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全真道的若干问题
七娘身上的担子很重,这一点毋庸置疑,权力和义务是对等的,不过七娘决定接任地师的时候就有这样的觉悟。
姚家的问题比较好处置,姚令已死,姚武和姚司被擒,姚散被杀,姚懿归顺,七娘本就是姚家八老之一,八去其六,只剩下姚耳和姚柳,这两人分别坐镇剑秀山和灵山洞天,翻不起什么大浪。
关键还是全真道内部的派系问题,姚家本就不像李家和张家那般拥有绝对统治力,如今又元气大伤,眼看是压不住全真道的大小家族了,这些家族崛起,并不等于打开了晋升通道,本质上还是世家门阀掌权,只是换了个世家,并不具有进步意义。
齐玄素向七娘提了一个建议,既然姚家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掌握全真道,那么可以尝试提拔寒门子弟。不过具体如何提拔,如何平衡寒门与世家的关系,不会引起全真道世家的反弹,如何保持稳定,其中的尺度需要七娘自己把握。毕竟大敌当前,这个时候的全真道不能乱。
所以齐玄素只是建议,而非命令,更多是在为日后整顿道门风气做一个提前尝试。
一言概之,当前的局势下,还是要以内部稳定为主,这次整顿全真道,提拔寒门子弟只是小范围的试点,关键不在这个,主要还是重塑中央权威,加强金阙对全真道的领导。
其实齐玄素已经预见到,如果他能整合道门,那么太平道肯定是被打烂了,失败者没有说话的权利,怎么整顿都是他说了算。全真道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又经过姚令之乱,更是四分五裂,可以分而治之。
唯有正一道,很有可能在战后成为道门内部最大的藩镇,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他们是拨乱反正的功臣,是关键时刻拥护大掌教的忠诚卫士,甚至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外戚”。齐玄素没有理由对正一道动手。
如今正一道是齐玄素的盟友,齐玄素更是需要正一道守住江南,无论怎么看正一道坐大都无可避免——前提是齐玄素赢得这场道门内战。
齐玄素有什么好办法吗?
答案是没有。类似的问题,古往今来的最高统治者们都没有交出过完美答卷,现在这个长长的名单上又要再加上齐玄素的名字。
因为权力不存在真空,打掉一个,必然会再生出一个填补上去,就算没有正一道,也会有其他的势力占据这个位置,也许是西道门,说不定还不如正一道。
西洋人说屠龙者变为恶龙,还是有几分道理,恶龙这个生态位是不能空缺的,总要有人顶上去。
正所谓论迹不论心,正一道到底没有搞出宫变大掌教和分裂道门的操作,顶多是作壁上观,虽然也是居心实不可问的范畴,但要看跟谁比,在三道中算是表现最好的了。
那么齐玄素还是要靠全真道来制衡正一道,也许张月鹿和七娘的“婆媳之争”会以另一种形式展现出来,表面上是婆媳不和,实际上是正一道和全真道的权力斗争,这个大势不会因为张月鹿和七娘的个人意志而改变,许多事情也由不得她们。
当然,现在考虑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只是未雨绸缪,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又不能事到临头再考虑,却是两难。
齐玄素最后又询问了七娘关于姚武和姚司的处理意见。
毕竟七娘知根知底,还是了解这两人,也干过劝降的工作,只是不知为何,七娘一直没提她对这两个人的处置意见——姚司还在其次,如果姚武降了,那么总要有个说法,比如说具体职务是什么?让一个仙人卖命,只靠威逼是不行的,还得有利诱。不然姚武得到自由之后转头投了秦李两家,那还不如直接处决姚武。
齐玄素手里倒是掌握了几个位置,诸如市舶堂掌堂真人、婆罗洲道府掌府真人、无墟宫掌宫真人等等,刚好是掌堂、掌府、掌宫三级。
齐玄素倾向于给一个空头的掌堂真人,又担心有人不服——早拥护大掌教不如晚拥护大掌教,晚拥护大掌教不如反大掌教,正一道这种盟友也就算了,一个败军之将成了九堂之主,反而爬到我们这些心腹老人的头顶上去了,这个道理不太对吧。
七娘说道:“你这么做肯定是难以服众的,你将何罗神等人置于何地?周梦遥不管怎么说,与你有过一段师徒缘分,她老周家祖上更是玄圣亲传弟子,根正苗玄,关键周梦遥不是战败投降,而是胜负未分的时候就临阵倒戈,所以别人还是勉强服气的。姚武不可一概而论。换句话来说,当年玄圣可以这么干,是因为玄圣的威望压得住,你没有玄圣的威望,必然遭人非议。”
齐玄素苦笑一声:“所以我才要请教七娘你的意见。你是姚家人,又是地师,都与你有关系。”
七娘说道:“姚武愿意投降,就把他交给我吧,我给他上个笼头,保证他不敢背叛,你也不必开出太高的价码,差不多意思一下就行。当然,这个‘笼头’不能强行套上去,必须姚武心甘情愿才行。”
齐玄素问道:“‘度世佛光’?还是‘道胎种魔’?”
七娘说道:“都不是,你还记得当初姚令怎么限制我吗?我只要照葫芦画瓢就行了。”
齐玄素好奇问道:“如此说来,你当初是自愿立约?”
七娘冷哼一声:“不立约就得死,你说我是不是自愿?当然了,你也可以杀掉姚武,在这一点上,姚武和当初的我没什么两样。”
齐玄素懂了:“且看姚懿的劝降结果罢。”
齐玄素在临走前,将“干戚”交给了七娘。凑足三件仙物,七娘这个地师算是名副其实了。
至于“阴阳仙衣”,齐玄素当然是说到做到,自留之。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阴阳仙衣”的主人都是玄圣,齐玄素这也算是“拨乱反正”了。
然后齐玄素便踏上返京的归程。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祀与戎是互为表里相互成就的,出征之前要誓师,班师回朝要告庙。
祭祀就是昭示胜利,宣示正统,隐含着只有赢了才有脸面将这个消息告知列祖列宗的意思。
齐玄素自升座以来,还没有正式祭拜先贤祠和祖师殿。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祭告道门历代大掌教、历代祖师、历代忠烈英贤。
先贤祠和祖师殿规格不同,先贤祠供奉对道门有卓越贡献之人,有真人和大真人,也有灵官和普通道士,祖师殿则以供奉历代大掌教和副掌教大真人为主,历代飞升仙人为辅,其他人只能陪祭。
所以道门私底下有个说法,死了的去先贤祠,飞升的去祖师殿。西洋人有个什么上议院和下议院,祖师殿就是上议院,先贤祠就是下议院,一起天上开会。
也有人两个地方都去了,比如上一任甲子灵官,不过都是少数。
与此同时,也要论功行赏。
大战之前,虽然齐玄素颇为自信,但其他人未必这么看,许多人还是觉得前景不明。
有人坚定不移,有人立场摇摆,甚至有人暗通款曲,为自己留后路。
现在,立场坚定的要奖,立场摇摆但尽到了职责,也可以既往不咎,给予部分肯定。至于心怀不轨的,当然要惩戒,却也不必一棍子打死,还是可以留几分余地,给最后一次机会,休说不教而诛。
第五十一章 告庙
大掌教回京,飞舟当然不会降落在城外,而是大阵分开一线,直接越过外城和内城,降落在大紫霄宫的瑶池之中。
正因为降落在大紫霄宫,所以迎接的人并不算太多,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入大紫霄宫。
而且大紫霄宫的人比以前更少了,天师还在江南,事后会返回云锦山大真人府,继续坐镇江南。七娘则留在了地肺山万寿重阳宫,她会按照齐玄素的要求整合全真道,解决姚令留下的烂摊子。
跟随齐玄素一道回来的只有五娘和慈航真人。
前来迎接的当然是张月鹿。
相较于齐玄素的意气风发,张月鹿显得有几分疲惫。
齐玄素不是不累,亲自与姚令大战,怎么会不累,只是胜利的喜悦冲淡了这种疲惫。
张月鹿并没有上战场,主要负责后方,她并非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灵上的疲惫。
齐玄素能走到今天,除了各种风云际遇之外,他有一点要比张月鹿强一些,那就是人情世故。
张月鹿的人情世故就像她的厨艺,她不是不懂,她只是不屑于为之,自然是步步阻力。张月鹿能走到今天,与三个人的支持分不开。
第一个就是慈航真人,如果没有慈航真人,张月鹿不仅在张家出不了头,甚至就连性命都保不住。
第二个是天师,当张月鹿展现出足够潜力时,天师开始无条件支持张月鹿,很多不熟悉张家内部关系的人甚至认为张月鹿是天师的亲孙女,事实上两人的血缘算是很远了,不过张月鹿享受的待遇确实是亲孙女级别的。如果张拘成是天师的儿子,张月鹿是张拘成的女儿,那么张家内部的关系就完全理顺了,不会闹出这些大宗小宗之争。
第三个当然就是齐玄素了,齐玄素一直都愿意给张月鹿放权。
这三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支持张月鹿,却不会按着张月鹿的头去逼她人情世故。
在他们看来,张月鹿能一辈子宁折不弯,那当然是很好的,也是难能可贵。如果张月鹿中途想通了,那也没什么不好。少年时候早点遇到挫折,不是坏事,栽跟头多了,也就越成熟。
现在看来,张月鹿稍微圆滑点了,会给人留面子,但骨子里还是没有变。
这就是张月鹿疲惫的重要原因。
道门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世家掌权,而世家之间又进行了错综复杂的联姻,虽然该翻脸的时候还是要翻脸,但个个沾亲带故,甚至齐玄素和张月鹿都是这些姻亲关系中的一环。
这也是道门的问题所在。
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导致了巨大的内耗,很多时候,合作服从不是看对错,而是对人不对事。做事情看的不是道门利弊,而是自身利弊。
张月鹿不讲人情,她就在道门寸步难行,哪怕她是大掌教也不行,有的是软刀子,消极对抗,过度执行,倚老卖老,道德绑架,有的是办法和手段。
在这一点上,齐玄素没有那么硬,甚至是身段柔软,该讲人情的时候他一定会讲人情,在他还不是大掌教的时候,乍一看没有多少嫡系基本盘,但是各方面都买他的账,所以他接收姚令的势力成为大掌教之后,迅速组建了自己的班底,掌握实权。
齐玄素只要出三分力就能推动的事情,张月鹿要出九分力。
许多人在齐玄素那里是助力,在张月鹿这里就是阻力。
不过无论是齐玄素,还是张月鹿,他们的做法都是有利有弊。
齐玄素用人情,也必然会为人情所累,真要出手整治的时候,都是老部下、老兄弟、老朋友、老交情、老前辈,你该怎么办?这是他的弊端。
张月鹿一直不近人情,反而不会为人情所累,若是她能走到最后,真要整治道门,反而能一往无前,快刀斩乱麻。这是她的优势。
整治道门,表面上看是重建制度,可制度也是由人执行,所以深层次来看是整顿风气,整治人心。
难也难在人心。
正所谓人心似水,众所周知,水无常势,所以人心从来多变。
整治人心关键在于宽严相济,方能心悦诚服。
先说严,大到一国,小到一家,都要讲规矩。
什么是规矩?其实一言蔽之,规矩就是对行为的明确预期——什么样的行为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要明确告知,严格执行。奖励是可以预期的,惩罚也是可以预期的。
“公正严明”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说封王不能封侯,说杀头不能网开一面。
在这一点上,齐玄素做得不够好,他有点过于灵活了。
不过只有“严”是远远不够的,如果只有“严”,那就成了严苛。
还要有宽。
人不是死物,更不能太上忘情,都有七情六欲。
在这个时候就要照顾好下属,想下属之所想,才能凝聚人心。
比如让战死的甲子灵官极尽哀荣,便对掌握大掌教亲军有着极大的帮助,他们会想,哪怕是不幸战死了,也是光荣地战死,满载荣誉而死,且没有后顾之忧,那么就能奋勇无前。如果不这么做呢?把人当做工具,弃若敝履,就给一点太平钱抚恤,那么底下的人就要犯嘀咕了,谁还敢效死?
