乎道义吗,也可以理解为是问张月鹿合乎道义吗。
张太虚说道:“在我看来,玄圣夫人当然要强过东皇。事实上玄圣夫人才是道门的第二位大掌教,在玄圣闭关期间,代行大掌教职责达十数年之久,上下内外并无反对声音。”
此玄圣夫人非彼玄圣夫人,此东皇也非彼东皇。上下自然不必多说,内外又是哪个内外?
齐玄素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大祭酒指点迷津。”
第一百零五章 问道(下)
齐玄素一直在强调从道不从君,一方面是表示对张太虚不盲从大玄皇帝秦权殊的认可,另一方面也不全是给张太虚戴高帽,言外之意是:张大祭酒你既然从道不从君,反对逢君之恶,那么此时便要如实相告,如果你不认可张月鹿,认为是错的,那就应该借着这个机会直接当面劝谏,而不是故意迎合。
张太虚肯定听懂了,不过张太虚仍旧给出了合乎道义的答复。
既然是合乎道义,那么就是顺理成章的。
换而言之,张太虚不反对张月鹿上位。
对于齐玄素来说,并不需要张太虚支持,只要张太虚不反对就够了。
看来张太虚还是吸取了儒门前辈的经验教训,并不想牵扯进大真人府的内斗之中——废天师之乱本质上也是张家内斗,虽然一直强调玄圣镇压了废天师,好似是张家与玄圣的矛盾,实际上张家内部分成两派,还有一派是拥护玄圣的,只是被废天师一派打败了,玄圣这才不得不亲自下场。
齐玄素这次也是效仿玄圣故事,直接插手了张家内斗,相较于玄圣,齐玄素有个优势,玄圣是无可置疑的外人,可齐玄素却是张家的女婿,算是半个自己人。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张家的第二代难堪大任,如果张家有一个清微真人,或者干脆慈航真人就是张家人,那么齐玄素也不可能想着让张月鹿提前上位,难度太大了。
天师之所以表现得没有进取之心,除了正一道的弱势之外,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后继无人,就算天师渔翁得利拿下了大掌教之位,张拘成坐得稳吗?现如今的张月鹿连仙人都不是,坐得稳吗?反观国师就很有进取心,因为国师知道,清微真人坐得稳,李长歌也马上就要跻身仙人,他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
自古以来,打天下不容易,可正常交权接班平稳落地同样也不容易,道门历代大掌教,正常上位的只有三代、四代、五代、七代大掌教,剩下的二代、六代、八代大掌教,则是非正常上位。就算这些正常上位的大掌教,也都内幕重重,暗流涌动,七代大掌教竞选的时候,可是齐玄素亲自带兵,做好了两手准备,事实上双方已经动手了,只是相对克制,没有全面开战,最终清微真人选择顾全大局,这才将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
要说七代大掌教是正常上位,多少有点勉强。
一国如此,一家也是如此。
一个大家族,那么多人,盘根错节,在尽量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想要上位还是有些困难,不得不多方谋划。
接下来,齐玄素又设宴招待了张太虚,这是小殷最喜欢的环节,不仅可以大快朵颐,吃完饭后大概率还能看跳舞,她就爱看这个。
齐玄素曾笑称,小殷做了皇帝肯定是个标准的昏君,整天什么正事不干,就是躺在美人膝上吃葡萄,然后看跳舞。
不过这次让小殷失望了,齐玄素并没有去摘星楼看飞天舞,而是提前安排了一帮小道童,听大祭酒讲微言大义,然后与大祭酒座谈,道童提问,大祭酒回答。
小殷就是领头的,反正她看起来跟道童差不多大,正合适。
这让小殷大为不满,她要看穿得很简单的大姐姐,不要跟这帮小萝卜头混在一起。
小殷不满就要闹情绪,闹情绪就要作妖,作妖就要给齐玄素难堪。
于是轮到小殷提问的时候,小殷直接问张太虚:“大祭酒,大祭酒,你觉得应不应该废除皇室?”
张太虚明显震了一下,没想到小殷的问题如此犀利,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齐玄素本想开口斥责,不过转念一想,借着孩子之口试探下儒门态度也好,就算有什么问题,还能用童言无忌来找补。
所以齐玄素选择了沉默不语。
张太虚毕竟是多年的大祭酒,在经典义理方面不逊于三师,甚至更强一点,很快给出了答案:“万事万物,一直处在变化之中,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一切制度都是随着世道的变化发展,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只要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就没有什么是不应该的。”
小殷满脸天真:“可是儒门的文章里有那么多‘君’啊‘臣’的,如果没有皇帝了,那么儒门的这些文章不就废掉了吗?”
