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周荻之
七娘一直在密切关注着三十六座阵法的运行情况。
作为与大掌教亲军对应的天子亲军,还是不容小觑。
众所周知,自儒门兴起,过去的皇帝一直兼具神人二重属性。
作为神的部分号称天子,在理学的概念中,“天理”是最高神,天子即是天理在人间的代行者,也就是整个儒教体系中的“首席大祭司”,所以说皇帝等同儒门的半个教主。
作为凡人的部分,才是身为臣民之主的皇帝,也就是传统君王的角色。
道门十分警惕这一点,在去儒门化的过程中,直接剥夺了天子的身份,由大掌教夺走了祭祀权力,这也合乎情理,道门的至高神是“大道”,而非“天理”,自然不能一概而论。而在传统君王的角色上,大掌教又充当了类似“皇帝父亲”的角色,所以朝廷被称之为下道门。
直到秦权殊上位,又正值道门内斗,大掌教之位空悬,秦权殊抓住机会,不仅拿回了作为皇帝的实权,就连天子的权力也恢复了不少,得到儒门之人的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秦权殊将部分青鸾卫和京营禁军改组为天子亲军,其用意昭然若揭。
这些天子亲军无一不是精锐,让他们执行这样的送死任务,自然是极大的浪费,七娘看着都心疼。不过花钱也要听个响,效果还是立竿见影。哪怕七娘已经严加防备,还是已经有三座大阵被毁掉。
同时也引爆了一座疑阵,让天子亲军损失了不少人手。
虽然整体影响不大,但七娘也不能再放任这些天子亲军肆意妄为下去,毕竟她已经在齐玄素面前把海口夸出去了,真要办砸了,误事且不说,这老脸算是掉在地上了,摔个粉碎。所以她已经下令启动乙计划,将这些天子亲军全部剿灭。
最近这段时间,一品灵官损失严重,甲子灵官、丁卯灵官、甲申灵官先后出事,甲申灵官是第一个出事的,被强令退役,慈航真人让许灵官顶了上去。甲子灵官出事,齐玄素提拔了原来的甲辰灵官成为灵官之首,可甲辰灵官的位置又空悬出来。
于是张月鹿提拔了周荻之接任甲辰灵官。
这位新任的甲辰灵官也跟随齐玄素出征,不过在途经蜀州道府的时候,被齐玄素留在了七娘的身边。
周荻之这个名字,对于玉京而言有些陌生,不过在知道内情之人看来,他一直都与大掌教一家三口关系密切,属于大掌教夫妇的心腹,他的这次提拔其实是在情理之中。
这还要追溯到齐玄素出任婆罗洲道府首席副府主的时候,当时齐玄素和王教鹤斗法,王教鹤为了给齐玄素施压,联合西洋人在狮子城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示威,谢教峰是个不顶事的,慌了手脚,齐玄素亲自出面,安抚和镇压并用,终是把事态平息下去。
当时天福宫的灵官首领就是周荻之。
在这次变故中,周荻之表现优异,执行命令果决彻底,由此进入齐玄素的视线,齐玄素在即将卸任婆罗洲道府首席副府主的时候,向身为掌府大真人的兰大真人推荐了周荻之,兰大真人以掌府大真人的名义将周荻之提拔为二品灵官。
接任齐玄素的是张月鹿,两人俱为一体,张月鹿不仅不会排斥齐玄素留下的人,反而会重用齐玄素留下的人。于是周荻之又成了张月鹿的属下,听从张月鹿的命令行事。
这个时候,齐玄素出任北辰堂首席副堂主,以道门特使的身份远赴南大陆,小殷只能跟在张月鹿身边。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周荻之没少跟小殷打交道,一来二去,两人也混熟了。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否已经成为齐玄素核心圈子里的一员,与小殷的关系如何是个风向标。换而言之,只要被小殷认可了,基本上就标志着你已经成为这个核心圈子的一员。
待到张月鹿卸任,出任天罡堂的首席副堂主,张月鹿理所当然地把周荻之调到了天罡堂,周荻之由此开启了青云之路。
等到齐玄素成为大掌教,一品灵官空缺,张月鹿以大掌教夫人的身份受命整军,张月鹿本就是天罡堂出身,在一品灵官的任免事宜上话语权很大,基本上是一言而定,无论是慈航真人,还是齐玄素,都不会轻易否决张月鹿的决定。
又赶上提倡忠诚的大背景,张月鹿肯定要提拔一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许灵官已经出任甲申灵官,于是周荻之便成为最合适的人选,得以迈过灵官体系中最关键的一道门槛,从二品灵官升为新任甲辰灵官,跻身十二位一品灵官之列。
反正灵官的一身本事主要来自灵官甲胄本身——只要能承受对应品级的灵官甲胄,那就一定能发挥出相应的修为,顶多有个适应磨合的过程。
所以说,跟对人很重要,周荻之开始只是一个三品边境灵官,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是甲寅灵官,按照原本的轨迹,他这辈子都去不了玉京,最大可能是以二品灵官的待遇退出灵官队伍。可因为跟对了人,短短几年之间一跃成为一品灵官,已经与甲寅灵官平起平坐了,考虑到他的年龄,甚至不排除更进一步的可能。
在大势面前,个人努力又显得微不足道。
此时七娘坐镇天苍山,并不打算亲自出手,她还要防备仙人一级的存在,双方互相牵制,你不出手,我也不出手,相当于兑子,让底下的人去斗——过去许多年,天师和国师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号称是宿敌,基本没有真正交过手,直到这次彻底撕破脸,两人才算是好好较量了一番。
周荻之接到七娘的命令之后,率领麾下灵官前往一处阵法——好巧不巧,这处阵法正是齐玄素亲自视察过的那座阵法,小股天子亲军分批潜入蜀州之后,又陆续会合一处,决定针对这座大阵动手。理由也相对简单,这是出蜀入秦的必经之地,位置比较重要,如果能将这座阵法毁去,就算不能完全影响大局,也会造成相对更大的战果。
七娘的命令很简单,阵法能否保住不重要,务必借此机会全歼这股天子亲军,最大程度消灭秦李联盟在道门后方的有生力量,绝不能影响到大掌教那边的正面战局。
天子亲军这边的领头人则是原蜀州提督军务总兵官。
玉京之战后,大江以南的黑衣人体系近乎完全崩溃,道门势大是一方面,黑衣人本身缺乏战意也是一方面。当道门要把黑衣人改编为道士或者灵官时,黑衣人们基本没什么感觉,甚至还有点小窃喜。
过去朝廷一直是下道门,现在从下道门升到了上道门,算是晋升。毕竟这么多年了,道门和朝廷一直是二元一体,从朝廷变更到道门,就像换了个驻防地点,换了个部门。
至于食君之禄,别扯淡了,第一道士和第二道士的钱都是从太平钱庄出,没有私人出钱,道士和黑衣人拿的是一样的钱。
所以在黑衣人看来,都是君,没有贼,给谁干不是干?
若是朝廷打回来了,那就再接着给朝廷干呗,这又不是外敌入侵,没什么道德负担,皇帝陛下还能把黑衣人都杀了不成?谁替他守江山?
不过中下层的黑衣人可以这么想,高等武官们却不能这么想,他们还是要站队的,所以自协守副总兵官以上,包括镇守总兵官和提督军务总兵官,全部撤到了大江以南。
这次蜀州提督军务总兵官重回蜀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熟悉蜀州的情况,而且许多经营布置,也只有他才知道。
从各自阵营的地位来看,提督军务总兵官这一级差不多相当于一品灵官,双方是势均力敌。若论精锐,肯定是天子亲军更胜一筹,与之对应的大掌教亲军则被齐玄素带去了地肺山,不过因为蜀州属于道门后方,所以灵官数量上更胜一筹,还有重火器,却是不好比较。
第三十六章 围追堵截
当周荻之赶到的时候,原本驻守于此的灵官们已经节节败退,彻底丢掉了阵地,眼见着援军到来,立刻向援军靠拢过来。
天子亲军们占据了阵法,不过这些巨柱非同等闲,就算没有守卫力量,想要将其毁去也要花费一番手脚,不是一时半刻之间就能轻易做到的。
周荻之当即下令展开阵型,布置重火器。毕竟地师已经说了,能否守住阵法并不重要,关键是要最大程度消灭后方敌人的有生力量。所以不存在投鼠忌器,鼠和器玉石俱焚也是可以接受的。
想来地师早在建阵之初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阵是真的,可你只要过来攻,那我就连人带阵全都毁了,你攻是不攻?
说不定有了阵法地气的加持,爆炸的烟花还会更绚烂一点,这倒是更像五娘的风格了。
不管是哪个娘的风格,这帮“老娘们”在该狠的时候绝不会留手,这是毫无疑问的。
齐玄素身边的这些“娘”字辈,对待齐玄素当然都很好,哪怕是三娘周梦遥和九娘何罗神也都过得去,可并不意味着她们就是什么善茬,个个都“身怀绝技”,所以才能笑到最后。
天子亲军那边也注意到了灵官们的动作,竟然不试图夺回阵地,而是就地组装重火器,这可是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领头的蜀州提督军务总兵官温敬禹很快便明白过来,这帮子道门之人不当人,竟是要把他们和这座大阵一同埋葬。
如此一来,天子亲军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退是不退?