在这一点上,不能说张月鹿做得不好,而是齐玄素做得更好。
所以他们夫妻两人算是互补,这种互补也完美体现在小殷的教育上,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
齐玄素当然明白张月鹿的难处,只是他也不好说什么,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只能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张月鹿倒是无所谓,累归累,不意味着她就想找个肩膀靠一靠。
自艾自怜最是要不得——觉得别人都有依靠,有人遮风挡雨,自己没有依靠是多么凄惨,多么心酸,那是把自己当做一个依附者了,是孩子婴儿的心态。
继而再埋怨伴侣不顾这个家,要自己挑起大梁,再哭上一通,对伴侣进行道德审判,使其心存愧疚,那是蒲柳心态。
那就不是张月鹿了。
没有依靠怎么了,自己就是依靠。哪怕齐玄素做了大掌教,张月鹿也不认为自己就是齐玄素的附属品,她还是她。
自强者天助之。
齐玄素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回紫霄宫,而是直接前往祖师殿。
张无量作为祠祭堂掌堂真人,这次没有随军出征,而是留守玉京,提前接到齐玄素的命令后,已经安排人准备完毕,整个祖师殿今天都是焕然一新。
道门祖师殿不能等同于儒门帝王庙,所以格局布置也有不同。
正中主殿供奉历代大掌教,左边偏殿供奉历代副掌教大真人,右边偏殿供奉历代飞升祖师。
除此之外,每位大掌教又有单独的殿宇,除了供奉大掌教本人之外,主要供奉陪祭之人。玄圣殿最大,陪祭之人最多,足足有二十八人。六代大掌教殿最小,没有陪祭之人,十分惨淡。
至于七代大掌教为什么强于六代大掌教?因为他有个好徒弟,只要齐玄素在位,肯定不会让自己师父身后惨淡,陪祭之人不会少的。如果是其他人上位,七代大掌教也许就要跟六代大掌教一个待遇了。
还有就是八代大掌教,齐玄素升座之后,祠祭堂已经开始给他修建供奉殿宇,跟皇帝上位修建陵寝差不多,只是大掌教的这个殿花费不大,占地也小,不能与帝王陵寝一概而论。
齐玄素缓缓走向祖师殿,长长台阶左右两侧的灵官腰杆挺得笔直,依次行礼,目光紧紧随着齐玄素而移动。
台阶的尽头,两位灵官缓缓推开祖师殿的大门,使得天光照进了略显昏暗的祖师殿。
齐玄素跨过门槛,进到主殿,第一眼就看到太上道祖居中的画像,左边是玄圣,右边是东皇。
三代大掌教在玄圣左边,四代大掌教在东皇右边,以此类推。
这个不看功绩,就看时间顺序。
东皇的大掌教瘾头没白过,如果他没做大掌教,就只能在东殿,可他做了大掌教,就得以在中殿,而且与玄圣并列。
七代大掌教在最左边,紧挨着五代大掌教,齐玄素的位置已经预留出来,只是还没挂上画像,在最右边,紧挨着六代大掌教。
张无量亲自主持,齐玄素按照礼仪程序,郑重祭拜了太上道祖和七位大掌教。
然后齐玄素又去了东偏殿,这里主要供奉历代副掌教大真人,许多人大名鼎鼎的人物都在这里,比如居中的三位祖师——李祖、张祖、姚祖。
除此之外,玄圣夫人、颜飞卿、上官莞、姚横波、姚月燕等人也供奉在这里,不过姚令除外,她被开除道籍,自然没有资格。
其中玄圣夫人做过全真道大真人,所以供奉在这里,不过玄圣殿也有她的画像。普通的大掌教夫人就只能供奉在对应的大掌教殿,六代大掌教连道侣都没有,所以真是凄惨到了极点。
慈航真人飞升之后,也会有两张画像,一张供奉在西殿,一张供奉七代大掌教殿。
西殿是历代飞升祖师所在,姜大真人的画像就在这里,日后兰大真人、颜大真人、张大真人飞升,也会进入此殿,这里则是以徐祖为主。
值得一提的是,徐祖是地师,却没做过道门的副掌教大真人,最早的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分别是张祖、李祖、大玄高祖皇帝,所以徐祖以飞升祖师的身份被供奉在西殿,占据了西殿的主位。
至于皇室,他们自有一套太庙体系,所以不入此列。
齐玄素将三殿全部祭拜了一遍,又专门去了七代大掌教殿,这里除了七代大掌教之外,暂时只有甲子灵官的画像。
齐玄素让其他人等候在外面,殿内只留自己,良久无言,最终将姚令遗留下来的青铜面具供奉在了七代大掌教的画像前。
第五十二章 老殷回京
齐玄素对待七代大掌教的感情有些复杂,在齐玄素的人生中,父亲的角色一直缺位,若说谁最接近这个角色,大概就是七代大掌教。可七代大掌教又不全是父亲的角色,还掺杂了许多其他因素。
俱往矣。
齐玄素尽到了弟子应尽的职责,稳定了岌岌可危的道门局势,收拾了师父留下的烂摊子,只要再完成道门的统一,那么在煌煌史册上,迫使七代大掌教提前飞升的宫变就变得无关紧要。
如果齐玄素能够在统一的基础上进一步整合道门,甚至再造道门,那么七代大掌教也许还会成为承上启下的人物,承五代大掌教,启八代大掌教——七代大掌教结束了大掌教之位空悬的混乱时代,并给五代大掌教翻案,五代大掌教的时代是道门最鼎盛的时代。七代大掌教又提拔了八代大掌教,八代大掌教完成道门统一,开启了新的时代。
如此承上启下。
当然,前提是齐玄素真能完成道门的统一,并且中兴道门,七代大掌教才能有这样的好名声。
如果齐玄素失败了,那么大概就是道门亡于八代大掌教,实亡于七代大掌教,始亡于六代大掌教。
如果齐玄素失败还战死了,以死殉道门,那么齐玄素可能成为无力回天的悲情英雄,七代大掌教和六代大掌教的名声却是彻底无可挽回了。
齐玄素走出七代大掌教殿,又顺道去了一趟自己的祭殿。
帝王陵寝可能要修几十年,可大掌教的祭殿只要几个月就够了——主要原因是够小,本质上就是一座殿,相当于帝王陵寝封土上方陵园的主殿,再怎么坚固,也不需要太长时间。
此时的八代大掌教祭殿已经搭好框架,只是里面空空如也,只等齐玄素飞升,就可以把齐玄素的画像挂上,如果张月鹿也飞升了,除了供奉到西殿之外,也可以跟着陪祭进去。
如果齐玄素完成了道门的统一和中兴,那么在这个过程中肯定要涌现出许多功臣,陪祭的人也会多,说不定后期还要扩建,不然放不下许多人。
虽然小殷犯了错误,但还是在随行人员之中,见齐玄素站在祭殿里不知想些什么,便大声说道:“这里是干什么的?也是挂画像的地方吗?”
齐玄素回过神来:“是。不过应该与你无关,你大概会去西殿。”
小殷咧着大嘴:“为什么是西殿,我就不能当大掌教吗?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殿。”
齐玄素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先把紫霄宫辅理的差事干好,不许偷奸耍滑,月末考评乙等以上,然后我们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小殷撇着大嘴:“不当就不当,好像谁乐意当似的。”
她甚至没想着尝试一下。
齐玄素说道:“好了,回去吧。”
原本齐玄素把各位参知真人都集中在玉京,随着局势稳定,尤其是收复地肺山,那么有关全真道的工作便要提上日程,所以好些参知真人都要离开玉京。
至于北方阵营的各位参知真人们,他们早就已经随着国师一同下山,因为道门不掌握这些道府或者道宫,自然也不必任命新的参知真人去自欺欺人。
哪怕是掌堂真人这一级,齐玄素也只是补上了北辰堂和风宪堂,还留下了一个市舶堂。主要是因为这两个道堂太重要了,不重组这个两个道堂,很多正常程序根本不能推进。
周梦遥执掌清平会多年,能力毋庸置疑,做大掌教也许不行,做个掌堂真人还是问题不大,她这次也没有返回玉京,留在地肺山帮助七娘稳定局势——到底是多年的老搭档了,有些打打闹闹分分合合,最后还是老姐妹靠得住。
张无恨留在玉京代为主持日常工作,小殷肯定是帮不上忙的,想也别想。
本来五娘也打算留在秦州,不过齐玄素还是让五娘回到玉京,因为他要慎重考虑西道门的提议,并付诸于行。
如此一来,他可能在一段时间里无法正常理事,对外的名义当然是闭关,总之又要由张月鹿代行部分大掌教职责。
可张月鹿因为修为问题、威望问题、性格问题,总之各种问题,还是略感吃力,如今天师、地师不在,只剩下慈航真人,所以齐玄素要把五娘留在玉京,帮助张月鹿分担一部分压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老殷先生终于从婆罗洲道府返回玉京,并给齐玄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要向齐玄素当面汇报。
齐玄素回到紫霄宫的时候,老殷先生已经在微明殿等候了。
小殷姑娘见了老殷先生,顿时变得乖巧,惯会装模作样。
“辛苦了。”齐玄素示意老殷先生不必多礼了,“我们直接说正事,老殷先生这一去,时间着实不短。”
老殷先生说道:“这正是我要向大掌教汇报的,中间经历了一些波折,不过多亏大掌教慧眼如炬,亲自点名用的这个陆玉婷还是得力的,她历尽千辛万苦成功抵达了铃鹿山,联系上了那个山神,又在山神和一些凤麟洲本土势力的帮助下,终于与大真人张气寒接上了头。”
到底是东皇的谋主,也不愧是写过颂圣诗的人,老殷先生开口就是大掌教的功劳,是大掌教用人得当。
齐玄素明知这样不妥,也不得不承认,心里还是舒服,摆了摆手:“我们之间就不必如此客套了,结果呢?”
老殷先生道:“陆玉婷虽然办事得力,但身份所限,如今连真人都不是,让她策反张大真人,分量稍显不足。所以我决定亲自与张大真人见上一面。地点由张大真人来定,时间由我来定。”
张月鹿插话道:“这个风险可不是不小。”
老殷先生道:“若是没有风险,那么我就不必亲自赶赴婆罗洲道府了。兰大真人也劝过我,不过我认为这个险值得冒。最终我们决定在凤麟洲和婆罗洲之间的一座荒岛上会面,为了显示诚意,我和张大真人都是孤身赴会。”
小殷大声说道:“爷爷天赋有限,比起我差远了,一把年纪了还不是仙人,张气寒却是仙人修为,我在凤麟洲当将军的时候,跟这老头打过交道,这明显是有利于张气寒的。”
齐玄素和张月鹿的脸色都不大自然,有些尴尬。
小殷又在大言不惭了,她在凤麟洲的时候就是个小兵,被清微真人提拔为四品祭酒道士之前,身份半黑不白的,怎么能跟张气寒打交道。
不过这不是让夫妇二人尴尬的地方,而是小殷点评老殷的话也太直白了,就算是亲爷爷也不能当面说啊。
不知道小殷是真不懂呢,还是故意的呢?有时候这小家伙可腹黑了,报复心还挺强的。
老殷先生轻咳一声:“毕竟是我们主动策反张大真人,自然是我们先摆出诚意。”
齐玄素问道:“那么这次会面的结果呢?”
老殷先生道:“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谈不出什么实质性的成果也在情理之中,但张气寒肯与我见面,这种态度本就很说明问题。”
齐玄素点头道:“张气寒动摇了。如果张气寒不曾动摇,那么他可以直接拒绝。”
“正是。”老殷先生沉声道,“当然不排除张气寒将计就计的可能,可我在这次见面的过程中明显可以感觉到张气寒的思想起伏很大,他还是很认可道门正统的,就拿祖师殿来说,他已经做好了进入西殿的准备,结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秦李联盟反攻玉京的可能性不大,张气寒在人间的时日无多,自然不肯孤注一掷。”
第五十三章 一公两私
老殷先生做了一个模仿钟摆来回摆动的手势:“所谓左右摇摆,顾名思义就是忽左忽右,在左和右之间来回摆动,不会完全倒向任何一方。张气寒现在就是左右摇摆的状态,想要让张气寒完全倒向我们,还需要一些外力。”
齐玄素站起身来,在微明殿中来回走动:“最直接、最有效的外力因素当然是军事压力,可是凤麟洲距离太远,如今的道门又缺少舰队,可谓是鞭长莫及。最关键的一点,凤麟洲是次要战场,只要中原正面战场大局已定,孤悬海外的凤麟洲几乎是传檄可定,不值得投入太多兵力,所以军事压力这一条,是行不通的。”
老殷先生也站起身来,面朝齐玄素,视线随着齐玄素的走动而移动,始终牢牢锁定在齐玄素的身上:“无非四条:胁之以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既然‘力’不行,便从‘情’‘理’‘利’着手。”
齐玄素停下脚步,望向老殷先生:“‘情’字何解?‘理’字何解?‘利’字又何解?”
老殷先生道:“我总结为一公两私。
“一公是指道门大义,自祖龙以来,大一统的理念深入人心,谁敢分裂道门,谁就是天下的罪人,也是历史的罪人,是要背负历史责任的,贻骂名于万古。在这一点上,张气寒作为执掌一方的道门高层,不能不考虑,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态度,是站在道门正统这一边,还是站在反叛的那一边。说句难听的话,就算秦李联盟能赢,千秋史册在后,也要说他们是叛乱夺权。
“两私是指私人情谊和私人利益,公私要兼顾。我们只谈道门大义,对于张气寒这种仙人来说尤有不足,毕竟仙人都有一种逍遥心态,天下分合,与我何干?大不了飞升去天上,又能奈何?所以我们要拿出让张气寒心动的东西,情和利,双管齐下。”
齐玄素问道:“我们这里有谁和张气寒私交甚笃?”