张太虚微微一笑:“‘皇帝’二字始于祖龙,祖龙认为自己功盖三皇五帝,故称皇帝。可早在祖龙之前,儒门就已经存在了,所以儒门的根本不在于皇帝,而在于君主,或者说领袖。国君可以是领袖,皇帝可以是领袖,大掌教也可以是领袖。只要领袖还在,那么儒门便在,那些君啊臣的也还在。”
小殷道:“听大祭酒这么说,儒门就像是个管家,不管主人是谁,只想要管家大权。所以每每神州陆沉,读书人们总是喜迎新主,世修降表。最好是主人什么都不管,把家里的一切事务都交给管家,这就叫圣天子垂拱而治。所以我听说,好些读书人十分怀念金帐呢。”
这话可真是大逆不道了。
不管齐玄素认不认可,面子上都得说两句:“小殷,你给我住口,是谁教你说的这些混账话?”
不过张太虚却是不以为意:“我注六经,六经注我。圣人传下的道理,我有我的看法,你有你的见解,他有他的解读,于是就有了不同的流派。不同流派之间的义理不仅不尽相同,甚至是互相矛盾,如你所言,有些人是这么认为的,也有些人不这么认为,认可不认可都是儒门,求同存异。
“除此之外,绝大多数人也并非将圣人道理视作行为准则,而是看作一块敲门砖,当作进身之阶。这样的人,过去在儒门做读书人,如今在道门做道士,如果哪一天佛门得了势,他们也不介意剃了光头去做和尚。若是神州陆沉,圣廷人来了,他们又要戴上假头发,穿上西洋装,拿起三角架,去赞美无上意志。所以问题不在于宗教和道理,而在于人性,你能明白吗?”
小殷“哦”了一声,看向齐玄素。
齐玄素终于说道:“小小年纪你懂什么啊,就敢口出狂言,要多向大祭酒这样的长者学习,多读书。”
张太虚笑道:“在我看来,小掌教非寻常人可比。用佛门的话来说,小掌教很有慧根,是个绝佳的人才。所以大掌教还是不要过多拘束她,由着她自行成长,说不定小掌教的才能不会局限于道门,而是整个人间。”
齐玄素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张太虚会给出如此高的评价,而且谈到人间,又不免让他想起末法时代和域外天魔。
末法时代的道门该何去何从,这是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
随着末法时代的到来,域外天魔的活动也越发频繁,就好像要捞最后一笔。
尤其是一个强大的域外天魔北落师门已经降临在人间,而道门又暂时没有办法针对她,只能勉强约束她,具体效果也不好说。
难道说小殷是对付北落师门的关键?
第一百零六章 废除皇室之念
齐玄素没有因为自己是大掌教且有准一劫仙人的修为就小觑天下英雄,张太虚的话还是引起了他的深思。
儒门作为道门的前辈,执掌天下数千年之久,在某些方面的底蕴之深,不是一直在野的道门可比。
比如说“苍天”和“黄天”的事件,都是发生在儒门当权期间,直接当事人之一的王巨君更是一度得到儒门圣人的称号,并代表儒门篡夺了皇位。
还有大齐朝廷二次封印“苍天”,也是儒门一手策划。只是消耗力量过大,才让青帝转世找到机会,将世家大族们几乎一网打尽,开启了武夫当国的乱世,那也是人仙最为辉煌的时代。
直到大晋,另一伙儒生才压下了武夫,并公然喊出与士大夫共天下的说法。
可以说,儒门对于域外天魔绝非一无所知,甚至比道门更了解,毕竟古太平道已经消亡,道门在这方面相当于断了传承。
子不语怪力乱神,至圣先师只是不说,可没说不信。
张太虚说这些话不是巧合。
还有就是,张太虚竟然不反对废除皇室,这是齐玄素没有想到的。
不过仔细一想,张太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有皇帝的时候,儒门就已经存在了。儒门不在乎谁是天下之主,也不在乎这个天下之主的正式称呼是什么,天子、国君、皇帝、大汗、大掌教、教宗,都无所谓,他们只要当管家。
那么是否废除皇室,有影响吗?
