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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问江湖     过河卒txt下载     过河卒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六十五章 家事国事天下事

    澹台家族作为西道门的第一世家,在整个新大陆也是首屈一指。澹台震霄作为族长,威望深重,家族上下无人敢于忤逆半分,只是澹台震霄不怎么喜欢家族里的后辈们,这也不奇怪,澹台震霄一生未娶,膝下也没有亲生子女,只有侄子侄女,到底隔了一层。

    这也是许多大真人一辈子的写照,天师和国师都是如此。

    在孙辈里,澹台震霄只是喜欢大孙女澹台盈。

    有些时候,父母的偏心是没有道理的,独生子女也许感触不深,多子女的家庭一般都会有这种情况,父母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会不讲道理地喜欢众多子女中的某一个,也许是因为这个子女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也许是这个子女聪明伶俐,也许是孝顺懂事,总之结果是一样的。

    放在齐玄素身上也是如此,他就是喜欢小殷,这种偏心已经在道门造成了一些说法,亲女儿也不过如此了。

    所以澹台震霄经常把澹台盈带在身边,并打算让她在日后成为澹台家族的当家人。这与天师喜欢张月鹿是差不多的情况,区别在于张月鹿是小宗出身,引得很多人反对,而澹台盈是大宗出身,她应该对标张玉月才对。

    所以齐玄素每每与澹台震霄打交道,总是避不开两个人,一个皇甫极,一个澹台盈,不知道的还以为皇甫极才是澹台震霄的儿子。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澹台家只有一老一小祖孙两人,其他人不但存在,而且数量极多,只是大多数人没资格跟齐玄素打交道而已。

    澹台震霄之所以没能按时去见齐玄素,便是为家事所累,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饶是澹台震霄也觉得棘手,纵然他有万钧铁拳,可打碎山岳,此时也深感无力,手心手背都是肉,让他举起一双铁拳,打谁是好?

    可是问题不能不处理,澹台震霄只得费了一番手脚。

    此事的由来便不得不提到澹台家的一个旁支,这一支单是族人便有百余户,以海贸起家,倚仗着西道门的权势,生意顺风顺水,这么多年下来,不说富可敌国,富甲一方是有的。

    南大陆别的不多,就是地多,典型的地多人少,于是这一支圈了一大块地,将树木伐空,建起城墙,开有四门,内里广厦万间,名义上是一座庄园,实际上已经是一座小城,取名“澹台堡”。

    就是这个澹台堡,最近曝出了一个天大丑闻,简单来说,堡主私造地窖,盗匿妇人,自名为“极乐洞”。

    说是地窖,其实是堪比地宫,地下的面积几乎不逊于地上,被囚禁在此的女子、男子、阉人足有千余之数。

    同时又蓄养护卫千余,有负责看守的,有负责抓捕的。若有人从这里逃了出去,便派人将其抓回,动辄以家人作为威胁,就算被害人找到地方官府寻求庇护,他们也倚仗权势,视官府为无物,强行把人带走。实在追不回来的,便杀了灭口,祸及家人。

    这么大的规模,肯定不是用来自己享乐的,这里成了一个用以招待、收买、腐蚀西道门和塔万廷关键人物的秘密场所,不少大人物都曾来此享乐,并达成一些见不得光的协议。

    澹台震霄知不知道?

    真不知道。

    首先,人仙战力极强,也最缺乏神通,要用眼睛去看,要用耳朵去听。不像神仙,每个信徒都可以是神仙的耳目。

    其次,澹台震霄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自身修为上,就连伊希切尔的事情都顾不上,更不用说这种事情了。如今澹台震霄更关心的是接班人问题和重回玉京的问题,其他的小事基本不管。

    最后,底下的人肯定要千方百计把这种事情捂住,什么叫欺上瞒下?这都是司空见惯的操作。最好让“皇帝”们以为一个补丁半两银子,由着他们胡来,那才好呢。

    除此之外,在这里享乐的客人都成了保护伞,甚至不乏真人一级,伞伞交叠,不透半点光。

    直到这件事被捅了出来,澹台震霄才算知道始末。

    那么澹台震霄的恼怒可想而知。

    类似事情不算少,可规模如此之大,尚属首次。

    影响极为恶劣。

    这也是澹台盈只说有事的原因,她总不能对大掌教说自家搞出一个大淫窝,大掌教怎么看?道门怎么看?澹台大真人的面子还要不要?

    这件事之所以败露,还是因为澹台堡的人太放肆了,有恃无恐,竟然把一些西道门的女道士给牵扯进去,这些女道士有自愿的,也有被胁迫的。

    被胁迫的女道士中,有已经成亲的,丈夫咽不下这口气,层层上告,结果根本告不上去,吃了不少苦头,甚至差点丢了性命。

    后来这个丈夫学聪明了,他绕道去了新港,谎称做生意见到了张五月,将此事告知了张五月。虽然张五月是个纨绔子弟,但有张月鹿这样的姐姐,本性却是不坏,听闻此事之后大为愤慨,又将此事上报给了皇甫极。

    这些人层层设网,张五月这个外人却不在网上——随着齐玄素升座大掌教,谁敢招惹大掌教的小舅子?张五月自是谁的脸色也不看,谁敢给他使绊子,他就找皇甫极解决问题,皇甫极直接用铁拳解决问题。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惹这位小爷,由着他我行我素。

    虽然皇甫极掌管绝圣堂,但他现在负责的这些,又是新港,又是道宫,还有船厂、钢铁作坊、贸易,偶尔还得代表西道门出访,绝圣堂那边基本只是挂个名罢了,根本顾不上。澹台盈则是主要负责对外,监视北大陆和古神的相关动向,并不负责内部腐败问题。

    皇甫极这才知道了此事,他先是询问澹台盈,澹台盈也不知情。到底是牵涉了澹台家,两人不敢擅自做主,合计之后,决定上报给澹台震霄,到底是用国法,还是用家法,让澹台大真人自己拿主意吧。

    澹台震霄星夜赶往澹台堡,让自己的亲卫将整个堡子团团围住,不放走一个。

    也有提前逃走的,则由绝圣堂方面进行缉捕。

    到了此时,澹台震霄便要面对一个抉择,澹台堡肯定要处理,关键是怎么处理。

    是一脚踏灭,无论黑白对错,有辜的无辜的,不留一个活口,全部化作齑粉,不留一点痕迹,以此保住澹台家的名誉。

    还是分黑白定对错,抽丝剥茧,按照律法行事,将此事放在台面上来说?

    这也是皇甫极和澹台盈不敢擅自做主的原因,他们肯定不会包庇澹台堡,可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澹台震霄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做了一个决定,释放“极乐洞”中被囚禁的无辜之人,彻查此案,不仅澹台堡要里里外外彻查一遍,那些在这里享乐的“贵客”们,也要一查到底。然后公开审判,该死的死,该流的流,该免职的罢官免职。

    澹台震霄又下令,将此事通报西道门上下,督促有关人等立刻自首。

    同时澹台震霄提出了一个纲领性的意见,也可以说画下了一条红线。

    对于参与此事的道士,如果能积极承认错误,那么分别采取三种处理方式。

    第一种,参与程度不深,情节较轻,做出书面检讨,记过留用。

    第二种,参与程度较深,情节较为严重,予以降职、免职等纪律处分。

    第三种,参与程度很深,情节恶劣,予以刑事处理,不过以自首从宽论处。

    那些抱有侥幸心理不肯主动承认错误的,全部顶格处理,查出一个,处罚一个,绝不姑息。

    为了处理这件事,澹台震霄甚至推迟了与齐玄素见面的时间,直到清晨时分才赶到太平客栈。

    不过祸福相依,这件事反而成了齐玄素的绝佳掩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件惊天丑闻吸引过去,反而没人注意到太平客栈这边的动静。

第六十六章 天外事

    澹台震霄在来太平客栈之前,院子里还跪了好些顶着“澹台”姓氏之人。

    其实求情的人很少,几乎没有,澹台震霄雷霆震怒,没几个人敢在这个时候过来触霉头。

    大多数人是来求老祖宗不要留情的。

    说到底,不过是一座澹台堡,老祖宗一脚下去,也就踩平了,一切化作齑粉,什么也不留下。

    千余条性命嘛,老祖宗心里装的是西道门和南大陆。

    什么罪什么恶,什么冤孽,全都一笔勾销,俱为灰灰。

    皇甫极那边看在老祖宗的面子上也不会深究。

    那么澹台家的清誉便保住了。

    就算老祖宗怕脏了手,怕污了身后的名声,只要装作不知道就行了,他们可以代劳,杀几个人还不容易吗,一把大火下去,嘿嘿,烧成一片白地,纵然比不了化作齑粉,也没人敢深究这件事。

    可谁也没料到,老祖宗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要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说,有些事情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只是任凭他们怎么苦劝,老祖宗心意已决,不改分毫。

    他们都深知老祖宗的脾性,壮年时性烈如火,“震霄”二字恰如其分,只是年老之后才逐渐修身养性。不过也愈加威严深重,配上越来越高的人仙修为,站在那里便是一座山,坐在那里便是一道岭,风霜只能留下些许痕迹,却不能动摇半分。

    与澹台震霄比起来,宫甫显得过于中庸,皇甫嵩更像是个臣子。

    在确立皇甫极为接班人的事情上,澹台震霄不点头,那是万万不成。

    就是这样一个老人,他也许会因为家事而烦恼,却不会表现出来,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所以谁也不敢忤逆分毫。

    他们又想请澹台盈来劝澹台震霄,毕竟老祖宗平日里最喜欢这个大孙女,只是澹台盈如今正在太平客栈陪着齐玄素,他们又如何找得到?

    澹台震霄大步走出家门,对于身后跪了一地的族人,视而不见。

    齐玄素和澹台震霄见面之后,相对而坐,澹台震霄首先表示歉意:“让大掌教久等了。”

    “不算久等。”齐玄素道,“昨晚月神到访,我们聊了许多,月神刚刚离开不久。”

    澹台震霄并不意外,乌努拉图能进入守卫森严的太平客栈,本就是请示过他并得到他的许可。

    齐玄素问道:“我听澹台真人说,昨晚不太平?”

    “谈不上。”澹台震霄的嗓音有些粗重,却不是冲着齐玄素,“只是家有败类,底下的人不晓事,只能由我亲自出面处置。我已经将此事通报西道门上下,倒也谈不上家丑外扬了,既然大掌教问起,那我就如实说了。”

    然后澹台震霄便将昨晚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齐玄素听过之后,若有所思:“提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了中原的‘极乐桃源’。我正好请教大真人,这种逼良为娼的事情自然要严厉禁绝,可妓是最古老的职业,到底应不应该取缔自愿出卖身体的行为呢?”

    澹台震霄笑了笑:“大掌教纵然有天大的神通,怕是也禁绝不了,就拿这名利场上的事情来说,女下属献身给上司换取进步,从本质上来看,二者有区别吗?都是出卖身体,卖给贩夫走卒换钱可耻,卖给皇亲国戚换权就不可耻了?”

    澹台震霄却是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他只说能不能禁,却不说该不该禁。

    齐玄素道:“恐怕不少人都是这么想的,与有荣焉,这还是个世道人心的问题,也难怪儒门总是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上面来。”

    不过齐玄素也只是点了一下,并没有深入讨论这个问题。

    两人要谈正事了。

    澹台盈和胡恩阿汗都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齐玄素道:“根据伊希切尔所言,情况还在控制之内。”

    澹台震霄却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佛门说莫向外求,这些古神穷途末路,恐怕要向外求了。”

    齐玄素轻轻敲击扶手:“蒸汽福音?只是一神之教向来排外,只怕是容不下这么多孤魂野鬼。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蒸汽福音有心招降纳叛,这些古神早就降了,正是因为蒸汽福音不给他们活路,他们才能为西道门所用。更何况蒸汽福音意在圣座,他们这个时候找上门去,怕是蒸汽福音不会帮他们。”

    澹台震霄道:“大掌教所言极是,只是大掌教圈定的这个范围还在国与国的范围之内,如果不仅仅是一国之外,甚至不是一洲之外,而是人间之外呢?”

    齐玄素怔了一下,随即说道:“大真人的意思是域外天魔。”

    澹台震霄叹息了一声:“大掌教降伏了何罗神,可何罗神并不是阴月亮的主人,她只是趁着原主人离去的时候占据了阴月亮,那些虫人不是何罗神制造的,何罗神也没有这种本事,所谓‘筑基丹’是本就存放于阴月亮,只是由何罗神将其投入人间而已。”

    齐玄素当然知道,而且了解更深,他还知道阴月亮的两任主人之间存在很长的无主时期,孙灵秀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阴月亮的蟾宫盗走了“三尺灵符”。

    他和九娘也讨论这个问题,只得出一个结论,这位阴月亮的前主人,姑且称之为虫后,大概是域外天魔或者天仙转世。

    之所以会有天仙转世的疑问,是因为从“苍天”和“黄天”的表现来看,域外天魔有自己的意志,可他们的理智与人的理智显然不在一个维度,不好说谁高谁低,只能说双方对于世界的认知截然不同,所以行事也大不相同。

    哪怕是表现得最像人的“长生天”,在一些细节上也会展现出域外天魔的非人。

    可是虫后不一样,从她对阴月亮的布置,以及对虫人的设计来看,她或者他或者它,很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她所展现出的手段,又是人间所没有的,所以才怀疑她会不会是天仙斩出化身历世。

    齐玄素问道:“大真人何以认定虫后会是域外天魔而非天仙转世?”

    澹台震霄这时才吐出了实情:“其实我一直有一个怀疑,虫后是降临成功的域外天魔。不是‘苍天’或者‘黄天’这种强行本体降临受到天道压制,而是类似神仙们的神降化身,避开天道的监管,自由行事。”

    齐玄素想了想,说道:“域外天魔一直谋求降临人间,可他们缺少合适的容器,于是只能制造出一些天魔之子的存在,比如萧菩萨和萧和尚。姚令号称道门第一人,何等不可一世,直接将天魔之子一口吞入腹中,却使得她神智大乱,终是导致了她的败亡。如果真有域外天魔成功降临,那么又是怎样的容器呢?”