退,这次就白来了,先前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攻打此处阵法,也都白费了。关键是他们暴露了行踪,只能选择撤离,可身处道门腹地,邀月洞天的几处出入口又被道门控制,他们能撤走多少就很难说了。
可如果不退,大炮就要来了,重火器的威力还是足够强劲,毕竟末法还没有真正来临,这些火器可都是经过特殊符箓加持的,完全可以突破一些法术的限制。
这几乎是阳谋。
温敬禹一时间竟是进退维谷。可偏偏没有太多时间让温敬禹去思考,必须做一个决断了,哪怕是错误的决断也要好过不做决断。
最终温敬禹决定先退,放弃这个阵法。如果毁掉这个阵法能够完全恢复地肺山的地气供应,给齐玄素添个大麻烦,那么全都折在这里也算是不亏,可问题是这个阵法没有那么重要,从地师鼠和器都不要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那就不值了。
眼看着天子大军竟然打算撤退,轮到周荻之着急了,毕竟大炮可不会跑,这些天子亲军不是寻常人可比,俱是修为在身,很快就能逃出火炮的射程,而且火炮不擅长打移动靶子,能否打中完全看运气。
没有办法,周荻之一边下令开炮轰击逃跑的天子亲军,一边组织灵官们进行追击,不过为了防备天子亲军突然杀一个回马枪,又要注意追击阵型,不要拉成一字长蛇阵。
可惜双方都没有飞舟部队驰援。
道门的大部分飞舟都去了地肺山,还有一部分支援江南战场和秦州防线,最后一部分留在玉京以防不测,总之在计划里,蜀州方面没有分配到飞舟部队。
天子亲军就更不用说了,邀月洞天的狭窄地形摆在那里,就连稍微大一点的重火器都无法通过,飞舟根本无法进入邀月洞天。
所以双方只能在陆地上展开追击。
可就算如此,双方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骑兵,一个轻装简从,一个以逸待劳,都没有携带足够多的骑兵,最终只能凭借双腿展开一场千里大追逃。
天子亲军更为精锐,又是先行,道门灵官要先放炮,然后再追击,肯定是追不上的,不过周荻之还有一个优势,这是在道门的地盘上,周荻之可以调动其他灵官部队进行提前阻拦,这就叫围追堵截。
一道道命令发送出去,各地驻守的灵官部队纷纷调动起来,如今蜀州道府可是阔气得很,毕竟刚刚收编了大量的黑衣人。作为掌府真人的姚恕又急于在大掌教面前表现一下,既然周荻之是大掌教的心腹,又是地师面前得用之人,自然要好生配合。
所以姚恕诏令各地驻军,甲辰灵官之令就是掌府之令,各地驻军必须严格执行,不得怠慢。蜀州道府方面没有掌府大真人,哪怕扩编再多,那也是掌府真人说了算。
当然,按照齐玄素的部署,此时掌握大权的应该是白夫人,但白夫人并不反对这一点,七娘的面子摆在这里,她也是同意了。
周荻之有了调兵之权,命令传递的速度可比两条腿快多了,立时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温敬禹率领的天子亲军很快与周荻之设下的第一道阻截防线在名为阴雷山的地方相遇,便要破网而出。
周荻之下了死命令,他不问死伤之数,他只要阴雷山。
正所谓慈不掌兵,在战场上就是如此,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不过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死一万人,死十万人,都只是个数字,谁也挡不住。
此地守军必须拖住一个时辰,坚持到周荻之亲自率领的大军赶到,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将温敬禹率领的天子亲军留在蜀州。
这场阻击战自然是惨烈无比,因为是临时调动,布置重火器肯定来不及了,双方都是轻装上阵,不过天子亲军在境界修为上更胜一筹,又有温敬禹亲自坐镇,他就像一个锋利无比的枪头,势如破竹,生生凿穿了道门灵官的防御阵型。
好在道门灵官占据地利优势,虽然没有重火器,但还是有一些其他便于携带的轻型火器,比如各种长铳,甚至是“迅雷铳”,比起完全没有携带火器的天子亲军又要强上许多。
依靠着火器的火力优势,这才没有完全溃败。
如果守不住阴雷山,放走了温敬禹部,那么道门这次就是纯亏,甚至温敬禹还能杀一个回马枪,再掉头返回蜀州,继续破坏阵法。
双方都咬着牙不退。
在疯狂绞杀之下,很快便血流成河,尸体叠着尸体,鲜血混着鲜血,异乡的孤魂,在这一刻终于不分彼此。
温敬禹亲自上阵,身先士卒,杀了几个来回,满身鲜血,可也还是有些气喘了。毕竟这些都是灵官,可不是没有修为在身的普通百姓,正所谓蚁多咬死象,灵官们毕竟占了数量优势,其中也不乏三品灵官,就算他们无法伤到温敬禹,也让温敬禹修为损耗严重,杀到后来,竟是让温敬禹有一种杀之不尽的错觉。
就在整个阵线已经摇摇欲坠之际,周荻之终于亲率道门灵官大军赶到,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周荻之作为一品灵官,更是一马当先,奔驰如雷,直奔温敬禹而去。
其后的灵官们也不曾停歇休整,不顾一路奔袭的疲惫,紧跟着主帅朝着天子亲军们杀去。
虽然是同室操戈,但这一战还是惨烈无比。
周荻之以自身重伤代价,强行击杀了此前颇有损耗的温敬禹。
随着主帅的阵亡,天子亲军们也呈溃败之势,最终被道门灵官悉数消灭。
第三十七章 宇宙洪荒
虽然小殷等人已经开始欢呼,但姚令远未死绝。
毕竟是“祖巫真身”加上天魔气息,不是死不了,而是没有这么简单就死。
除了天魔气息之外,这些大巫神通曾经都是齐玄素的优势,如今全都成了姚令的优势。只可惜少了最关键的一步,没能夺取齐玄素的身体,这个摘桃子的行为只成功了一半,本该是齐玄素意难平,现在变成姚令意难平了。
反正只要涉及摘桃子,总要有人意难平。
齐玄素没有急着出第三剑,而是选择缓一口气,然后一挥手,“顺天剑”击退了“戚天”,大斧打着旋飞出去,劈入一处山崖。“顺天剑”则落入齐玄素的手中。
然后齐玄素望向姚令坠落的地方。
烟尘正在散去。
随之一同散去的还有五行大阵的余韵。
姚令轰然起身,每起身一分,其身体都会随之变大一分,片刻之间已然是身高十余丈。
法天象地!
待到姚令完全站直,已经有百丈之高,头顶几乎触及云海。
普通人对她来说,当真是蝼蚁一般,此时的她就像一尊神灵俯视芸芸众生。
齐玄素没有多言,只是五指握拳,只见整个拳头逐渐变得透明,清晰可见其中一个个紧密罗列的明亮穴窍,每个穴窍中都有一尊面容与齐玄素一般无二的身神,同样做出握拳的动作,大放光明。
姚令张开双手,口中吟诵古老晦涩的音节,极富韵律。
随着她的咏唱,整个地肺山都随着这奇异的韵律开始震动,地面各处升起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逐渐汇聚成浓郁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向姚令。
转眼之间,姚令身边的黑雾越来越浓,渐渐地将她的身形全部淹没。在她身后,出现了一座黑沉沉的大山虚影,仿佛泼墨山水,没有其他颜色,看不真切,只能隐约可见山上有十道高大身影,仿佛顶天立地一般。
齐玄素不再犹豫,打出了自己蓄势已久的一拳。
一瞬间,他体内穴窍中的一千二百九十六尊身神也随之出拳。
一人出拳,好似一千二百九十六人一起出拳,拳意凌然,摧枯拉朽,所蕴含的莫大威势,堪称是摧城拔岳。
浩荡拳意席卷而至,仿佛大风,热浪滚滚,齐玄素的拳头未至,其蕴含的浓郁血气已经先一步与黑雾相触,发出剧烈的“嗤嗤”声响,配合拳意,竟是将黑雾驱散开来,仿佛拨云见日。
齐玄素一掠跨过百丈距离,来到姚令的面前。
这一拳破开重重黑雾,落在姚令的法天象地之上,将她生生打回原形,从百丈神祇重新变回姚令。
姚令身后黑沉大山和十道高大身影也随之崩溃成无数黑雾。
不过黑雾转瞬又凝聚成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大黑影,周身光晕缭绕,背后分出四条手臂。
不见姚令如何动作,这道巨大黑影探出其中一条手臂,朝着齐玄素抓来。
齐玄素单手出拳抵御的同时,随即以手中的“顺天剑”指天,地肺山上方的天幕苍穹随之下垂。
世人常以“天塌了”来形容某种不得了的大事情,此时此景当真是天塌一般,缓缓挤压天地之间的“一线”空间。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顶天立地的巨大黑影,在“顺天剑”的夹击之下,这道巨大黑影开始剧烈扭曲,似乎随时都会崩溃消散。
就在此时,黑影探出第二条手臂,以手指天,一圈黑色的涟漪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顺天剑”所引动的天地巨力顿时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苍穹不再下坠,巨大黑影得以恢复顶天立地的模样,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与此同时,巨大黑影又探出了第三条手臂,手掌不断变大,转眼间已经是遮天蔽日一般,使得齐玄素视线所及再无他物,好似一叶障目,强行吸引了他的心神,使他避无可避。
然后五指合拢,将齐玄素握在掌心。
一瞬间,掌内掌外化作两方世界,姚令将齐玄素从这方天地中剥离隔绝出去,暂时困入一方她临时造就的圆球状小世界之中。
这门神通正对应了巫阳的“宇之术”。
当初七娘就是以此等神通放逐了“东主”,屡次三番将“东主”玩弄于股掌之间。
姚令有如此神通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齐玄素可不是“东主”,昔年澹台云对上姚祖,也曾在姚祖的“宇之术”下吃过大亏,所以澹台云后来苦思冥多年,终于想出了对应破解之法。
人仙的破碎虚空当然可以破开空间的限制,不过在抵达踏破虚空的境界之前,还是需要短暂的蓄势,时间上难免来不及。毕竟此中的关键不在于困人,而在于放逐,待到人仙打破小世界脱困而出,已经完成放逐,那就没什么意义了。
澹台云上次就是吃了这个亏,所以她认为不能正面硬碰硬,而应以规避为主。
所以齐玄素在中招的第一时间,就抬起右手,五指自然向上舒展,掌心向外。
此一式,名为“过去须弥”。
过去永恒不变,须弥山不可撼动。
故而这一式主守。
虽然是掌心朝外,但这一掌并非向外进攻敌人,而是向内护住自身,在这一掌的范围之内,便是过去不动。
只见齐玄素整个人迅速褪去了色彩,仿佛故纸堆里的剪影,历史中的影像,已经暗黄的图片。
姚令朝着仿佛圆球的小世界遥遥地伸手一推。
这个小世界立时消失不见,只剩下涟漪阵阵。
不过定格的齐玄素并没有随着小世界而被放逐,仍旧留在原地。
没有空间的承载,时间便毫无意义。
可空间现在的变化也无法影响到过去。
齐玄素暂时定格在了过去,姚令的放逐发生在现在,两者就像两个维度的图层,没有产生任何交集,擦肩而过。
于是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姚令脸色凝重几分,没有料到自己的“宇之术”竟然被齐玄素以“宙之术”化解了——巫阳传道,一分为二。大玄高祖皇帝得“宇之术”,完善“天刀”。澹台云得“宙之术”,创出“三世圣拳”三式。齐玄素又从西道门习得“三世圣拳”,如此间接传承了“宙之术”。
转眼之后,齐玄素又恢复了鲜活。
姚令见此情景,心知未能将齐玄素放逐,后续种种谋划失败,那么只能拼死一搏了——姚令守在地肺山,当然不是等死,她在清醒间隙还是尽力做了一些事情,力求在万死之中觅得一生,很难说她处死裴神符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故意麻痹齐玄素,也许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此时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姚令手中出现“王巨君”的头颅,选择召唤“苍天”。
因为岁月久远,王巨君的双眼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两个眼窝,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一瞬间,数不清的云气凭空生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渺渺九天之上化作一方云海。
站在云海下方抬头望去,无论东南西北,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云海沸腾,缓缓下压,让人心头沉闷难言,甚至隐隐不安。就好像某种危机来临之前,万事万物都发生了极为细微的变化。
云海之上汇聚雾山。
雾山上方开启了一线缝隙,仿佛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很快,“眼睛”已经变成了“巨口”,真正意义上的遮天蔽日。
另一个世界正在强行挤入了人间,强行交汇,以外来世界的景象取代了原本的天幕。
巨口像是一个漩涡,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打着卷被吸入其中,不断扭曲变形,而非物理意义上的破坏,就像画卷被水模糊了彩墨,只剩下极为模糊的轮廓,又像是泛起涟漪的水面,扭曲了倒影。
齐玄素不是第一次接触“苍天”,并不受影响,格外清醒。
以他如今的修为,这些恐怖气息也奈何不得他,他不仅不怕,甚至还透过与天同大的“巨口”看到了一个未知且不可描述的混乱世界。给人一种斑驳之感,散发着空洞、虚无的气息。
终于,一个圆形的世界强行“挤”进了人间,然后如陨石一般降落人间。
苍天陨落。
齐玄素在“苍天”面前显得渺小无比。
齐玄素曾两次驾驭“苍天”击败强敌,每次他都是在“苍天”之后,这一次轮到他来直面“苍天”了。
整个“天空”越来越低,不断下降。
这才是真正的苍天在上。
不过齐玄素并不畏惧,因为五娘已经提前将佛主头颅交给了他。
于是齐玄素收起“顺天剑”,手中也出现了一个头颅,乍一看去,与世间无数佛头没什么两样,宝相庄严。
齐玄素松开手,佛主头颅缓缓升空。
道门的功法,巫教的“长生石”,儒门的仙剑,佛门的头颅。
“天廷”嘴上喊着五教合一,实则自己都不相信,被世人视作妄人,可齐玄素已经快要做到了,只差最后的一教而已。
第三十八章 又是故人来
随着佛主头颅离手升空,以佛主头颅为中心,出现无数星辰,连点成线,连线成图,最终绘出一尊完全由星辰组成的巨大佛陀轮廓——严格来说,头颅还是佛主的头颅,不过放大了许多倍。
大佛躯体以星辰为载体降下投影,并无实质,也无从接触,却仿佛一直存在,亘古永恒。
在这尊无量之大的佛陀面前,“苍天”也显得不那么大了。
“苍天”陨落,大佛自下而上撑起倾塌的天幕。
“苍天”的巨口疯狂吞噬大佛光芒,不过佛陀号称无量光,任凭如何吞噬,都吞之不尽。
其实“黄天”也好,“苍天”也罢,都不是全盛状态,部分本体并不在人间,而在人间的这部分又被反复封印削弱。比如“黄天”就被分割成两个部分。“苍天”则先后遭受过两次重创,一次是来自“黄天”的重创,一次是大齐朝廷的封印。
不完整的域外天魔有利也有弊,好处是便于操控,不容易反噬自身,坏处则是威力被大为削弱,也更容易抵御了。
所以齐玄素才能用一个佛主头颅暂时挡住“苍天”的落下。
换成是全盛的完整“苍天”,恐怕就是佛主复生也未必能挡下。
只是齐玄素仍旧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举头望去。
“苍天”覆盖了天幕,以他的修为也不能看透“苍天”。
此时在“苍天”之后,出现了一线光亮,就像戏台子上的幕布被分开了一线,透出了后台的烛光。
紧接着,原本的细细一线越来越大,就像有两只无形的巨手顺着这一线缝隙分开了“幕布”。
“大幕”之后是血海无边,一片死寂,不过血海之上,飘着无数花苞合拢的血莲花。
有一座黑沉沉的大山雄立于滚滚血海的尽头,遮蔽了大半个天幕,就像泼墨画中的山水。
依稀可以见到山腰上有一座完好的巨型宫殿,风格粗犷,充斥着蛮荒的气息。大山绵延无尽,无数血色火堆连成一线,好似烽火连天,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乍一看,似乎是灵山洞天,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极大不同,灵山洞天是大战之后的景象,早已经支离破碎,而这座灵山却完好如初,似乎重现了灵山鼎盛时的荣光。
这是巫罗的神国——灵山巫教所在。
在这座灵山的上空堆积着无数火云,就像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火,连接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这便是佛门所说的业火,上古大巫生于荒蛮,偏爱血祭,于是巫罗的神国并非佛门那般金光璀璨,也并非道门那般云雾缭绕,而是一片血色,上方是火云,下方是血海,与其说是神国,倒像是地狱。
巫罗以血祭维持神国,无异于饮鸩止渴,不过腐朽的力量也是力量,不能丝毫小觑。
下一刻,血海中飞出一朵血莲,初时看起来极小,与普通莲花相差不多,可随着血莲不断旋转,其体积也越来越大,足有华盖大小。
血莲的花苞缓缓绽放,从中探出一条手臂,肤如凝脂,欺霜赛雪,一声轻叹,好似美人春困初醒,透着几分慵懒。
然后手臂的主人显出真容,一袭红衣,青丝如墨,巫罗现身了。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到了关键时刻,还得看姐妹,天下大巫是一家,大巫帮助大巫。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齐玄素被“苍天”遮蔽了视线和一切感知,慈航真人却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立刻升空,然后便看到了这一幕。
双方上次的直接交集还是措温布的湖畔。
巫罗此时并没有直接降临人间,只是开启了神国的大门,她站在神国的边缘,俯瞰着地肺山。
这其实很反常,如今的地肺山是各种意义上的是非之地,就算仙人来了,那也很容易被殃及池鱼,这一战实在是牵扯太广了,参与进来的也不止是两个仙人。
齐玄素只是想要单杀巫咸,以此提升自己的威望,不意味着齐玄素单枪匹马,齐玄素也做好了足够多的后手,这么多人围着不是吃干饭的,还有预备队没动。
巫罗刚一现身,慈航真人便有所动作,这便是明证。
区区一个巫罗,还翻不了天,“娘”字辈的随便去一个,不说稳稳拿下,最起码问题不大。
如果姚令的后手就是巫罗,那么这个后手就有点笑话了,无非是多一个送死的。
慈航真人开口道:“我该称呼你巫罗,还是血衣菩萨?”