老殷先生回答道:“据我所知,是东罗娑洲道府的颜大真人。”
“颜大真人?”齐玄素的音调骤然拔高了三分,“你莫要告诉我,这两个人在年轻时还有过一段缘分。”
别说是齐玄素,就连慈航真人都露出诧异神色,显然也不知情。
老殷先生笑道:“我原本也是不知情的,这还是兰大真人告诉我的,我当时同样很震惊,不得不说,这两人的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好,就是六代弟子,也没几个人知晓。兰大真人之所以知情,也是机缘巧合,毕竟兰家的根基在东婆娑洲,而婆罗洲又在凤麟洲和婆娑洲之间,总之兰大真人就是知道了。”
齐玄素已经可以脑补出一出大戏了:
一对年轻男女情投意合,也门当户对,又都是道门中的杰出人物,可谓是神仙眷侣。无奈一个出身太平道,一个出身正一道,两大阵营相互对立,这两个年轻人又是各自阵营中相当重要的人物,最终迫于压力不得不分开。从此之后,一个不娶,一个不嫁。
转眼之间,几十年的光阴匆匆而过,当年的年轻男子已经是白发老翁,当年的年轻女子也成了白发老妪,时日无多。
同时两人也都在各自阵营中位高权重,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举一动都有莫大影响,虽然没了上面长辈的压力,但也不能再续前缘。
不过两人私底下还是有联系,结果不知怎么被兰大真人这个同辈人知道了。
也有可能是兰大真人在年轻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憋着不说。
最苦人无再少年。
老一辈也曾年轻过,他们的故事肯定不止这些,曾经的轻狂气盛,只是为了维持形象,故意不说罢了。
齐玄素有点想笑,他每每想起颜大真人的脸,眉目间端正雍容,风韵犹存,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必是一个美人。但总是面无表情,嘴角下垂,一张脸布满了密密的煞气,实在是让人望而生畏,就像话本里专门棒打鸳鸯的顽固老妇人。
很难想象这样的颜大真人与仙风道骨的张气寒站在一起是什么景象。
慈航真人大概猜出了齐玄素在想什么,不由说道:“人总是会变的,颜大真人年纪大了之后,威严日重,可在年轻时却是个美貌温柔的好女子,是好些六代前辈的倾慕对象呢。”
小殷咧着大嘴:“如此说来,老张老了之后岂不是也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月鹿的目光生生逼了回去。
小殷后知后觉地清了清嗓子,装作没事人一样开始仰头望天,甚至吹起了口哨。
齐玄素笑了一声:“小殷,你今天先是得罪爷爷,现在又要得罪老张,我看你是不想好了。七娘这个最大的保殷派不在玉京,却是没有人保得住你。”
“那什么,我还有事,你们聊。”小殷扭头就走。
齐玄素不去管小殷,把颜永真叫过来:“你以我的口气草拟一封给颜大真人的书信,内容主要就是请颜大真人帮忙劝一劝张大真人,你是了解颜大真人的,具体如何遣词造句,你自己斟酌掌握。待我誊写之后,你带上这封信亲自去一趟东婆娑洲,面见颜大真人,把这封信交到颜大真人的手中,如果颜大真人不同意,你立刻通知我,同时你也留在东婆娑洲,做一做颜大真人的工作。”
颜永真领命而去。
齐玄素又道:“除了私人情谊之外,还有个人利益。”
老殷先生道:“正是。不过到了张气寒这般地位,太平钱已经没有意义,权力之路基本走到了尽头,也不必像其他平章大真人那样谋求仙人修为,他所求的也只是一个身后名了,毕竟名利不分家。”
齐玄素陷入沉思之中:“你方才说过,张气寒已经做好了进入西殿的准备。”
老殷先生道:“祖师三殿,以中殿为尊,其次东殿,再次西殿,能进西殿固然是好,可能入东殿岂不是更好?”
齐玄素说道:“老殷先生是说副掌教大真人的名分。”
其实齐玄素考虑过打下太平道之后的问题,李长庚肯定不能再当副掌教大真人,能否进祖师殿还是两说,齐玄素真正属意的人选是老上司清微真人。
可以说,齐玄素心目中最合适的国师人选就是清微真人,这是无可置疑的,齐玄素甚至认为,只有清微真人才能收拾太平道的烂摊子。
现在要让张气寒成为副掌教大真人,齐玄素打心底里是不愿意接受的。这有点像娶老婆,齐玄素看中了张月鹿,就想跟张月鹿成亲,这时候你让他娶李青奴,倒不是说李青奴不好,而是在齐玄素心里,两者没有可比性。
老殷先生人老成精,自然看出了齐玄素的顾虑,提醒道:“张气寒毕竟年迈,就算做副掌教大真人,也做不了几年,不过是给他一个副掌教大真人的名头,好在飞升之后名正言顺地进入东殿。”
这的确提醒了齐玄素,清微真人到底年轻,还有几十年的时间,也不差这几年。
于是齐玄素下定了决心:“那就许给他一个副掌教大真人的职位,只要他站在道门这一边,站在正统这一边,与秦李联盟划清界限,倒戈一击,帮助道门平定叛乱,那么仍不失副掌教大真人之位。”
老殷先生道:“此事恐怕要大掌教写一封亲笔信才行。”
“这是自然。”齐玄素一口应允下来,又吩咐道,“此事一定要密,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众人纷纷应是。
第五十四章 人事
两封信。一封给颜大真人,由颜永真负责起草。一封给张大真人的,由老殷先生负责起草。
草拟完毕之后,齐玄素照着誊写,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那么齐玄素在誊写的时候再酌情修改就是了。
两封信写完,颜永真先走一步,去往东婆娑洲。老殷先生没有急着离开,又在玉京盘桓了数日。
一是与五娘交接事务。当初老殷先生主持紫霄宫日常工作的时候,五娘正在养病,后来老殷先生离京,五娘重新出山,许多事务还未来得及交接,老殷先生这次便要与五娘交接清楚,然后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策反张气寒的事务上。
二是与姚懿见面。紫霄宫的三角已经搭建完毕,掌宫五娘、首席老殷先生、次席姚懿,如果不出意外,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三人要在一起搭班子共事,那么班子团结还是很重要的。
其实从紫霄宫的用人上就能看出来,五娘代表了大掌教一脉,老殷先生和姚懿都是全真道出身,其他紫霄宫辅理,除了颜永真是正一道出身,包括小殷在内,也都是全真道的人,可见齐玄素的基本盘还是在全真道,日后说起来,他应是全真道的大掌教。
说到老殷先生与姚懿的见面,其实两人算是旧相识,姚懿不是年轻人,他是年过花甲的全真道老人,老殷先生的年龄就更大了,过去又都在姚令的手底下,怎么可能不认识。
过去的时候,肯定是姚懿的身份更为尊贵,不过现在两人的地位对调了,姚懿算是投降过来的,这里面还有姚裴的面子。老殷先生却是很早之前就押注齐玄素,坚定站在了齐玄素这边,小殷更是被齐玄素收为义女,老殷先生和七娘是一样的性质,用儒门的说法,有从龙之功和拥立之功,所以从两人的职务上就能看出来,老殷先生是首席,姚懿只是次席。
这次见面,关键在于姚懿能否放平心态,摆正自己的位置。
若是不能放平心态,首席和次席闹起矛盾来,却不是什么好事。按照所谓的帝王心术平衡之道而言,首席次席不和并非坏事,搞什么大小相制,自己的位置才坐得稳。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外有强敌,可不是搞内斗的时候,首席和次席内斗,是齐玄素不愿意看到的。
好在姚懿不是张拘成,身段较为柔软,毕竟姚令可不像天师那么好说话,在她手底下,容不得半点忤逆之人,在这种情况下,姚懿当然与张拘成不一样。
所以这次见面,还是相谈甚欢。
其后在五娘的主持下,三人进行了第一次弥罗宫议事,主要做了明确分工。五娘作为掌宫大真人,总掌全局,辅佐大掌教或者大掌教夫人处理政务。老殷先生作为首席辅理,主要负责有关凤麟洲和张气寒的事务。姚懿作为次席辅理,主要负责有关姚家和整顿全真道的事务。
处理完这些之后,老殷先生才秘密离开玉京,再次前往婆罗洲道府。
齐玄素在微明殿见了新上任的首席参知真人兼紫微堂掌堂真人张拘成。
张拘成如今自然是春风得意,虽然他这个首席参知真人不可能参加大掌教选举,但也是仅次于道门最高六人的实权人物,不谈齐玄素这个一日首席参知真人,前任分别是东华真人和清微真人,便可见得这个位置的重要性。
张拘成当然明白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是大掌教为了换取正一道的支持做出的妥协和退让,上三堂中,大掌教只保留了一个重组的北辰堂,天罡堂和紫微堂都由正一道掌握,不得不说这是极大的让步。
正一道也没有让大掌教失望,在江南投入了血本,让太平道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战果。
这次齐玄素回京,各参知真人出京,同时又要对收复地肺山一战进行阶段性总结,还要解决姚家的遗留问题,以及整顿全真道,各方各面都与人事调整有关,张拘成作为掌管人事的紫微堂掌堂,当然要参与进来。
张拘成这段时间没有闲着,他综合了紫微堂上下的意见和相关考评,起草了一份有关人事调整的方案,亲自送到了齐玄素的面前。
齐玄素看过之后,不置可否。
张拘成虽然是齐玄素的妻族长辈,但是上下有别,此时自然不能托大,小心问道:“不知大掌教是什么意见?”
齐玄素缓缓说道:“有些位置是不是先空着比较好?毕竟我们不是要消灭太平道,而是要消灭太平道内部的叛乱分子,使太平道重归道门。如果我们现在把这些位置都放上了人,等到太平道回归,又当如何呢?让这些人再下去?还是把太平道全部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这不是逼反太平道吗?”
这话相当直白,也相当不留情面。
张拘成有些难堪,却又不好反驳,只能说道:“是我考虑欠妥。”
齐玄素接着说道:“自古以来,退居江南是偏安,正一道在江南,可全真道还是占据了中原,中州还在道门的治下,所以我们不是偏安的大晋朝廷,如果非要打个比方,我们更像是面对藩镇叛乱的大齐朝廷。”
“是。”张拘成已经站起身来,“我回去之后一定深刻领会大掌教的指示精神,慎重地重新调整方案。”
齐玄素抬手下压,示意张拘成不必站起身来,坐着说话,然后话锋一转:“好了,先不说这些了。最近家里如何?”
两人之间的气氛稍微缓和下来。
张拘成重新坐下来,说道:“多谢大掌教关心,一切都好。”
“云真人呢?”齐玄素又问道。
这个云真人当然不是度支堂的云青瓶,而是张拘成的道侣,张玉月的母亲。
张拘成迟疑了一下,说道:“还是老样子,已经习惯了。”
齐玄素道:“既然李命煌已死,当年的旧事算是过去了,还是应当和好。”
张拘成立刻说道:“我回去之后立刻就去见她。”
“对了,玉月在成亲之后,已经赋闲许多年了。”齐玄素转而说道,“我的意见是,玉月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总不能一辈子都沉浸在这点男女之事里面,哪有一辈子的情伤,也该出来做点事了。”
如今齐玄素是大掌教,地位更高,直呼其名就不能算是骂人了,而是类似长辈称呼晚辈的名字,合情合理。这本质上还是儒门的逻辑,君在亲、友、师之上。
张拘成不由一喜:“大掌教所言极是。”
如果张月鹿是张拘成的女儿,那么张拘成也不必操心了,可惜张月鹿只是他的侄女,他还是要为张玉月这个女儿考虑一二。现在齐玄素主动提出来,张拘成当然是求之不得。
齐玄素说道:“北辰堂重组,副堂主和辅理的缺口很大,先让玉月去北辰堂做个辅理,历练一下,熟悉北辰堂的有关业务,待到历练得差不多了,再升任副堂主,你以为呢?”