    澹台震霄道:“姚令最后疯了,直接原因当然是天魔之子,可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姚家人天生缺陷,就算没有天魔之子,她们也要以斩三尸或者‘太上忘情经’来缓解自己的疯狂。如果没有这些缺陷呢?其实姚令在最后已经压制了疯狂,最起码还能联络佛门空王,若不是大掌教出手剿灭,再给姚令几年的光景,也许她就能化解这些弊端。”

    齐玄素缓缓说道:“如此说来,以仙人为容器,域外天魔成功降临并行走于人间,留下了阴月亮、虫人、三尺灵符等物,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她又离开了人间。”

    澹台震霄道:“可能是到了百年之期,其容器在天劫中损毁,域外天魔也不得不离开。”

    齐玄素觉得这个猜测很有道理,说道:“现在这些古神又想让这位已经离开人间的域外天魔重新归来?”

第六十七章 这娘们不像好人

    澹台震霄道:“现在看来是这样的,古神之所以被称为古神,就是因为他们足够古老,虽然如此漫长的时间没能让他们跻身一劫仙人,但他们肯定知悉许多远古秘辛,若论对脚下这块古老土地的了解,恐怕整个西道门加起来都不如他们。毕竟西道门才入主南大陆几年?而他们在这里生活的时间要以百年为单位。”

    齐玄素则提出了一个观点:“伊希切尔也是古神,那些古神知道的事情,伊希切尔没道理不知道。”

    澹台震霄道:“有关域外天魔的猜测正是伊希切尔启发我的,这个女人从来都不老实,有话不会明说,非要拐外抹角,我不喜欢与她打交道,我更喜欢与齐大真人这样的豪爽前辈打交道。”

    齐玄素道:“我也喜欢与五娘打交道,只是现在的情况让我们不得不与伊希切尔打交道。伊希切尔旁敲侧击表示四神联盟要召唤域外天魔,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伊希切尔夸大其词意在催促我们尽快出手?这是一个必须要搞清楚的问题,如果误判,那么会打乱我们的计划,最终又让伊希切尔得利,我倒是不在意伊希切尔能否得利,关键是我们的出兵时间不能延误。”

    澹台震霄站起身来,开始来回踱步:“这种事情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必须做出相应的预案,最起码要有个大概的估计。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齐玄素沉思了片刻,说道:“两军交战都要派出斥候侦察敌情,我们也来一次侦查,挑选一位神灵的神国,直接进去走上一遭。要的就是打草惊蛇,露头的蛇,总比一直蛰伏在草丛里要好。”

    澹台震霄道:“大掌教难为老夫了,众所周知,老夫是人仙,怕是进不去。”

    齐玄素道:“我如今应该算是天仙,我可以帮助大真人。”

    如今的齐玄素当然不再是尸解仙,或者说尸解仙、地仙、天仙本质上就是一体三面,传承内核是一样的,只是根据选择不同,资质不同,表现也有不同。

    齐玄素的根本传承是尸解仙,在剥离了大巫传承之后,得玄圣传承,便理所当然地将尸解仙传承提升到了天仙传承。

    玄圣早年是地仙传承,一手先天五太曾经打断云锦山的地脉,可在玄圣晚年,尤其是对上佛主之后,还是选择成为天仙。齐玄素所得玄圣之传承主要是来自玄圣末期,毕竟只有击败了佛主,玄圣才能放心把“长生石”取出。

    道门重建初期,地仙是绝对主流。

    到了后来,地仙越来越少,天仙越来越多。这里面当然有玄圣整合五仙传承的原因,不过更多还是个人的选择。

    一是跻身仙人之后,天仙进益更快,三师包括大玄皇帝,全是天仙传承,所以才能更早拥有准一劫仙人的修为。

    传承之间的修炼难度各有不同,有先难后易,也有先易后难,这是个客观事实。佛门那边就比较明显,基本只有大觉金仙才能跻身准一劫仙人阶段,大乘菩萨要弱上一筹,大阿罗汉又要弱上一筹。

    道门这边,天仙门槛高,未及仙人之前不算十分出彩,可过了门槛之后,进境只会越来越快,尤其是跨过仙人门槛之后,几乎是断层式领先。

    地仙战力强大,缺点是走得慢。

    神仙不讲道理,大起大落,高能比肩天仙,低能不如鬼仙。只要神力足够,十几年的时间堆出一个一劫仙人,也不是不可能,可没了神力来源,从一劫仙人上掉下来也就是十几年。

    人仙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最扎实,问题也是走得很慢。若论资质和资源,澹台震霄不逊于三师,可三师都跻身准一劫仙人多少年了,他才在人间的最后几年勉强跟上,这是人仙的弊端。

    至于鬼仙和尸解仙,不提也罢。

    这两个传承的人数很好说明了一个问题,冷门是有原因的。玄圣在重新整理五仙传承的时候,没做好平衡,玄圣也压根没想平衡。后人又加了个第六仙,本来就是边角料拼接起来凑数的,不过是给资质低下之人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徐祖倒是以地仙之姿跻身准一劫仙人境界,并最终跻身一劫仙人,可天底下又有几个徐祖?正如澹台云在人仙和地仙之间反复横跳,那也是独此一份,不好一概而论。

    二是地仙的先天五太固然厉害,却是不能选的,未必就能出自己想要的那个。比如喜欢与人争斗想要“太易法诀”,结果出了“太极金图”这个乌龟壳。又比如认为保命第一想要“太素玄功”结果出了“太始剑气”,那还不如不要,所以有利也有弊。

    天仙虽然没有地仙的先天五太,但更为灵活,其他四大传承的神通信手拈来,齐玄素与地师交手的时候,就不止一次用过人仙的手段,虽然不如澹台震霄这种正统人仙,但他还能用神仙的神力、地仙的真气、方士的法力,互相组合之下,五仙之首算是当之无愧。

    地仙就只能用真气了,这是不如天仙地方。

    最关键的一点,人仙擅长打破空间,天仙却擅长利用空间,所以人仙经常被天仙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如鬼仙经常被人仙压在身下。

    齐玄素与澹台震霄境界相当,修为相当,真要动起手来,齐玄素的确可以把澹台震霄挪移出去,就像当年七娘把“东主”扔到东海里一样。不过这里面也要看双方的博弈,天仙只是占据优势,不是稳操胜券,若是被人仙寻找到机会,近身来上一拳,天仙也吃不消。

    可如果人仙选择配合,天仙当然就能把人仙稳稳送到某个地方,比如说某个神仙的神国之中。

    澹台震霄道:“既然如此,那么老夫陪大掌教走上一遭就是了,不知选哪个?”

    齐玄素道:“我本想说干脆抽签算了,就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个神国,别人就更不知道了,肯定算不准。不过又觉得太过儿戏,也太过草率,还是正经议一议为好,不知四神联盟中谁最弱软?”

    澹台震霄道:“自然是南方女神,这个女人比伊希切尔差得远了,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说的就是这号人了。”

    在别人眼里,这些古神是高高在上的神灵,什么既为神灵,便与凡人不同。可在齐玄素和澹台震霄眼里,没什么本质不同,还是以“人”为称呼。

    齐玄素道:“既如此,我们就去南方女神的神国之中走上一遭,纵然四神联盟有所防备,凭我和大真人的手段,也能杀个七进七出。”

    这可不是齐玄素自大,两个准一劫仙人,一个是五仙之首的天仙,一个是最擅长与人争斗的人仙,齐玄素还有那么多的仙物,便是佛门空王独自遇到两人,没有那烂陀寺作为依托,恐怕也要被打杀,哪怕是遇到一劫仙人,两人联手也能斗上一斗。所以两人才有底气,解决古神的问题,两个人外加一个伊希切尔,足够了。

    澹台震霄说道:“让伊希切尔作为接应,顺带也给我们指个路。”

    齐玄素笑道:“大真人就不怕伊希切尔把我们两个都给算计了?这娘们可不像好人。”

    澹台震霄眉毛一竖:“若她真敢包藏祸心,那正好用这个由头先把她给打杀了,让她去找她的死鬼男人伊特萨姆纳,就当为道门的伟大复兴祭旗。”

第六十八章 三人

    澹台震霄并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他和国师有点像,古板中透着威严,是典型的大家长式人物,跟天师这种不是一路人。

    所以澹台震霄如此说,不是随便说说,如果伊希切尔真敢怀有二心,那么他也绝对不留情面。

    齐玄素只是不置可否,示意外面的胡恩阿汗和澹台盈进来,直接吩咐道:“让乌努拉图通知她的主子,就说有事相商,我们在帕依提提相见。”

    澹台盈飞快地看了澹台震霄一眼,领命而去。

    她不必看到澹台震霄点头,只要爷爷没有明确反对,那就听从大掌教的命令行事,这是很聪明的做法,若是非要等到澹台震霄点头才动,便要惹得齐玄素不快——尤其在西道门欲要重回玉京的关口上,要分得清轻重。

    齐玄素和澹台震霄也不必等到回信,便径直前往帕依提提。

    塔万廷的首都是新帕依提提,故都是库斯科,齐玄素说的帕依提提是一座洞天,又连接着库库尔坎的神国,如今的神廷所在。

    如果说伊希切尔的神国是她的家,那么库库尔坎的神国便是她的办公所在。

    很显然,齐玄素和澹台震霄只是知会一声,而不是征求伊希切尔的同意,你同意我们要来,你不同意我们也要来。

    两人轻车熟路,很快便来到曾经属于库库尔坎现在属于伊希切尔的神殿。

    伊希切尔已经等候在这里,她还是老样子,总是示人以弱,在诸多准一劫仙人中,数她的姿态最低,没有半点火气,比泥菩萨还泥菩萨,在这方面,天师都不如她。

    不过太上道祖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哪怕伊希切尔只是得了道祖的皮毛,并未真正做到不争,那也是相当不易了。

    姚令倒是不可一世,谁都不放在眼中,结果到头来落得个凄惨下场。

    “大掌教、澹台大真人。”伊希切尔恭敬行礼。

    澹台震霄道:“不敢当,你是前辈,我们却是晚辈。”

    伊希切尔笑了笑:“谈公事的时候没有前辈晚辈,只有上司下属。”

    澹台震霄说道:“如此说来,当以大掌教地位最高,请大掌教训示。”

    齐玄素一摆手:“谈不上训示,都是道友,刚好是三人,我们还是共同讨论吧。”

    伊希切尔问道:“三个人有什么讲究?”

    齐玄素道:“这个‘三’字可是大有讲究,道祖说三生万物,又有三光三才,如今道门讲唯公议是从,什么是公议?便是多数的意思,一人为私,二人分不出多寡,所以三个人是正式议事的最低条件。”

    伊希切尔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们今天便凑够了三个人。”

    伊希切尔又问道:“说到议事,我听闻道府之中有道府大议和府主议事,玉京之中有金阙议事和紫霄宫议事,不知两者有何区别?”

    齐玄素道:“简单来说,道府大议和金阙议事是自下而上,府主议事和紫霄宫议事是自上而下。

    “包括大掌教在内,都是金阙议事选出来的,是自下而上的选举,体现了道门唯公议是从的一面。

    “紫霄宫议事则是由大掌教自上而下地直接指定人选,体现了道门集中的一面。

    “其实道门的掌府真人也要经过道府大议选举这道程序,不过在选举之前要由金阙进行提名,通常情况下,道府大议的选举结果必须与金阙的提名人选一致。

    “基本流程就是:首先大掌教动议提名,金阙讨论通过,然后道府大议选举,将选举产生的结果报金阙审批,确认提名人选和选举结果一致,最终经最高权力机构金阙批准之后,当选的掌府真人正式任职。

    “因为大掌教掌握了提名权,金阙掌握了审批权,所以只要金阙通过提名,基本就已经稳了,中间的选举只是走个过场,这让世人误以为是大掌教或者金阙直接任命掌府真人。实际上,掌府真人是选出来的,大掌教只是提名,金阙只是审批。

    “毕竟这些掌府真人又是金阙成员,如果大掌教可以直接任命金阙成员,那么金阙又如何选举大掌教呢?所以金阙成员必须是选出来的,而不是直接指定任命的。只是有些大掌教的影响力很大,底下的人会无条件选择并支持他的提名人选,那么便间接拥有了类似任命的权力。”

    “不过紫霄宫辅理等职位是大掌教直接指定的,不必经过任何选举。”

    齐玄素说的倒是实话,道宫、道堂也是类似,只是执行的时候难免事急从权,简化程序。

    比如他做万象道宫掌宫的时候,石大真人亲自保驾护航,选举肯定不会有任何问题,齐玄素都不必出面,道宫内部随便走个过场就是了。他出任西域道府掌府的时候,整个道府已经烂掉了,又在打战,选举程序就被简化了,基本就是举举手完事,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

    还有就是周梦遥出任北辰堂掌堂真人,原北辰堂的骨干已经离开玉京,北辰堂只剩下个空名头,选举从何谈起?剩下的几个人当然是金阙说什么是什么,事实上也被简化了。

    这个选举程序什么时候重要?三道相争的时候重要。不上秤的时候简化了也就简化了,一旦上秤,那就要好好说道了,谁违反程序谁就是输家,最终就会变成拉锯战。不过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几个三道混杂的道府,大部分道府都阵营分明,不存在这种情况。

    另外就是首席参知真人、次席参知真人不通过道堂大议的选举,只通过金阙的选举,因为这是金阙的职务,而非道堂的职务。本质上是首席参知真人兼任紫微堂掌堂,首席参知真人是大,紫微堂掌堂是小,以大兼小。

    道门如此庞大,内里的职务关系也必然复杂,很多人不清楚大掌教和金阙的具体权力范围,便不明白大掌教如何掌握金阙,或者大掌教如何被架空。

    齐玄素想要扩大金阙,也是基于这个基础逻辑,他不仅要确保自己能掌控金阙,也要确保后世大掌教能与金阙达成平衡,故而紫霄宫同样会进行改制。

    所以六代大掌教是个稀里糊涂的大掌教,竟被蛊惑到主动裁撤紫霄宫,相当于自断双臂。

    伊希切尔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我有些明白五代大掌教是如何掌握金阙了。”