当然没有影响。
权力不存在真空,儒门的服务对象一直都会存在。
话虽如此,废除皇室还是历代大掌教都想做的事情,早在玄圣时代,道门就已经有了想法,只是玄圣认为时机不到,用现在的说法就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不匹配,当时生产力无法支撑起新的制度。所以玄圣保留了皇帝体系,形成了玉京帝京的二元结构。
这也不是没有前例,祖龙扫六合之后,推行郡县制度,从理论上来说,郡县制要比分封制更为先进,可是生产关系与生产力并不匹配,反而间接导致了帝国崩盘。
大沛太祖皇帝吸取了祖龙的教训,郡县制和分封制并行,又称郡国并行,在全国范围内,既有直属中央的郡县,又有分封给诸侯王的封国。
封国的诸侯王在其封国内拥有较大的自治权,包括任命官吏、征收赋税、维持治安等。而郡县则由中央直接管理,郡守和县令由中央任命。
这种制度的目的是稳定刚刚建立的大沛政权,通过分封同姓诸侯王,来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玄圣建立的二元结构也是如此,主要是稳定刚刚建立的道门政权,本质上是一种过渡制度。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道门的生产力已经有了质的变化,甚至到了可以推动世道变革的地步。以朝廷为首的势力也感受到了这种威胁,开始自救。
正如推行郡国并行的大沛王朝,随着时间的推移,诸侯王的势力逐渐壮大,对****构成了威胁,最终导致了七国之乱。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平定七国之乱后,两代大沛皇帝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包括削减诸侯王的封地、削弱诸侯王的权力等,最终使得封国逐渐转化为与郡县相同的行政区划,从而实现了****。
大玄皇帝本质上就是道门内部最大的诸侯王,秦权殊的出现可以理解为道门的七国之乱。如果不想刻舟求剑,也可以理解为这个二元制度的回光返照,最后的反扑。
齐玄素现在要做的就是镇压道门的“七国之乱”,然后逐渐削减大玄皇帝的权利,最终取缔皇室,使得大玄朝廷逐渐转化为与三道相同的存在,从而实现道门的二次集权。
天师看到的那个未来,帝冠落地君王梦碎,也印证了这个大势所趋。
同时,齐玄素将三道扩充为五道,改组金阙,也是一种变相的削藩,最终的结果还是进一步集权。
不是齐玄素不想废除三道,而是齐玄素暂时做不到。
道门本质上是四级行政区划,道、州、府、县,不包括乡镇和村。
道这一级的存在必然会藩镇化,这也属于历史遗留问题。至于为什么拖到现在才开始道门内战,说到底还是因为道门在过去的二百年一直处于高速发展期,只要饼足够大,绝大多数问题都不是问题。反之,当没有钱的时候,任何小问题都有可能发展成不得了的大问题。
一言概之,只要有钱,就可以掩盖、压下绝大多数矛盾,只要没钱,所有的矛盾都会一股脑地爆发出来,最终万劫不复。
道门在五代大掌教时期到达顶峰,随后发展开始陷入停滞,也就是无法把饼做大了。
那么接下来只能谈分饼的问题了,别人多吃一口,我就要少吃一口,再加上二百年来积压的矛盾,那么内部矛盾必然无法调和,最终走向内战。个别人的作用相当有限,区别只在于内战爆发的时间,而无法挽回大势。例子就是清微真人,他可以拖延一时,但是拖延不了一世,最终道门内战还是爆发了。
如今齐玄素和他所代表的道门其实站在了一个转折点上。
金阙大战尘埃落定,余烬却没有彻底熄灭,能否死灰复燃,谁也不好说。
如果掀起内战的道门高层们能够把握得住,齐玄素能够把握得住,那么也许能熬过眼前的难关,黑暗即将过去,此时的一丝光亮就是黎明的曙光。就像七国之乱,只是大沛王朝的一个插曲。
可如果把握不住,局势彻底失控,那么就不是破晓前的黑暗,而是漫长黑夜来临之前的最后一抹暮色余晖。正如大齐的藩镇之乱,让大齐王朝彻底由盛转衰,直至灭亡,再也未能扭转。
对于道门而言,齐玄素胜出,或者秦权殊胜出,都是可以接受的结果,最好是速战速决。就怕这两人打一个不胜不败,谁也奈何不了谁,齐玄素打不下帝京,秦权殊也打不下玉京,开始无穷无尽的内耗,直至整个道门都油尽灯枯,或者所有人都习惯了南北分治的局面,彻底分裂。这才是最坏的结果。
张太虚离开后,齐玄素围着小殷左看右看,就这块料,以后会是制衡北落师门的顶梁柱?他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小殷双手叉腰,高挺胸膛,得意扬扬道:“看到没,有识货的,张老先生可比老张有眼力多了。我早就说了,我可不是一般人,手握日月摘星辰,世上无我这般人。”
张月鹿笑道:“听听,这称呼都不一样了,张口就是老先生。不过话说回来,大祭酒毕竟是多年的前辈,既然大祭酒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齐玄素伸手提起小殷的后衣领子:“就她?”