巫罗笑道:“在你这位慈航一脉的白衣菩萨面前,哪有什么血衣菩萨?”
慈航真人笑得很冷:“我穿白衣了吗?道门崇玄,服饰尚黑。我奉劝你一句,不要蹚浑水,否则灰飞烟灭,化作齑粉,勿谓言之不预也。”
巫罗说道:“白衣佛陀都被你们的大掌教杀了,区区一个血衣菩萨又能如何呢?只是这个血衣菩萨早就上了道门的黑名单,更是上了大掌教的黑名单,当年逼得他纵身一跃,后来又在婆罗洲交手,这个仇怨早就结死了,难以化解,只是他现在还顾不上罢了。毕竟是堂堂大掌教,还是五代之后的实权大掌教,修为又那么高,就连三师都压不住他,被他惦记上了,就算今天不死,明天不死,后天也该死了。”
慈航真人没有否认这一点:“除了逃走之外,你又能做什么呢?你连降临人间都做不到。”
巫罗打断道:“其实我可以。”
慈航真人哂道:“降临一个神降化身?对于大掌教而言,对于道门而言,有什么意义吗?甚至不必我亲自出手,小殷就可以打发了。”
巫罗说道:“据我所知,在你们大掌教身边有一个异域神灵,何罗鱼成道,她借助大掌教的身外化身,可以完整降临人间,发挥神仙威能。只要我照葫芦画瓢,也可以。”
慈航真人眯起眼:“关键是容器。”
巫罗笑了笑:“当初云神洞天一战,是你亲自领军,你应该记得很清楚,萧菩萨没有死绝,而是一分为二,齐玄素得了萧菩萨的残躯,以此作为容器。”
慈航真人接着说道:“还有一个萧菩萨的头颅,回归了佛门。”
巫罗不再兜圈子,伸了个懒腰:“我就是萧菩萨,萧菩萨就是我。”
慈航真人忍不住轻吸了口气:“大掌教只是补全残躯,作为容器使用。难道大巫都是疯子吗?姚令敢吃天魔之子,你也敢吃天魔之子。”
巫罗伸出一根手指:“只是一个不完整的头颅而已,我到底不能与姚令相比,虽然从辈分上来说,我比姚令高了不止一辈,算是她的老前辈,但自从对上祖天师,一场大败身死道消,也止步于此了,从修为上来说,姚令是我的前辈。她敢做能做的事情,不意味着我也敢做能做,而且她的下场就摆在这里,因为吃天魔之子吃坏了脑子,前车之鉴,不可不察。所以不能称之为吞噬,应该说融合。”
慈航真人哪里还不明白,巫罗能做到这一点,没有佛门高层首肯是不可能的。巫罗代表的不是她个人,而是佛门。
那么姚令的后手便不是巫罗,而是佛门。这才是两个大巫的底气所在。
佛门还真是亡道门之心不死,其所求大概就是大掌教手中的佛主头颅了。
第三十九章 空王
其实巫罗的出现并不让人意外。
巫罗和司命真君早早投奔了佛门,且在佛门各有身份,分别是血衣菩萨和白衣佛陀,这已经不是秘密。
姚令在担任全真道大真人的时候,同样与佛门有联系,本质上是为了天魔之子的孕育方法,双方进行了长时间的暗中交流和利益交换,相关知情人士都被陆续灭口,这为达尊冲突和七代大掌教宫变埋下了伏笔。
也许有人要说了,佛门内部不是亲道派占据了上风吗?这没有错,可此一时彼一时,佛门被迫签订城下之盟的时候,道门还没有分裂,三道外加大玄朝廷还是一家,佛门元气大伤,自然要低头服软。
可如今道门已然分裂,一番内斗下来,七代大掌教飞升,前任地师叛变,甲子灵官战死在内乱之中,“帝释天”受损严重,关键这还没完,接下来又形成了南北对峙的局面。
在这种情况下,佛门肯定要生出一点想法。
毕竟无论怎么看,如今道门都是无暇他顾的局面,如果佛门不趁机索取利益,还要老实遵守当初的城下之盟,那不是太蠢了吗?真把佛门当大善人了?
换句话来说,不趁着道门虚弱搞事,难道趁着道门如日中天的时候搞事吗?
所以佛门有此举动也在情理之中。最好的结果是让道门长时间维持“南北朝”的局面,佛门卷土重来未可知。
现在看来,齐玄素代表了道门中央正统,还是占据一定优势,已经打出了道门一统的旗号,佛门想要打断这个统一进程,肯定是帮助弱势的一方对付强势的一方,那么地肺山也许是个极好的切入点。
能让齐玄素大败而归是大赚,就算不能击败齐玄素,仅仅是夺回佛主头颅,也是小赚。
事实上,在战前议事的时候,以齐玄素为首的道门高层的确考虑到了佛门干预的可能性,所以道门这次几乎是倾巢而出——哪怕佛门干预,也有足够的力量进行反击,确保齐玄素与姚令的交手不受干扰。
这不是自大,而是基于一定事实的判断,因为在达尊冲突中,佛门也是元气大伤,现在能拿出的力量相当有限。
如果是达尊冲突之前的佛门,那么危险的反而是道门,只可惜佛门的激进派到底没有憋住最后一口气,没有等到道门内战开打就忍不住提前动手,被尚还完整的道门反手打了一顿,伤筋动骨,现在也是个半残废了。
慈航真人自是不惧:“不知是哪位大士亲临?还是三大士齐至?”
巫罗笑了笑:“如果是空王亲临呢?”
慈航真人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佛门空王是个十分神秘的人,在姚令没有露出真面目之前,这两个人的神秘程度几乎不分伯仲,都是鼎鼎大名,都是大权在握,也都是深居简出,少有人知其底细。许多道门之人甚至不知道姚令是男是女,更别说一睹真容了。空王犹有胜之,哪怕是佛门弟子,都不能确定空王是否存在,也不确定空王能否降临人间。
不过道门一直都知道,空王是存在的,在佛门曾经的八位仙人之中,排名第一,他只是不管事而已,由佛门三大士主持日常事务。
当初齐玄素等人在光明天推测姚令修为的时候,就一致认为,姚令击败秦权殊,坐实了道门第一人的位置,而道门第一人与天下第一人的差别有多大,也许只有空王知道了。换而言之,在东方世界,如果空王都不是姚令的对手,那么姚令就是天下第一人。
总体而言,道门的主流观点认为,佛门空王还在人间,但也没到一劫仙人的程度,应该与三师在同一个水平。
这个观点有三个论据。
第一点,如果佛门拥有一位一劫仙人,那么佛门不会如此老实,当年佛主前车之鉴,可是直接反了道门,最起码达尊冲突的时候,佛门不会乖乖签订城下之盟。
第二点,玄圣重建道门至今也才二百余年,从佛主彻底败亡到齐玄素非正常上位,时间还不足二百年,如果佛门在佛主之后又出了一劫仙人,那么他的时间大概率是足够支撑他停留在人间的。只要过了一劫,那就又是一个百年之期。如此长的时间,一劫仙人会什么都不干眼睁睁看着道门坐大?然后将两者的差距拉大到无法弥补的程度?这不合情理。
现实就是,二百年来,佛门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小打小闹,间接证明了佛门不存在一劫仙人。
第三点,道门如此资源,都没能堆出一个一劫仙人,五代大掌教坐拥真紫霄宫尚且求而不得,佛门凭什么能有一劫仙人?当初天降佛主已经把佛门的运气消耗得差不多了,总不能还能来一个。
综上所述,道门认为佛门空王并没有一劫仙人修为,只是三师级别,所谓空王疑似一劫仙人,不能降临人间,甚至故意营造出一种空王已经在人间几百年的错觉,不过是佛门故弄玄虚,故布疑阵,意图造成对道门的威慑,让道门不敢轻易进攻佛门。
毕竟空王只有一个,道门三师却有三个,三打一肯定是道门赢,只能装着空王有一劫仙人的修为。
只是道门看不上佛门那块贫苦之地,只要佛门不胡乱搞事,道门也懒得搭理,没有戳破这个谎言。
大约空王除了不敢轻易暴露底细之外,也对现状倍感憋屈,干脆不理世事,把佛门事务都交到三大士的手中。
如今,道门三师已经云流风散,姚令叛变,天师和国师互相牵制。接替姚令的七娘尚且“稚嫩”,最快也要二十年后才有可能追上姚令。
只剩下一个齐玄素,倒是有三师级别的修为,却对上了叛出道门的姚令。
在这种情况下,空王自然不再憋屈了,要忍不住出山一展拳脚了。
三师不再,齐玄素孤掌难鸣,谁能挡我?