张拘成再次起身:“谢大掌教。”
此时张拘成因为齐玄素否定人事调整方案的不快已经散去大半。
这个手段并不算高明,却很管用。
第五十五章 大掌教的权力
按照道理来说,张拘成作为紫微堂掌堂真人,掌管人事,解决张玉月的职务问题应是不难。
可问题在于张玉月荒废了太长时间,道士品级一直没有升上去,如果由张拘成来安排,就得先按部就班解决品级问题,再来解决职务问题。
可大掌教就不一样了,只要金阙能通过,大掌教可以让四品祭酒道士一步登天,副掌教大真人和次席参知真人都不是问题,更不必说一个副堂主了。
这就涉及大掌教的权力范围问题。
因为玄圣确定了金阙是道门最高权力机构,所以人事任命的最终决定权在金阙,就连大掌教也是金阙选出来的。
大掌教拥有的权力其实是人事提名权。
当存在多个提名权而只有一个决定权的时候,当然是决定权更大。
当只有一个提名权和一个决定权的时候,反而是提名权更大。
现在的情况是后者,只有大掌教才有提名权,副掌教大真人并没有提名权,所以只要大掌教足够强势,金阙很难违抗大掌教的意志。
道理很简单,金阙当然可以不通过大掌教的提名人选,那么大掌教干脆不提名了,就让这个位置空着。
金阙有决定权不假,可是连提名都没有,总不能否决空气吧。大掌教除了提名权,还有行政权,在位置空缺的时候,可以不通过金阙直接任命一个代理人选,暂时主持日常工作,还是可以强行推动大掌教的意志。
这里面隐藏着一个选择权和主动权的问题,没有选择权就没有主动权,金阙只能被动防守,大掌教掌握了主动权,既可以不提名,也可以继续提名自己人,如果一直不通过,耽误了公事,造成不好的影响,那么最后肯定由金阙承受舆论压力。
存在多个提名权的情况下,你不提名有的是人提名,拥有选择权的决定权当然至关重要。放弃提名本质上是放弃行使权力。
只有一个提名权,没有选择权的决定权就变得很尴尬。在这种情况下,放弃提名是变相行使权力,逼迫对方让步。
所以说只有一个提名权的时候,提名权更大。
这样就存在一个问题,大掌教的权力几乎是无限的,就背离了玄圣的本意,所以玄圣又加了一条,只要三位副掌教大真人达成一致,就可以否定大掌教的决策。
大掌教必须拉拢一位副掌教大真人站在自己这边,才能确保地位不动摇。否则六代大掌教就是下场,被三位副掌教大真人架空,政令不出紫霄宫。
至于五代大掌教,他当然没有得到三位副掌教大真人的支持,可他掌握了金阙,副掌教大真人敢反对他,他就用金阙换掉副掌教大真人。
事实上五代大掌教也的确更换了副掌教大真人。
在这种情况下,意味着道门的大多数选择了大掌教,自然没必要用制度去制约了。权力自下而上,底下的人支持大掌教,哪怕没有大掌教的名分,也仍旧掌握权力,众望所归,民心所向,这是什么制度也限制不了的。
如今的齐玄素谈不上掌握金阙,他没那么大的本事,不过副掌教大真人三缺一,根本不可能达成一致,更不必说七娘必然是坚定站在齐玄素这边的。
只要三位副掌教大真人不能达成一致,大掌教就可以对抗金阙,而且金阙不是铁板一块,必然会有人被拉拢动摇,除非金阙中存在一个能跟大掌教对抗的高威望领袖,否则必然是金阙退让。
所以越级提拔张玉月,就是大掌教一句话的事情,省去了各种按部就班的问题。所谓一步慢步步慢,能省去许多时间,对于张拘成而言,的确是个不小的人情。
至于当年张月鹿以四品祭酒道士的品级出任天罡堂副堂主,那是姚令担任轮值大真人时提拔的,本质上也是行使大掌教的权力。
齐玄素还是四品祭酒道士的时候就只能去帝京道府做主事,升紫微堂副堂主也是用了职务品级的办法,搞了一个所谓的三品副堂主,只有担任副堂主职务的时候才相当于三品幽逸道士,只要离任,就还是四品祭酒道士,完全不能与张月鹿这种四品副堂主相比。
由此可见,这种特殊情况相当少见,由不得张拘成不欢喜。
用私人利益作为交换来推动一些道门政策,这当然是不对的,可问题在于这样做最有效。
古人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齐玄素暂时顾不得对与错的问题,现在看的是成与败。
齐玄素也很纠结,去儒门化喊了这么多年,什么移忠作孝、什么君父思想,都被批烂了,可最后执行起来呢,还是儒门的那套逻辑,庙堂、君臣、勤王、拥立,都是老一套,无非换了个名字。齐玄素本人也不能免俗,思来想去,人性如此,扭转得了一时,扭转不了永远,只要外力没有了,又会慢慢回转到原来的轨迹上。
张拘成离开的时候,刚好与姚懿走了个照面。
张拘成笑得很含蓄,又不掩几分傲气。
过去的时候,两人地位相当,如今却是不一样了,两人的轨迹都发生了重大转变,张拘成越走越高,姚懿却是跌入低谷,紫霄宫次席当然权重,可在首席参知真人面前就不算什么了,哪怕是大掌教,也要顾及首席参知真人的意见,这就是差别。
其实很有意思的一点,张拘成不会跟东华真人比,姚懿也不会跟清微真人比,他们默认裴李二人比自己强,高下已分,没有再去比较的必要。他们和李天清才是一个级别的,才有比较的意义。
姚懿是个极有城府的人,所以他首先放低了姿态,并主动让开道路。
其实张拘成也并非头脑简单之辈,到底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古往今来,不少大人物都在这方面吃过大亏。
顺境和逆境是不同的打法,顺境也不意味着高枕无忧了。
虽然张拘成有些得意忘形,但还没到目中无人的程度,他自然要停下脚步,与姚懿打个招呼:“姚道兄,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姚懿道:“有劳张道兄挂念。”
张拘成叹了一口气:“太平钱庄撤销,你这位首席辅理也到了玉京,今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多了,可要经常走动。对了,裴道友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还请节哀。”
这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不过姚懿脸色不变,看不出喜怒,只是说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姚家衰弱不可避免,张家崛起也是必然,一来一去之间,张拘成和姚懿的对照,也是两家命运的对照。
至于李家和秦家,如今已成叛逆。
无论怎么看,张家成为道门第一世家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才是张拘成得意的关键所在,而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辱
不过谈到个人,张拘成又不免想起自己的女儿张玉月,大掌教只是给了一个末位副堂主,他这个做父亲的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反观姚懿,这辈子是很难翻身了,可女儿争气,姚裴如今已经是掌堂真人,以后接班地师也是顺理成章,张拘成能指望张玉月做天师吗?
想到此处,张拘成顿时泄气,再也没了在姚懿面前炫耀的心思——如果张月鹿是他的女儿就好了,他压姚懿一头,张月鹿也压姚裴一头,这才是大赢特赢。
至于现在,张拘成甚至觉得自己输了一筹。
张拘成把剩下的话语咽回肚子里,悻悻地去了。
第五十六章 邀功
“什么事?”齐玄素正在批示公函,头也没抬。
信息与权力息息相关,想要不被底下的人蒙骗架空,就要掌握足够多的信息,所以许多事情必须亲力亲为,才能掌握第一手关键信息。
儒门搞的那套“圣天子垂拱而治”,本质上就是把权力全部交出去,换来一个圣天子的名头。
一言蔽之,作为大掌教,付出多少精力掌握多少权力,做一个所谓的明君必然很累。所以齐玄素断言小殷做不了大掌教,她太惫懒了,也太贪玩了,真让她上位,估计要跟六代大掌教坐一桌。小殷比较适合做儒门的“圣天子”,这个不用管事。
姚懿将一份卷宗放在齐玄素的书案上:“这次江南道府击退了太平道的进攻,潇湘真人上报了一份立功人员的名单,请金阙嘉奖,还请大掌教过目。”
齐玄素这才抬起头,拿过苏元载上报的名单。
有功要赏,有过要罚。这是必然。
这次江南道府成功击退来犯的太平道舰队,要请功,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齐玄素看过名单之后,又陷入到沉默之中。
原因无他,这份名单上九成都是正一道之人。
姚懿观察着齐玄素的神态,斟酌言辞说道:“这场仗毕竟是正一道打的,就连大真人府的三十六部雷神都搬出来了,再加之将士用命,方能有如此战果,若是金阙没有表示,恐怕寒了人心。”
齐玄素终于开口道:“奖肯定要奖,不能寒了人心。只不过苏元载和张拘成都是一个心思,恨不得把太平道空出来的职位全都收入囊中,张拘成打着紫微堂的旗号,苏元载打着江南道府的旗号,一个在玉京,一个在江南,联络呼应……”
齐玄素没有把话说完,而是以一声冷哼作为收尾。
姚懿当然知道齐玄素的未尽之意,也难怪齐玄素如此不满。为了拉拢正一道,他已经给出了足够多的诚意,可是正一道还不满足,换成谁来做这个大掌教,都不会高兴。
姚懿没有急着说话。
齐玄素又道:“你进来的时候,遇到飞元真人了吧?”
“是。”姚懿这才应道,“飞元真人满面春风,看起来心情不错。”
这就是得罪近臣的结果,只要在合适的时候说上合适的话,不必多了,便能造成极大的影响。这也是堂堂甲子灵官不敢得罪小殷的原因,小殷距离最高权力更近,谁知道那张大嘴巴能说出什么。
无论谁做大掌教,都是这个结果,只因人性如此。
齐玄素闻言不由一声冷笑:“他当然心情不错,首席参知真人是金阙的领袖,便是我这位大掌教也要尊重他的意见,这是他给的人事方案,你看一下吧。”
姚懿从齐玄素的书案上拿过那份方案,迅速看了一遍。
齐玄素将批示好的公函推到一旁,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了谈话的架势:“你怎么看?不要站着,坐下说话。”
“是。”姚懿坐在齐玄素对面的椅子上,斟酌言辞说道,“这份方案的确十分欠妥,别的不说,飞元真人竟然搞出了遥领职务,人还在江南,职务却在北边,说句不恰当的话,这是把太平道视作敌国了,默认了道门分裂的事实,在金阙还没有正式做出定性的情况下,这是十分不恰当的。”
齐玄素道:“我们要消灭太平道内部的叛乱分子,促使太平道回归道门,而不是彻底毁灭太平道,那么就不得不考虑太平道回归道门之后的问题,关于这方面的问题,这份方案上是一字也无,通篇都是提拔和安排,那干脆也不要用‘道门’这个称呼了,直接改名天师教,大掌教改名大天师,岂不是更好?”
这话固然是气话,却也是说得极重了。
“大掌教请息怒。”姚懿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两份名单,我都看过了,在我看来,飞元真人和潇湘真人不曾顾全大局是有的,可要说联络串通,却是冤枉了他们。”
齐玄素不置可否:“说说你的看法。”
姚懿道:“两份名单都是以正一道为主,不过各有侧重。飞元真人的名单以大真人府为主,潇湘真人的名单以慈航一脉为主。这也不奇怪,飞元真人背后站着天师,潇湘真人背后站着慈航真人,这本就是两个派系。”
齐玄素稍微平复了怒气:“你还是口下留情了,什么大真人府和慈航一脉,你干脆说张家和苏家,虽然青霄是我的道侣,但我从不避讳这一点,道门不容许有天家皇室的存在,过去的李家不行,现在的张家也不行,包括姚令的姚家。”
姚懿低下头去:“大掌教所言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齐玄素又把两份名单看了一遍:“张拘成的这个方案,我已经打回去了,苏元载的这个方案也不可能通过,可是又不能寒了人心,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这不是齐玄素第一次向姚懿问策,上一次还是解决西域道府的财政问题。不过姚懿上次多少有点推诿的意思,这次就要好好表现,给齐玄素留下好印象,坐稳次席辅理的位置。
姚懿略微思量,说道:“兵凶战危,不同于政事,一旦错了就很难更改。紫微堂的方案只要没有正式施行,怎么修改都是细枝末节,可江南道府正处在南北之争的第一线,万万出不得半点差错,人心更是重中之重。”
齐玄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姚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姚懿接着说道:“潇湘真人并非无能之辈,他这么做肯定是经过一番考量的。虽然江南道府没有掌府大真人,但是天师亲自坐镇江南,不是掌府大真人胜似掌府大真人,说白了,这场战事是在天师的指挥下打胜的,而不是在潇湘真人的指挥下打胜的,那么这份请功的名单,虽然是以潇湘真人的名义上报,但天师肯定看过,也是认可了的。如果大掌教直接驳回去,潇湘真人的面子还是小事,天师的面子却是大事。”
姚懿一边观察齐玄素的神态,一边继续说道:“我斗胆说句不大恭敬的话,天师此举,多少有些试探大掌教的意思,毕竟大掌教刚刚升座,天师却是做了几十年的副掌教大真人,多少就会有顾命大臣看待少年天子的心态。”
齐玄素还是没有说话,不过也没有反驳或者不悦。
姚懿知道这便是大掌教认可了他的说法,受到鼓舞:“我以为,大掌教应当就事论事,公开对江南道府的这次胜利给予肯定,对有功之人从名誉和记功两个方面进行嘉奖,甚至可以是提升品级,只是职务问题除了必要的补缺之外万不能松动半分,然后大掌教再在私下以不顾大局的名义对潇湘真人点名批评,让他畏威怀德,不敢得意忘形。”
姚懿顿了一下:“至于天师,既然天师没有以自己的名义向大掌教提出要求,那么大掌教自然也不必给天师一个明确答复。”
齐玄素沉思片刻,眉头舒展:“姚真人,你的建议很好,就按照你说的办,立刻以紫霄宫和金阙的名义对名单上的人员提出嘉奖。另外你草拟一份公函,从大局出发,对苏元载提出申饬,措辞也不妨严厉一些。”
姚懿领命而去。
齐玄素深感老殷先生和姚懿用对了,五娘足够忠诚,可她更适合领军打仗,让她处理这些事情,她是做不来的。
可惜,姜大真人已经不在人世,姜大真人才是出将入相的文武全才。
第五十七章 天师人选
姚懿离开后不久,张月鹿带着柳湖走了进来。
柳湖和小殷是两个极端。小殷太闹腾,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必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小殷总得闹出一点动静,不然就不是小殷了。柳湖太安静,不爱说话,大多数时候总是让人忽略她的存在,尤其柳湖和小殷在一起的时候,柳湖基本就是查无此人。
不过小殷最近出去避风头了,以孩子大了的名义独自住在太上坊的老宅子里,不住在紫霄宫,所以紫霄宫这几天难得安静,让人想起原来还有柳湖这个人。
齐玄素主动跟柳湖打了个招呼:“小湖,最近怎么样?”
柳湖略带腼腆地笑了笑:“一切都好,就是比以前更忙了,私底下找我的人也更多了。”
过去的柳湖其实带着一股戾气,不过自从日子变好之后,这股戾气越来越淡,几乎消失不见。
有这么一句话,地位高了之后,发现周围全是“好人”,柳湖本身的地位不高,不过作为张月鹿的秘书,典型的位卑权重,不知多少人围着柳湖想要讨好她、奉承她,见面都是笑脸,知冷知热,关怀比亲娘还要无微不至,什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遥远得好像上一辈子的事情。
再加上齐玄素和张月鹿都是把柳湖当家人看待,虽然比不上小殷,但柳湖不奢求太多,已经很满足了,过去的那点戾气自然渐渐散掉了。
齐玄素交代道:“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可不要中了那些人糖衣炮弹。”
柳湖认真说道:“我记下了。”
齐玄素又对张月鹿说道:“青霄,我正好有事找你。”
张月鹿示意柳湖去忙,自己则坐在了齐玄素对面的位置。
齐玄素将两份名单推到了张月鹿的面前:“你先看一下这个。”
张月鹿拿起两份名单迅速浏览起来,结果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张月鹿如今入主中枢,在齐玄素闭关或者出征期间,都是由她代行大掌教职权,怎么会看不懂?