小殷张牙舞爪:“少瞧不起人了,快放我下来。”
齐玄素把小殷放下,仍旧盯着小殷。
张月鹿提醒道:“天渊,你不要忘了二代帝柳。”
“二代帝柳怎么了?”齐玄素收回视线,“我已经遵守约定送她归树。”
齐玄素紧接着就反应过来:“你是说‘黄天’。”
张月鹿进一步说道:“姚月燕为什么偏要让二代帝柳去取龙珠而不是其他人?七代大掌教拥有‘素王’和‘玲珑宝塔’面对‘黄天’尚且要十分狼狈,而二代帝柳没有仙物却能偷梁换柱,遗骸承受‘黄天’的侵蚀,堪比儒门的废圣人王巨君。如果我没记错,王巨君可是一劫仙人的修为,二代帝柳只是仙人修为,连准一劫仙人都不是,这是普通仙人万万做不到的,只能用天赋异禀或者体质特殊来形容。”
经张月鹿这么一提醒,齐玄素也若有所思:“帝柳能够克制域外天魔?”
他又看了小殷一眼:“难道她真能行?”
第一百零七章 江淮战起
且不说小殷到底行不行,天师和五娘已经动身前往江南道府所在的天心道宫,与五娘同行的还有甲子灵官和大掌教亲军。
另外几路客军也在赶来的路上,因为大掌教亲军是直接乘坐飞舟,所以距离最远且最晚动身,反而是最先抵达。
慈航真人虽然执掌天罡堂,但并无大规模领兵作战的经验,在七代弟子之中,真正有经验的其实是七代大掌教和清微真人,并不包括慈航真人。
最终齐玄素还是以天师为主帅,也就是掌军大真人。毕竟女道士在这方面一直乏善可陈,不仅是慈航真人,包括七娘和张月鹿在内,都不怎么样。
好在还有五娘,让五娘处理政务,五娘确实不大行,不如老殷先生,也不如姚懿,不过让五娘干这种动手的活,她还是很有经验心得。
其实齐玄素并不十分希望天师挂帅,原因是多方面的,可不让天师亲自挂帅,就只能齐玄素亲自上阵,实在是无人可用。所以每到这种时候,齐玄素总是怀念姜大真人。
甚至往更深处去想,如果姜大真人做了六代大掌教,如果姜大真人没有飞升,那么今天又是另外一番局面。
只可惜没有如果,姜大真人终究没有成为大掌教,姜大真人也终究是飞升了。
天师和五娘并未同路前往天心道宫,天师还顺道回了一趟大真人府,交代有关事宜,然后再从吴州赶往江州。五娘则是直接从昆仑前往江州,所以是五娘先到一步。
天师抵达的天心道宫的时候,是五娘和苏元载一起相迎。
两人的态度又不一样。五娘和天师同为一品天真道士,品级上并无高下之分。在齐玄素上位之后,形成了以大掌教为核心的最高六人议事,五娘虽然排名最后,但也是这个核心圈子的一员,与天师在职务上互不统属,算是平级。更不必说五娘是真正意义上的前辈,所以五娘与天师是平等论交。
苏元载就不一样了,他不仅品级低辈分小,还是正一道出身,正是天师的下属,所以姿态放得很低。
来到议事堂,这里挂着一张巨大的江淮地图。
天师来到地图前,凝视片刻,问道:“各路客军都走到哪里了?”
苏元载立刻回答道:“蜀州的客军正从白帝城顺江而下,不日即可抵达。岭南的客军刚出岭南。至于昆仑的援军,路程最远,如今还在雍州境内,所需要的时间自然最多,估计要……”
天师直接打断道:“让岭南客军走海路,不必走陆路。还有昆仑道府的客军,直接调拨飞舟,哪怕是分批次,也要以最快速度赶到江南道府。”
说罢,天师朝五娘一望。
五娘点了点头:“我看可以。”
苏元载迟疑了一下:“大掌教让我们出其不意,最好是秘密集结。”
天师挥了下手:“我们和秦李联盟不久前还是一家人,一根藤上结出来的两个瓜,一对亲兄弟分家,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切割得干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苏元载应道:“是。”
天师继续看着地图:“齐州与庐州太近了,稍有风吹草动,齐州大军转瞬就到,想要打李家一个措手不及,恐怕很难。如果不出意外,我这次又要跟国师对上了。”
五娘道:“说句不好听的话,天师和国师动手,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甚至是干打雷不下雨,上一次天师守住了江南道府,这次是不是轮到国师守住芦州道府了?”