由此看来,佛门当初应是做了两手准备,虽然佛门激进派没有憋住那口气,忍不住提前动手,但空王憋住了,终于是等到了三师同室操戈。
慈航真人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巫罗一开始就挑明了,她是比照何罗神的办法降临人间。除了容器之外,还需要一个相当于齐玄素的角色。
现在看来,这个角色就是空王。
也只有空王才有如此大的权力,让萧菩萨和巫罗合为一体。
慈航真人环视一周,沉声说道:“既然空王终于忍不住出山,那么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从巫罗的血海之中升起一个金色的花苞,然后缓缓绽放,只见一个孩童盘坐莲台之上,唇红齿白,赤着一双脚,拈花而笑。
当莲花完全绽开,这个孩童也开始生长,先是变为少年,又变为青年,然后是中年、老年,继而再回归孩童,轮转不休。
这就是佛门的空王吗?
慈航一脉也算是佛门出身,慈航真人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佛门空王,稽首道:“道门后辈苏元仪,见过佛门前辈。”
空王微微一笑:“我虽久在那烂陀寺中清修,亦曾听闻清微、东华、慈航三位真人的名号,只可惜如今只剩下慈航一人,另外两位却是不在。”
第四十章 人仙
慈航真人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不知空王驾临,所为何来?莫不是要插手我道门内政?”
现在慈航真人明白姚令为什么要试图放逐齐玄素了,地肺山被道门大军团团围住,算是道门的主场,空王等人冒险前来,变数很大。可如果把齐玄素放逐,使其远离道门大军,也许就是姚令和空王联手围攻齐玄素的局面。
面对两个同境界的对手,齐玄素这位八代大掌教还真有可能就此陨落。
那么形势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在齐玄素之后,道门这边很难找出一个替代齐玄素的人,放眼望去,老的老,小的小。天师太老,飞升之期临近,张月鹿、小殷太小,还没成长起来,慈航真人可以做大掌教,却没有三师级别的修为,别说与大玄皇帝秦权殊抗衡,便是对上清微真人,也未必能胜,到时候只能退居江南求偏安。
只是姚令棋差一招,没能成功放逐齐玄素,空王等不到围攻齐玄素的机会,又不能坐视姚令败亡,错失此等千载难逢的良机,也只好亲自现身,来到地肺山战场,
空王的形象最终固定在青年僧人的样子上,说道:“贫僧平生不好斗,只好解斗。今日前来,愿意做个中人,平息大掌教与地师之仇怨,双方重归于好,岂不美哉?”
慈航真人脸色一冷:“说来说去,还是要插手我道门内政。姚令已被废黜地师之位,开除道籍,她犯的是叛乱大罪,祸乱道门,怎能说成是大掌教与姚令的私人恩怨?”
空王说道:“大掌教能有今日,姚令居功至伟,大掌教总要顾念几分情分吧。”
慈航真人晒道:“我且不说大掌教无私事这些空泛的大道理,就说‘情分’二字,大掌教顾念了姚令的情分,那么七代大掌教的情分又该如何顾及呢?我本以为空王到此,必有高论,却没想到是此等粗鄙之语。”
空王也不恼怒,只是说道:“贫僧久不辩经,只是一味面壁,已然忘了应当如何舌绽莲花,却是让慈航真人见笑了。”
慈航真人沉声说道:“空王的提议,大掌教和道门万难接受,我也代表道门对空王擅自插手道门内政的行为表示严正抗议,若是空王没有其他事情,还是请回吧。”
空王自然没有动:“若是贫僧非要解斗呢?”
慈航真人不再说话,只是举起手中的簪子。
只是轻轻一划。
两人都没有移动分毫,但两者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在慈航真人和神国之间出现了一道银河,隔开了双方。
与此同时,在慈航真人的身后,两个神国的大门正在开启,正是被齐玄素安排为预备队的紫光真君和何罗神,再加上慈航真人,便是三位仙人。
空王到底不是一劫仙人,以一敌三的胜算不大,所以专门带了一个巫罗。
可就算如此,还有大掌教亲军,以及众多伪仙,单枪匹马的空王仍旧胜算不大。不过空王作为佛门之主,自然也有后手。
忽然之间,四面八方响起万千诵经之声,七色佛光如潮水一般涌来。
血海之上又出现了一方琉璃净土。
一名男生女相的僧人脚踏琉璃佛土现世。
此人脸孔线条柔和,肌肤泛着白玉般的光泽,秀美更胜女子,头戴毗卢宝冠,上身披绣有孔雀花纹的绫罗,下身着裤状碧绿长裙,胸口挂着一串九眼天珠穿成的佛珠。周身有七彩光芒环绕,四周有天女伽蓝相随,梵音阵阵,脑后有一轮七彩背光。
“慈航真人,紫光、何罗两位道友,贫僧了尘有礼了。”
男生女相的僧人正是佛门三大士之一,人称净琉璃菩萨、净琉璃大士。
佛门三大士,有一位大士要留守那烂陀寺,镇压禁地,净狮子大士转世在即,不能轻动,只能是净琉璃大士出面了。
达尊冲突的时候,净琉璃大士不敌姜大真人,被姜大真人重伤。这次净琉璃大士算是带伤上阵。
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佛门八位仙人,空王和三大士占了四个位置,萧和尚身死,萧菩萨被废,无识法王和孔雀明王是佛门的未来,万一死在了地肺山,那就一点翻盘的希望都没有了,就算让齐玄素大败而归,也不过是给秦李联盟做嫁衣。
所以空王手里的牌就这么多,他又不可能凭空造牌,这已经是佛门能够调动的半数力量了。
反观道门,哪怕经历了一次叛乱和一次分裂,齐玄素手中可动用的仙人数量仍旧堪比达尊冲突之前的佛门,这还不算镇守边疆的掌府大真人。所以全盛时期的道门,真就能不把佛门放在眼里。
如今的局势是三对三,不过空王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关键在于慈航真人挡不住空王,甚至完全不是对手,何罗神也未必能挡住带伤上阵的净琉璃大士。
除非慈航真人把道门大军全都调过来,彻底放空地肺山。
空王淡淡笑道:“慈航真人,还请罢手吧,大掌教虽有万夫不当之勇,但也只有一人,如今大掌教与姚道友难分胜负,怕是无暇顾及贫僧。”
慈航真人冷冷一笑:“那也未必。”
早在慈航真人确定佛门要插手的时候,就已经向五娘发去了消息。
倒不是让五娘千里驰援,而是让五娘依计行事。
所以慈航真人才明知故问一般在这里话语交锋。
齐玄素出征之前,五娘代表齐玄素相送皇甫极,并将“镜花水月”分为两半,其中一半交予皇甫极,由皇甫极转交澹台震霄,另一半则留在五娘的手中。
事实上,这也不是五娘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
当初在帕依提提洞天的时候,五娘就以“水中月”沟通姜大真人,最终让姜大真人成功降临帕依提提洞天,协助镇压伊特萨姆纳的叛乱,这一次不过是故技重施而已。
就在慈航真人与空王说话的时候,五娘远在秦州边境上空,手中高举着一面镜子,镜面不知以何种材质制成,边缘被雕刻成百花形貌,好似一根花藤上开满了各色花朵,刚好环绕镜面一周。
此时镜面上光芒大盛,远远望去,好似五娘手中托举着一轮明月。
然后镜子脱离了五娘的掌握,缓缓升高,越来越大,好似明月东升。
在升至中天之后,镜面上生出层层涟漪,其中渐渐浮现出一个高大雄伟的身影,最终穿过镜面降临人间。
“前辈,我们又见面了,恭喜你拨乱反正,帮助八代大掌教成功升座。”来人正是与五娘一同见证了鲲鹏的西道门之主,澹台震霄。
五娘有些不确定:“来人很有可能是佛门空王,准一劫仙人的修为,你这位西道门之主能行吗?”
澹台震霄微微一笑:“前辈请放心,多亏前辈助我寻回无墟宫洞天,里面有西道门历代祖师的诸多传承,我这段时间略有所得,有所进益,应是问题不大。”
五娘知道澹台震霄不是喜欢说大话之人,闻言便放下心来:“那就有劳了。”
澹台震霄只是微微点头,然后便消失不见。
良久之后,才传来震人耳膜的破空声响。
端坐金莲的空王忽然脸色微变,摆出了迎敌的姿态。
人未至拳先至,一拳隔空砸向空王。
空王座下金莲化作齑粉,烟消云散。
身影一闪而逝,直扑空王。
又是简简单单一拳。
空王不得不显露佛门金身。
世间还有跋扈人仙,一拳打得佛门空王倒退八百丈。
第四十一章 出拳而已(上)
微风拂过,来人显现出身形,正是澹台震霄。
在道门“本部”,人仙传承一直是稀缺资源,放眼道门的诸多仙人,竟是没有一个人仙,至于齐玄素,毕竟不纯粹,真正的纯粹人仙,还得看西道门。
空王止住退势之后,神情平静,望向澹台震霄,周身金光流溢。
如今天下好像有一个怪圈魔咒,那就是再也没有一劫仙人,无论是五代大掌教,还是姚月燕、姚令等人,都没有突破这个界限,最终还是选择止步不前,没有冒险渡劫。
有些一劫仙人,比如伊奘诺尊、巫阳,并非这个时代的人物,十分古老。
近三百年来,有过三位新晋一劫仙人,分别是:徐祖、玄圣、佛主,可这三人都没有“善终”。
徐祖刚刚晋升一劫仙人,就被六大仙人围攻,最终被张祖兑子,双双飞升,徐祖飞升时第一个百年之期都未满。
玄圣本有希望停留人间二百年,不过他剥离了体内的“长生石”,导致修为大损,最终还是第一个百年期满之后选择飞升离世,这才给了更年轻的东皇过一把瘾的机会。
东皇天赋异禀,号称资质直追澹台云,可无论是四十岁就跻身仙人的澹台云,还是不逊色多少的东皇,以及一手创造了姚家的姚祖,都没有跻身一劫仙人,而是早早飞升了事。
如果玄圣执掌道门二百年,那么七代弟子们是有机会亲眼见到玄圣本人的。
佛主是修为最高的,也是下场最惨的,他倒是没有飞升,而是死在了玄圣的手中,四分五裂,时间定格在了死去的那一刻。
总结来说,就算晋升了一劫仙人,也是没命享,要么提前飞升,要么身死道消。
这可能与末法临近有关,冥冥之中的天道气运已经不允许一劫仙人出现,更不允许盘踞人间两百年。
所以五代大掌教最终选择退却,不敢去逆天行事。
姚令敢于逆天行事,也只是钻空子,通过更换容器来偷天换日。
在这种情况下,准一劫仙人就是天底下的最高水准。
只谈东方世界,能跻身此等境界的,过去有三师和大玄皇帝,再加上佛门的空王,一共五个人。剩下的无论是儒门三大祭酒,还是佛门三大士,包括姜大真人等道门实力派,都要稍逊一筹。
后来又多了一个齐玄素。
现在还要加上一个人,澹台震霄。
不同于齐玄素走捷径——齐玄素这个年纪,也只能走捷径。哪怕是东皇和澹台云,在他这个年纪都没有如此修为,这本就是不正常的,已经超出了天赋可以解释的范畴。
澹台震霄则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终于在他停留人间的最后时光里,抵达了此等境界。
过去的澹台震霄一直属于第二梯队,与姜大真人、程太渊相差仿佛,不过澹台震霄一直没有放弃精进修为,虽然他是西道门之主,但西道门内部团结,许多事务都是由宫大真人代为处理,待到皇甫极成长起来,更是绝佳的干活圣体,以锻炼年轻人的名义,大事小情都交给皇甫极,使得皇甫极存在感极强。
皇甫极此时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雄心勃勃,满腔豪情,距离倦政怠政还早,没到不耐烦这些俗事的时候。一个乐意交权,一个乐意做事,双方是一拍即合。不管怎么说,澹台震霄不是画饼,这个西道门之主的大饼可是真的,皇甫极也不算亏。
反面例子就是姜大真人,无穷无尽的俗务不仅让他没能更进一步,还消磨尽了他对人间的留恋,直接选择提前交班飞升。
过去多年,澹台震霄凭借天赋和苦功,已经将身外身神凝练到了五十之数,待到五娘和他寻回失落的无墟宫洞天,他得以进入无墟宫洞天,接收澹台云留下的遗产,再加上无墟宫洞天本身的特异,终于让他补上了剩下的四十九个身外身神,正合九十九之数,抵达准一劫仙人的境界。
虽然空王更早一步进入此等境界,但只要不能跻身一劫仙人,那就只能止步不前,双方并没有高下之分。
“原来是澹台先生。”空王缓缓说道,“澹台先生是海外南大陆之主,却不留在南大陆,不远万里来到中原,实是出乎贫僧意料之外。”
澹台震霄淡淡一笑:“五大道门俱为一体,我们西道门虽然孤悬海外,但还是尊奉玉京和大掌教为正统,正所谓海外有孤忠,如今道门有难,大掌教有令,西道门自当竭尽全力,不敢置身事外,澹台震霄身为西道门领袖,也是道门的副掌教大真人,有义务驰援道门,共御外侮。”
空王叹息一声,心知今日谋划恐怕难以成功,也断难善了。
澹台震霄道:“老夫六十岁之前,最爱与人争斗。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既然今日遇到了空王,见猎心喜,自是不能轻易放过,还要请空王赐教。”
话音落下,澹台震霄再次出拳。
既没有天地色变的气象,也没有地动山摇或是飞沙走石,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澹台震霄的这一拳举重若轻到了极点,仿佛一羽鸿毛,毫不着力,澹台震霄也不像先前两拳那般来无影去无踪,而是一步一个脚印,凌空虚度,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踏出一圈涟漪,完全看不出人仙的霸道和跋扈。
不过空王却不敢轻视半分。正所谓阴极阳生,很明显,澹台震霄的拳头已经到了至刚即至柔的地步。
只见空王单手结成“施无畏印”,缓缓一掌向前推出。
这一掌却是举轻若重,实际并无人仙的气力,却仿佛有殊无量之势生出,空王推掌速度极慢,每前进一分,都要牵扯此方天地,一时间气象万千。
大觉金仙兼具大乘菩萨和大阿罗汉之长,所以才能为佛门主。
拳掌相击。
没有任何声响发出,却有一圈涟漪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来,覆盖了百里方圆。
八股拳劲在空王体内来回震荡,如撞大钟。
不过空王的佛门金身也着实厉害,硬接澹台震霄的拳头,还勉强维持了不摇不动,只是皮肤表面急速颤动,仿佛猛烈撞击大钟后的余音回响,不断起伏,最终又缓缓归于平静。
若是换成道门之人,哪怕是齐玄素,在不动用“玲珑宝塔”的情况下,也不敢如此硬接澹台震霄的一拳。可见佛门之人还是有过人之处。
澹台震霄哈哈一笑:“好,好,好,空王不愧是空王,盛名之下无虚士。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能如此硬接老夫的一拳了,老夫倒要看看,空王这不动金身,到底能接老夫多少拳!”