最终张月鹿吐出四个字:“其心可诛。”
虽然张月鹿是张家出身,又是慈航一脉的弟子,但并没有站在张拘成和苏元载那边,这也在情理之中,张月鹿一向不认可这种事情。
齐玄素说道:“有关这两份名单,张拘成的名单彻底打回重来,苏元载的名单我只同意了部分,并去函申饬。我要跟你讨论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整个正一道的问题。”
张月鹿道:“正一道的确是得寸进尺,不过根本不在于飞元真人和潇湘真人,关键在于天师和师父给他们撑腰,所以他们才有恃无恐。”
齐玄素道:“天师时日无多了,我们不得不考虑下一任天师的问题,如果让慈航真人做天师……”
张月鹿若有所思道:“张家肯定不答应,正一道内部的两大派系必生龃龉,你作为大掌教居中调停,两边都有求于你,以图争取你的支持压倒对手,如此你只要扶弱抑强,便能影响并控制正一道的局势,这便是你的帝王心术?虽然这招的确管用,但我必须指出一点,从长远来看,是不利于道门的,更不利于整顿风气,是利在眼前,祸在千秋。”
张月鹿说话同样不客气,哪怕此时谈话的对象是齐玄素。
齐玄素不以为忤,反而笑道:“这是没办法时的下策,我现在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张月鹿不由问道:“什么新想法?”
齐玄素指了指张月鹿:“由你接任天师,你既是张家人,又是慈航一脉的弟子,可以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天师人选。”
“我?”张月鹿惊讶道,“可我已经是大掌教夫人了,还能做副掌教大真人吗?”
“当然可以。”齐玄素稍稍拔高了音量,“关于大掌教夫人能否做副掌教大真人的问题,道门没有明文规定,不过可以援引前例,那就是玄圣夫人。她是重建道门之后的第一任太平道大真人,东皇其实是第二任,难道玄圣夫人担任太平道大真人的时候就不是大掌教夫人了吗?只要援引玄圣夫人的旧例,你当然可以成为正一道大真人。”
张月鹿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齐玄素接着说道:“有没有天师名分,至关重要,由你执掌正一道,初时肯定不顺,可时日渐久之后,我相信你能压服正一道内部的反对声音,不至于让正一道脱离掌控。”
张月鹿迟疑了一下:“你我是夫妻,你是玄圣之后最年轻的大掌教,我是玄圣夫人之后最年轻的副掌教大真人,别人会不会有说法?”
齐玄素说道:“虽然一直都有大掌教夫人代行大掌教职权的说法,但真正执行了这个规定的还是玄圣夫人,本质上是个特殊例子。在此后的历代大掌教夫人中,慈航真人有这个资格和能力,可没有机会。你是除玄圣夫人之外唯一真正代行大掌教职权的大掌教夫人,你以为别人没有说法?”
张月鹿想了想:“这倒也是。”
齐玄素道:“既然都是说法,多一个说法少一个说法,有那么重要吗?”
张月鹿不得不说道:“的确不重要。”
“我看张拘成是昏了头,该让他清醒一下了。”
齐玄素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我、七娘、五娘必然是支持你的。天师一直属意你来做张家的当家人,大概率也会同意。至于慈航真人,她应该明白她亲自出任天师的阻力很大,与其让其他张家人来做天师,不如让你这个慈航弟子来做天师,这才最符合她的利益,所以她也会支持你。关键在于你的修为,最好你能在天师飞升之前跻身仙人。如果你无法在天师飞升之前跻身仙人,那也必须如当年澹台云那般,在四十岁成为仙人,这是最低要求,如此才能压服反对的声音。”
张月鹿苦笑一声:“这个压力很大,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齐玄素玩笑道:“我还有一枚‘长生石之心’,你要不要试一试?我们夫妻二人也算是同此一心了。”
张月鹿自然是敬谢不敏:“我不习惯大巫神通。”
齐玄素自然不会强求:“那就算了。”
张月鹿捏了捏眉头:“若论资质,我不如西道门的澹台祖师,更不能与你和李长歌相比,我原本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五十岁跻身仙人,这一下子整整提前了十年,真是有些难为我了。”
齐玄素道:“澹台云的资质虽好,但其他条件却是不如你。澹台云跻身仙人的时候还不是西道门之主,能够调动的资源相当有限,只能依靠自己天生的资质。可你不一样,此时在你背后的是偌大道门,足以抹平资质上的差距了,毕竟道门连仙人都能造就,助人成就仙人更不是问题。”
张月鹿问道:“既然你如此说,那么你应该已经有想法了,就不要卖关子了。”
齐玄素道:“真紫霄宫是专供仙人感悟天道的所在,伪仙进入其中也许会有些吃力,不过我可以请紫光真君和何罗神轮流为你护法,昔年道祖传道之地,人间最高处,多少仙人都求而不得,抵区区十年之功,不过分吧?”
张月鹿感叹道:“不仅不过分,而且不讲道理。”
别看齐玄素说得轻描淡写,有些儿戏,其实调动的资源一点也不少,道祖传道之地外加两位仙人,也就是大掌教才有这样的底气。
对于其他人而言,进入真紫霄宫悟道并让两位仙人护法的难度要远高于跻身仙人。
第五十八章 料敌从宽
帝京,蓬莱池的湖畔,四个人缓步而行。
这四个人正是秦李联盟的核心人物,相当于以齐玄素为首的道门六人。
不过说是六人,其实张月鹿有点勉强,她更多是一个串联起其他人的线索人物,严格来说应该是五人才对。
四人分别是:大玄皇帝秦权殊、理学大祭酒程太渊、国师李长庚,以及清微真人李无垢。
今天的国师格外沉默。
江南一战,虽不能说是大败而归,但也是无功而返,拿不下江南道府,就没有转机,反而是齐玄素拿下了地肺山,拔掉了一颗关键的钉子,已经初步整合内部,长此以往下去,形势不容乐观。
其实不仅国师知道,其他三人也都心知肚明。
不过三个人表现出来的态度又各不相同。
程太渊城府深沉,没有明显的喜怒,只是眉宇间略有几分凝重。
秦权殊表情平静,胸有激雷而面如静湖,不过如此。
唯有清微真人最是轻松,大有事不关己之意。
四个人四个态度,让人玩味。
最终还是秦权殊打破了沉默:“上次与齐玄素见面,我感触颇深,这位道门新任大掌教其志不小,放下豪言,要与我在帝京相见。不瞒诸位,我是有些灰心丧气的,甚至不奢望还能见到紫霄宫。”
如果小殷在这里,高低要跟上一句——等献俘告庙的时候你就能见到紫霄宫了,你就是最大的俘虏。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像小殷这样无法无天。
话说回来,小殷注定做不了圣天子,她虽然不管事,但她素质低啊,连打带骂,在朝堂上公然殴打“众正”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连廷杖都省了,还算什么圣天子。
秦权殊的这番话当然不能随便乱说,哪怕在中高层面前说这样的话,也是极为伤士气的,不过四人都是核心决策层,就无所谓这些了。
另外三人不会因为单纯的话语而改变自己的想法,不会因为一番话就灰心丧气,也不会因为一番话就慷慨激昂。在这种情况下,实话实话反而是更为有效的沟通方式。
齐玄素占据优势的确是客观事实。
程太渊说道:“齐玄素有进取之心,可江南的正一道却未必如此,江南繁华,是个安乐窝。江南人愿意为了守住这个安乐窝拼命,可离开安乐窝去其他地方拼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自古以来,南下者多,北伐者少。”
清微真人插话道:“大祭酒不要忘了,齐玄素手中不仅有正一道,还有全真道,西域和大部分狭义上的中原地区,都在全真道的势力范围内。齐玄素要北伐,必然是兵分两路。正如当年武侯所定战略,一路将湖州之军以向芦州,一路率蜀州之众出于秦川,到时候又该如何应对?当年有白衣渡江,拿下古荆州,今日就连江南都在人家手中,又有何江可渡?”
程太渊淡淡说道:“世道到底不一样了,战场决战早已不局限于陆上兵力,胜负还要看空中舰队,齐玄素的舰队数量要少于我们,防守尚可一战,进攻则远远不足。”
清微真人说道:“料敌向来从宽。勿以三军为众而轻敌,勿以受命为重而必死,勿以身贵而贱人,勿以独见而违众,勿以辩说为必然也。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这几个‘勿’字,恐怕大祭酒都犯了。”
秦权殊打断两人的辩论:“好了,我们今天不是来讨论这个问题的。”
程太渊和清微真人这才各自住口不言。
秦权殊又道:“国师为何一言不发?”
国师说道:“至清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料敌从宽,御敌从严。我们上一次的推演,认为齐玄素打不下地肺山,因为佛门会出手。结果呢,西道门的澹台震霄出手挡住了空王,齐玄素成功打下地肺山,姚令身死,我们为了避免被齐玄素回师夹击,不得不从江南撤军。说到底,我们没有从宽,而是想当然,以辩说为必然,焉能不败?”
皇帝沉默了。
他们不是没有考虑到西道门的立场,他们的确想到了西道门会站队齐玄素,可他们没有想到西道门如此果决,开局就把赌注全部押了上去,而不是观望一二。
当时他们也有过讨论,最终还是认为西道门不会这么快下场,这个结论没有切实的支撑,这就是以辩说为必然了。
国师接着说道:“有一就有二,既然西道门已经下场,那就肯定不会半途而废,如果齐玄素不是两路大军,而是三路大军,那又当如何?”
秦权殊终于皱了下眉头:“国师的意思是还有一路大军会从海上来。”
程太渊道:“且不论西道门能否摆脱蒸汽福音的牵制,就算西道门铁了心要配合齐玄素出兵,从南大陆到中原,飞行半径过长,必然需要中途补给之地,只有罗娑洲最为合适。从地形上来看,我们有凤麟洲作为屏障,只要依托凤麟洲和新罗半岛进行防御,以逸待劳,西道门的大军恐怕不足为虑。”
清微真人似乎与程太渊十分不对付,紧接着开口道:“‘恐怕’二字十分不妥,本质上还是以辩说为必然,如果凤麟洲守不住呢?”
程太渊针锋相对:“凤麟洲是清微真人打下来的,坐镇凤麟洲的张大真人是太平道出身,是清微真人不相信自己?还是清微真人不相信张大真人?”
清微真人淡然道:“‘相信’二字太过唯心,有些事情从不以哪个人的意志而改变。虽然凤麟洲是我平定的,但我也不讳言,凤麟洲的情况十分复杂,攘道派的土壤仍旧存在,一旦中原有变,他们必然会暗中生事。张大真人能够稳住凤麟洲局势、镇压攘道派,已经殊为不易,还指望张大真人能够阻挡自罗娑洲而来的西道门大军,那便是强人所难了。”
程太渊不再说话。
国师叹了口气:“这个顾虑是对的,庙小妖风大,凤麟洲地方不大,能人异士还是有一些的,远胜婆罗洲和婆娑洲。在海外各洲之中,凤麟洲是最后一个平定的,也是反叛次数最多的,张大真人能稳住凤麟洲已经是不易了。再有,齐玄素至今也没有调动婆罗洲和东婆娑洲的边军,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也不好调动凤麟洲的边军。倒不是为了公平,而是为了中原的大局。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事关中原,一个搞不好,是要上史书的,恐怕没有人想要留骂名于后世吧?”
秦权殊背负双手,缓缓说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与其考虑怎么防备西道门大军,倒不如考虑怎么让西道门的大军无法离开南大陆。”
程太渊问道:“那就要走一趟南大陆,由谁去比较好?”