天师却没有动怒,说道:“齐前辈有此顾虑也在情理之中,所以我这次决心一战打下芦州,破此谣言。”
五娘转而说道:“这一战的确是意义重大,大掌教的决心也很大,甚至把大掌教亲军都派来了。对了,小殷也要过来。”
苏元载吃了一惊:“哪个小殷,是小掌教齐小殷吗?”
五娘点头道:“就是她,大掌教让她过来历练一番。”
苏元载疑惑道:“我听闻大掌教刚刚让小掌教做了专职秘书,怎么突然又要把她派到前线来?”
齐玄素的举动的确让人迷惑,这也就是小殷,换成别人,这一系列变动就是妥妥的失宠信号。
五娘解释道:“最近玉京有些风言风语,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始主张和平了。大掌教也是为了平息事态,要有一个姿态。大掌教没有亲子亲女,便只好把小殷派过来了。”
苏元载立刻明白了,这是身先士卒。
领袖身先士卒所起到的表率作用是巨大的,当领袖不能亲赴战场时,就派出自己的继承人代为出战,同样能够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
人心总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要的是公平。死不怕,就要问一个凭什么自己豁出命去而有的人却能躲在后面坐享其成,当高层或者高层的子女们也来到第一线,甚至被俘战死,这种不满就会被降到最低,甚至能提振士气。
齐玄素不可能亲自来到前线,因为玉京有太多事务需要他处理,也不需要他和天师两个人全都过来,杀鸡焉用牛刀,所以齐玄素把小殷派了过来,让小殷代替他出征。
小殷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是高兴。
在她看来,终于不必拘束在玉京了,只要脱离老齐的魔掌,别人可管不了她,就可以出去走一走,好好玩一玩。
这种心态当然要不得,先前齐玄素去南大陆,与澹台震霄联手,不说目中无人,也自觉胜券在握,三个古神翻不出浪花。结果却是几经波折,与先前预想的经过大不相同,让齐玄素和澹台震霄颇为狼狈。
小殷抱着玩闹的心态去战场,那肯定要出事,说不定小命都丢在那里。
所以齐玄素又对小殷免提面命一番,让她听五娘的话,不要自作主张,不要拖五娘的后腿,他也不求小殷立下什么大功给他长脸,只求她能平平安安就好。
小殷倒是答应下来:“我就把自己当作是小伍长,而不是总兵官,对不对?”
“对!就是这个意思。”齐玄素道,“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胡闹,不许动歪心思,我郑重警告你,战场不比其他地方,这里用的是军法,如果你又闹出什么乱子,那么断没有情面可讲,就算我再怎么心疼,也要将你关到锁妖塔去,谁来求情都没用,不信你就试试。”
小殷看着齐玄素格外严肃的面孔,真有点怕了,小声道:“我听话就是了。”
齐玄素又缓和了语气:“这次不比以前,以前打佛门,打凤麟洲,可以说是小打小闹,因为那些人比我们弱,我们就是以大欺小,打地肺山我们是以众凌寡。可这次不一样了,是师出同门的亲兄弟,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再小看对手,就是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你不要吊儿郎当,要知道‘死’字怎么写。”
小殷“哦”了一声。
齐玄素十分耐心:“去了之后照顾好自己,没事的时候就在屋里睡觉,别到处乱跑,尤其是打起来之后,不要愣头愣脑地往人家脸上冲,要看指挥,讲策略。其实打仗就那么回事,一点也不好玩。要对生死有敬畏之心,那些死去的人,无论是哪个阵营,都是我们的同胞,许多人也是身不由己。记住,这不是一场游戏,而是一道不得不经历的难关。”
小殷也端正了态度,低声道:“我记住了。”
第一百零八章 奔赴前线
小殷很低调地抵达了江南道府,齐玄素没有给她派随行人员,同时暂停了她的其他职务,只保留一个普通的赞画职务。
这个职务类似掌军真人,没有具体品级,都是临时职务,战毕收回。当初凤麟洲战事的时候,齐玄素就是清微真人帐下赞画。
一转眼,齐玄素要与这位当年的老上司对垒沙场,小殷也代替了齐玄素的位置。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齐玄素没打算把小殷派上去,不过玉京内的反对声音和张太虚的建议,让齐玄素改变了主意。
战场是个熔炉,能把活下来的人炼成真金,而且小殷好动,相较于书屋,也许战场更适合她。
那便让小殷去战场吧。
至于小殷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老殷先生正好在玉京,姚懿可以分心帮齐玄素处理一部分事务,剩下的小事杂事就由徐小盈代为处理。等于是两个人给小殷代班。