话音未落,澹台震霄已经出拳不停。
对于人仙而言,身体与神魂合为一体,不存在什么臭皮囊的说法,此身即是性命,而最有力的兵刃就是自己的双拳。
故而人仙传承踏足先天之后就要修炼拳意。
澹台震霄的拳意自是不必多说,奔流如大江,厚重如大山,本就已经十分厉害,如今又被身外身神放大,更是成倍数增加,拳重如山绝非一个夸大修饰,而是客观叙述。
此时澹台震霄心无杂念,只是出拳而已。
第四十二章 出拳而已(下)
澹台震霄的拳头并未能击穿空王的金身,可拳头上的拳意却不断附着在空王的金身表面,不断累积,层层叠加。
澹台震霄这次出拳不再注重质量,而是注重数量,力求一个“快”字。
转眼之间,不多不少,澹台震霄出拳刚好九十九之数。
空王的身上便被附着了九十九道拳意,如负重山。
最后澹台震霄向后撤离,五指放松,复而握拳。
同时引爆了所有附着在金身表面的拳意。
九十九道拳意一起炸裂,空王的金身上终于出现了一线缝隙。
空王的鲜血已经近乎佛血,其色金黄,没有杂质。
若论与人争斗,尤其是近身缠斗,还得是人仙,这是一个没有争议的事实。
这一幕好似重演当年西道门西进,澹台云对上了西域佛门,同样这般大展神威,澹台云更是放言:“区区西方教,岂能与吾相抗衡哉。”
虽然澹台震霄与澹台云并无血缘关系,但传承却是不骗人,没有血缘传承,却有香火传承。
澹台震霄得势不饶人,大喝一声,比起佛门的狮子吼更胜一筹,仿佛春雷乍响,以澹台震霄为中心,向四面发散出去。
一喝之威,使得方圆将近十里的范围之内,充斥了人仙血气和至阳意念,就好似眼前出现了一轮烈日,天地之间,一片茫茫,到处都是灼烧之感。
此等血吼手段,在寻常武夫的先天阶段就可习得,却会伴随一生,随着武夫体魄不断壮大,威力也不断变化。
这算是人仙传承的特色,还是凡人的时候就是打拳加大吼,成了仙还是打拳加大吼,来来回回就是三板斧,可这三板斧却能解决天底下九成九的问题
空王被澹台震霄的血吼一震,竟是为之一顿,一时间六感被封,感知之中只有炙热气血造成的白茫茫一片,金身上的裂痕进一步扩大。
趁此时机,澹台震霄再次出手,五指虚张,朝着被暂时封闭了六感的空王抓摄而去。
便在此时,一根树枝模样的长杖,好似凭空出现一般横伸出来,绽放七彩莲华,刚好挡下了澹台震霄的一抓。
澹台震霄目光一凝。
正是佛门仙物“七宝菩提”,空王在澹台震霄的逼迫下,终于不得不动用仙物了。
空王手持“七宝菩提”,刷出一道七色神光,号称无物不收。
不过澹台震霄不假外物,只是随手挥拳,手腕、手背的几个穴窍之中,升腾出几尊清晰无比的身神,仿佛缩小了无数倍的澹台震霄,一起出拳,便将这道神光化解于无形。
空王脑后出现背光,继而在其身后出现一尊大日如来法相,是为佛门的根本法相。
然后空王松开手中的“七宝菩提”,双手大拇指压住四个指头的最末端,三、四、五指压下,二指略微弯曲,扣在大拇指的弯曲处,左手平行地放在腰部,然后又以瑜伽密乘,身形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分别按在自己的小腹处的下丹田和胸口的中丹田上。
刹那之间,大日如来法相与空王合一,空王就仿佛顶天立一般,身形无限地扩大,在澹台震霄的视角中,已然充满了整个天地。
空王脑后的日轮更是巨大得难以形容,似大日降临,悬于天幕,使得天地间一片白亮,再无一处阴影藏身之处,处处光明,处处是佛国净土。让人心头莫名生出无比压力,凝滞迟缓。
澹台震霄脸上露出几分凝重之色,五指握拳,身神显现,可见手掌密密麻麻的穴窍中有一尊尊面貌与澹台震霄一般无二的金色神灵,继而全身上下的各处穴窍和身神开始依次浮现,使得他整个人辉煌璀璨,好似一尊万神之神。
下一刻,澹台震霄一拳击出,只闻如同九天雷鸣的爆裂声依次从他指、腕、肘、肩膀处的关节中响起,拳头以极小的幅度疯狂震颤,以至于出现重重残影,陡然又归于一处。
随着澹台震霄出拳,不分体内体外,密如繁星的众多身神一同出拳,使得这一拳竟是有了百万人之势,好似沙场杀伐,滚滚血气冲霄,拳意汇聚一点,八重拳劲震荡虚空,生出层层涟漪,所过之处,所有佛光立时破灭,甚至就连空间都出现了极为细微的裂痕,正是破碎虚空。
澹台震霄出力十分。
这是澹台震霄跻身准一劫仙人境界之后第一次用出全力,这是他的倾力一拳。
面对直指虚空根本的一拳,号称不为外物所坏的大日法相只是坚持了片刻时间,随即便如同砂砾堆砌成的泥塑木偶,分崩离析。
其实空王的手段远不止于此,比如慈航真人的绝学“度世佛光”,空王也会,甚至更强,真要寻常仙人对上空王,便如齐教正对上了姚令,完全就是一面倒的局势。
无奈人仙是例外,人仙灵肉合一,魂魄就是体魄,身死就是魂灭,而人仙的体魄千锤百炼,气血强盛堪比荒兽,免疫天下九成九的法术,尤其是这类针对神魂的神通,只要伤不到人仙体魄,那就是无用。
空王的“度世佛光”自然照不动澹台震霄,还有对应“大慈雷音”的“如来正声”等手段,皆是针对魂魄,以及“掌中佛国”等神通,本质上是法术,全都被同一境界的人仙无视掉了。
空王一身神通倒是有半数用不出来,还有小半数被人仙克制,最后只能凭借佛门金身正面抗衡人仙,可论起近身交手的经验,大觉金仙又怎么跟斗天斗地的人仙相比?等于是大觉金仙被人仙拉到同一层次,然后人仙凭借自己在这个层次的丰富经验形成优势,结果就是大觉金仙完全被动挨打。
澹台震霄是个不喜欢说大话的人,他说问题不大,那就是问题不大。
毕竟当年的澹台云已经提前打过样了,佛陀和菩萨对上人仙,就是这么无力,历来灭佛,主要就是武夫下场,道士灭佛可难了。
道门缺少人仙,黑衣人倒是有些人仙,不过顶多是初入人仙,境界上差距太大,别说针对空王,就是三大士那一关也过不去。
如果澹台震霄只是三大士这个层次的修为,也奈何不得空王,无奈澹台震霄迈出了关键一步,没有境界的差距之后,人仙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当然,人仙也不是无敌,遇到同境界天仙,往往就会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空有一身蛮力,却怎么也打不着天仙,尽显笨拙,只能无能狂怒,这就是一物降一物。
还有鬼仙,看似最弱,遇到人仙就像儿子遇到爹,实则有许多暗算之法,隔空杀人,魇镇诅咒,任你天仙遨游三界,逍遥自在,也逃脱不掉冥冥之中的因果联系,哪怕相隔万里,也要三魂散尽,七魄离身,阴沟里翻船。反而人仙不怕这个,任你如何魇镇,只要杀不死我的体魄,那就是无用。
故而道门五仙并没有哪个传承绝对无敌,各有优劣。
空王对上其他四个传承,万不会如此狼狈,偏偏遇到了澹台震霄这位人仙。
所以佛门才要以大阿罗汉作为护法神,所谓护法,名义上是拥护佛陀正法,实则是佛陀护卫,说白了就是用大阿罗汉对付人仙这种不讲道理之人。
本来佛门是有护法的,那便是萧和尚,虽然不是澹台震霄的对手,但只要能替空王挡下关键的一两拳,形势就会大不一样,只是萧和尚已经身死,空王再无可用之人。
澹台震霄只要出拳而已。
第四十三章 北风起
这场大战,从江南到西北,牵扯了五大道门外加佛门,参与仙人之多,声势之大,都是十分罕见的,其真正的胜负关键还是在于齐玄素这位大掌教。
只要齐玄素能战胜姚令,那么就像推到了第一块骨牌,必然会引发连锁反应,最终影响全局。
都说天为穹盖地为庐,此时便是如此。
“苍天”好像一个巨大的“盖子”从上方压下来,覆盖了整个地肺山,佛主头颅化作的大佛则擎天而起,天欲堕赖以拄其间,使得这个“穹盖”没能真正盖上闭合。
齐玄素此时就在“穹盖”之下,被“苍天”的浑沦气息遮蔽了感知,未能知晓澹台震霄和空王的大战,不过他也大概能猜出来,不能再拖延下去,必须尽快解决姚令,彻底结束这场由姚令掀起的叛乱。
齐玄素一掌直奔姚令的面门。
这一掌没有任何的花哨,唯有浩大,仿佛一劫仙人在世。
所谓一劫仙人,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移山倒海,摘星拿月,故而天地难容,不可久留世间。
不过姚令不曾闪避,甚至主动迎上了齐玄素的一掌。
两掌相交,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威势,只听得一声轻响,然后两人周身一震。姚令的脸色骤然苍白,整个人颤抖不止,齐玄素也不好受,脸上六种颜色变化不定。
六劫齐至。
齐玄素的七窍中不断有六色气息向外逸散升腾,原本洁白如玉的肌肤上如纸张熏黄,一层层的灰黄之色扩散开来。
齐玄素骤然变得苍老许多,怒喝一声,猛然发力,震开姚令手掌的同时,又顺势一掌拍在姚令的胸口上。
这一掌没有别玄机,只有一个“重”字。
姚令体内响起沉闷“钟声”,然后身形向后倒退。
齐玄素如影随形,终与姚令保持在尺余距离之内,双掌齐出,掌势没有丝毫停顿,带出无数残影,瞬间将姚令彻底淹没。
只有一个“快”字。
眨眼之间齐玄素出掌千余,地肺山回荡起无数如洪钟大吕的声音,甚至地肺山都在微微摇晃,姚令勉力抵挡,不断后退,哪怕她有祖巫真身和“玄黄石甲”,以及“椿龄无尽”,仍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沉重伤势。
齐玄素最后一掌击出,姚令整个人直接被打飞起来,身上被齐玄素掌中暗藏的剑气炸出无数血花,使得本就漆黑的“阴阳仙衣”显得越发深沉。
姚令也被逼到了狼狈不堪的境地,落地之后踉跄几步,朝齐玄素虚指一点。
六咒齐发。
正要追击的齐玄素不可避免地为之凝滞。
不过片刻的凝滞之后,齐玄素便强行以“浩然气”冲破六咒的限制,压制体内兴风作浪的六劫之力。
只要双方境界相当,那么“浩然气”就能把六劫之力压得死死的。
齐玄素整个人以山崩海啸之势浩荡而至,霸道至极地将周围的天地元气不断挤压出去,使得四周响起一连串如闷雷一般的气爆声音。
齐玄素再一次来到姚令的面前,不过咫尺之遥。
此时的齐玄素已经达到此生境界的巅峰极致,修为如同暴雨水涨,大江即将漫出堤岸,堤岸摇摇欲坠,正所谓盛极必衰,待到大江冲垮江堤之后,齐玄素整个人就要由盛而衰。但只要他能在此之前重创姚令,便算不得亏。