说话时,大祭酒的视线望向了清微真人,清微真人执掌北辰堂多年,对于南大陆的情况最为熟悉。
不过出乎程太渊的意料之外,秦权殊主动说道:“待我伤势彻底痊愈,我想亲自走一趟。”
“不可。”程太渊下意识地便要劝谏。
秦权殊摆了摆手:“我猜那位大掌教大概率会亲自前往,因为他过去曾在南大陆驻留过一段时间,与西道门结下了深厚友谊,甚至如今南大陆的局势也与他息息相关,这是别人替代不了的。可一旦远离中原,‘素王’就成了摆设,我倒想看看,没了‘素王’之后,这位大掌教还剩下多少手段。”
第五十九章 玄圣遗产
张月鹿的闭关暂时不能提上日程,因为齐玄素离开玉京之后还要由张月鹿代行大掌教职责,而且何罗神和紫光真君也各有差事,脱不开身。
这是一个意向,当然要提前跟张月鹿沟通,征求她的意见,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并早做准备,总不能事到临头才跟张月鹿说,既不尊重张月鹿,也会让事情复杂化。
齐玄素已经开始与张月鹿交接手头上的事务。
头一等大事就是张拘成要拿出的第二版人事调整方案,等他拿出来之后,齐玄素未必还在玉京,又不能一直拖到齐玄素回来审批,那就要由张月鹿代为审批,齐玄素当然要把自己的想法与张月鹿说透了,张月鹿才好根据齐玄素的思路进行调整。
张月鹿有个优点,齐玄素还要照顾下张家的情绪,主要是顾虑天师的想法。不过张月鹿可以放肆一点,因为她就是张家人的一员,而且与天师关系很好。
这就好像小殷办事的时候就不必太过考虑齐玄素的感受——别人私自指挥齐玄素的大掌教亲军,那是严重的政治事故,小殷这么干,只是一个记过而已,小殷甚至还敢嘴硬,认为自己没错,换成别人真就有取死之道了。
再有就是苏元载那边。
这位潇湘真人的嗅觉十分敏锐,齐玄素的申饬刚下去,他第二天就上了检讨的公函,情真意切,十分深刻。
看在慈航真人的面子上,齐玄素不再追究。不过齐玄素需要张月鹿着重关注下江南道府的有关情况,在这方面,张月鹿可以着重参考姚懿的意见,老殷先生不在,五娘不擅长这类事情,那么姚懿是最合适的人选。
除此之外,就是防备秦李联盟可能的偷袭,这些事情可以交给五娘处理,五娘在军事方面还是颇有经验,从西道门创业,到重归道门,五娘参与的战事相当不少,最近的战绩是指挥达尊冲突和构筑秦州防线,这方面倒是信得过。
所以齐玄素一直觉得五娘和慈航真人的身份相当错位,应该让五娘去管天罡堂,让慈航真人管紫霄宫,不过两人的阵营又导致这个位置很不好调换,天罡堂一直是正一道的自留地,紫霄宫是大掌教一脉的自留地。很多工作考验的不仅是能力,还有人情世故,把这两人对调,可能导致工作不好开展,这也是一个问题。
这一类的问题还有很多,不过齐玄素上次亲征地肺山,虽然时间不长,但张月鹿已经有了经验,这次更加轻车熟路,不必交代太细。
齐玄素还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有关玄圣遗产的问题。
现在看来,不考虑玄圣夫人的遗产,玄圣遗产基本分为四个部分。
大部分都给了李家,这一点毋庸置疑。玄圣的遗产怎么分配,已经飞升的玄圣说了不算,真正说了算的人其实是还在人间的东皇。此时的东皇已经掌握道门大权,将大掌教之位视作囊中之物,谁也不敢忤逆半分,而且东皇号称兼祧两房,便以这个名义继承了玄圣的大部分遗产。
次要的一部分留在了紫霄宫,比如大掌教的仙物,这是玄圣生前就安排好的,东皇顾及名声,就不好再动了。
最重要的一部分交给了澹台云,最终又由五娘交到了齐玄素的手中。
还有不那么重要的部分,也是占比最小的部分,交给了亲传弟子。
玄圣有三位弟子:周、沈、裴,其中周和沈又是夫妻。
老周家因为清平会的事情没落至今,直到周梦遥站队齐玄素才算翻身。
沈的问题就很复杂了,因为从种种迹象来看,玄圣属意的接班人其实是沈长生,当时的沈长生是太平道二号人物。结果玄圣飞升之后东皇成功上位,沈长生在玄圣时期的有关记载被悉数抹去,尤其是东皇升座大掌教之后,沈长生就好像消失了一般。
齐玄素还专门就此事询问过老殷先生。老殷先生作为东皇的谋主,当然知道内情,不过说得很隐晦,透出一个意思,那就是沈长生的下场不算很好,老殷先生还专门列举了两个例子:大沛太祖高皇帝和大魏太祖高皇帝。
值得一提的是,周梦遥这一支也是沈长生的后人。
过去齐玄素一直想不明白,一个清平会的问题为什么会如此严重,让周家几乎永世不得翻身,株连到如此地步,哪怕周梦遥已经成为仙人,清平会作为隐秘结社正常化,又有姚令的支持,仍旧不能翻案。
后来齐玄素明白了,清平会的问题只是明面上的理由,根本原因在东皇和沈长生身上,周家作为沈长生的后人,遭受了东皇的全方位打压,哪怕东皇不在了,李家也继续执行老祖宗的策略,持续打压周家,如果不是姚家出手保下了周家,可能周家早就已经被李家灭掉。
更往深处想,周家人重启清平会,到底是贪心不足?还是为了自保?
其中的真相已经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话语权掌握在东皇和他的后人手里,官方定性必须要东皇点头才行。
至于太平道的沈家,则被东皇全面清洗,如今已经与沈长生没什么关系了。
从道门层面来看,张家自诩道祖弟子,李家自诩道祖后人,是弟子和后人的争斗。这里还是一样,沈长生是玄圣弟子,东皇兼祧两房代表了玄圣后人,还是弟子和后人之争。
从结果来看,东皇还是那个东皇,没有一点点改变。
很有意思的一点,从姚祖帮助东皇炼制“长生石之心”的举动来看,姚祖大概率是站在东皇这边,东皇的上位应该得到了姚祖的支持,沈长生的失败大概率与姚祖脱不开干系。可姚家又收留了周家,姚祖跟玄圣玩两面派,到了东皇这里,继续玩两面派,都是表面顺从,暗中耍手段,最终酿出了姚令这个恶果,几乎颠覆了半个道门。
直到太平道全面叛出道门,这股打压周家的势力才算消失,所以七娘提名周梦遥担任次席参知真人,几乎没有遇到阻碍。
只有裴家一直安安稳稳,传承有序,并没有牵扯进第二代领袖交接的恶斗之中,方能独善其身。考虑到当时的裴家已经离开太平道,迁往全真道,这也是能够独善其身的原因之一。
所以这部分遗产就落在了裴家的手中。
七代大掌教在位的时候,齐玄素便是从裴家那里了解到玄圣晚年时把“长生石”从体内取出。
七代大掌教离世之后,齐玄素一直没有顾得上这个事情,先是被姚令囚禁,又是在七娘和五娘的支持下升座,接下来便是保卫玉京、闭关、攻打地肺山等各种要紧事情。
直到现在,齐玄素才算腾出手来,于是他把裴小楼叫到紫霄宫,询问有关玄圣遗产的事情。
倒不是齐玄素想要独吞玄圣遗产,他已经是准一劫仙人加大掌教,五件仙物在手,没什么外物能让他心动了,还是张拘成和苏元载的事情深深触动了他的神经,他下定决心要不惜代价把张月鹿推上天师之位,仅仅一个真紫霄宫,他怕还不保险,又想到了这部分玄圣遗产。
待到平定叛乱,他再补偿给裴家就是了。
现在齐玄素担心的是裴小楼压根不知道遗产的所在,毕竟七代大掌教飞升十分仓促,裴神符已经死了,总不能让他去找裴老爷子吧。
好在裴小楼还真知道,东华真人没有告诉他,不过裴老爷子告诉他了。
当裴小楼得知齐玄素想要借用玄圣遗产的时候,没有二话,直接答应下来。
第六十章 心得笔记
裴小楼之所以如此大方,也不要齐玄素的补偿,主要是因为这部分玄圣遗产并非一次性的消耗品。
这部分遗产并没有放在齐州裴家祖宅,也没有放在玉京,或者说只有部分在玉京,关键部分都在地肺山——地肺山就是东华一脉的道场,因为东华一脉要追溯到北五祖中的东华帝君,这位北五祖之首是第一个在地肺山修道之人。
至于东华一脉为什么会离开地肺山,是因为大齐末年的连年战乱,青帝屠戮西京,地肺山受到战火波及,东华一脉便逃去了齐州。
这也成了道门内部的笑话,都说终南捷径,李家在西京府当皇帝的时候,你们在地肺山,近在咫尺。李家去了蓬莱岛,你们跟着去了金鳌峰,隔海相望,还是近在咫尺,就这么喜欢捧老李家的臭脚。
直到玄圣一声令下,东华一脉重新迁回了地肺山,裴家也跟着去了地肺山。从这个安排来看,在不能废除门阀政治的情况下,玄圣大概是想让裴家代替姚家成为全真道正统,东华真人快要做到了,不过功亏一篑。
如果齐玄素没有打下地肺山,那么他永远也别想见到这部分玄圣遗产。
同时齐玄素又不免有些忧虑,姚令会不会捷足先登。
裴小楼却认为不会,道理很简单,姚令拿了也没用。说白了,不考虑玄圣的隐秘安排,玄圣遗产最重要的部分已经被李家和紫霄宫拿走了,真正能落到裴家手里的都是些边角料,主要以玄圣的各种笔记为主。
且不说姚令是否知道这些玄圣遗产的存在,就算姚令知道,姚令已经是准一劫仙人,用不到这些,而且姚令已经半疯,能不能看明白也是个问题。
于是齐玄素派裴小楼走一趟地肺山,取回这部分玄圣遗产。
裴小楼领命而去。
如今从昆仑去地肺山已经是畅通无阻,如果乘坐飞舟,可以当天去当天回。
既然是齐玄素交代的事情,那么裴小楼自然不会拖延,从紫霄宫出来之后直接就上了齐玄素的大掌教座船——其实大掌教的座船共有两艘,一大一小,一大自然是“应龙”,一小则与“空中府邸”差别不大,船小好调头,更为灵活。
裴小楼乘坐的就是这艘小的。
恰逢张月鹿从紫微堂回来,刚好看到齐玄素的座船起飞离开。
柳湖“咦”了一声:“没听说大掌教要出去啊。”
柳湖可不像小殷那般没大没小,工作的时候从来称呼职务。
张月鹿没有说话,径直去了微明殿,果不其然,齐玄素就坐在这里。
“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张月鹿这才说道。
齐玄素解释道:“是裴师叔,我拜托他去取裴家的那份玄圣遗产,算是给你准备的。”
张月鹿迟疑了一下:“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齐玄素道:“我问过了,主要以玄圣的各种笔记为主,只是裴家出于各种顾虑没有公开,你看过之后笔记也不会消失,我觉得算不上以权谋私。”
张月鹿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劳你费心。”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齐玄素一摆手,“青霄,我提议由你担任天师,不是因为你是我的道侣,而是因为只有你才能完成稳定正一道的重要任务,我相信你的为人。我还是把张拘成之流想得太好了,所以这是个政治任务,不是你的私事,而是公事,你不要多想,更不要为名声所累。”
张月鹿一怔,沉默了好久。
齐玄素不由问道:“怎么不说话?”
张月鹿叹了口气:“我忽然醒悟一件事,以前的时候,别人都说我不好打交道,那时候的我反而轻松自在。如今我做了大掌教夫人,话风陡然一转,开始吹捧我如何清廉,如何不同流合污,如何正直。而我呢,也有些飘飘然了,很受用这样的吹捧,所以我每做一件事之前,都要问一问,这样合乎规矩吗,这样是以权谋私吗?会不会有些不好的说法?我到底在担心什么?是担心我的名声受损吗?大约是的,这使得我现在反而如负重山。”
齐玄素没有说话。
张月鹿扶着额头:“你的一句‘为名声所累’,算是点醒了我,我的确不贪财,可我有些贪名了,这样不对,也违背了我的初衷。如果我做的事情有益于道门,那么区区个人名声又算得了什么?从今之后,我会注意这方面的问题,也不会再问这类问题,心学圣人有句话说得极是,我不敢说自己做到了,却愿意以此为目标:此心光明,夫复何言!”
齐玄素没有置评,张月鹿从来不让人担心,所以齐玄素说道:“且等一等吧。”
当天晚上的时候,裴小楼回来了,同时带回了一口大箱子,里面不仅有玄圣的笔记,还有裴家祖先整理的相关笔记。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玄圣作为老师,当然要把自己一生所学传承下去,玄圣可不是齐玄素,哪怕没有“长生石”,玄圣也属于惊才绝艳之辈,天赋直追澹台云。换而言之,张月鹿、澹台云、玄圣等人坐一桌,齐玄素是上不了那个桌的。
玄圣不仅开源并整合了五大传承,而且创出了“南斗二十八剑诀”等大成之法,从这一点上来说,玄圣和徐祖、姚祖是一个级别的,都能开山立派。
总而言之,玄圣的理论水平相当高。
齐玄素不能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能说很多原理都是他修为到了才后知后觉,正常应该是先明白此中原理才能更进一步,所以两人完全不能比。
齐玄素倒是有自知之明,至今也没有收徒,不去误人子弟。他能教什么?教“长生石之心”的使用方法吗?
玄圣传授弟子的时候,当然不会藏私,又因为裴家祖先是唯一没有直接参与道门权力斗争的弟子,所以玄圣将自己的大部分心得笔记交给了他。其实收徒弟都有类似的做法,大徒弟继承基业,小徒弟继承真本事。
东皇同样天赋过人,不逊色玄圣多少,后期更是想着通过造物走捷径,对“长生石之心”很感兴趣,自是看不上这些心得笔记,便默许了这件事。
齐玄素大概翻看了一下,这些笔记包罗万象,更让他惊喜的是,这里面竟然还有从一劫仙人角度来阐述修炼过程的笔记,这是准一劫仙人不能比的。不过并非玄圣亲笔,此时的玄圣已经时日无多,只是口述,由裴家先祖整理而成。
也正因为是裴家祖先整理记录,所以东皇大概率不知道此事。
齐玄素不由感慨,七代大掌教能压过清微真人一头,固然比不过秦权殊,也是七代弟子第二人,恐怕与这些笔记脱不开干系。
裴家不想将其公开也在情理之中,张家、李家、姚家哪个不藏私,功法是开源了,各种心得经验还是轻易不外传,寒门子弟就算得了功法,没有老师引导,也如看天书一般。
齐玄素将这些玄圣笔记转交给张月鹿。
张月鹿看过之后,惊叹连连。
天才教徒弟最大的问题在于,在他看来轻而易举就能做成的事情,可能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门槛,他不能理解此中的难处,自然也无从解答。
其实玄圣的笔记也有这个问题,所以玄圣一辈子就收了三个徒弟。
也就是齐玄素已经成为准一劫仙人,有了切身体会再来看这些笔记,当然看得懂。换成伪仙阶段的齐玄素,就要倍感吃力。
不过张月鹿同样是天才,她不存在理解不了的问题,反而总有豁然开朗之感。
张月鹿对齐玄素直言,原来她只有六成左右的把握,现在能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了。
第六十一章 道门与西道门
中原风起云涌,南大陆的建设却是有条不紊。
让皇甫极倾注了大量心血的新港终于初步建设完成,皇甫极专门邀请了澹台震霄视察并参加竣工仪式。
澹台震霄没有拒绝,其实他对新港的兴趣不大,不过他已经开始考虑身后事了,西道门因为外部生存压力较大,所以内斗较少,确定皇甫极为下一届接班人是西道门高层的共识,没有什么异议。
不过就算如此,两代人交接班也要慎重,尤其是道门的前车之鉴——从五代大掌教飞升开始,就没有接好班,六代大掌教稀里糊涂上位,七代大掌教成了在位时间最短的大掌教,八代大掌教与其说是选出来的,不如说是打出来的。
六、七、八三代大掌教就没有一个正常接班的。
而且可以看出道门的乱象有一个明显的上升曲线,从差点动手到大打出手,从三道对立变成三道开战,不是一朝一夕之间,而是长达几十年的酝酿。如果从六代大掌教这里就直接打住,那么也就没有七代大掌教和八代大掌教的乱象了。
其实再往上追溯,是东皇开了一个坏头,不过又不能说全都是东皇的错。自古以来,一代与二代之间的交接,便尤为困难。遍览史册,太宗皇帝就没有几个是正常上位,这也算是古今之难题。
在这种情况下,澹台震霄不能不注意了,所以他开始有意识地与皇甫极同台出现,既是给皇甫极站台背书,进一步巩固皇甫极的威信,同时也是向外界传递更为明确的信号,这就是西道门的接班人,没有任何疑问,也不存在仓促之间定大事。
皇甫极引领着澹台震霄登上城内最高点,俯瞰整个新港,可见港口已经停满了大小船只,桅杆如林,船帆如云。
只是皇甫极并不满意:“虽说这些货船都是改进之后的帆船,不但载重更大,船身更为坚固,而且航速也有显著提升,但整体而言还是不如铁甲船,我们的铁甲船太少了。”
澹台震霄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皇甫极回答道:“道门可以把相关的造船技术交给我们,可是问题的根本不在于此,而在于钢铁产量,我们的钢铁产量实在太少了,而且大部分还要用于军事用途,这就使得我们空有造船技术,没有钢铁,尤其是没有合格的钢铁,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澹台震霄继续问道:“那你考虑过此中的原因吗?”