    齐玄素道:“话归正题,既然你已经明白了我们道门的规矩,那我们就开始议事吧,我虽是大掌教,但也要唯公议是从。”

    三人议事,根据票数决定最后的决议,这是自下而上。

    齐玄素地位最高,主持议事,设置议题,引导议事方向,这便是自上而下。

    毕竟三人都是准一劫仙人,各有各的立场,也各有各的利益,不好随意指挥,还是按照规矩来吧。

    于是齐玄素将他的打算对伊希切尔说了。

    伊希切尔问道:“为什么要试探呢?我们三人直接联手消灭他们岂不是更好?关键就在阿普切的神国。”

    齐玄素道:“没有那么简单吧,月神几番暗示域外天魔的存在,若是我们直接撞上了域外天魔,一个搞不好,可是要提前飞升的。”

    伊希切尔道:“我几时暗示过了……”

    澹台震霄强势打断:“玩猫腻的话,就没有意思了。有没有暗示,我清楚,月神也清楚。”

    伊希切尔眨了眨眼,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齐玄素问道:“月神同意吗?同意就是三票通过,不同意就是二比一通过。”

    伊希切尔举起手:“我同意。”

    齐玄素说道:“那就请月神指路吧,可千万不要走错了路。”

    伊希切尔好似没有听出齐玄素话语中的其他意思,只是说道:“这是自然。”

第六十九章 腐朽神国

    玄圣牌还有一种打法,互相看不到对手的牌,比大小,每轮加注加码,允许弃牌。

    这其实是一个心理博弈的把戏。

    不乏有些牌技高超之人,敢于诈唬对手,明明手里是小牌,却硬装成是一手大牌,算准了对手不敢跟注,被他连吓几次便弃牌了。

    但这种办法只对势均力敌的对手有用,如果遇到不差钱的对手,人家根本不管你大牌小牌,也不看你的表演,只是一味加注跟注——这时候牌技便没了用武之地,假装有大牌是赌对方会怕,可对方根本不怕,最后的结果就是不断送钱。

    而且心理层面的压力也不一样,同样输掉几十万,不同资产之人的心态也不相同,有人是倾家荡产,有人只是九牛一毛,当自己家底输干净的时候,别说诈唬别人,自己反而要犹豫,人家就更容易针对,如此恶性循环,再无翻身余地。

    这种道理推及到其他领域也是一样的,世家子更容易取得成功,就是因为家底厚实,经得起容错,没有什么孤注一掷,只有不断试错。寒门子弟的一次选择,可能是家里几代人的积蓄,甚至还有外债,一步踏空便是万劫不复,心理压力截然不同。

    临大事有静气,主要还是有底气。

    齐玄素和澹台震霄便是如此,两人家大业大,筹码更多,自然更有底气,就算这次输了,也谈不上伤筋动骨。可伊希切尔不一样,她只有这最后的筹码,输了就是输了,再无翻身余地。

    三个人的心态不一样。

    所以伊希切尔各种“表演”,又是暗示,又是兜圈子,还有许多齐玄素和澹台震霄没有注意到的手段,以及没有用出来的手段。

    齐玄素和澹台震霄并没有识破伊希切尔所有的“牌技”,只是不在乎。

    说到底,两人的筹码够多,不管心理博弈,只是一味跟注。

    伊希切尔也无可奈何,只能为齐玄素指明前路,然后齐玄素以天仙的神通带着澹台震霄去往南方女神的神国。

    一般而言,神灵的神国虽然风格各不相同,但大多会将自己的神国设计得震撼人心,让信徒见到之后,要么生出敬畏之心,要么生出恐惧之心。

    南方女神的神职与死亡黑暗并无干系,其神国本该辉煌光耀,如今却是尽显衰败之色,大地上尽是腐烂和血污,天空被重重血红色火云覆盖笼罩,正是业火。

    这还与库库尔坎的神国不同,库库尔坎的神国虽然同样业火满天,但库库尔坎本就如巫罗一般对于业火抗性极强,而且库库尔坎作为主神,神力相当充足,还能粉饰一二。南方女神没有这个条件,已经是无力粉饰了,只能任由其暴露出来。

    澹台震霄环视四周,说道:“也难怪这些神灵不肯放弃血祭,这是典型的饮鸩止渴,不喝毒酒要渴死,喝了毒酒要被毒死,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至于伊希切尔提出的那个解决方案,见效太慢,只怕他们撑不到见效的时候,”

    齐玄素接口说道:“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神灵,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而且我了解过伊希切尔的方案,完全由伊希切尔主导,意味着多分少分都是伊希切尔说了算,若是伊希切尔用些手段,说不定南方女神就要跌落神仙境界,变成半神了。”

    澹台震霄道:“难道不用伊希切尔的方案他们就逃得掉吗?如此业火,迟早要将他们的神国付之一炬,就连神道金身也要彻底焚毁,到那时候,就算他们侥幸保住了性命,也没有仙人境界,还要受到业火中所含业力的反噬,说不定就连神智都所剩无几,若是如库库尔坎那般有本体的,便要沦为荒兽一般的存在,那才是可怜。”

    齐玄素又看了眼上头的业火,若有所思:“被业力反噬的神仙侥幸不死也会失去神智,其本体沦为荒兽,大巫们又用荒兽炼制‘长生石’,这才是‘长生石’弊端的由来。无论是荒兽的业力,还是直接用人的性命炼制‘长生石’,本质上都是杀戮过重,只有天劫才能净化干净。”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齐玄素随即收摄心神,与澹台震霄一起向前行去。

    此时两人偷渡进来,正是位于神国的边缘地带,所以目之所见的衰败更为严重一些,若是神国的核心地带,应该还能勉强维持个体面的样子。

    不过这些腐败和业火反而成了两人的遮掩,业火会极大蒙蔽神灵的感知,哪怕是在自己的神国之中。如果不是这些业火,恐怕两人在进入神国的第一时间,就会被南方女神查知——打不过是一回事,察知动静是另一回事。

    两人有意放慢了速度,齐玄素完全收敛气息,就连“阴阳仙衣”上的阴影都不再游动,变成静止的图案,而澹台震霄体内的气血更是近乎凝滞,所有身神全部休眠,不像荒兽天神,倒像是块顽石。

    两人一路走来,竟是没有遇到半点阻挡。

    澹台震霄道:“有些不对劲,按照道理来说,神国之内应该有些护卫才对,怎么半个人影也没有?难道全都龟缩在神国的核心地带?”

    一个神仙的家底如何,除了看神国的陈设,也要看神国里的信徒。

    这有点像安家立业,光有大宅子不行,里头的丫鬟仆役、花匠厨子、管家护院、马夫轿夫,都得配备齐整了,才像是个富贵人家。

    比如说紫光真君,她的神国里就有这个星主那个星主,反正人才济济,在正一道的支持下,完全是老封君的做派,高门深墙,富贵逼人,鲜花锦簇,烈火烹油。

    紫光真君有德无德不好定论,肯定有福,这是儿孙福。

    何罗神也有信徒,就是飞升的虫人,只是被她吃了,不能说没有,整个阴月亮更像是个鬼宅,阴气森森也是一种气象,最起码保存完好,精致得很。

    如今何罗神攀上了齐玄素这棵大树,得了不少神力,又对照着广寒宫把阴月亮整修一番,也讲究起仙家气象。

    何罗神肯定无德,不过有运。

    再看南方女神,宅子不算很大,还完全荒废了,全是破败景象,更不见半个人影,荒宅住花子,甚至不吓人,哪还有什么气象可言。

    人比人该死,神仙和神仙比,也差不多。

    齐玄素环顾左右:“我总觉得不太对。”

    澹台震霄道:“既然要打草惊蛇,那么总得闹出点动静才是。”

    齐玄素点头道:“也好。”

    说罢,两人不再遮掩气息,放开手脚,直奔神国的核心地带而去。

    放眼所见,整个神国到处都是衰败、腐烂、业火的景象,唯有神国正中还有一座宏伟宫殿,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勉强抵御业火的入侵,不过也如风中残烛一般,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齐玄素和澹台震霄对视一眼,一起闯入了此处宫殿之中。

    这宫殿竟是没有任何防护可言,里面倒还有些神国气象,不过也开始“褪色”,就像随着岁月消磨而变得昏黄的墙纸。

    更让两人感到惊讶的是,整座宫殿已经人去楼空,南方女神赫诺克拉并不在这里。

    齐玄素道:“怪哉,难道他们算准了赫诺克拉是薄弱环节,所以提前撤走了?”

    澹台震霄皱眉道:“不像,这里有打斗的痕迹。”

    齐玄素顺着澹台震霄的目光望去,只见原本属于神国主人的神座被劈成了两半。

    澹台震霄虽然是人仙,但这些年没少跟神仙打交道,说道:“如果是单纯的业火侵袭,应该是金铁朽坏的景象,这神座并无腐朽迹象,更像是某种外力所致。”

    齐玄素道:“大真人的意思是,有人先我们一步带走了南方女神。”

第七十章 容器

    “看来是这样的。”澹台震霄说道,“看得出来,南方女神并不是很情愿。在自己的神国之中,被人强行掳走,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大掌教,换成是你,你有几成把握?”

    齐玄素想了想,回答道:“杀死一个神仙容易,生擒一个神仙很难。如果是击杀南方女神,哪怕是在她的神国之中,我也有九成把握。可如果是生擒她,并强行切断她与神国的联系,将她带走,我大概只有五成左右的把握,甚至更低,关键是我并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澹台震霄道:“这就说明出手之人很熟悉神仙的手段,甚至其本身就是神道之人。”

    齐玄素若有所思道:“神道中人的选项相当不少,诸如北方蒸汽福音有使徒,还有地狱的堕落使徒,同时不能排除四神联盟内讧和伊希切尔的可能。”

    澹台震霄道:“前两种可能可以排除,如果是使徒或者堕落使徒出手,那么四神联盟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动静一旦闹大,伊希切尔必然会知晓。”

    齐玄素道:“如果伊希切尔能单独拿下南方女神,那么不会一直拖到现在,可见她对四神联盟并没有太好的办法,四神之间大概有某种联系,一方受到威胁,另外三方即刻驰援,所以伊希切尔的嫌疑也可以排除。最大的可能是四神联盟内讧。”

    澹台震霄认同齐玄素的观点:“因为是盟友,南方女神没有防备,所以才会被人家轻易拿下。”

    齐玄素道:“另外三个神灵为什么要拿下南方女神?”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域外天魔的仙人容器。”

    这正应了两人先前的推测——曾经有一个域外天魔成功降临,不过要求极高,是以仙人作为容器。

    四神联盟想要召唤域外天魔,必须提前准备好容器。从各个方面来看,伊希切尔是最好的容器,虫后作为阴月亮的主人,显然与月亮有些渊源,伊希切尔作为月神,十分合适。只是有一个问题,伊希切尔修为太高,手持两件仙物,还有西道门作为靠山,四神联盟拿不下伊希切尔。

    那么四神联盟只能退而求其次,也就是用南方女神作为替代。

    一是因为南方女神在四神中最弱,最好拿捏。二是因为虫后疑似是个女人,虽然域外天魔肯定没有性别,但虫后上次降临时的容器应该是个女子,这便有了先例,惯性的力量总是强大。

    类似的情况还有“长生天”,同样没有性别,不过默认他是个男人,因为萧菩萨和萧和尚有母亲,那么“长生天”自然扮演了父亲的角色。

    这种归类未免有些可笑,不过思维定式形成之后,思考问题的时候肯定会下意识地去考虑这些。

    齐玄素说道:“我们来晚了又没有太晚,若是再迟上一段时间,真让这三个祸害把那个域外天魔召唤到人间,那可有得瞧了。只是一个‘苍天’,就改变了天下大势,让儒门死了一位圣人,还让大齐朝廷损失了半个古荆州之地,仅仅是一个不完整的‘黄天’,就让七代大掌教不得不提前飞升,玉京大乱,到时候你我再也不能稳坐钓鱼台了。”

    澹台震霄的脸色也凝重几分:“我只当这些古神是跳梁小丑,险些酿成大祸。”

    齐玄素早就看出来了,澹台震霄和国师颇有几分相似之处,这种大家长式的人物,不缺魄力,敢于做决定,也敢于承担,缺点是太有魄力,甚至有点过头了,那就是刚愎自用。

    当然,齐玄素自己也有这个趋势,他一直是以有魄力著称,嘴上说唯公议是从,心底里想着乾纲独断。现在他还年轻,又是刚刚上位,自然弯得下腰,看不明显,等他到了国师和澹台震霄这个年纪,几十年里习惯了说一不二,恐怕也是这个德性,什么都是过犹不及。

    不过齐玄素有一点不同,他自小亲情缺失,在这方面是极尽找补之能事,再加上家里的确人少,所以他在家里不会专制霸道,不像一家之主,甚至有点过于无为了,把小殷娇惯得不成样子。

    其实打击范围更广一点,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尤其是掌权之人。就算不刚愎自用,也自大成狂,还不如刚愎自用,比如说姚令。

    自信和自负不过一线之隔。比如说秦权殊。

    魄力和自信都是成为一个领袖的必要条件,可最终也会变成束缚领袖的枷锁。正是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能跳出这个窠臼的反而是少数。比如说天师。

    不是说天师没魄力没自信,而是天师能认清自己,把自己摆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所以一场玉京大战下来,姚令、国师、秦权殊这些自信之人谁都没讨到好,反而是天师成了半个赢家。

    至于齐玄素,时也命也运也,一日同风起,扶摇九万里。

    齐玄素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不能这么说,更何况他也不干净。

    于是他跟澹台震霄商议:“我们现在是把伊希切尔叫过来继续进攻剩余三神?还是撤离此地从长计议?”

    澹台震霄沉吟道:“老夫的意见是从快从速,现在正是争抢时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从长计议。”

    “我也是这样想的,那就把伊希切尔叫过来。”齐玄素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再一挥袖,符箓化作一溜火光消失不见。

    再有片刻,接到齐玄素传信的伊希切尔抵达了南方女神的神殿。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伊希切尔似乎全不知情,“不过我赞同澹台大真人的意见,应该从速从快消灭三个祸根。”

    齐玄素问道:“那么月神认为他们会在什么地方?”