小殷不是第一次来金陵府,以前跟着七娘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不过自从金陵府成为南北对抗的第一线之后,金陵府便没了过去那种杏花烟雨江南的氛围,变得肃杀起来。
下了飞舟之后,走在街道上,目之所及,来往的道士不再是高冠宽袍大袖,大多换上了战时戎装,袖口收窄并且加了护腕,下摆变短便于行动奔跑,云履换成长靴,基本不戴道冠,只是简单以簪子束发。金属腰带上挂满了各种小玩意,除了随身兵刃和火器之外,还有药袋、符袋、通讯匣、千里望、身份铭牌等等。
灵官们倒是老样子,还是全身甲,不过武器配备方面较之平时有所增加,除了平时的冷兵器,多了各种长短火器,以及投掷类便携火雷。甚至还有些灵官背了半人高的大匣子,看起来有点像飞剑的剑匣,不过里面装的肯定不是飞剑,因为灵官们不用飞剑。
还有些人介于道士和灵官之间,也披甲,不过不是灵官甲胄,而是使用了甲丸,这就是前黑衣人了,现在归顺道门,又给道门当差了,这次同样被征调上前线。正如天师说的,两兄弟分家,怎么摘得干净?都是一家人,给谁干不是干呐,谁赢帮谁。
小殷只觉得新奇。
此时的小殷遮掩了本来面目,把自己上下拉长了一下,打扮成大人模样,一身普通的四品祭酒道士打扮,只要不开口说话,还是挺唬人的。
如果小殷还用本来模样,那么谁都知道她是大掌教的女儿,因为这么小的二品太乙道士,整个道门也是独一份。那就不是来炼金了,而是来镀金了。所以齐玄素干脆让她扮成一个四品祭酒道士,虽然仍旧十分显眼,但道门这么大,也还是有那么几个的。
只是小殷这个性子,恐怕说话多了还是要露馅,虽然这次不会再闹出开口是童声的笑话,但她那个说话方式,怎么听也不像个正常成年人。
小殷一边走一边问,终于找到了天心道宫,被守门的灵官给拦下,小殷出示了天罡堂出具的公函和箓牒——这可不是假的,参知真人以上为了行事方便通常有两个身份,且都登记在册,两个身份都是真的,小殷算是提前享受了这个待遇。
灵官查验无误之后,把公函和箓牒交还给小殷,又向小殷行了个礼,让开道路。
小殷走进天心道宫,不能说乡下人进城,小殷可是见过大世面的,紫霄宫的常客,一个天心道宫当然不算什么。只是她想起一个故事,当年儒门叛乱,东皇以暴烈手段镇压,老殷先生这个谋士也参与其中,这里就是战场之一,老殷先生最终得到“天马行空”的赏赐,又传给了小殷。
她与这个地方颇有渊源且神交已久哩。
便在这时,苏元载已经得到消息,大步迎了出来——别人不知道小殷的身份,他却是知道,毕竟小殷是实打实的伪仙战力,齐玄素还是要知会一声,把小殷这个战力利用起来,而不是真让她从小兵做起,虽然不镀金了,但未免太过教条死板。
苏元载为了不闹出乌龙,早早通知了港口和各处门禁,只要有名为“澹台小白”的人通过,就立马通知他。
“澹台小白”正是小殷现在所用身份的名字,这次不姓齐了,跟张月鹿姓,又把“大白”改成“小白”,组合成这么一个名字。
以苏元载的身份,还不至于公然讨好小殷,却也不好得罪,毕竟小殷是大掌教的心肝宝贝。
现在大家逐渐摸清了大掌教的喜好,大掌教不好女色,不好财货,除了手中的权力,就喜欢玩“过家家”的把戏,无非是找补没有家人的遗憾,所以对这个义女格外宠爱。有些时候,得罪大掌教本人倒还不会如何,在这方面大掌教谈不上多么大度吧,可也谈不上睚眦必报,可要得罪了大掌教身边的几个“家人”,怕是难以弥补。
苏元载没有开口就是“小掌教”如何,而是以长辈的身份招呼小殷,毕竟他算是张月鹿的师叔,沾亲带故。虽然苏元载前不久被齐玄素发函申饬,被吓得一个劲请罪,做出深刻检讨,但小掌教毕竟不是大掌教,而且大掌教是真的,小掌教却是假的,多少带点玩闹性质。
小殷并没有盛气凌人,又装成第一次见到齐玄素时的乖巧模样,老实说道:“大掌教特意交代了,把我当个普通赞画就是,不必特殊照顾。”
苏元载笑道:“我说了不算,你被分配在齐大真人的麾下,具体做什么,该怎么做,那是齐大真人要考虑的事情,我可指挥不了你。”
小殷倒是不意外,别人怕她,五娘可不怕她,虽然五娘算是保殷派,但老齐亲自出手之后,保殷派就全面垮台,纷纷叛变,小殷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她现在知道什么叫一家之主了,在老齐家,还真就是老齐说了算,什么七娘、五娘,还有老张,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听老齐的,也只有老齐才能在这帮“老女人”之间找到平衡,不至于发生齐家“内战”,他算是最大公约数。
苏元载领着小殷来到正堂,让小殷稍等片刻,一边吩咐人给小殷上茶,又一边派人去请五娘。
此时天心道宫中类似小殷这种赞画能有上百人,来回走动,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显得甚是杂乱。赞画们又分为四等,最高一等能够直接参与决策,列席最高军机议事,最低一等主要就是负责跑腿,当个秘书用。还有些赞画会直接充当使者一类的角色。