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姚令被齐玄素的一掌正中面门,双脚离开地面向后倒飞出去,在百丈之外轰然坠地,不受控制的身躯又继续倒滑出去十丈距离,才得以停下。
这也是齐玄素有意为之,他最是了解“长生石”,所以这倾力一掌没有落在姚令的胸口,而是拍在了姚令额头上,避开了至坚至固的“长生石之心。”
先前姚令与齐玄素激战,还能凭借祖巫真身不断愈合体魄上的众多伤势,不过在这一掌之后,祖巫真身也是无能为力了。
此时姚令就像一个破碎的瓷器,脸上出现无数裂痕,诡异的是,裂痕之下不见血肉,而是幽深不见其底,与当初的萧菩萨如出一辙。
齐玄素再次握住“素王”,准备用出第三剑。
姚令也不愿意坐以待毙,催动“阴阳仙衣”,使其阴阳变换,从阴面转为阳面。
只见黑衣在一瞬间变为白衣,白衣之上不再是十三道游走的阴影,而是三朵莲花,栩栩如生,几如实物,分别位于胸口和双袖之上。
姚令沉声道:“请道友助我。”
话音落下,三朵莲花脱离“阴阳仙衣”,分别化三个化身。
第一个化身是巫咸的模样,身材高大,气息晦涩,身着大巫服饰,充斥蛮荒气息。
第二个化身是姚祖的模样,完全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女,甚至比齐玄素还年轻。
第三个化身是姚横波的模样,只有半面妆,一半是绝世美人,另一半丑陋不堪。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巫咸、姚祖、姚横波。巫咸已经死了,遗骸被七娘封印,暂时存放在昆仑洞天,其残存意识早在二百年前就化作了姚祖。至于姚祖和姚横波,更是早已飞升,不可能返回人间。
这其实是姚令的三尸化身——有一个三尸化身已经被姚令彻底斩出,变成了现在的七娘,所以巫咸模样的化身并非三尸化身,而是尸解仙的兵解化身。
这就是“阴阳仙衣”的第二个神通,阴面加持了十三道剑影,可以强化“太阴剑阵”,一人成阵,阳面则加持各种身外化身。
仙物都有类似自愈的功能,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阴阳仙衣”也终于恢复了部分功能,虽然阴面仍旧不太行,但阳面已经使用无碍。
三大化身经过“阴阳仙衣”的加持,在短时间内都拥有仙人的修为,再加上姚令本尊,相当于四个仙人联手。
与此同时,齐玄素已经蓄势完毕。
这一剑对应了“横渠四句”之中的“为往圣继绝学”,哪怕齐玄素拥有准一劫仙人的修为,也终于感受到了压力。
齐玄素持剑的右手微微颤抖,体内“浩然气”正在沸腾。
与之对应,上方的“苍天”也不得不沸腾了。
龙气自地气而生,又不全是地气,还融合了人心大势,所以才有开国龙气、太平龙气、末代龙气之分,这是只有人间才有的产物。
而域外天魔则相反,全然不是人间之物。
当年“苍天”出世,鲸吞半州之地,被鼎盛时期的大齐朝廷二次削弱封印,大齐朝廷就是动用了龙气之力。
龙气与域外天魔是两不相容之物。
这一剑从天而降,竟是要将“苍天”分为两半。
一剑开天。
姚令化出的三个仙人化身,趁此时机齐齐朝着齐玄素攻来,要趁着“素王”一剑还未分开“苍天”,剑锋还未落地,先一步重创齐玄素。
不过想要重创齐玄素也不是那么容易,毕竟齐玄素还有“玲珑宝塔”的庇护。
三位仙人联手一击,终于破开了道门第一防御至宝的玄黄之气。
不过与此同时,佛主头颅所化大佛也一掌扑下。
毕竟齐玄素以“素王”分担了“苍天”的压力,佛主头颅便能腾出手来。
一击之下,最弱的巫咸化身直接灰飞烟灭。
化身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实打实的体魄,与真正的仙人相较,过于脆弱了,用来进攻尚能发挥仙人实力,可用来防守,别说跟人仙相比,就是跟鬼仙相比,那也不是一个档次。
另外两个化身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第四十四章 南斗平
到底还是齐玄素占据了优势。
小殷看得十分激动,她已经到了自以为是爱幻想的年纪,此时心情激荡之下,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是替齐玄素做起战前动员来,学着西洋话本里的台词大声喊道:“灵官们,你们听到玉京的天鼓声了吗?
“前面的忘了,不过不重要!我们要让战火从玉京的天空烧到凤麟洲的边疆!
“后面的也忘了,那也不重要,就让地肺山燃烧吧。
此时的小殷已经陷入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莫名的、热血的、幼稚的幻想中不能自拔,在这个幻想中,她是战无不胜的道门统帅,而她的父亲——道门的皇帝,则已经岌岌可危,正无助地等待她的千里驰援。
正是擎天保驾显功劳的时候——
父亲!道门只有一次复兴的机会,如果你没有能力抓住它,那就让战争开启吧,从玉京的天空到南海的边际,让东海之水皆立,西昆仑之云下垂,即便流尽我的最后一滴鲜血,我也要看到道门再次伟大。如果你不能从失败中拯救道门,父亲,那就让中原燃烧吧!
一品灵官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听小掌教的命令。
此小掌教非彼小掌教。
齐玄素做小掌教的时候,做事条理分明,张弛有度,就是按照大掌教接班人标准培养的,且在道门晋升履历完整,功劳显著,让人心服,自然能调动六大一品灵官。
可如今的这个小掌教,除了与大掌教有亲缘关系,其他的哪哪都不挨着,说话没谱,做事没溜,完全就是个熊孩子,就这个小掌教的名头还是自封的,什么小掌教黑衣人小伍长——这像话吗?
大掌教夫妇也不指望她能接班大掌教,只要她快乐就好了。就这么一号人物,没头没尾说了一些不着四六的话,怎么看都是发癫呢,能信吗?
严格来说,灵官们是听从慈航真人的命令,只是如今慈航真人与何罗神联手对上了净琉璃大士,暂时是顾不上这边了。
不过慈航真人一走,还真就小殷最大。
因为张月鹿还未跻身仙人,齐玄素担心玉京有失,将相当一部分参知真人留在了玉京,而齐玄素出京之后,又不断分兵,有些去了七娘那边,有些去了张无道那边,有些跟随五娘建立秦州防线,总不能让几位大真人都是光杆大帅。甚至还有人支援江南。
所以在齐玄素身边的人并不多。一品灵官相当于二品道士,和小殷平级,不过小殷来自紫霄宫,是大掌教亲军的上级部门。更不必说,小掌教是自封的却不是假的,道门也讲人情世故,疏不间亲,任谁都能看出来,大掌教多么宠溺这个女儿。得罪了大掌教的身边人,以后还有个好?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甲子灵官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决定顺从小殷:“小掌教,请下命令吧!”
小殷其实就是一时冲动,被脑中的幼稚幻想给裹挟了,压根没想过该怎么让地肺山燃烧起来的问题,此时被这么一问,顿时有些卡壳,不过小殷倒是有几分急智,大眼珠子一转,刚好看到姚令的两个身外化身,立刻伸手一指:“给我把这两个人顷刻炼化!”
甲子灵官松了一口气,出乎他的意料,这个命令非但不离谱,反而有一定的合理性。
这大概就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其实甲子灵官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出手的问题,新任甲子灵官的优点是足够忠诚,缺点就是魄力不足,更习惯于听令行事。
现在好了,小掌教下了令,以后也有个说法,不算擅自行事。
于是甲子灵官向大掌教亲军全体灵官下达命令,旁观多时的大掌教亲军立时结成一个整体,每三名灵官共用一杆旌旗,饶是如此,也是旌旗遮天。继而化作黑云,在上空衍变出一方森严雷池。其中紫雷涌动,甚是骇人。
雷法号称万法之尊,诸法第一,最是适配大掌教的身份。
下一刻,天雷轰然落下。
“帝释天”能抵挡大掌教亲军的围攻,不意味着两个身外化身能够抵挡,除非像七娘那般真正成为独立的个体,否则是没有真实体魄的,自然格外脆弱。更不必说“帝释天”也没有挡住,最终被大掌教亲军重创,至今都没有恢复。
若是姚令没有插手,说不定大掌教亲军就要将这个造物的最高成就之一毁去了。
转眼之间,两个身外化身就被大掌教亲军毁去,倒是帮了齐玄素大忙。
齐玄素的一剑从天而落,剑锋如昆仑横于九天之上,剑气如银河落于九天之下。
姚令又将袍袖一甩,立时便有三座山峰的影子呼啸翻腾,以天塌地陷之势从三个方向将她团团护住。
山水如墨,一切景物虽然栩栩如生,却皆为纯黑之色,就如丹青圣手的大泼墨,看起来应该是地肺山主峰附近几座山峰的影子。
姚令不止收集了一座山影,值此危急关头,将“影之术”拓印的山影全部放出。
在三座庞然山影夹击之下,齐玄素眼前所见只有万里尽墨,封锁住了齐玄素前进的所有空间。
但即使是真正的山,也难以承受齐玄素的一剑。“素王”的无形剑锋落下,在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响中,三座偌大山影四分五裂,化作千万黑色影子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但无论如何,三座山影依然将齐玄素阻了一阻。
姚令趁此时机又用出了巫罗的“红莲业火”,只可惜齐玄素此时所用并非姚令的“长生石之心”,而是玄圣的“长生石之心”,此物跟随玄圣经历天劫,早已将所谓的因果业力洗尽一空,就如一张白纸,却是烧无可烧。
也许齐玄素以后会业力加身,可现在的齐玄素却是不沾因果。
一点红莲转瞬即逝,没能掀起风浪。
齐玄素的剑锋继续下压,姚令双手连挥,十几道阴影纵横交错掠过,没有任何体积可言,正是“影罡解离神刃”。
此时齐玄素的玄黄之气刚好被姚令的三个身外化身攻破,已经不能阻挡“影罡解离神刃”,可以说姚令把握的时机刚刚好。
不过还是没有伤到齐玄素。
十几道影刃皆是落空,不是姚令打空了,而是齐玄素以“南斗二十八剑诀”将其挪移开来,此等手段,清微真人不止用过一次,齐玄素得了玄圣传承,如何不会?