    伊希切尔想也没想直接回答道:“死神阿普切的神国。”

    虽然时间比较紧迫,但齐玄素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死神?”

    总不能伊希切尔说了一句死神的神国,他们就直接杀过去,那是愣头青。澹台震霄说的是来不及从长计议,而不是完全不计议。

    伊希切尔解释道:“冥府是一个十分特殊的神国,它并不是由阿普切建立的,而是由远古死神建立,在远古死神彻底与死亡合为一体之后,后世的历代死神又不断完善。最多的时候,有三位死神共同掌管冥府,不过如今只剩下阿普切一位死神,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冥土的主宰。

    “这也是我迟迟不能解决阿普切的关键原因之一,只要他躲入冥土深处,那么我很难把他怎么样,虽然月亮也掌握着死者的权柄,月光可以照入冥土,但整个冥土足有九层,月光只能停留在第一层。

    “他们想要图谋不轨,冥土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这里易守难攻,而且十分隐蔽。”

    齐玄素和澹台震霄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是交换了意见。

    “总要尝试一下。”齐玄素说道,“如果我们三人联手,自保应是不难。”

    伊希切尔没有否认这一点,三位准一劫仙人联手,的确是当世最顶尖的力量,三个古神完全抵抗不了,真正棘手的还是九层冥土,不过毕竟是死物,所以问题应该不大。

    澹台震霄取出一件属于西道门的仙物,是一串类似数珠的物事,直接套在手腕上,这对于人仙来说相当罕见,可见澹台震霄的重视程度。

    齐玄素说道:“好,全票通过。那就请月神指出通往冥府的道路吧。”

第七十一章 九层冥土

    冥土并非真正的阴间,正如昆仑洞天并非真正的天上。

    不过冥土也不能说位于人间,严格来说,它位于人间与阴间的缝隙之间,半阴半阳,在这里阴阳彻底混淆,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分,也没有四季轮转,只有混沌一片。

    这里的天不黑也不白,永远都是灰蒙蒙的,遍布阴云,大地上笼罩了一层雾气,呈现出灰白颜色。

    若是从上俯瞰,就会看到雾气翻滚,仿佛海潮奔涌,潮起潮落

    相较于鬼国洞天,这里的阴气要淡上许多,不过考虑到整个冥土共有九层,大概率是越往下走阴气越重,走到最后,说不定要强于鬼国洞天。

    虽然有些许业火,但很快便被阴气浇灭。

    都说神通不敌业力,可阴气显然不属于神通的范畴,至今为止,只有驾驭阴气的说法,还没听说谁能修炼出阴气的——小殷是例外,她那是天生的,不是后天修炼的。

    说白了,业力和神力其实是一体两面,业力来自怨念,神力来自信仰,其根本都是活人。阴气恰恰相反,刚好是活人的对立面,甚至不属于人间。

    业火是一点点积攒的,在冥土的环境中,业火还在十分微弱的时候就会被阴气扑灭,根本无法积攒到业火漫天的程度。

    难怪阿普切根本不怕业火,也最反对废除血祭,他根本是有恃无恐。

    便在这时,一剑破开阴沉沉的天幕。

    浩荡剑光如彗星拖尾,久久不曾散去,好似门开一缝,一线天光照入了昏沉暗室,在这一线之上,就连漂浮的灰尘都纤毫毕现。

    不同于已经被业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其他神国,阿普切的冥府仍旧保存完好,自然是大门紧闭,拒绝一切访客。

    伊希切尔指明道路后,齐玄素不得不亲自出手,破门而入。

    虽然齐玄素无法动用“素王”,但仅仅是“顺天剑”也足够了。毕竟齐玄素的修为摆在这里,无论是当年的陈书华,还是已经飞升的姜大真人,都不如现在的齐玄素。

    当初陈书华不过刚刚跻身仙人,就连七七四十九天的脱胎换骨都未度过,手持“顺天剑”,尚且能将升龙府劈开一线,此时齐玄素较之陈书华不知胜出多少,一剑劈开神国的大门也在情理之中。

    剑光所过之处,所有阴云悉数退散,阴气如滚滚大潮向两边退散。

    这还远远不止。

    剑光落地之后,化作层层涟漪,不断向四面八方扩散,不知几百上千里。那些阴秽气息一旦遇上剑光所化涟漪,瞬间消散。

    涟漪如同大浪席卷,涤荡着灰白色的雾气,逐渐显露出雾气下的真容。

    在这里,白骨盈野,铺满了整个大地,不留半分缝隙,一眼望去,还以为是茫茫雪原。

    此时上方天幕被分开的一线并未合拢。

    又有一双手自这一线缝隙中探出,分别扳住缝隙的左右,轰然发力。

    厚重的天幕剧烈一震。

    这一线缝隙被生生撑开,就好像一道大门正在缓缓开启。

    开门声音轰隆不息,仿佛滚滚雷声。

    开门之人正是澹台震霄。

    这一线缝隙越来越宽,已经不能称之为缝隙,

    紧接着一架由月光构成的飞桥从其中延伸而出,上面站着三道身影,正中是持剑的齐玄素,左右分别是澹台震霄和伊希切尔。

    三人俯瞰着下方的大地。

    便在这时,被齐玄素驱散的雾气又开始汇聚,最终变为了一张人脸的模样,正是死神阿普切。

    此时位于冥土,占据地利优势,阿普切的实力被极大增强了,远胜于平时表现出来的样子。

    当然了,就算再怎么占据地利,阿普切也距离准一劫仙人差着老远。单打独斗尚且不是三人中任意一人的对手,更不必说三人群起而攻之,只怕是转眼即灭。

    可偏偏阿普切此时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惧意,一是因为他的本体并不在于此,而是位于九层冥土之下,二是因为自有其他倚仗。

    阿普切的人脸望向月光桥上三人,缓缓说道:“贵客驾临,蓬荜生辉。”

    受到西道门的影响,他也会说上几句中原成语。

    齐玄素开口道:“我们不是贵客,而是不速恶客,你可知我们所为何来?”

    阿普切道:“正要向大掌教请教。”

    齐玄素也不废话,直接说道:“南方女神何在?据我所知,尔等图谋不轨,打算秘密召唤域外天魔。我奉劝你一句,悬崖勒马,犹时未晚,在真正闯下弥天大祸之前,主动承认错误,束手就擒,我可以做主放你们一马,神仙做不成了,做个伪仙也不错,最起码性命还在。”

    阿普切淡漠地回应道:“大掌教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不是道门的臣子,就算你贵为大掌教,也不能命令我。”

    伊希切尔开口道:“你是神廷的成员,我以神廷之主的名义做出同样的保证,天地共鉴。”

    阿普切冷哼一声:“神王陛下,这是我最后一次如此称呼你,我已经不是神廷的成员,这是我的世界,外人无权插手,更不能破坏亡者世界的秩序。”

    伊希切尔并不动怒,只是说道:“我代表月亮,以月之名,我也拥有死亡的权柄。”

    话音落下,天地间的月光大盛,拨云见月,一轮如巨大玉盘的满月出现在上空,轻柔的月光照亮了第一层冥土。

    阿普切并不意外,只是说道:“看来你们已经知道了,我没想到你们来得如此之快,不过这九层冥土却是不好闯。我听闻大掌教曾经斩杀了中原的死神,可这里不是中原,大掌教的滔天权势怕是施展不开。”

    齐玄素淡淡一笑:“插标卖首,杀你还需用权势?刚才的条件是我最后的慈悲,既然你不愿意谈,那便安心等死,不必多言!”

    说罢,齐玄素不再给阿普切说话的机会,直接一剑劈散了那张人脸。

    齐玄素说这话当然是有相当底气,他当即取出佛主的头颅,狠狠掷下。

    佛主头颅还未落地,便已经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大佛,除了头颅之外,其余部分完全由光芒组成,此乃无量之光。

    佛主和玄圣鼎盛时都不是一劫仙人那么简单,而是逼近了二劫仙人。

    虽然谈不上准二劫仙人,但也相去不远。

    最终佛主不敌玄圣,四分五裂,玄圣在击败佛主之后,取出了体内的“长生石”,也无法维持巅峰修为,变得十分虚弱,最终选择飞升离世。

    佛主变成了六部分,分别是:头颅、躯干、四肢。头颅是六阳之首,凝聚了佛主近乎半数的修为,这尊大佛的威力可想而知。

    毕竟就连“苍天”都撑住了。

    第一层冥土与第二层冥土的界限瞬间被打破。

    大地崩塌,大佛轰然下坠。

    不必齐玄素吩咐,伊希切尔的月光桥也继续向下延伸,载着三人去往第二层冥土。

    这就是三位准一劫仙人的底气。

    如果只有齐玄素一人,他这般不管不顾地打下去,被人家依托地利层层抵抗,层层削弱,就仿佛行于泥潭沼泽之中,最终落得个身陷重围进退不得的局面。

    可现在不一样,足足三位准一劫仙人,哪有什么重围可言,分明是他们三个将这些躲在冥土之中的宵小包围了才对。

    没有办法,筹码太多了。

    只要筹码够多,那就可以无视博弈和技巧,只是一味加码,哪怕是用钱压也把人给压死了。

    只可惜伊希切尔不能降临人间,她这身准一劫仙人的修为只能在神国中发挥。若是能降临人间,那么中原的大局就更稳妥了。

第七十二章 力量

    来到第二层冥土,便是月光所不能及之地。

    说到底,月亮的死亡权柄只是沾了个边,与真正的死亡权柄还有很大差距,普照第一层冥土就是极限了。

    这是伊希切尔的限制。

    齐玄素和澹台震霄什么权柄也没有,唯有纯粹的力量,却能横行无忌。

    男人追求三样东西:力量、权力、财富。

    对于普通人来说,前两样太过遥远,基本无法触及,所以只能追求财富,以及女人,简化一下就是挣钱娶老婆,如果允许,那么身边的女人越多越好。

    不是这些男人不喜欢力量和权势,而是未曾体会过它们的滋味,甚至不好想象。可钱和女人的滋味大都体会过,感受深刻。

    三者之中,最高的还是力量,掌握了绝对的力量,那么权力便随之而来,财富就只是一个数字。至于女人,或者是特殊癖好下的男人,都变得微不足道。

    情天恨海,为了一个“情”字而放弃权力的,古往今来有吗?

    为了一个“权”字放弃“情”字的倒是大有人在。

    西洋的卢恩国倒是有个国王为了一个北大陆的女人放弃王位,不过这个故事跟烽火戏诸侯差不多,都是表面上的说法,实际上是这位国王与海峡对面的敌国过从甚密,在敌国战败之后不得不退位,所谓的为了女人不过是个遮掩罢了。

    齐玄素记得,在他更年轻的时候,七娘跟他说过一句话:男人在年轻时若能管控好自己那点最原始的生理冲动,明确最重要的是什么,能少走很多弯路。

    当然,如果你想青春不留遗憾,燃烧青春,那也由得你。

    齐玄素因为岳柳离的事情,对于男女之事有些阴影,所以他选择听七娘的话。

    然后他发现——也没什么用,他还是混不出头,攒的那点钱倒是没给别的女人花了,全都落入了七娘的手里。

    这让齐玄素认清了自己,就算不走弯路,也没什么大出息。

    有些人总是做不切实际的梦,似乎放下了道德的枷锁,做一个坏人,就可以一飞冲天,事实很可能是无论做好人还是做坏人,庸人的底色不会变。

    所以齐玄素遇到张月鹿之后,还是遵从了冲动,直接从天上跳下来。幸亏是没死,真要死了,七娘和张月鹿估计是一辈子的仇人,巫罗固然是第一责任人,可还有种说法叫迁怒,无论怎么看,七娘都不是个大度的人。

    现如今齐玄素做了大掌教,发现权力好用,可缺少足够力量的权力不好用,两条腿走路才是正理。如果他有玄圣当年的修为,那么早把江北平定了,也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光明大佛进入第二层冥土,阴气退散,脑后的日轮仿佛太阳一般普照十地八方。

    月光到不了的地方,佛光可以。

    第一层冥土是白骨遍地,第二层冥土是腐尸覆盖大地,而且不同于中原的僵尸,这里的尸体都是残缺不全,断手断脚尤其多,就好像被啃食过一般。

    事实上这些尸体主要就是来自血祭后的剩余。用活人献祭的时候,只是把心脏和灵魂献祭给神灵,剩下的部分便给其他信徒分食。

    这些断臂残肢在佛光的照耀下如冰雪消融。

    光明大佛举起光明所化的佛掌,脑后的日轮随之转移到了佛掌之上,然后一掌压下,大日坠地。

    第二层冥土的地面破碎,光明大佛继续下沉。

    齐玄素三人也随之继续往下。

    其实这些冥土大同小异,有点类似佛门的十八层地狱,无非是尸山血海、各种酷刑,没什么新意。

    齐玄素也懒得去逐层了解,只是驾驭佛祖头颅一路向下。

    连破六层之后,佛主头颅终于无法维持光明大佛的形态,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头颅,被齐玄素收入袖中——现在齐玄素连须弥物都省了,因为“阴阳仙衣”自带“乾坤袖”的神通,既能收人,也能收物。

    佛主头颅还是以神力作为驱动,神力耗尽,便无法发挥神通,待到齐玄素返回道门,将头颅交给“三十三天”,慢慢补充神力就是了。

    如此一来,阿普切的层层削弱还是发挥了作用,最起码让齐玄素接下来不能使用佛主头颅,如果只有齐玄素一个人,那么算是卓有成效。

    可还是那句话,齐玄素是三个人。如果阿普切没有其他后手,那么只有等死一途。

    第一层冥土的大门被齐玄素一剑劈开,佛主头颅又连破六层,现在位于第七层冥土,只需要再突破两次界限,也就是从第七层冥土到第八层冥土,再从第八层冥土到第九层冥土,最终的大战会发生在第九层冥土。