小殷这次担任二等赞画,不必跑腿,却也没资格参与最高决策。
不多时,五娘过来了,上下打量一番小殷,差点笑出声来:“你现在这个样子,还真有点不习惯。”
小殷撇了撇嘴:“还不是老齐要求的。不对,是大掌教要求的。”
五娘道:“行了,跟我走吧,去我那边,先安顿下来,然后领你的身份铭牌,没有这个进出都不方便,若是死了,面目全非,或者伤了,昏迷不醒,也靠这玩意识别身份。
“安顿好之后,我再找个人教你具体该做什么,以及各种流程,顺带认认脸,以后都要在一起共事。对了,天师也知道你过来了,是你自己去报到,还是我陪你过去?”
小殷摆了摆手:“不就是老老张,我自己去就行。”
五娘跟苏元载交代一声,领着小殷去了。
第一百零九章 任务
比老张还老的老张就是老老张,小殷在天心道宫安顿下来之后,就去了天师那边报到。一来天师是主帅,总揽全局。二来因为老张的关系,小殷和张家也是沾亲带故,这里面还有人情世故。
小殷先找到天师的贴身秘书唐教华,请他代为通报。
当初唐教华只是三品幽逸道士,如今已经是二品太乙道士,刚提不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天师已经开始为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秘书安排前程了。
秘书是个主荣仆贵的职业。
运气好,跟对了人,结果往往就很好。
有些做上司的,对自己的秘书十分照顾,自己官运亨通,他的秘书也便跟着鸡犬升天。
比如齐玄素的几个秘书,陈剑仇已经是排名靠前的副府主,颜永真更是官至北辰堂副堂主,两人日后都有望进入金阙。柯青青稍慢一点,也已经是三品幽逸道士。
当然,并不是每个秘书都有好的结果,若是跟的人出了事,秘书也逃不掉。
当初齐玄素在婆罗洲铲除王教鹤一党的时候,就喜欢从秘书身上打开突破口。
不少秘书一边给上司捞好处,一边打着上司的旗号拼命为自己捞好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最后同落也不冤枉。
还有一类秘书,他们跟着的上司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甚至是已经退隐,他们的情况,就不是太好了。
许多老真人已经从职位上退了下来,不过临退前升了一级,成为一品天真道士,待遇极高,秘书也是待遇之一。
这类秘书的境况千差万别,因人而异。
如果服侍的老真人是从实职上退下来的,门生故旧很多,又肯替秘书出头说话,那么以后安排个实职,完全不是问题。
可如果是那些斗争失败的,被人家赶下来的,没有多少实权,其秘书就只能等这位老真人寿终正寝,才有重新寻找新主子的机会,可绝大多数情况下,没有人会再用这些秘书了。
虽然天师不会退下来,但天师终究要面临飞升离世的问题。人走茶凉,天师在世的时候,唐教华算是威风八面,若是天师不在了,说句难听的,没人把他当盘菜。
张家倒是还在,可张家是一座大庙,香火多菩萨也多,想要分香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天师还在,掌握着分配香火的权力,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天师不在之后,就算张家愿意帮,多半是扔到一个偏远的地方,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起来,就要看造化了。
一旦下去,天高皇帝远,无数大树矗在那里,层层树冠交叠遮住了天,上面的人一眼望下来,只看到树冠,其他看不到半分,时间一长,便彻底忘了你,再也没有机会可言。
所以天师要在飞升之前把唐教华安排好,全了这段情分。估计这次战事结束之后,唐教华就要离开天师,出任某一地道府的首席或者次席。到了这个时候,天师要准备飞升仪式,安排身后事,无心俗事,也不需要秘书了。
唐教华通报之后,领着小殷去见天师。
天师正在与两名一品灵官谈话,见小殷进来,便道:“你们去吧。”
两名灵官行礼之后,与唐教华一起退了出去。
只剩下天师和小殷,天师道:“若是从青霄那里论起,我是青霄的祖父,你该喊我一声老祖宗,可若是从老殷先生那里论起,他与东皇平辈论交,你作为老殷先生的孙女,反而成了我的前辈。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要拘着礼数,随意论交就是。”
小殷有些迟疑:“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天师满脸慈蔼,“天渊这次舍得放你过来,难能可贵。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宁可亲自上阵,也不愿意让你冒险,真不知是什么让他转变了心意。不管怎么说,既然天渊把你交到了我的手上,就算他没有专门交代什么,我也得担负起这个责任。说说吧,你想做点什么?”