皇甫极显然已经有了答案,没有过多思索,直接回答道:“首先是我们内部的阻力,相当一部分道友认为,造不如买,买不如租,我们没有钢铁,可是道门有,我们可以向道门购买钢铁,又何必花心思自己造呢?
“再有就是道门带给我们的阻力,从道门的主观意愿来说,它并不想阻碍我们发展,可是从客观情况来看,道门又实实在在阻碍着我们的发展。道门的钢铁产业已经形成规模,技术十分成熟,产业链完整,这就使得道门能在保证钢铁质量的前提下进一步压缩成本。
“可我们不行,我们的钢铁产业刚刚起步,技术不成熟,又不成规模,结果是我们的钢铁成本又高,质量也无法与道门相比。那么我们的船厂凭什么用我们自己生产的钢铁呢?
“船厂不乐意用我们自己生产的钢铁,没有市场,我们的钢铁作坊便要亏损,生存都成了问题,就更加无法形成规模,也无法提高质量降低成本,如此恶性循环,我们的钢铁产业尚在萌芽之中就被道门的钢铁产业给冲垮了,大树底下是长不成树的。”
“办法呢?”澹台震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我想听一听你的办法。”
皇甫极叹息一声:“除非我们禁止双方钢铁贸易,或者道门对我们实行钢铁封锁和禁运,如此倒逼我们的市场,虽然这很不现实,但因为中原内战,现在的贸易量的确受到了影响,这是我们发展自己钢铁产业的绝佳机会,如果道门能打十年,那么就是我们的黄金十年。”
澹台震霄不置可否:“还有呢?”
皇甫极道:“门槛太高了,圣廷能跨过去,是因为圣廷占据了西婆娑洲、北大陆,道门能跨过去,是因为道门占据了东婆娑洲、婆罗洲、凤鳞州、罗娑洲等地,现在道门和圣廷二分天下,我们已经没有这样的条件,就算道门愿意全心全意帮助我们,我们上上下下也得勒紧裤腰带,哪怕是穷得尿血,也要把攒的一点钱全部投入其中,然后再付出几代人累死累活的代价,才有可能实现这个壮举。”
澹台震霄叹息一声:“我大概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皇甫极沉默了。
澹台震霄话锋一转:“那你有没有想过,引进外部的资金,比如说直接让道门来我们这里建造作坊,道门出钱出技术,拿大头,我们出人出原材料,拿小头。”
皇甫极皱眉道:“前期投入太大,道门的钢铁产业也远没有到饱和的地步,所以道门大概率不会同意。不管怎么说,道门肯帮我们,却也怕我们坐大,事实上道门内部一直有两派观点相互拉扯,可就算是最支持我们的那一派,也不会如此冒进。毕竟南大陆的体量太大了,不是凤麟洲可比。而且道门也不缺矿石原料,因为道门占据了罗娑洲……”
澹台震霄一挥手,打断了皇甫极还未说完的话语:“如果西道门重归道门呢?拥有选举和被选举的权力,同时也服从道门的安排。”
皇甫极再度沉默了。
澹台震霄接着说道:“过去我们之所以不肯重回道门,是因为道门给的价码太低,这次中原内战却是个绝佳的机会,八代大掌教松口了。当然,这不仅是西道门的问题,同时也是海外各洲都存在的问题,道门不肯给予海外各洲相对应的地位和权力,那么海外各洲的分离倾向永远都不会停止,攘道派的土壤一直存在,道门的治理成本会不断拔高,除非道门实行屠戮政策,否则最终会使海外各洲变为道门的负担,治理的成本大于收益,等到道门衰弱的时候,弃地收缩论就会大行其道。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道门就要把海外各洲的精英纳入自己的统治阶层,以夷制夷,方能降低治理海外各洲的成本。”
澹台震霄顿了一下:“同时八代大掌教又担心中原人的绝对权威被动摇,毕竟他骨子里还是一个保守派,为了确保道门不变色,确保是道门同化这些海外夷人,他需要更多的中原人来稀释金阙内的海外夷人。
“可他又不希望继续增加三道的占比和权重,使道门进一步被三道的世家垄断,变成几家几姓之道门。除了提拔寒门弟子之外,我们西道门就是最好的选择,毕竟提拔寒门弟子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我们西道门却是现成的,而且西道门之人本质上还是中原人,一群离开家乡多年的中原人,所以八代大掌教希望西道门回归道门,补全他的金阙拼图。
“待到西道门回归道门,我们与道门的关系是地方与中央的关系。整个道门一盘棋,我们是棋盘一角,道门的投入经营便合情合理。”
皇甫极终于开口道:“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不会因为一己之荣辱得失阻碍南大陆的发展。”
第六十二章 古神的问题
南大陆很大,在这里称王称霸,只有我在上,哪有与天齐?
可如果归顺道门,那么头顶上就有了一片天,那便是大掌教。
虽然西道门之主也可以竞选大掌教,也可以做自己的天,甚至是道门的天,但说实话,希望不大,最起码近百年以来的希望都不大,除非中原衰弱了,而南大陆又强势崛起,才有可能实现以小宗入主大宗。
只要中原不曾衰弱,那么大掌教必然出自中原。
更不必说皇甫极的年纪比齐玄素大上许多,肯定是皇甫极先飞升,甚至齐玄素在八代弟子中都算比较年轻的,最是让人绝望,就算竞争大掌教,那也是一甲子之后的事情了。
从西道门的角度来看,重归道门,有利有弊,利大于弊。
从皇甫极个人角度来看,其实是比较吃亏的,等于从一国之主降级为一地藩王。
不过皇甫极还是当场表态,不因为个人得失妨碍影响西道门的大局。
这其实是西道门高层的一大优点,将西道门的整体利益置于个人利益之上,所以澹台震霄会选择皇甫极作为接班人,而不是让澹台家族世袭传承,皇甫极当然也要有这样的觉悟。
这种优点与西道门的生存处境有着极大的关系,外部压力促使内部团结。所以先贤说得好,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道门就是安逸日子过得太久了,周围再也没有能威胁到道门的存在,那么道门的精力便全部用在了内斗上。
澹台震霄毕竟是好不容易下来一趟,所以也不仅仅是视察新港,同时又视察了相关农业,大宗农作物主要有玉米、花生、土豆、木薯,经济作物主要有烟草、咖啡、甘蔗、棉花、可可。在此基础上,制糖业的发展相当不错,还有葡萄可以酿酒,可以说是欣欣向荣。
养殖业仅次于种植业,规模也很大,除了正常的牛羊之外,还有一种名为羊驼的物种,是原住民们喜欢饲养的畜类。
沿海渔业资源丰富,主要产品有鱼、虾、牡蛎等等,只是大多零散分布,以个人捕捞为主,养殖很少。
澹台震霄一身便装,不显山不露水,走在田间的小径上,随手摘了一片烟叶,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皇甫极落后半个身位,其他随行人员根据各自地位不同,远近各有不同。
张五月也在其中,虽然他不是西道门之人,但作为西道门的合作伙伴,新港的“股东”之一,自然也要前来迎接视察的澹台震霄。不管怎么说,澹台震霄是与天师平辈论交的副掌教大真人,不算委屈了张五月。
出乎意料,澹台震霄竟还记得张五月,特意跟他说了几句话。
张五月心知肚明,这是姐夫做了大掌教的缘故,才能让堂堂西道门之主跟他这个小人物说话。
不然就凭他自己,这辈子入不了澹台震霄的法眼。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好些原住民站在田地旁,敬畏地望着一行人,中原人和南大陆原住民的相貌还是略有不同,所以一眼就能看出这一行人是“天上”来的贵人,谁也不敢造次。
澹台震霄吐出烟叶的残渣,说道:“今年的烟草很不错,可以择优准备一些给地师送去,她喜欢这个。还有上了年份的‘醉生梦死’,也给大掌教夫人送一些去,她是个爱酒之人,不好厚此薄彼。大掌教尚且要在两人之间端水,我们就更要注意了。还有就是大掌教的义女,那个叫小殷的小家伙很有意思,颇好口腹之欲,从我们的库存里取些上好的血食一并送去。”
皇甫极应道:“是,我立刻让人准备。”
澹台震霄丢掉剩余的烟叶,继续前行,走了一段后,驻足询问一个上了年纪的原住民:“今年的收成不错,手头应该比去年宽裕多了吧?”
西道门一直致力于推行中原官话,所以这些原住民也听得懂,立刻回答道:“回老爷的话,收成好了,东家的租子也加了,真正留在手里的,跟往年差不了多少。”
因为西道门的影响,南大陆很多制度都带有明显的中原色彩,比如收租子的东家,显然就是地主。诚然,地主制度算不得优秀,但比起奴隶主又要进步许多。
生产关系和生产力要相匹配,南大陆的生产力摆在这里,道门的制度,西道门用不了。
澹台震霄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叹息一声:“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便在这时,澹台盈匆匆而至,甚至没来得及换一身便服,还穿着西道门的鹤氅公服。
一众原住民立时紧张起来,他们只能猜测澹台震霄一行人是贵人,还不能完全确定,可穿着这种鹤氅的人肯定是贵人,而且他们也认得莲花冠,能戴这种宝冠的人都是贵人中的贵人,就是他们的东家见了,也要吓个半死。
澹台震霄直接问道:“是玉京那边有消息了?”
“是。”澹台盈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到澹台震霄的面前,“是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亲笔信。”
澹台震霄接过信迅速看了一遍,脸上的轻松神情渐渐敛去,又把信交给身旁的皇甫极:“大掌教很快就会亲临南大陆,古神那边的问题如何了?”
皇甫极说道:“自从库库尔坎和伊特萨姆纳败亡之后,古神们看似统一,实则又分成两派,双方为了争夺信仰的主导,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信徒们相互厮杀,伊希切尔势要扫灭一切反对者,集万千信仰于一身,谋求超脱,反对她的神灵则联合起来,双方都在准备最后的决战。我们的精力主要放在北大陆和中原,并没有过多插手。”
澹台震霄道:“我原以为伊希切尔很快就能解决反对者,没想到竟然拖到了现在。”
皇甫极道:“关键在于神仙极难杀死,关键还是要消灭对方的信徒,断绝信仰的来源,可古神们又不能真身降临,如果仅仅是神降化身,那么双方都是伪仙阶段,并无明显高下之分。其实他们都希望我们能够出手,可因为蒸汽福音的动作,我们无暇顾及这些,他们也只能理解。”
“差不多是时候了,我们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澹台震霄下了决断,“不能再拖。”
皇甫极问道:“具体调动呢?”