    齐玄素收起佛主头颅之后,改为澹台震霄开路,比起佛门神通的花里胡哨,人仙的手段简朴到了极点,就是不断出拳,每一拳都打碎虚空一点,以这个点为中心,无数漆黑裂痕向四周蔓延,呈现出蛛网状,最终许多这样的点连在一起,使得大范围空间破碎崩塌。

    打碎空间就像抽刀断水,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空间愈合的速度很快,就像奔流不息的江河。

    空间可以愈合,可连同空间一起破碎的神国界限却不会恢复,所以在新的空间生成之后,面前就一片坦途。

    第八层冥土云集了大量的怪物,它们本是天地间的强大存在,陨落之后,尸体不朽,被历代死神们埋葬在冥土之中,然后又被阴气和死亡的权柄唤醒,成为亡灵生物。

    佛门和圣廷都很擅长对付这类东西,道门得看流派,因为道门讲阴阳,比如地师一脉就偏向“阴”,天师一脉则偏向于“阳”。

    铲除邪祟阴气,当然要用万法之尊的雷法。

    齐玄素略懂一二,毕竟师从张月鹿,所以这应该算家传。

    只见齐玄素以食指代笔,凭空画了一道符箓:“苍元浩灵,返白为青,神化内发,景登紫庭,敢有犯试,摧以流铃,上帝玉箓,名上太清。”

    一道两人合抱的雷霆从天而降,正中一只漆黑巨兽。

    齐玄素的雷法当然无法跟天师相提并论,但是修为底子摆在这里,差不多跟张无道亲自出手是一个水平,这只漆黑巨兽瞬间化作灰烬。

    齐玄素画符不停,比小殷抄书的速度更快。

    天雷一道接着一道,上一道天雷还未消失,下一道天雷又至,转眼间一座完全由雷电构成的森林凭空生出。

    关键这座“森林”还会移动,所过之处,任凭是骷髅,还是僵尸鬼魂,悉数被雷电消灭。

    白茫茫的骷髅海不断出现大块的空白,虽然很快就有后续的骷髅补上,但雷电落下太快,到了后面补充速度还是逐渐跟不上了,骷髅海变得稀稀疏疏,再也不能铺满大地。

    伊希切尔在齐玄素身边轻声说道:“大掌教,情况有些不对,到了如今三神仍旧没有露面,先前阿普切又把话说死,断不接受大掌教的好意,可能还有其他变数。”

    齐玄素道:“月神所言有理,就由我来清理此地鬼怪,澹台大真人负责攻破第九层冥土的壁垒,月神负责戒备,以防不测。”

    伊希切尔领命道:“谨遵大掌教法旨。”

    齐玄素不再多言,只是继续清理鬼怪。到了这个时候,他又不免怀念五娘的“七禽五火扇”,一扇子下去,火海漫天,最适合现在这种人山人海的情况。

    只可惜张月鹿修为不够,需要一个足够可靠的仙人坐镇玉京,七娘不在,五娘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能跟随齐玄素前来。

第七十三章 水晶头骨

    阿普切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来“举大事”,主要两点原因。

    第一点,不到万不得已走投无路,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有些时候只能是外部压力足够大甚至涉及生死存亡,才能真正孤注一掷。

    第二点,需要等待时机。在正常情况下,道门和西道门对古神们的监视还是严格,只要道门和西道门出手,焉有他们的活路?

    终于,伊希切尔步步紧逼,几次三番“打小报告”,请求道门和西道门下场,外部压力已经让他们十分不安。他们也等到了那个时机,道门内战,三师大乱斗,西道门困于南北开战,澹台震霄又专注于自身修为,两家都无暇他顾,给了他们机会。

    于是以阿普切为首,四位神灵在明面上组成了反对伊希切尔的联盟,同时三位神灵又在私底下秘密达成第二个联盟,从一开始就把南方女神排除在外,因为这次献祭必然需要一个容器,不是你就是我,既然阿普切选择了南方女神,那么战神和雨神都不会反对,除非他们想要顶替南方女神赫诺克拉作为容器。

    阿普切号称北方死神,南对北,所以两位神灵之间也存在一些仇怨,这次阿普切干脆就是公报私仇了。

    南方女神不知此中内情,也不曾多想,只当在伊希切尔的压力下,四人要团结一心才有出路。

    从这个角度来看,澹台震霄批评南方女神赫诺克拉远不如伊希切尔,是十分准确的。

    所以在这件事上伊希切尔还真没说谎,只是她之前的一些举动消耗了太多信用,就像狼来了的故事,这便使得齐玄素和澹台震霄本能地不信任她,好在一老一少都颇为自负,且颇有魄力,自恃武力,抱着不在乎的态度,认为用人要疑,疑人也要用,还是顺着伊希切尔提供的思路来解决这个问题,结果上算是歪打正着。

    可见刚愎自用和打草惊蛇一样,只要用对了地方,也不全都是错的。

    同理还有自负,若是没有极致的自信,姚令绝不敢在一个不算绝佳的时间节点上悍然发动宫变,就连七代大掌教都没有想到。

    三神就位于第九层冥土。

    之所以不曾迎战,一是知道打不过,二是另有其他事情要忙。

    此时三尊神灵都显现出了神道金身,一个生有猫头鹰头颅的漆黑人影,一个身披甲胄头戴羽冠的中年男子,一个周身云雾弥漫生有四张脸庞的男子。

    三神皆有百丈之高,正围绕着一个祭坛。

    这个祭坛与中原祭坛、西洋祭坛都大相径庭,而是南大陆的金字塔形状,这座塔当然十分雄伟,不过跟三尊神灵的百丈金身比起来,却只到他们的腰腹位置。

    三尊神灵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金字塔,一言不发。

    此时在塔顶神殿内的祭台上躺着一个头戴王冠身着珠裙的美貌女子,没有庞大的神道金身,就是正常人身,沉睡不醒,正是南方女神赫诺克拉。

    在祭坛周围,则绘满了各种诡异符号,组成类似阵法的存在,正是三位神灵的手笔。

    最终是长着四张脸的雨神查亚克打破了沉默:“我已经可以听到澹台震霄出拳的声音了,想来用不了多久,道门之主、西道门之主、神廷之主就会驾临此地,仅凭我们三个,可不是他们三个的对手。”

    简直是一句废话。

    战神乌拉坎在心中默默想道。

    这根本就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谁不知道澹台震霄要打进来了?又不是瞎子聋子。

    至于不是对手,还用得着你来说?要是打得过,他们三个也不必窝在这个地方,早就打出去了。

    不过此时三人已经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乌拉坎却不能把这个话说在明处,不然不等澹台震霄打进来,他们三个就先要内斗。

    所以乌拉坎选择沉默不语。

    阿普切作为三人的首领,还是做出了回应:“那些亡灵还能再抵挡一阵,毕竟是历代死神积攒下来的大军,数量上有足够的保证。”

    雨神查亚克问道:“还需要多久?”

    又是一句废话。

    乌拉坎如此想到。

    果不其然,阿普切直接回答道:“不知道。”

    雨神查亚克明显焦躁起来,想要发作,又强行忍住了。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些高高在上的神灵也不会比凡人好上多少,就像无数个大人物一样,平日里似乎是威严深重,可真正失去权力的时候,只怕是路都走不稳哩。

    阿普切也知道这个时候人心不能乱,万一雨神查亚克失心疯,选择苟活性命,以里应外合来献媚澹台震霄和齐玄素,换取生路,那他们可就功亏一篑了。

    虽说齐玄素开出的条件相当苛刻,直接让他们放弃神灵的地位,但有一句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说不定有柳暗花明东山再起的那一天,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所以阿普切又要出言安抚:“不过快了,我已经感知到母神的气息。”

    “母神”就是齐玄素等人口中的“虫后”,区别在于前者是尊称,后者却是蔑称。

    雨神查亚克不知真假,只是母神遗留下来的水晶头骨就在阿普切的手上,也只能相信阿普切的说法。

    有关“水晶头骨”的传说一直在南大陆广为流传,上至西道门和神灵,下至平民和奴隶,就没有不知道这个传说的。

    传说的内容各不相同,有说水晶头骨会唱歌说话,有说凑齐了十三个水晶头骨就能预知未来,许多人宣称真正的水晶头骨就在他们的手中,也有人将水晶头骨与帕依提提并列为两大未解之谜。

    西道门无所谓信或不信,反而把水晶头骨开发成了一门生意——西道门仿制了大量的水晶头骨,将其当作礼品出售,价格不菲,并且大力宣传,谁要来南大陆一趟不买个水晶头骨回去就白来了——甚至齐玄素也不能免俗,他第一次来南大陆给七娘和张月鹿带礼物,其中就有水晶头骨。

    至于后来,张月鹿和七娘难得取得一致,认为齐玄素乱花钱,买这么个没用的玩意。最后给了小殷当玩具,小殷起初还感兴趣,后来有了萧和尚的头骨,便不知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可能是被收藏到她的小宝库里去了。小殷在太上坊的宅子有好几个藏宝点,只有她自己知道。

    谁又能想到,水晶头骨的传说并非完全捏造,而是确有其事,真品就在阿普切的手中,严格来说,是某位死神得到了它,在这位死神陨落后,又传到了阿普切的手中。

    这个水晶头骨也是虫后遗留下来的物事,不过没有留在阴月亮,而是不知怎么流传到了南大陆,几经辗转,不见天日。

    水晶头骨正是召唤虫后的关键物事,想来“苍天”“黄天”“长生天”也有类似的物事,只是年岁久远,尤其是古太平道已经消亡在战火之中,如今的太平道本质上是玄圣重新建立的,并无明确传承关系,所以这些事物已经不知去向,也许还在人间的某处,也许已经毁掉了。

    反倒是南大陆一直远离世界中心,传承一直未曾断绝。

    若是没有这玩意儿,三神联盟断无组建的可能。

    于是三神又重新把视线集中在金字塔顶神殿内的祭台上。

    仔细看去,南方女神赫诺克拉双手中正捧着一个水晶头骨。

    此时水晶头骨竟是活了过来,下颌骨一张一合,似乎正在无声地歌唱,又似是在向某个存在祈祷。

第七十四章 生死间大恐怖

    不得不说,第九层冥土的门户极难打开,哪怕是澹台震霄也要全力以赴。

    到底是历代死神经营许久的老巢,而且越往下走,距离阴间越近,阴气也就越重,对于澹台震霄这种至阳至刚的人仙来说,无疑是一种削弱和压制。

    人仙,人仙,在人间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齐玄素把骷髅海、僵尸海、怨魂海等等各种海清理得差不多了,问伊希切尔:“月神,待会儿进了第九层冥土之后,那三个叛逆交给我,你去阻止虫后降临,有问题吗?”

    虽然齐玄素不是一劫仙人,只是准一劫仙人,单凭一身修为肯定不是三个仙人联手的对手,但齐玄素仙物够多,差不多能弥补修为上的差距,而且他也不必取胜,只要拖住三人就够了,待到澹台震霄缓上一口气,便能支援齐玄素,大局还是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伊希切尔道:“没有问题,只是有一点,如果虫后已经降临了呢?是杀是走?”

    齐玄素道:“若真到了此等地步,当然要杀,你且放心,我和澹台大真人自有后手。”

    伊希切尔也是帕依提提大战的当事人,自然知晓道门的手段,眼下“镜花水月”和“昊天镜”还没有动用,若真到了事不可为的地步,道门那边还是能抽调人手支援大掌教。

    至于这九层冥土,已经被齐玄素和澹台震霄一路打穿,畅通无阻,自然阻隔不了“镜花水月”和“昊天镜”。

    想到此处,伊希切尔也放下心来。

    虽然姜大真人不在了,哪怕道门内乱,但老靠山石还是硬。

    如果不硬,她会屈尊做同一品道士?

    终于,澹台震霄不知出拳多少之后,打穿了最后一道界限,从第八层冥土到第九层冥土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

    不过澹台震霄也消耗极大,主要原因是阴气过盛,澹台震霄的一多半消耗都用在对付阴气上面了。

    齐玄素让澹台震霄暂且歇息一二,他和伊希切尔先行进入了第九层冥土。

    先前在第八层冥土,铺天盖地都是亡灵大军,第九层冥土反而清净了,几乎看不到亡灵生物。

    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只有混淆了一切的晦暗。

    当然,那座金字塔祭坛在这一片晦暗之中便格外显眼,就如暴风雨中的灯塔,不用想也知道这座祭坛是用来干什么的。

    不过在齐玄素和这座祭坛之间,又有三尊百丈之高的庞然大物逐渐显现出来,阻住了齐玄素的道路。

    不用看也知道这三个是什么来路,正是叛乱的三个神灵。

    因为事前已经交代好了,所以伊希切尔没什么犹豫,直奔祭坛而去。

    三神中的战神乌拉坎想要阻拦,一手握拳,如一座小小的山峰,带着呼啸的破空声响,朝伊希切尔狠狠砸下。

    这一拳可谓摧山拔岳了。

    伊希切尔视若无睹,因为齐玄素也出手了,替伊希切尔挡下了这一击。

    齐玄素运转地仙修为,四肢百骸、三大丹田、正经十二脉、奇经八脉、各大穴窍内的所有真气悉数汇聚一处,化作一颗内丹,继而缩小成一点,沉入下丹田气海之中,随后气海中有一点璀璨金芒透出,最终化作金液一路向上。

    这一切就发生在转眼之间,然后就见齐玄素伸手自虚空中扯出一柄无形无相之剑,若非齐玄素五指虚握,有着明显的持剑动作,几乎不能确定他手中有一把剑。

    此剑当然不是“素王”,而是“道子剑”。

    一剑对上乌拉坎的一拳。

    前者渺小如芥子,后者硕大如山岳。

    却是乌拉坎周身一颤,轰然倒退,不仅掌心被凿穿,而且无数裂痕蔓延开来,甚至整条手臂都有崩溃的趋势。

    三神无不骇然,不愧是道门大掌教,盛名之下无虚士,仅仅一个照面便让战神乌拉坎受创。

    阿普切并不擅长这种肉搏作战,当即用出死神的权柄威能,无穷无尽的恐惧瞬间笼罩了整个第九层冥土。

    死亡的权柄总是伴随恐惧,这便是所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的说法。

    而且恐惧与恐惧不同,库库尔坎的恐惧来自无边的杀戮,而阿普切的恐惧则来自无尽的死亡。

    这是一种与寻常手段大不相同的特殊攻势,无形无质,防不胜防,所有与恐惧相关的负面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就像一枚种子植入肥沃的土壤一样迅速成长壮大,具体化为真实的噩梦。

    齐玄素噩梦是什么?