这些影刃固然锋利,可到底还要依托空间存在,而不是撕裂虚空,齐玄素直接折叠空间,或者扭曲空间,将其改变方向,这些锋利到极致的影刃便没了用武之地。
姚令最后又用出了巫罗的“血之术”。
无数血雾氤氲直上,凝成遮天蔽日的血云。甚至大地和山体之上也凸起无数仿佛血管的脉络,如活物一般跳动着,从上空俯瞰,交织成一个古老的巫教图腾。
一时间,天地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天地,血腥满乾坤。
紧接着,血剑如雨,从天而降。血矛如林,破土而出。
血剑在上,血矛在下,就像一张巨口的上下两排牙齿。欲要将齐玄素嚼个粉碎。
“素王”无形剑锋落下之后变为横掠。
龙气所化剑气一圈圈地朝外扩散,荡漾起滚滚激流,无穷剑气涤荡四方。
一切污泥浊水遇到此堂皇一剑,立时冰雪消融,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虽然剑锋无形,但气势却充塞了此方天地。
所谓的巨兽之口,被齐玄素这一剑从中彻底分开,血污在无穷无尽的剑气冲刷之下,如地上的些许淤泥,被大雨一冲而散。
万里为之一清。
姚令被剑气一冲,右臂和下半身直接被剑气斩断,剑气入体,祖巫真身也无法自愈,剩下的残躯甚至还在不断崩解恶化。
小殷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道:“前面的忘了,后面的忘了,总之一切为了大掌教!”
第四十五章 大巫落幕
姚令终是败局已定。
如果单纯从较技决胜的角度来看,那么很可惜,此时的姚令仍旧不是她此生的巅峰状态,齐玄素难免胜之不武,也许永远也看不到她的巅峰状态。
不过从道门的大局出发,多亏了姚令不复巅峰,不必齐玄素拼出老命去用“素王”第四剑,少了许多不可控制的变数。
只剩下残躯的姚令又想复制上次的经过,猛地燃烧精血,半截身子仿佛一颗火焰流星,拖曳着长长的尾焰,推动着她以远超寻常的速度向帝京方向逃去。
大量精血以不可逆的方式进行消耗,换来了无与伦比的速度,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片刻之后才传来轰鸣的气爆声音。
不过齐玄素已经有了上次的教训,自然不会让姚令轻易逃走,当即身化长虹,以丝毫不逊于姚令的速度追了上去,势要将姚令完全消灭,不留半点痕迹。
姚令一败,其他战场便失去了意义。
尤其是空王和澹台震霄的决斗,虽然澹台震霄大占上风,但空王的修为摆在这里,也不是三拳两脚就能如何的——姚令就是例子,她先后经历了几轮大败,直到最后才堪堪把她逼入绝境之中,这里面当然与天魔之子对体魄的改造有些关系,但主要还是因为姚令的修为摆在这里。空王同样是准一劫仙人,此时状态还算完好,又怎么会轻易陨落?
眼见着齐玄素追逐姚令而去,空王当即召唤佛主的右手,自虚空中探出,直接去抓佛主的头颅。
他想得很明白,姚令是救无可救了,大势已然不可逆,那就只能及时止损,先把佛主头颅抢回,能不能复活佛主暂且不谈,就算复活不了佛主,仅仅是佛主头颅本身,也有莫大神通。
不过澹台震霄又岂能让空王如愿?如果空王在他眼皮子底下得手,那么他的优势不是白占了?
佛主的右手刚刚出现,澹台震霄便如流星一般从天而降,一记肘击狠狠砸在掌心位置。
与巨大的佛掌比起来,澹台震霄显得十分渺小,可威力却半点不小。
整个佛掌轰然一震,别说向上抓取佛主头颅,甚至还下沉了几分,五根如同巨柱的手指将曲未曲,微微颤抖。
空王再次召唤佛主的左足,从天而降,朝着澹台震霄一脚踏下。
这一脚同样巨大无比,如同一座山峰从天而降。
不过对于人仙而言,尤其是澹台震霄这种顶尖人仙,担山赶月绝非难事。
只见澹台震霄立足佛掌之上,向上伸出双手,生生撑住了落下的一脚,使其始终不能落地。
佛掌和佛足相向发力,却硬是拿不下澹台震霄。
都说一力破万巧,人仙不修神通,不修法术,手段单一,换来的却是无匹气力,修炼到澹台震霄这个层次,哪怕是佛主的一手一足也奈何不得分毫。
反而是澹台震霄奋力向上一撑一顶,向下一踏一沉。
佛掌轰然落地,佛足则是向后一个趔趄。
空王本人亲自去夺佛主的头颅,澹台震霄也不客气,一拳粉碎真空,阻住空王去路。不管空王修为多高,都不能无视碎裂的空间,只得一停。
澹台震霄身形一掠,出现在空王的身后,直接用臂弯勒住空王的脖子,虽然这个姿势不太雅观,一个西道门之主,一个佛门的在世佛陀,竟然如凡人打架一般,实在是有失身份,不过却意外好用,空王竟是一时间挣脱不开,尝试向后肘击,对于澹台震霄而言也不过是挠痒痒一般。
至于其他神通法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反而被人仙气血彻底压制。
不远处,净琉璃大士面对慈航真人和何罗神的联手,情况也十分危急,三大士与三师之间还是有着相当差距,当初五娘对上净琉璃大士,只是龙小白从旁偷袭,就能取得优势,如今龙小白这个伪仙换成何罗神这个仙人,慈航真人的优势只会更大。
更不必说净琉璃大士还是带伤上阵。
若非有佛主的左手从旁协助,净琉璃大士已经要饮恨于两位仙人联手之下。
至于紫光真君和巫罗这两个老相识,算是各有千秋。
巫罗得了佛门的支持,融合萧菩萨,修为上更上一层楼,不过紫光真君同样不是江湖浮萍,背后有正一道和张家的支持,这些年来颇有进益,倒也不怕巫罗。
同样的,随着姚令败亡,巫罗也无战意,就算她赢了紫光真君,又能如何?还是想着如何保全自身吧。
也不怪如今世道尽是这类人,周梦遥如此,何罗神如此,巫罗也是如此。
只因若无庇护,不这么干的人大多早早都死了,只有这类人才能活得长久。
另一边,齐玄素与姚令一追一逃,转眼间已是近千里,已然跨过南北分界线,进入了江北的范围。
由于剧烈燃烧精血,姚令也终是难以为继,最终烧无可烧,速度逐渐变慢,与齐玄素的距离不断拉近。
待到齐玄素追上姚令,只是说了“受死”二字,话音都还未落下,就已经拔出“顺天剑”,剑光横扫而过。
姚令试图以单手抵挡,却被一剑斩断,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躯干和变化不定的“阴阳仙衣”,凄惨无比。
当初姚令发动宫变,距离大掌教之位只剩下一步之遥,大约也没有想到自己最后会落得如此下场,竟然被自己手中的棋子翻盘,并且逼入绝境。
只是齐玄素没有给姚令太多临死前回忆的时间,也不曾废话,又是一剑将姚令枭首,然后催动修为,直接将姚令的头颅连同神魂彻底毁去,最终只剩下一个象征意味十足的青铜面具。
终于,前任地师、一代大巫、野心家姚令以一种十分不光彩的方式彻底落下了帷幕。
姚令一死,她的三件仙物也随之出现在齐玄素的面前,分别是“阴阳仙衣”、“干地”、“戚天”。
以及不是仙物胜似仙物的“灵山洛书”。
其实姚令已经用了此物加持巫教神通,无奈“素王”太不讲道理。
当然,还有遗骸里的“长生石之心”。
齐玄素也不客气,收起“干地”和“戚天”,打算将其转交给七娘这位新任地师,不过“阴阳仙衣”却被齐玄素留下了,他早就看这身大掌教的新装不顺眼了,反倒是“阴阳仙衣”很不错,无论阴面,还是阳面。
正好可以借着仙物的名头把大掌教的新装替换下来。
不谈四季常服不过八套,两三套总是不过分吧,别说大掌教了,就是最普通的九品道士,也不能只有一身衣裳。
齐玄素伸手一点,净化掉“阴阳仙衣”上的血污,然后直接披在了身上。
至于“灵山洛书”,齐玄素打算交给姚裴。
最重要的还是“长生石之心”。
这曾经是陪伴齐玄素走过风风雨雨的老伙计,如今失而复得,只是齐玄素这里没了它的位置,一个人只能有一颗心。
齐玄素当然选择玄圣传承,而非姚祖的传承,玄圣比姚祖大,这是个很浅显的道理,而且玄圣的传承也意味着正统。
若是大掌教出手间尽是些巫教神通,未免太不像话,怎么能代表道门?代表巫教还差不多,别人难免要说三道四。
可玄圣神通就不一样了,那叫一个堂堂正正,比李家还要正统。
若是就此将这枚“长生石之心”毁去,又有些舍不得。齐玄素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留着,日后说不定用得到。
第四十六章 见面
便在这时,有人姗姗来迟,正是大玄皇帝秦权殊。
这也在情理之中,姚令临死之际选择逃往帝京方向不是没有道理的,她就是赌定秦权殊为了秦李联盟会强行横插一手。
只是在具体执行的时候,多少出了一点问题,齐玄素这次没有任何保留,也没有丝毫大意,在姚令和秦权殊会合之前拦住了姚令,并将其杀死。
秦权殊同样不是巅峰状态,“定日针”造成的反噬远比想象中要大,所以他一直留在帝京养伤,而不是亲临前线。
如果秦权殊来到秦州附近,又被齐玄素发现了踪迹,那么齐玄素很可能决定先不打姚令,转头孤注一掷进攻秦权殊,那么死的很可能就是秦权殊了——齐玄素可是全盛状态。
至于秦权殊和姚令提前合作,更是绝无可能。
姚令之败,直接原因当然是七娘的背叛,可要不是秦权殊先一步重创了姚令,七娘面对一个全盛的姚令,也绝无成功可能。
事实上,姚令早就知道七娘心怀二意,只是秉持了一个“用人要疑,疑人要用”的想法,关键是用好,如果她一直赢赢赢,一直站在云端,那么打死七娘也没有翻盘的可能,只能做她的工具。
是谁把她打落了云端?不是齐玄素,那时候的齐玄素只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自保都难。也不是天师,天师正跟国师互相牵制,这两个老狐狸从来都是嘴上喊得震天响,真打起来绝不下死手,保存实力为先,反而一直立于不败之地。
是秦权殊把她打落了云端,那一剑的风华斩落了她的人头,引发了天魔之子的全面反噬,最终导致神智丧失。
第一块骨牌倒下造成了连锁反应,就好像做生意,一个环节出问题后,最终导致整个资金链全面崩溃。
是她没算对七代大掌教、齐玄素、七娘等人吗?七代大掌教被迫飞升,齐玄素沦为棋子,七娘虽有心思但也得老实听令,这有什么算不准的。
是她没算准天师和国师吗?天师妥协结盟,国师武力掀桌,这也在意料之中。
是她没算准秦权殊。
严格来说,低估了秦权殊。
当初齐州一战,姚令击败秦权殊,觉得所谓的第二道士也不过如此,到底是七代弟子,差了一代人的修为,在准一劫仙人中修为最弱,不过是依靠四大仙物耀武扬威。现在看来,更大可能是秦权殊有意藏拙了。
最终自大的姚令在距离全面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迎来了惨败,万劫不复。
自大当然是姚令失败的主要原因,可姚令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吗?如果会,那么她就不会因为自大而失败。必然要归于外因。
如果姚令能与秦权殊合作,那么姚令为什么不向齐玄素投降呢?地师固然做不成了,性命大概率能保住,毕竟团结价值摆在这里,在内忧外患之下,齐玄素迫于外部压力说不定还会给她一个“大娘”的说法,位列三娘、五娘、七娘、九娘之前。
姚令疯了是一方面,可就算疯了,她也是咽不下这口气,拒绝向导致自己失败的两个对手低头。
直到将死之际,姚令的举动更像是祸水东引,让齐玄素和秦权殊为了她的身后遗产斗起来,而非投靠大玄朝廷。
所以双方事前没有任何交流,纯粹是临时起意,秦权殊也是随着姚令逐渐接近帝京,方才有所感应,这才离开帝京——此时已经是在他的地盘上,反而是齐玄素孤身一人,澹台震霄、慈航真人、大掌教亲军等等都没有跟随齐玄素,所以秦权殊并不怕齐玄素能把他如何。
只可惜秦权殊来晚一步,归根究底是齐玄素没有给机会。
玉京的错误不会重复两次。
虽然齐玄素此时是孤身一人,但浑然不惧——他到底没有用出“素王”的第四剑,虽然元气有所损耗,但远远谈不上元气大伤,仍旧有一战之力。
齐玄素神情平静,望向秦权殊。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但这是两人第一次以平等的身份地位相见。
上次相见时,秦权殊是大玄皇帝,齐玄素说得好听点是大掌教候选人之一,说得难听点就是个傀儡。
是秦权殊败走玉京之后,齐玄素才正式升座大掌教。
所以是第一道士和第二道士的见面——荒谬也不荒谬,金阙议事只是开除了姚令的道籍,国师和大玄皇帝的问题被冷处理了。说到底,姚令已经出局了,秦李联盟只是输了一个回合,还没有出局。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半个道门的体量,把国师和皇帝开除容易,那么底下的人怎么办?也一并开除了?那么道门不仅是事实上分裂了,就连最后的名义都没有了,真正成为两个道门。
事实上,无论是齐玄素,还是秦权殊和国师,都是要争夺道门的最高权力,仍旧需要大一统的道门,而不是割据偏安,更不是划江而治。这就像大沛末年,群雄逐鹿,互相攻伐不休,可都还是沛廷的州牧太守,哪怕挟天子而令诸侯占据中央朝廷,也没有不认这个官职。
所以玉京最高层的六个人在商议之后,决定干脆不提了,该打还是打,等到打得差不多了,再根据具体情况补上一个战犯名单也是可以的。
相对应的,秦李联盟那边也回避了这个问题,没有主动提及,只是拒不承认大掌教选举和金阙决议。
这都是细枝末节了。
所以秦权殊仍旧是第二道士,也允许太平道的真人们去玉京议事——至于你不敢来导致缺席,那是你的问题。
当然了,你真敢来,肯定以叛乱罪逮捕你。
齐玄素没有口出狂言去打这位第二道士的脸面,而是说了一个冷笑话:“所谓的六代弟子第一人、七代弟子第一人、八代弟子第一人,老中青三代人再次齐聚一堂。”
说话的时候,齐玄素举起了手中的青铜面具。
这句话本身没有太大意义,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只是青铜面具的存在让这句话直通冥府。
秦权殊当然笑不出来,缓缓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大掌教阁下?”