澹台震霄道:“你还是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情,把经济搞好,把生产搞好,宫大真人负责北方事宜,监视蒸汽福音,以防不测。古神的问题由我和大掌教来解决。”
皇甫极立刻明白,这不是他能插手的。
道理很简单,齐玄素和澹台震霄都是准一劫仙人,已经是当世巅峰,伊希切尔同样是准一劫仙人,如果用伪仙去填,不知要多少伪仙,又不知要死上多少,所以干脆不用伪仙参与,全凭高端战力来解决问题。
第六十三章 心照不宣
古神阵营除了月之女王伊希切尔,还有南方女神诺赫拉克、战神乌拉坎、死神阿普切、雨神查亚克。
这就是取代了库库尔坎太阳神廷的月之神廷。
伊希切尔在成立神廷之初,颁布了两条十分重要的神谕:
第一条,诸神联合清剿不肯归顺的太阳信徒、羽蛇神信徒、查克切尔信徒以及选民,王室也应当改变太阳的信仰。
第二条,废止所有血祭活人的行为。
第一条神谕没有什么问题,本质上是分割战利品。
争议在于第二条神谕,诸神答应得并不痛快,虽然伊希切尔给出了解决方案,但更多还是靠着道门和西道门施加压力,迫使战神、南方女神、雨神同意了这个方案。
最顽固的死神阿普切被孤立,无力反对,最终也不得不同意。
不过在阿普切看来,这只是权宜之计。
问题就在这里。
世界并非孤立存在,所有的事情都是相互关联。
因为泰斯特之死,导致了圣廷内部的大动乱,蒸汽福音为了置身事外,发起南下攻势,这使得西道门无暇他顾。
因为姚令发动宫变,全面引爆了道门的三道内战,道门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完全是焦头烂额,自家的事情都管不过来,更不必说远在万里之外的南大陆了。
伊希切尔迫使诸神低头的条件不存在了,那么诸神的态度自然发生了变化,这是必然的结果。
在这种情况下,伊希切尔选择继续推进废除血祭,于是双方先是争议,然后撕破脸,继而全面开战。
没了外部压力,诸神们重新站队,结果就是雨神查亚克作壁上观,南方女神诺赫拉克、战神乌拉坎、死神阿普切亮明旗帜反对伊希切尔。
其实局势已经很明显了,沉默就是暧昧,暧昧就是偏袒,雨神查亚克的立场看似中立,实则是支持血祭。
纵然伊希切尔有准一劫仙人的实力,面对四位神灵联手,也要感到棘手,双方形成了拉锯的态势,一直持续到现在。
最终到了孤注一掷的决战。
澹台震霄最近很忙,他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突破自身境界上面,除此之外就是关注中原局势,反而没有理会近在眼前的事情。
或者用一句话来说:这些事你们去办,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用在修为上。
所以澹台震霄知道伊希切尔迟迟没有处理好这摊子烂事,却没有想到这个烂摊子还在扩大化。
现在蒸汽福音已经退兵——蒸汽福音并没有明确的战略目标,或者说他们的战略目标就是以此为借口来避开圣廷的混乱,不求攻占具体的目标,自然抽身相对容易,关键是西道门在缺乏道门援助的情况下,也无力打过格兰德河去,再来一次突袭圣安东尼奥传教所。
双方其实是心照不宣,这种心照不宣不仅仅是这次开战,还有双方的“宏图大志”。
其实北大陆也好,南大陆也罢,都被视作世界的边缘,真正的世界中心是中原和西大陆,也就是道门和圣廷所在。蒸汽福音和西道门都是在蛮荒开荒的边缘人,如果有机会,他们更愿意重回世界中心。
所以深层次的心照不宣是蒸汽福音要重回圣座,西道门要重回玉京。
这种默契才是西道门敢于出兵的底气所在。
站在蒸汽福音的角度来看,其实不难理解,南大陆虽大,但都是落后的野蛮人,遍地都是雨林。圣座虽小,却是世界的精华。
打个未必很准确的比方,一边是西域广袤的戈壁,一边是江南水乡,哪怕戈壁的面积是江南水乡的几倍大,绝大多数人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江南。
在圣廷的眼里,南大陆比戈壁好一点,也好得相当有限,可旧大陆和圣座不仅在物质条件上媲美江南,关键还是他们的精神寄托所在。
南大陆什么时候都可以打,又不会长腿跑掉,可重返旧大陆的机会只有一个,若是错过,不知还要再等几百年。
西道门也是类似的心态,北大陆就在那里,再过两百年,北大陆也还在那里。可道门的情况就不好说了,道门的内战可能几百年才会遇到一次,这是西道门几百年来团结价值最高的时候,如果不在高位出手,难道等到回落到低位时再悔不当初吗?
该出手时当出手。
这就是两家的心照不宣。
随着蒸汽福音退场,西道门显然能腾出手来。
另一边,道门也终于缓了一口气,或者说齐玄素稳住了道门的局势。
对内,齐玄素继承并整合了姚令的大部分势力,在大掌教的名义下,以全真道为基本盘,又通过一系列的人事调整牢牢掌握了玉京的大权,这是毋庸置疑的,尝试挑衅大掌教权威的张拘成和苏元载注定要付出代价。
对外,齐玄素清理了境内的朝廷官府势力,道府全面接管地方,又打下了地肺山,天师守住了江南,一条横贯南北的防线构筑完成,形成了南北对峙的局面,且齐玄素占据主动。
换而言之,以齐玄素为首的道门也终于能腾出手应西道门之邀解决一些问题。
伊希切尔的靠山又回来了。
齐玄素并不是通过“镜花水月”直接降临南大陆,而是选择亲自飞过去。因为南大陆的问题十分复杂,并不容易解决,可能需要不短的时间,“镜花水月”的持续时间恐怕远远不够。
虽然从玉京到新西京何止万里之遥,但对于准一劫仙人来说,并不算太远,以正常速度来说,也就是一天左右的时间便到了。
如果玉京这边有突发状况,那么齐玄素可以反过来通过西道门手中的“镜花水月”第一时间降临玉京,这就是灵活运用了。
齐玄素是秘密抵达新西京的,所以没有任何欢迎仪式,甚至只有极少数的西道门的高层知晓,除了西道门的“三巨头”之外,也就是皇甫极、澹台盈、胡恩阿汗等几个熟人。
在新西京的太平客栈,胡恩阿汗见到了齐玄素,第一时间对大掌教阁下表示了最诚挚的敬意,行了半跪之礼。
胡恩阿汗上次见到齐玄素,还是在齐玄素大婚的时候,那时候的齐玄素只是掌宫真人,就连七代大掌教都还没有上位。无论怎么看,齐玄素登顶道门也要几十年之后了。只是没有想到,转眼再见的时候,齐玄素已经是大掌教。说得俗气一点,这就是道门至尊,不过道门之人喜欢遮遮掩掩,叫什么第一道士,搞得很亲民一样,有什么区别吗?
齐玄素示意胡恩阿汗不必多礼:“道门不兴这个,不必多礼。”
其实胡恩阿汗的靠山就是齐玄素,如果不是齐玄素做全权特使的时候选择放他一马,那么他很有可能已经被西道门处决了。他能有现在的地位,而不是被彻底边缘化,也是多亏了齐玄素的面子。
如果齐玄素在大掌教的角逐中失败,胡恩阿汗会怎么选择还很难说。可齐玄素在大掌教的角逐中胜出,那么胡恩阿汗只会更加忠诚,而且这种忠诚并不针对道门,而是针对齐玄素个人。
毕竟道门这个范围实在太大了,齐玄素是道门之人,李长歌也是道门之人,当初李长歌做道门特使的时候,胡恩阿汗可没有三心二意,而是保持了相当距离。
胡恩阿汗毕恭毕敬地起身,与过去相比,除了对权力的敬畏之外,还多了对齐玄素境界修为的高山仰止。
这种最直接的居高临下,最是没有道理。
第六十四章 朝见
齐玄素背负双手行走在太平客栈中。
胡恩阿汗就像一个长随毕恭毕敬地跟在齐玄素的身后。
目之所及,是漆黑的“阴阳仙衣”,十三道阴影游走其上,若是久视之,则有目眩神迷之感,仿佛这衣衫是裁剪了一块虚空制成,要将心神全部吸摄进去。
齐玄素已经初步修复了“阴阳仙衣”,虽然远离昆仑,“素王”变为摆设,但齐玄素还是四件仙物。
太平客栈融合了当地的风格,有一条异域风格的长廊,没有美人靠和围栏,只有一根根雕花立柱,长廊的两侧是水池,上面飘着莲花灯。
可惜这里没有其他人,整个太平客栈已经被提前清空了,由绝圣堂全面接管,守备森严,哪怕一只蚊蝇都不能放过,只为了接待齐玄素一人,当然更是为了保密。
齐玄素穿过长廊,来到一处花厅,就在这里停了下来,随意坐下。
胡恩阿汗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齐玄素的旁边,好似一个忠诚的侍卫。
齐玄素抬手往下虚压,示意胡恩阿汗坐下:“我不是皇帝,倒也不必如此。”
道门喊了这么多年的平等,骨子里没变,面上功夫还是有所改观。
胡恩阿汗这才坐下了,不过正襟危坐,与随意的齐玄素形成了鲜明对比。
齐玄素也不再强求,只是问了一些南大陆的近况。
胡恩阿汗都一一回答了,不敢有半点隐瞒。
再有片刻,澹台盈匆匆而至,第一时间向大掌教表达了歉意,同时告诉齐玄素,澹秀宫那边出了点事情,澹台大真人暂时脱不开身,可能要明早才能赶过来。
齐玄素没有多说什么,他相信这就是实情。
因为澹台震霄没有必要晾着齐玄素,更不可能要给齐玄素一个下马威,这样做除了得罪齐玄素之外没有任何意义,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澹秀宫的确出了大事,澹台震霄也的确脱不开身。
齐玄素甚至没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澹台盈没说,大概是不方便说,要等着澹台震霄亲自给齐玄素一个解释。
不过澹台震霄没来,另有一个人来了,姑且算是齐玄素的熟人,正是乌努拉图。
如果仅仅是皇后,那么她还没资格来到绝圣堂重重封锁的太平客栈,第一时间面见大掌教,可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便是月之女王伊希切尔的选民,完全代表了伊希切尔,自然可以出现在此地。
乌努拉图见到齐玄素之后,恭敬地行了一个略显柔弱的万福礼。这是中原女子常见的礼仪之一,行礼时右手放在左手上,两手握拳,位于腹部正中央,右脚向后撤一小步,两膝微曲,颔首低眉,微微伏身。不过在道门却是不多见了,道门的礼仪趋于简化。
就在乌努拉图行礼的时候,胡恩阿汗已经自觉地站起身来,又如侍卫一般站在齐玄素身旁。
乌努拉图本就是美人,行礼的时候更是将自身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好似风摆荷叶一般,尽显女性的柔美,引人怜爱。
只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齐玄素对于女色并不上心,自然也对这种女子之美无动于衷,他只是抬了下手:“不必多礼,请坐吧。”
乌努拉图依言坐下,毕竟大掌教用了一个“请”字,也可以理解为命令,若还是道什么不敢,那便是自讨没趣了。
胡恩阿汗仍旧站着,甚至有些自得。这一次,大掌教没有再让他坐下,其实是分出了内外,这意味着他是大掌教的自己人。这就像骂人一样,有些时候,客气是给外人的,骂你才是把你当成了自己人。
在别人面前,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深不可测,因为从下往上看,只能看到嘴唇和下巴。可在比自己更大的大人物面前,他们又尽可能地让自己“简单”,最起码看起来“简单”,若能再多一点憨直和笨拙,那是再好不过了。
其实不谈别人,齐玄素也不能免俗,过去的时候,在属父面前,他又是恭顺的弟子,喜怒都表现在脸上,也必须表现在脸上——这是小殷都明白的道理,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在老张和爷爷面前一个样,在老齐和七娘面前一个样。
齐玄素不是生在深宫之中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子,他是从底层一路走上来的幸运儿,他当然熟悉这里面的各种道道,只是不曾点破罢了。
乌努拉图主动开口道:“听闻大掌教驾临,我特来朝见。”
齐玄素淡淡道:“是令主派你来的吧?”
乌努拉图的主人自然就是伊希切尔。
乌努拉图低低应了一声:“是。”
齐玄素道:“那就开门见山罢。”
乌努拉图不再说话,只是默然坐着。
在齐玄素的视线中,有一道肉眼无法看到的月光从空中落下,来自月亮的大门,穿过了太平客栈的建筑,落在乌努拉图的身上,将其笼罩。
一瞬间,乌努拉图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脸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雾,那是实质化的神性光辉,此刻的乌努拉图不再是那个人间的皇后,而是天上的神祇。
当乌努拉图再度睁开双眼,整个花厅便布满了柔和的月光,然后一切都远去了,月湖和冰晶一般的宫殿取代了原本的陈设。
这是伊希切尔神国在人间的投影。
齐玄素仍旧安坐不动,过去的他也许会惊叹于月神的神通伟力,只是如今的他已经拥有了不逊于月神的修为,甚至比月神更强,因为他是可以存在于人间的,而月神只能高居于神国。
乌努拉图,或者应该说伊希切尔,她又重新见礼,却是道门的礼仪。
齐玄素也坦然受之——因为伊希切尔是同一品道士出身,算是半个道门之人,自然也在大掌教的之下。
过去的伊希切尔同样对齐玄素恭敬,不过那只是表面恭敬,本质上还是存了利用之心。齐玄素识破了这一点,却无可奈何,反倒是有些佩服伊希切尔的手段,再加上他也没损失什么,便没有过多计较。
可如今不一样了。
无论是地位权力,还是境界修为,都今非昔比,就连姚令都死了,谁敢不服?
秦权殊和国师仍旧可以不服气,那是因为秦李联盟家大业大,几乎是半个道门,这才有不服气的底气。可若是没有这么大的家业呢?纵然是准一劫仙人的修为,也不得不低头。
如今再想利用大掌教,收益固然更大,可危险也更大,结局恐怕不会那么好。张拘成还谈不上利用,只是触碰红线,便丢掉了几乎触手可及的天师之位。
齐玄素已经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扶持张月鹿上位,这便是给正一道的正式通告,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让正一道无话可说,甚至不能喊冤——毕竟张月鹿本就是正一道内定的第三代领袖,现在不过是越过第二代提前上位,总不能说大掌教打压正一道吧。
真要抛出这个论调,恐怕还没伤到大掌教,他们自己就要内乱起来,张家与慈航一脉的矛盾,张家大宗和小宗们的矛盾,如此等等。
所以伊希切尔身段相当柔软,这次多了几分真心。
齐玄素开门见山:“我听说月神的近况不算太好,神廷已然四分五裂。”
伊希切尔微微一笑:“大掌教此言差矣,并未四分五裂,而是如今日道门一般,一分两半。我是一半,他们是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