    一瞬间,齐玄素好似又回到了去往昆仑山口的路上,这次不是在天上坐飞舟,而是走陆路,身边的人是齐浩然。

    齐浩然?

    一晃眼,齐浩然变成了周梦遥,又似是七娘的样子。

    齐浩然、周梦遥、七娘的脸庞不断交错。

    就在这恍惚之间,一伙杀手冲了过来,是“客栈”的杀手。

    没有任何疑问,齐浩然猛地将齐玄素丢了出去,大喊一声:“跑!”

    一瞬间,场景变化。

    其他刺客和齐浩然都远去了,只剩下齐玄素单独面对那个曾经杀过他一次的刺客。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齐玄素前半生的梦魇,也是齐玄素最为脆弱无助的时候。

    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

    年少的齐玄素用尽全力狂奔,只能听到自己的粗重呼吸声和心跳声。

    杀手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就像猫戏老鼠一般。

    一直到齐玄素精疲力尽,再也跑不动的时候,这名刺客才打算彻底结果了齐玄素。

    齐玄素趴在地上,想要反抗,却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而且眼前阵阵发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刺客举起手中刀。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齐玄素不再是那个可怜的小家伙,而是撑起道门的大掌教。

    怎么能一概而论!

    不过就在刺客朝着齐玄素胸口挥刀的时候,刺客的脸突然变了,不再是齐玄素记忆中的样子,而是变成了一张冰冷的青铜面具。

    地师,姚令!

    在齐玄素攻下地肺山之前,姚令一直都是高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都会夺走他的一切。

    齐玄素所做的一切,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摆脱这种处境。

    这才是最深层次的恐惧来源。

    恐惧如潮水一般涌来,死亡的预感是如此强烈,强烈到齐玄素都要产生自己必死的错觉。

    不过另一边齐玄素的理智又明确知道这是假的,因为姚令已经死了,而且是他亲手杀的,就连这张可憎的面具都被他供奉在了七代大掌教的祭殿之中。

    这便成了齐玄素自己和心魔的斗争。

    当世已无修心之人,齐玄素又是速成,在心境方面只能靠自己。

    齐玄素最终还是战胜了自己,冷声道:“姚令活着的时候尚且要败亡在我的手中,如今姚令已死,尸骨无存,又能把我如何?”

    说罢,齐玄素伸手一抹,眼前的姚令形象顿时开始扭曲模糊,便如颜料遇水后溶解,最终什么也不剩下。

    几乎就在幻象被破的瞬间,雨神查亚克的攻势也近到了齐玄素的身前。

    若是齐玄素再晚一点醒悟,查克雅手中的晶体长剑便要代替幻象姚令手中的长刀刺入齐玄素的胸口。

    齐玄素拔出“顺天剑”与查亚克硬拼了一记。

    空间震荡,阴气沸腾,光线错乱。

    一拼之后,双方各自远远退开。

    三神皆是神色凛然,齐玄素刚刚摆脱恐惧幻境,仓促之间出手,竟然与雨神查亚克蓄谋已久的全力一击平分秋色,若是正常交手,雨神查亚克也不会比战神乌拉坎好到哪里去,恐怕是一个照面就要受创于齐玄素的剑下。

    这便是道门大掌教的实力吗?

    反倒是齐玄素赞了一声:“北方死神,好手段!”

第七十五章 一起上吧

    齐玄素嘴上如此说,脸上却殊无笑意。

    的确是好手段,虽说现如今已无修心之人,但修力之人也不是全然不设防,想要渗透过重重修为直抵心灵深处,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若修力之人真是这么脆弱,那么最厉害的仙人应该是鬼仙,而不是天仙,因为鬼仙最是擅长这类幻术手段,可事实上就是鬼仙排名垫底,可见修心之人的消亡是必然,随着人间越发真实,这类唯心的手段也不好用了。

    在这种大前提下,阿普切还能勾动齐玄素心底的恐惧,哪怕占据了九层冥土远离真实人间的地利优势,也是殊为不易,所以还真是好手段。

    可见这些古神虽然不思进取,但也有过人之处。

    阿普切心底对齐玄素忌惮非常,嘴上却是不能输阵:“没想到堂堂道门大掌教也有害怕的人物,嘿嘿,刚才那人是……”

    齐玄素淡然打断道:“是前任地师姚令,她犯下叛乱大罪,已经被我击毙。”

    阿普切干笑一声,心中明了,难怪自己的神通失效。

    九层冥土靠近阴间,人间的限制被极大削弱,可以把神通的威力发挥到最大,就算齐玄素是准一劫仙人,不防之下也要中招。

    先前他还觉得奇怪,齐玄素怎能这般无敌,鼎盛时期的伊特萨姆纳也不过如此。原来是正主死了,还是被齐玄素亲手打死的,等于齐玄素亲自打破了心中恐惧,使得此类神通有了破绽。若是正主没死,或者不是被齐玄素亲手打死,说不定还真能出其不意建功。

    可惜了。

    阿普切也没办法,只能祈盼着母神能先一步降临。

    这其实是必然,正因为姚令是齐玄素心头最大的恐惧,所以齐玄素稳住玉京大局之后,其他事情都可以暂缓,第一件事肯定是把姚令灭掉,姚令不死,齐玄素睡不踏实。如果打不下地肺山,那么他是绝不会来南大陆的。

    所以阿普切注定遇到一个已经打破心中最大恐惧的齐玄素。

    齐玄素本意是拖延时间,既然三神不敢轻举妄动,他也不会主动进攻,不紧不慢地说道:“若是一对一,你们三个无论是谁,都必死无疑。若是一对二,倒是可以拖住我,不过剩下的那个拦不住伊希切尔,单独对上伊希切尔,还是要死。如果南方女神还在,就不会这样窘迫了。”

    刚才一番交手,三神已经认清一个事实:一对一是真没法打,差距太大。最起码是两个打一个,才能稳得住。想要真正击败齐玄素,那就得三个打一个了。

    齐玄素这话没错。

    如果两个打一个,那么剩下的一个肯定拦不住伊希切尔,毕竟伊希切尔也是准一劫仙人的修为,而且有两件仙物,只怕要被这个脸上慈悲实则心狠手辣的娘们直接给杀了,所以这话也没错。

    与其分兵,倒不如先集中精力对付齐玄素。

    三神心意相通,也不必言语交流,已经呈三才阵势围住了齐玄素。

    就好似三座大山。

    齐玄素倒也不怕,他身着“阴阳仙衣”,头戴“玲珑宝冠”,两件仙物护体,除非能像刚才那样夺他心神,否则想要伤他,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只是他这次有了防备,故技重施怕是作用不大。

    阿普切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没有再徒劳地以恐惧撼动齐玄素的心神。

    他的真身已经腐烂,他的金身是一道黑影,黑影之下仿佛隐藏了一方深不可测的黑色海洋,表面巨漩翻卷,黑浪涌动,与老殷先生的真身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没有邪眼,而是仿佛有无数莫可名状的恐怖异怪随时会扑噬而出。

    猫头鹰一般的头颅上有两道噬人心魄的目光透出,满溢着恶意的死亡和恐惧,一起汇成无穷无尽的恐怖漩涡。

    寻常人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要被无边的恐惧所吞噬,当场吓死也是有的,运气好的能保留一条性命,也要神智大乱,从此沦为死神的信徒。

    不过齐玄素显然不受影响,他正上下打量着这位北方死神,手中仍旧提着“顺天剑”,似乎在打量着从哪里出剑更合适。

    阿普切冷哼一声,由金身转变为真身,从百丈之高恢复到常人大小,手中多了一柄青铜大斧,表面满是干涸的血迹和斑斑锈痕,齐玄素再熟悉不过,正是姚令的兵器“戚天”,她用来战秦权殊,又战齐玄素。

    不过齐玄素很肯定,他已经把“戚天”交给了七娘,不可能出现在阿普切的手中。

    齐玄素很快便窥破了虚实。这并非“戚天”的实体,而是阿普切将齐玄素记忆中的恐惧实体化,也就是阿普切修为不足,如果他有二劫仙人的修为,说不定连姚令都能具现出来。

    阿普切手持大斧,再次催动他的恐惧权柄,这次不是撼动齐玄素的心神,而是以无边恐惧遮蔽齐玄素的感知。

    恐惧威能不仅可以扭曲遮蔽感知,而且一切恐慌与惊惧的情绪都会转化成养分,使其不断壮大,使得对手逐步陷入麻木,对于危机的警觉下降到最低,失去一切心血来潮或者金风未动蝉先觉的神异。

    然后阿普切将手中冒牌“戚天”高举,无数怨气、阴气以及三尸残留纷纷汇聚而来,汇入大斧之中,使得大斧一大再大,一道道散发着黑暗诡异气息的涟漪以大斧为核心层叠扩散。

    大斧下劈,顿时空间碎裂,时间错乱。明明是一柄笔直的青铜大斧,由于空间的扭曲与撕裂,竟是呈现出一种仿佛浸入水面的错位断续状态。

    大斧不断在空间裂隙中进进出出,撕开更多的空间,又因时空的混乱,甚至在同一时间出现数柄大斧,就好像多面镜子同时映出同一个物事,从不同的方位角度劈向齐玄素。

    这正是“太阴十三剑”中的招数,兰大真人对付巫罗和司命真君的时候就用过,可以同时以十二把魔剑进攻,不曾想阿普切竟是连这个都复制了去。

    阿普切倒是属性契合,月亮与死亡挂钩,他用另外一位月神的绝学,也算合适。

    不过说到“太阴十三剑”,齐玄素同样会。

    齐玄素双袖一振,他身上的“阴阳仙衣”猎猎作响,表面的纹络立时活了过来,浮光掠影,在衣袍表面疯狂游走。

    这些黑影看似杂乱不堪,若仔细看去,这些黑影共有十三道,每一道黑影都在使用一种玄妙剑式,透出一股邪诡之意,只是速度太快,让人看不分明。

    “阴阳仙衣”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可以施展“袖里乾坤”的神通,还可以阴阳转换,此时齐玄素所用的是阴面,其中蕴含有如同活物的十三道剑影。

    齐玄素只是轻轻振衣,如抖落身上的灰尘,十三道黑影便脱离“阴阳仙衣”显化世间,化作十三道无相无常的影子游走不定,并不用齐玄素分神驾御,宛如活物一般。

    这正是“太阴十三剑”的诡异所在,若是能完全掌握“太阴十三剑”,便等同驯服了一只猛兽,可以成为自己的帮手,若是被“太阴十三剑”反噬,就被剑意夺去体魄神魂,成为“太阴十三剑”的傀儡,就如死于猛虎爪下的伥鬼,只能为虎作伥。

    此时十三道纵横剑气堪比十三位造化天人同时出剑组成“太阴剑阵”,不仅阻住了阿普切的大斧,反而还将阿普切笼罩了进去。

    虽然“太阴剑阵”杀不死阿普切,但困他一时片刻却是足够了。

    齐玄素又望向另外两位神灵,随手挽了一个剑花:“两位大神一起上吧。”

第七十六章 鹬蚌渔翁

    雨神查亚克和战神乌拉坎当然要一起上,不然那真是嫌命长了。

    大掌教的威风,今天算是领教了。

    甚至让人依稀想起了五代大掌教——倒不是说这小子的成就已经能与五代大掌教比肩,五代大掌教时期可是道门的鼎盛时期,如今的道门已经分裂,内斗不止,这怎么能比?只是说齐玄素的境界修为直追五代大掌教,相较而言,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还是弱了点。

    其实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也有望抵达这等境界,只是两人都早早飞升了,自然不算。

    这就是古老的好处了,别说五代大掌教,便是玄圣,他们也曾同在一个人间。

    就怕是两个打一个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这不是修为的问题,而是道门大掌教豪富,仙物保底是四件,说不定更多,这就像赤手空拳对上拿兵器的,根本没道理可讲。

    要是没有这些仙物,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关键还有一个澹台震霄,谁知道澹台震霄什么时候下来?

    等到这两位爷联手,那才是要了老命。

    另一边,澹台震霄正在恢复气力,以他的性子,不必全部恢复,只要恢复个七七八八,便会前去相助齐玄素。

    之所以迟迟不至,是因为另有人阻住了澹台震霄的去路。

    大玄皇帝秦权殊。

    秦权殊出现在了一个极为恰当的时间节点上,把自己的胜算增加到了最大。

    正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两人同为准一劫仙人,修为上分不出高下,不过澹台震霄现在不复巅峰,秦权殊却是以逸待劳。从仙物数量上来说,秦权殊的仙物数量要远胜澹台震霄,尤其有“定日针”这等仙物,当初他能斩下姚令的头颅,这次也能尝试斩下澹台震霄的头颅。

    秦权殊的突然到来的确出乎澹台震霄的意料,他和齐玄素都没想到秦权殊跨越重洋来到南大陆,并且一路追到了这里。不过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第一道士有所动作的时候,第二道士总不能坐以待毙,肯定也会有所应对。

    如今看来,第一道士和第二道士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聚焦在了南大陆。

    澹台震霄站起身来,望向秦权殊:“久闻皇帝大名。”

    秦权殊淡然道:“早就想与澹台大真人一晤,只是缘悭一面。”

    澹台震霄笑了一声:“不会是最后一面吧?”