说天师擅长伪装也好,说天师城府深沉也罢,相较于国师和姚令,与天师打交道的确没什么压力是真的,只要不牵涉根本利益,天师也乐得做个慈祥长辈。不像国师和姚令,哪怕没什么利害干系,也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小殷固态萌发,“啪”的一声给天师敬了个礼:“一切行动听指挥,坚决服从领导。”
天师略作沉吟:“你是二等辅理,跟当年的天渊一样。李清微曾派遣天渊担任使者,招降铃鹿山。
“这样罢,我这里有两个任务,你可以二选其一。第一个任务是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退婚书,都说没有国哪有家,可是这句话也能反过来说,没有家哪有国?国与家是相辅相成的,缺一不可,所谓保家卫国和国仇家恨,首先要有一个家,若是家都没了,共识便没有了,再宏大的叙事也要破产。所以这种行为是绝对不能放任的,我打算严惩此类行为,谁敢寄退婚书,就直接征召到前线。
“大掌教给西道门选举和被选举的权利,西道门便要出兵尽到义务,这是权责对等。如果没有尽到义务,便不应享受权利,大概这就是大掌教把你送到战场上的原因。我们道门打破儒门的礼教规矩,给了女道士选举和被选举的权利,那么女道士也应响应号召,出现在战场上。比如说五娘,她就是我们道门女道士的模范和表率。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写这首诗的人扭头就爬上了大晋太祖皇帝的龙床。至今思霸王,不肯过江东。写这首诗的人最终还是过了江东。我觉得,我们道门的女道士应该跟这些人不一样,你觉得呢?
“使鹤,鹤有禄位,余焉能战?小殷,你想要做这个恶人吗?”
小殷想了想:“我没有加入女道士联合互助会。”
天师点了点头:“第二个任务,你作为我和齐大真人的特使,去招安江南地区的江湖势力,让他们不要受‘天廷’的挑拨,更不要作乱,否则勿谓言之不预也。”
小殷眼睛一亮:“这个任务好,我做这个任务。”
天师语重心长道:“这个任务不是让你去打打杀杀,其他任务也大多如此。为政是一件繁琐到无聊的事情。总有人觉得,鼎故革新就是炮声轰鸣,改变道门就是登高一呼,人心凝聚就是水到渠成。但现实不是这样的,是日复一日的辩经,是日复一日的琐碎,是周而复始的公文报表,是看不到尽头的卷宗档案,为利益你争我夺,将人心反复称量。其核心永远是人,没有什么制度或者理念能够取代人本身,只能是改变人,人才是为政的根本所在,所以有些时候杀人可以解决问题。打打杀杀永远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小殷瞪大了眼睛看着天师,且张大了嘴:“听不太懂。”
天师哑然失笑:“罢,罢,罢!你以后自然会懂,只是以后再懂,难免晚了些。不过总好过不懂。”
小殷点了点头:“难怪老齐说我做不了大掌教。”
天师挥手道:“好了,你现在去找齐大真人,她会跟你交代具体事宜。”
小殷又“啪”的一声给天师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回到五娘这边,小殷把任务一说,五娘直接抽出一本卷宗:“自从南北开战之后,‘天廷’便开始四处搅风搅雨,在江南等地纠集了一帮江湖人,让他们直接跟道门大军作对,那是高看他们了,不过扰乱地方治安和偷袭后勤运输倒是一把好手。为此,我跟天师议了一下,兴兵征剿,费时费力,所以便想派一个使者,姑且算是招安吧,这是有关资料。”
小殷接过卷宗,大声道:“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