    秦权殊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太阿剑”。

    “倒要领教第二道士的绝学。”澹台震霄手腕上的一串流珠依次亮起。

    说话间,澹台震霄的气势不断拔高,仿佛是一座高山骤然出现在此方天地之间,压迫众生,让人喘不过气来。

    秦权殊一剑前指,瞬间剑气大盛。

    澹台震霄同时伸手一抓。

    两者一触即分,澹台震霄收回手掌,掌间有丝丝缕缕的剑气缭绕,如风中残烛,很快熄灭,冷声道:“好重的剑气,好大的杀意。”

    秦权殊望向剑身,只见剑身上多了两个指印,又很快复原如初。

    秦权殊将“太阿剑”剑尖指地,剑首朝上,以掌心抵在“太阿剑”的剑首上,五指渐次合拢。

    澹台震霄看了眼“太阿剑”,沉声说道:“境界再高,高不过天。修为再厚,厚不过地。人处于天地之间,总要有几分敬畏之心。玉京一战,大势已定,你虽还有半壁江山,也不过是逆势而为,岂不闻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秦权殊淡然道:“长生不死,本就是最大的逆天而行,所以每百年就有天劫降下,至于屠城灭地,血流漂杵,几时有天劫降下?可主导人间大势的恰恰是我们这些长生之人,所以我更相信事在人为。”

    话音落下,秦权殊不再以掌心抵住“太阿剑”的剑首,而是改为握住“太阿剑”剑柄,剑尖再次指向台震霄。

    刹那之间,剑气汇聚成一线,直逼澹台震霄的面门。

    这道剑气看似只是一条简单直线,可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这一线剑气其实是无数细微剑气汇聚在一起,就像搓线为绳,一剑即是数百剑。

    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剑气刚刚激发,便已经来到了澹台震霄的面前,根本来不及躲闪。

    事实上,澹台震霄也没想要躲,任由这道剑气在他身前炸裂开来。

    一瞬间,一线剑气化作无数游散的牛毛剑气,好似春雨一般,纷纷扰扰。

    澹台震霄轻描淡写地挥手揽雀尾,所有的牛毛剑气被一扫而空,消散无踪。

    然后澹台震霄顺势向前踏出一步,右手五指自然舒张,一掌平推而出。

    如果说澹台震霄是一座伫立于天地之间的雄伟高山,那么这一掌便是山崩地裂之势。

    无数阴气汇聚成风,呼啸不止。

    秦权殊的衣衫随之向后飘荡。

    秦权殊以右手握住“太阿剑”剑柄,左手抵住“太阿剑”的剑尖位置,将“太阿剑”横于身前,挡下这一掌。

    “太阿剑”竟是被这一掌压迫出一个微微弯曲的弧度。

    秦权殊姿势不变,整个人却不得不向后一退。

    推出这一掌后的澹台震霄,不再如高山,毕竟高山再高,也只是死物,此时此刻的澹台震霄就像一尊从天而降的上古天神,面容肃穆,眼神漠然。

    澹台震霄将手掌撤回,原本向前踏出的一步也随之撤回,轻轻呼吸吐纳一次,顿时有一股粗壮的白色气息自他口中吐出,如同一条白龙环绕盘旋一周之后,复归体内。

    与此同时,秦权殊变为正持手中“太阿剑”,一剑斩落。

    攻守互易。

    老人仍旧不闪不避,右手五指伸张,高高举起,以掌心托住了斩落的“太阿剑”剑锋。

    “太阿剑”的剑锋何等锐利,又是被秦权殊驾驭,哪怕是澹台震霄的人仙体魄也被剑锋破开见神不坏,在掌心上撕裂开一道长长血痕,但不等鲜血流淌,便已经恢复如初。

    短短片刻之间,“太阿剑”连续数次割开澹台震霄的掌心,又是数次愈合如初,“太阿剑”始终没能彻底切开澹台震霄的手掌。

    于是秦权殊的一剑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两人交锋之际,人仙气血和天仙真元隔空碰撞,互不相让,竟是使得周围百丈方圆的空间不断扭曲,混淆了一切,呈现出光影陆离的景象。

    待到这一剑变为强弩之末,秦权殊不得不撤剑,澹台震霄又顺势左手一拳直捣秦权殊胸口。

    这一拳极快,不过距离秦权殊的胸口还有半尺距离便骤然凝滞不动,秦权殊看似没有被这一拳打中,可身上的衣袍鼓荡不休,激烈震荡。

    两人再次角力。

    最终结果是秦权殊不得不再次向后一退,手中“太阿剑”所蕴含的剑气呈现出倒灌之势,通过他的手掌和手臂涌回体内,致使他的脸庞上浮现出云聚云散的气象。

    秦权殊吐出一口浊气,七窍之中竟是有金色气息缭绕升腾,双手双臂之上有八条食指粗细长短的细小金龙环绕游走,就连眼眸也染上了一层金色。

    自始至终,澹台震霄都没有后退一步,虽然两人此时平等对立,但澹台震霄却像是苍天在上,不知胜出当初的萧和尚凡几。

    “不愧是角力第一的人仙,我想正面突破澹台大真人,还是有些想当然了。”秦权殊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也没有否认自己在这次交锋中的劣势。

    天仙克制人仙不假,却不是这么克制的。

    澹台震霄并不说话,只是摆出了“澹台拳意”的起手式。

第七十七章 秦家的刀

    虽然澹台震霄暂时占了上风,但心中并不痛快。

    且不谈局势如何,只因秦权殊太过目中无人。

    天仙不以近身作战见长,而人仙又号称近战无敌,秦权殊偏偏就要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尝试从正面突破澹台震霄,这是何等自负,也是没把尚未恢复元气的澹台震霄放在眼里。

    被人家如此轻视,澹台震霄又如何不恼怒?

    他毕竟是六代弟子这一辈,比着秦权殊高出一辈,齐玄素是八代弟子不假,可齐玄素十分尊重澹台震霄,这次来到南大陆,凡是大事从不自专,每每都要询问澹台震霄的意见,这又是不同。

    再者说了,齐玄素是大掌教,是名义上的上司,大玄皇帝又算什么呢?南大陆可不是大玄朝廷的地盘,自有西道门扶持的塔万廷帝国,澹台震霄算是真正掌握帝国大权的太上皇。

    可偏偏两人一番交手,澹台震霄占了上风不假,却没有真正伤到秦权殊。

    秦权殊没能正面突破,不意味着秦权殊输了。换成齐玄素过来,他也正面突破不了澹台震霄,甚至佛门的空王已经试过了,同样撞了个头破血流,无功而返。

    如果人仙让其他传承从正面突破了,那么人仙也谈不上近战无敌了。

    只是正面突破不了,还可以从侧面突破。

    当年七娘打“东主”,就是拒绝交手角力,让“东主”有力使不出。

    秦权殊自然也可以如此,如果秦权殊不想角力,周游不定,纵然澹台震霄有搬山之力,又能去搬谁?

    既然正面突破不了澹台震霄,那就不突破了,又不是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头——如果是争夺天下第一,那就不该趁人之危。

    澹台震霄当然也明白这一点,秦权殊坦然承认正面角力不是他的对手,那就是要用真本事了,所以他凝神以待,只待秦权殊用出天仙的神通,他便一拳打碎虚空。

    这就是纯粹的经验博弈。可能是秦权殊虚晃一招,骗得澹台震霄先出拳。也可能是澹台震霄看破了秦权殊的想法,刚好一拳正中目标。

    不过说到底,还是天仙占据了主动,人仙只能被动防御,没办法主动出击,久守必失,所以才说天仙克制人仙。

    秦权殊尝试正面突破更多是试探之举,如果澹台震霄是强弩之末,就连正面也挡不住他,那他就不必留手,力求把齐玄素和澹台震霄都留在此地。如果澹台震霄犹有余力,那就二选其一。

    秦权殊毕竟想得更多一点,他当然不是来争天下第一的,他是来阻止南大陆发兵的,如果杀死澹台震霄就能阻止南大陆发兵,那么他就尝试杀死澹台震霄,可如果杀了澹台震霄也不能阻止南大陆发兵,那么杀死澹台震霄的意义就不是特别大,最起码是未尽全功。

    要知道西道门向来团结,他们内部也分三家,却不像道门三道这样明争暗斗,澹台震霄在西道门又素来威望深重,若是澹台震霄一死,惹得西道门上下尽是哀兵,拼了命也要为澹台震霄报仇,那未免得不偿失。

    关键是,澹台震霄不是那么好杀的。

    齐玄素能杀姚令,那是因为姚令连遭重创,先是被七代大掌教用“素王”劈了一剑,又被他一剑枭首,逃离玉京时再被天师以“三五雌雄斩邪剑”重创,最后被齐玄素率领大军围困在地肺山,又动用了“素王”,这才将她杀了。

    仔细一算,这是费了多大的力气。

    澹台震霄的人仙体魄怕是不逊于姚令的天魔之体大巫之身,可他此时只有一个人,没有朝廷大军,想要在人家的地盘上又是如此短的时间里杀掉澹台震霄,恐怕不大现实。

    毕竟玄圣和澹台云的一战也是广为人知,玄圣把澹台云打得骨肉气血不存分毫,只剩下人形轮廓,可澹台云还是不死,身神穴窍不灭,此身不死,这就是见神不坏的厉害。

    若是杀不掉澹台震霄,又该怎么办呢?

    二选其一。

    那就不如直取根本,趁着这个机会把齐玄素杀掉。

    齐玄素可没有澹台震霄和姚令的体魄,他的见神不坏比起澹台震霄差远了,没有那么难杀。

    只要齐玄素死了,虽然玉京不会彻底大乱,但总要乱上一阵。

    张月鹿太年轻,姚齐和齐吾威望不够,天师又太老,最后接班的人应该是慈航真人,只是慈航真人当真稳得住全真道吗?就算稳得住,也不是一朝一夕之间的事情。

    齐玄素稳得住,那是有原因的,全真道无非三大势力,代表人物分别是:姚令、裴玄之、兰合虚。

    裴玄之飞升之后,他的这部分势力全部被齐玄素接收,因为齐玄素是裴玄之很早就明确的接班人,齐玄素也撑得起来,顺理成章,内外都不会反对。

    兰合虚这一派与齐玄素是有情分的,这份情分还不浅,除了徐教容的关系,当初兰合虚重伤闭关,是齐玄素临危受命,稳住了婆罗洲的局势,兰合虚不能不承这个人情,他也理所当然支持齐玄素,底下的人更不会说什么。用不了多久,齐玄素就会把徐教容提拔到参知真人的位置上。

    最后就是姚令这部分了,姚令死后,七娘这个替身强势掌权,其他姚家人要么选择臣服,要么去死,七娘又明确了姚裴作为接班人,安抚了姚懿这一派,甚至姚懿本人也认命了,虽然姚家遭受重创,但也算是稳住了。七娘自然要支持齐玄素。

    如此一来,三大派系全部支持齐玄素。还有老殷先生和周梦遥这些零散派系,也基本支持齐玄素。

    其实放眼一看,齐玄素获得全真道支持,不全是靠着大掌教的名义,相当一部分都是私人情谊的维系。

    慈航真人没有这样的条件,她就算能借着七代大掌教遗孀的身份整合全真道,也需要时间。

    这就给了秦李联盟反攻的机会。

    秦权殊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尝试去杀齐玄素,暂且不管澹台震霄。

    当然也不是说真不管,而是让澹台震霄暂时退场,不与澹台震霄分胜负。

    秦权殊当即用出天仙神通——其实大巫的“宇之术”也好,道门的“星罗剑阵”也罢,本质上都是一回事,秦家却是尽得巫道两家真传,他们祖上本就是北道门之主,后又得遇巫阳,被巫阳传授了“宇之术”,由此完善了家传绝学“天刀”。

    虽说“天刀”也在玄圣开源之列,姚裴学的就是“天刀”,但若无明师指点,就算有绝学在手,也难免进境缓慢,正如李家的剑道,其中的前人经验相当关键。李家的剑,秦家的刀,俱是一绝,秦权殊的刀与姚裴的刀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秦权殊此时下定决心,便施展出以刀御剑的本事。

    说来也是巧了,巫阳的另一个传人就是澹台云,澹台震霄正是澹台云的传人。

    玄圣与澹台云的一战也是因秦家而起。

    当年的恩怨纠葛,一直到了今日。

    秦权殊不再正面强攻澹台震霄,运转起自家“天刀”,一道道刀痕遁入虚空,又似是刻在其中,寄有形于无质,穿梭不定,实在是玄妙到了极点,又有一刀跨越空间,直指澹台震霄。

    几乎同时,一条细细的血痕已凭空出现在澹台震霄的胸膛上,不仅破开了人仙体魄,而且刀意寄存伤口,一时不见愈合。

    澹台震霄没有贸然出拳,只是嘿然道:“秦家小儿终于舍得用出真本事了,老夫当真是受宠若惊。”

    这话大有李家阴阳怪气的风格,若在平时,澹台震霄断不会如此说话,只是这次遭逢秦权殊轻视,也忍不住出言相讥。

    秦权殊只是淡淡一笑,双手握剑如握刀:“老前辈且看这一刀。”

第七十八章 博弈

    先前那一刀只是留下一个记号。

    接下来的这一刀才是正戏。

    秦权殊话音未落,一道浩大的刀意已经跨越空间,循着澹台震霄胸前的刀痕,彻底锁定了澹台震霄,让澹台震霄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这一刀却是半点不小家子气,都说天人之争,人仙象征了人定胜天的人力,此时的“天刀”就仿佛漫天孤高永恒的日月星辰,任这浮世沧海桑田,颠沛迷离,红尘万丈,也是丝毫不为所动,亘古如昔,只依冥冥中的天道运转。

    这样的刀,近乎不存半点人间气息,没有丝毫属于人的情感,除了一心一意尊循天道轨迹而行之外,别无他物。

    正如太上忘情,天地万象,无所不包,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正如澹台震霄所说,秦权殊用了真本事。

    这才是天仙手段,而不是与人仙正面角力。

    “好刀!”澹台震霄也不吝啬赞叹一声,仍旧不曾出拳,蓄势待发,同时体内气血奔流,将胸前的刀痕彻底化去,让秦权殊的这一刀失去了锁定。

    不过秦权殊的刀却是不止于此。

    这仅仅是第一刀,其后还不断有刀,总共九刀。

    想要学“逍遥六虚劫”,得先从“六虚劫”学起。想要学“三世圣拳”,得先从“澹台拳意”学起。想要学“天刀”,就得从“天问九式”学起。

    九式,九刀,不多不少刚刚好。

    一刀定太极,一刀定两仪,一刀分三才,一刀分四象,又有五行、六合、七曜、八卦、九宫等等,各循冥冥中的天道轨迹,生生不息浑然运转,撑起一方井然有序的小天地。

    七娘和姚令的小世界在于一掌之间,就好似一个圆球。

    清微真人和国师的小世界在于剑阵之间,仿佛是一方星河。

    秦权殊的小世界却是在于九刀之间,更似一方利刃牢笼。

    若是他人要强行突破,便要被这九刀所伤。

    更可怕的是,这九刀是活的,又不同于太阴十三剑。后者之“活”类似于人,前者之“活”则类似日月东升西落这等天象变化。

    “天问九式”一经施展,就在一轮又一轮的循环中不断自我衍化完善,随着时间推移,越发严密,仿佛一个不断进化完善的真实世界。从松散到精密,也使得整个世界不断向内收缩,由大变小。

    想要困住仙人,世界便一定要小而精,若是大如神国,那么便是来去自由了,还谈什么困人。

    澹台震霄看得分明,这小世界彻底形成之时,便是秦权殊将他挪走之刻。

    不过出拳的时机也要把握好,若是出拳早了,不能将这九刀一网打尽,根基还在,秦权殊只要补上对应的刀式就行了,反而是澹台震霄白费气力。

    毕竟不是随便一拳就能打破虚空,只有一拳换九刀,才勉强划算,若是一拳换不到九刀,那就是亏了,此消彼长,最后还是撑不了多久。

    所以必须待到九刀继续合拢,刚好能一拳将九刀全部笼罩,将其连根拔起,才算破了秦权殊的招数。

    可九刀合拢之时,也是秦权殊的挪移之刻,稍微出拳慢上半分,便彻底失了先机,两人的博弈就在这里了。

    秦权殊嘿然一声,“九刀”突然加速合拢,似是要打澹台震霄一个措手不及。

    可澹台震霄老而弥坚,丝毫没有慌乱,正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直到将成未成之际,蓄势已久的一拳终于打出,破碎虚空,不偏不倚,刚好将九刀全部笼罩其中。

    九道刀痕被一扫而空,秦权殊的招数便算是破了。

    不过秦权殊并不慌乱,因为他还有后手,那便是祖龙四宝之一的“赶山鞭”,这件仙物同样有着类似的作用。

    秦权殊右手仍持“太阿剑”,左手握住了“赶山鞭”,又是朝着澹台震霄一指。

    不过澹台震霄同样不慌乱。

    大玄皇帝的四件仙物盛名在外,他岂会没有耳闻?就算以前不知道,经过玉京一战之后,也该知道了。

    既然澹台震霄知道,那么自然会有防备。

    所以澹台震霄并不慌乱。

    先前澹台震霄是以右手单手出拳,左手仍旧是蓄而不发,直到秦权殊用出了“赶山鞭”,他才一掌平平推出,五指自然向上舒展,掌心向外。

    正是“三世圣拳”中的“过去须弥”。

    齐玄素会用这一招,皇甫极也会这一招,没道理澹台震霄不会。严格说起来,齐玄素和皇甫极乃至大半个西道门,其源头都是传承自澹台震霄这里。

    过去永恒不变,须弥山不可撼动。

    澹台震霄掌心朝外,但向内护住自身,在这一掌的范围之内,便是过去不动。

    只见澹台震霄整个人迅速褪去了色彩,仿佛故纸堆里的剪影,历史中的影像,已经暗黄的图片。

    空间现在的变化无法影响到过去。

    澹台震霄暂时定格在了过去,“赶山鞭”没有与澹台震霄产生任何交集,擦肩而过。

    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连续两次博弈,澹台震霄不能说赢了,最起码守住了。

    不过秦权殊却是笑道:“老前辈好手段,若无仙物之利,恐怕我在一时半刻之间还不好奈何老前辈。”

    话音落下,秦权殊右手已经松开“太阿剑”,任由其自行悬空,然后右手伸向面前一无所有的虚空,只见虚空涟漪泛起,而秦权殊的右手就像伸入水中,在一阵扭曲摇晃之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在澹台震霄的头顶,虚空忽然一阵扭曲,凭空形成一只笼罩方圆数亩的大手,向着澹台震霄抓落下来。

    一抓之势,竟然生出海天倒置的错觉,仿佛这只大手是一方浩瀚渊海,置于头顶之上,四面八方似海天垮塌,虚空震荡,气象万千。

    澹台震霄刚刚结束了“过去须弥”的状态,再加上元气未复,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如何也用不出第二次破碎虚空。

    这只大手将澹台震霄握在掌心,却也伤不得澹台震霄。

    不过秦权殊本就没想凭借此等手段伤到澹台震霄,接着巨手重新融入虚空,连带着掌中的澹台震霄一起消失不见,再无任何气息留下。

    若论修为,秦权殊和澹台震霄相差不多。

    既然澹台震霄在未复元气的情况下,都能连出两拳,一拳破碎虚空,一拳过去须弥。那么同等境界且状态更好的秦权殊自然也能,就算被破了“天问九式”,他还有巫教的“宇之术”,再加上“赶山鞭”,那便是三次出手机会。

    相较而言,澹台震霄两只手只有两次出手机会,还少了一次。

    三对二,多对少,面对这最后一击,澹台震霄是如何也防不住了。

    所以正如秦权殊所言,若没有仙物的优势,虽然他占据主动,但也不好如此快地拿下澹台震霄。

    澹台震霄再次出现,已经是在茫茫海底。

    他顿时明白,难怪秦权殊所化的大手会生出海天倒错之感,原来另一边竟然是连接茫茫大海。

    澹台震霄屏住一口气,如鲲鹏一般急速上浮。

    接下来澹台震霄要从大海返回陆地,从陆地前往帕依提提,再从帕依提提前往库库尔坎的神国,通过伊希切尔建立的月光之桥,最后回到九层冥土的第一层,最终直达第九层。

    这段路程着实不短,哪怕是澹台震霄也要花费不短的时间。

    秦权殊深知这一点,他要赶在澹台震霄返回此地之前,把齐玄素拿下。

    只要齐玄素一死,他就可以事了拂衣去,就算澹台震霄赶回此地,也为时已晚。

    秦权殊收起仙物,望向第九层冥土的入口。

第七十九章 先进生产力

    齐玄素以一敌二,却是不落下风。

    他也不讲道理,直接开启“玲珑宝冠”,几乎可以无视大部分攻击,然后便是尽情施展,一把“顺天剑”从“北斗三十六剑诀”使到“南斗二十八剑诀”,从“太阴十三剑”使到“慈航普度剑典”,中间还夹杂着“龙虎剑诀”和其他各种大小剑诀,上下翻飞,让战神乌拉坎和雨神查克切苦不堪言。

    玄圣所学的剑诀实在太多了,都快比大巫们的巫术还要多了。

    古神们还是太穷了,缺少仙物。

    仙物是可以造的,比如希瑞拉的“希瑞经”,就是在牺牲了三百九十七个抄写员之后终于制成,这本书的书页是由剥制下来的皮肤制成——来源于前任失败的抄写员。

    这些抄写员肯定不是普通人,必然是有修为在身,想要凑够四百个抄写员,而且要让他们付出生命,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古神连香火愿力都相当窘迫,更不必说一口气献祭四百个高级信徒了,真要这么干了,怕不是自己的教派也要垮了。到最后,仙物造出来了,赖以生存的根基却没了,平白给他人做嫁衣。

    金帐巫王当年为了炼制“长生石”,牺牲了二十万条性命外加半个王庭,对于本就生产力相对落后的金帐,是何等负担?金帐拼了国力也炼制不出几件仙物。

    可道门不一样,道门甚至不必用人命去填,这是最原始也是最没有效率的办法,道门完全可以用其他东西代替,效率更高。

    这就是涉及资源问题。

    不是天华地宝才算资源,人力也是资源,且人口不等于人力,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肯定无法与道门花费十几年培养出来的人才相比。

    仙物的多少与生产力息息相关,道门近些年来,除了祖上传下来的仙物,好些仙物其实是自己造的,道门有这个本钱,有这个底气。

    古神们还在为了一口香火搞血祭,还处在奴隶制的阶段,就这个生产力,他们能有仙物才是咄咄怪事。

    当然也不是一件都没有,不过都在伊特萨姆纳和伊希切尔的手中,他们是没有的。

    若论实际面积,南大陆比起不算上海外各洲的中原还要大些,可三师都想做中原之主,没有想做南大陆之主的,澹台震霄想的也是重回玉京,而不是继续在南大陆关起门来称王称霸,盖因资源不同。

    就连蒸汽福音都认为南大陆是贫瘠之地,也许南大陆有许多先天的资源,可开发是需要后天投入的,收益是很久之后才能看到的,这就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了。

    落后就要挨打,先进生产力必然碾压落后生产力。

    于是齐玄素就这么不讲道理地凭借仙物数量把两位古神打得喘不过气来,虽然距离打死还差着老远,但也是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就好像是两个不对等的文明开战,这边是铁船大炮,那边还是骑兵弓箭,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只待澹台震霄进到第九层冥土,两人便可联手将三个古神打死,南大陆的事情,便可了结。

    就算域外天魔降世,想来三个准一劫仙人联手也可以应付。

    计划是这样的。

    只可惜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进到第九层冥土之人并非澹台震霄,而是秦权殊。

    齐玄素看到秦权殊的那一刻,意外也不意外。

    意外的是秦权殊竟然追到了南大陆。

    不意外的是他早就猜到秦权殊要有所动作,不会坐以待毙。

    “秦道兄。”齐玄素不再去压制二神,而是拉开了自己与两名古神之间的距离——既然一时之间杀不死两个古神,此时就要防备前后夹击。

    秦权殊进场之后,两名古神并不认得他,听到齐玄素口称“秦道兄”,一时间还有些不明所以,只当又是道门来人,心中绝望,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姜是老的辣,两名古神很快便反应过来,如果真是道门援军,那么齐玄素不会轻易罢手,这分明是摆出了防御姿态,可见来人与齐玄素不是一路人。

    再有就是,澹台震霄去哪里了?

    不等两个古神再想下去,秦权殊已经主动挑明:“我乃大玄皇帝秦权殊,此程特为大掌教而来,两位若是愿意助我,事成之后,当以塔万廷为酬。”

    秦权殊这话说得却是巧妙,他自恃身份,不愿意虚言诓骗,却又不想真把南大陆作为许诺,于是便说以塔万廷为酬谢。

    如今的塔万廷囊括了整个南大陆,待到秦家和李家夺取天下,南大陆肯定是大玄朝廷的,塔万廷便要沦为藩属国,事事不得自专,必须听从天朝上邦的命令行事,只剩下个空架子,权力范围大大缩小,这时候的塔万廷比起南大陆可就差远了,倒也不算骗了他们。

    乌拉坎和查亚克一时间也没听出南大陆和塔万廷的区别,就算听出来了,也不会当一回事,因为二神已经走到了绝路上,秦权殊对于他们而言便是溺水之人的稻草。更不必说,就算是大大缩水的塔万廷,也足够喂饱他们了,不能说大玄皇帝开出的价码小气。

    最起码齐玄素开不出这样的价码。

    秦权殊当然不心疼,因为现在的塔万廷不是他的,怎么开价都不是花他的钱。可对于齐玄素而言,随着西道门回归,塔万廷必然是道门的。

    这就像七娘和齐玄素之间的一个笑话。

    当时七娘问比现在更年轻的齐玄素:“为娘最喜欢孝顺的孩子了,天渊,如果你有一百万太平钱,你愿意孝敬给我吗?”

    当时还很稚嫩的齐玄素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愿意。”

    七娘又问:“如果你做了大掌教,整个玉京都归你管,那你愿意送为娘一座玉京的大宅子吗?”

    齐玄素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莫说是一座大宅子,就是十座八座也行。”

    七娘最后问道:“如果你手里有一百太平钱,那你愿意让为娘帮你保管吗?”

    齐玄素立刻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像小殷一样大声道:“我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的齐玄素真有一百太平钱。

    当然,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这个笑话变成了现实。齐玄素这辈子也没有一百万太平钱,所以没法孝敬七娘,不过他真做了大掌教,也给了七娘一座位于玉京的大宅子——小玉虚宫。

    齐玄素闻言道:“秦道兄空口画饼的本事倒是一流,真当西道门不存在吗?”

    秦权殊却是不欲多言:“两位若是想好了,那就与我联手杀了齐大掌教。”

    乌拉坎和查亚克没有犹豫,立刻站在了秦权殊那边。

    当下这个情况,莫说有好处,就是没好处他们也干。生死关头,活命为大。

    先杀了齐玄素,其他的再慢慢分说。

    秦权殊出手不容情,起手便是祖龙四宝中最为神奇的“定日针”,欲要将齐玄素定住。

    齐玄素却是知道这件仙物的厉害,他在齐州就见识过一次,后来玉京金阙一战,秦权殊连续两次动用“定日针”,第一次定住了姚令,并一剑斩下姚令的头颅,第二次帮助秦权殊于重围之中逃出金阙。

    就连姚令都挡不住,齐玄素可不想用自己的脖子试一试秦权殊的“太阿剑”锋利否,所以他看到秦权殊现身的第一时间就开始防备,在秦权殊准备动用“定日针”时,他已经先一步化作无数阴影四散而走。这不是巫教的神通,而是“太阴十三剑”。

    秦权殊之所以不直接以“定日针”偷袭,主要是因为齐玄素与乌拉坎、查亚克混战一处,他很难单独定住齐玄素。若是同时定住三人,效果就大为分散,有了乌拉坎和查亚克的分担,定住齐玄素的时间会大大缩短。

    此时齐玄素又头顶“玲珑宝冠”,这点时间未必能让他破开道门第一防御至宝的玄黄之气,所以他选择先拉拢乌拉坎和查亚克,稳住局面,然后再对付齐玄素。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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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河卒介绍:
天下为棋,苍生作子,而齐玄素便是那过了河的卒子,有进无退,一往无前。过河卒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过河卒,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过河卒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