齐玄素说道:“我不想称呼你为皇帝陛下,那你也不必尊称我,叫我齐玄素就行。”
“直呼其名?”秦权殊说道,“未免太不尊重大掌教,不过你我之间的关系还没好到互称表字的份上,考虑到你我同为道祖弟子,便称呼一声道友罢。”
因为此时只有两人,而非公开场合,秦权殊称呼一声大掌教倒也没什么问题,算是承认了他在玉京的失败和齐玄素的胜利。若是在公开场合,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影响,则万万不能承认,要一口咬死齐玄素上位程序的不正当性,并非大掌教。
齐玄素没有拒绝:“秦道友来晚一步,姚令已死。而且我观齐道友的气象,似乎旧伤未愈,如今大势在我,秦道友若能幡然悔悟,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仍不失超品道士之位。”
秦权殊坦然道:“我本就是第二道士,如果兜兜转转,我还是第二道士,那么我人生百年的意义又是什么?”
齐玄素叹息道:“道门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皆因一念之私。”
秦权殊道:“如果我是七代大掌教,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姚令不会叛乱,我会再造道门,我会带领道门从一个胜利走向下一个胜利,道门仍旧如日中天!”
齐玄素不置可否:“没有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悬崖勒马,为时未晚。否则勿谓言之不预也。”
秦权殊道:“此事岂有回头的道理?”
齐玄素不再多言:“那我们就帝京再见。”
第四十七章 收拾残局
空王最终没能抢走佛主的头颅,只能带领巫罗和净琉璃大士先行撤退,以免被道门大军围住,损兵折将。
佛门之人撤走,道门也没有追,因为道门之人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慈航真人只是匆匆与澹台震霄简单见礼,然后便代替齐玄素主持大局。
慈航真人先是让何罗神、小殷和大掌教亲军沿着大掌教离开的方向去接应大掌教,务必保证大掌教的安全,然后又集合剩余的仙人、伪仙,甚至也包括澹台震霄这位贵客,共同压制肆虐的“苍天”,防止“苍天”造成更大的破坏。
毕竟姚令就是单纯抢了一个“苍天”头颅,没有“归藏灯”,再想把“苍天”控住,就只能用笨办法,靠着足够多的仙人强行封印。
好在道门这次是倾巢出动,别的不多,就是仙人够多,倒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与此同时,七娘正朝地肺山赶来——按照原定计划,只要齐玄素打下了地肺山,就由七娘负责接收,毕竟七娘是地师,名正言顺。而且拿下地肺山之后,截断地气的阵法就没有太大意义了,七娘也不必继续守着。
所以七娘的任务从暂停地肺山大阵转变为恢复并掌握地肺山大阵。
很快,七娘赶到了地肺山,直奔万寿重阳宫而去。
大阵的枢机就在这里,七娘也不是第一次执掌万寿重阳宫了,过去她没少替姚令坐镇万寿重阳宫,轻车熟路,而且因为她和姚令的特殊关系,该有的权限也都有,这件事还真就非她莫属。
五娘和周梦遥还各自坚守阵地,以防不测,不过五娘已经准备接应齐玄素了,大掌教不能出任何问题。
齐玄素当然不会有问题,他与秦权殊短暂交谈之后,就开始后撤,并没有一时上头准备干掉秦权殊。
因为在姚令已死的情况下,秦权殊完全可以选择不露面,就当没有这回事,可秦权殊还是选择现身,只是跟齐玄素说了几句意义不大的话,那么齐玄素自然可以怀疑秦权殊是以身为饵,只要他动了杀念,被秦权殊诱敌深入,说不定死的就是他了。
秦权殊当然也没有追,两人其实是麻杆打狼两头怕,齐玄素怕秦权殊那边有埋伏,秦权殊也深知道门大军不会太远,齐玄素毕竟没有元气大伤,准一劫仙人的战力摆在这里,就算齐玄素孤立无援,那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杀死的。
最终双方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其实这才是仙人们的常态,以保全自身为主,不会轻易孤注一掷,万事留一线,毕竟仙人的寿命实在太长了,不必只争朝夕。
天师和国师一直都是这么干的,雷声大雨点小,绝不以性命相搏。六代大掌教再憋屈,也没选择跟三师鱼死网破,而是选择飞升了事,只是不受这气了,没必要为了一时置气赌上万万年。
只是姚令打破了这个默契,直接赌了一把大的,这才打了七代大掌教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姚令竟然真敢这么干。
不过姚令也用自己的下场诠释了这种默契的必要性。豪赌也意味着一旦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现在姚令不在了,其他人也逐渐回归常态,还是求稳为主。
正是说什么来什么,天师和国师在江南打得天翻地覆,当地肺山的消息传来,两人便不约而同地罢手,国师果断撤兵。
主动撤兵还能保持体面,如果死不退兵,等到地肺山的道门主力支援过来,就不那么体面了。
天师也没有追击,这次的计划就是稳稳拿下地肺山,拔掉这颗钉子,至于其他,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同样是以求稳为主。
七娘进入万寿重阳宫之后,立刻召集了万寿重阳宫的一众辅理,先前齐玄素与姚令大战,这些人都躲在万寿重阳宫中,倒是没受什么损伤。
换成慈航真人,或者是齐玄素,未必认得这些人,可七娘不一样,她在取代姚令成为真正的地师之前,就干过一段时间的冒牌地师,甚至还搞了一出在万寿重阳宫找相师给齐玄素看相的闹剧,这些辅理中就有人负责给七娘找相师,七娘当然认识他们,且知根知底。
七娘一边通知蜀州道府和昆仑道府停止截断地气,恢复地肺山的地气正常供应,一边又下令让这些万寿重阳宫辅理各归其位,各司其职,即刻恢复地肺山大阵的运行。
这些辅理本来都围着七娘,想要讨七娘的一句准话,到底有罪没罪。结果七娘一瞪眼:“大掌教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吗?再者说了,如果赦免没罪,那就应该安心做事,方才不负大掌教的一番苦心,如果有罪,那就更应该好好做事,如此将功折罪。”
不得不说,姚令积威日久,七娘又跟姚令一模一样,就算没有青铜面具,其他方面也是如出一辙。她这一生气,顿时让好些人又回想起面对姚令时的恐惧,裴神符的五七可没过去多久。谁也不敢再说什么,都老老实实地听令行事了。
随着七娘亲自设立的截断地气阵法逐个停止运转,自昆仑而来的滚滚地气再次浩荡前行,沿着既定的轨迹直奔地肺山而来。
地肺山的大阵就像一架水车,当河水再次填满干涸的河床并重新流动,那么“水车”自然也会随之开始转动。
有了七娘操纵的地肺山大阵,再去压制“苍天”就更为容易了,一众仙人配合地肺山大阵,很快就能将“苍天”重新封印。
果然,随着地肺山大阵全面恢复运行,慈航真人等人又全力配合,王巨君头颅的七窍中透出无数光芒,开始强行回收“苍天”。
不过“苍天”并不愿意就这么被封印,开始猛烈挣扎,层层诡谲幽深的异芒在地肺山上空氤氲绽放,明暗闪烁,空间不停扭曲动荡。
诡异的光芒越来越强,明暗不定的闪烁也越来越剧烈,乱光摇曳,扭曲变幻,透出大量的浑沦气息。
这还仅仅只是表面现象,对于首当其冲之人来说,每一次异芒闪烁,都直接作用在神魂之上,激扰心神,令人心旌晃动,一时间万千杂念幻觉齐生,寻常人的灵台稍有松懈,就有可能直接疯掉。
好在封印的主力都是仙人一级,受到的影响并不算太大,封印还是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就在这时,齐玄素在大掌教亲军的簇拥下返回了地肺山,齐玄素见状第一时间接管了佛主的头颅。
佛主头颅所化的大佛其实有许多妙用,甚至精通“如来正声”神通,虽然谈不上克制域外天魔,但能在一定程度上化解域外天魔的神魂攻击,提供一层防护。
有了齐玄素的加入,封印进度再次加快。
终于,随着轰然一声震动,几方合力之下,成功封印了“苍天”。
地肺山上空的“苍天”仿佛一下子彻底远去,然后连同那些诡异光芒一并缓缓消失不见。
一切都宛如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收拾了这个烂摊子,意味着这次大掌教亲征以大获全胜收场,基本达成了事前议定的各个目标。
齐玄素招手收回佛头,星辰所化的大佛也随之淡去。
就在这个空当,大掌教亲军已经排好了仪仗——这也是大掌教亲军的职能之一,既要护卫大掌教,又要壮门面。
只见大掌教亲军分成两列,呈夹道之势,如阶梯一般从天上延伸到地上。
大掌教降下云头,回到了他忠实的道门副都。
第四十八章 道门副都
没有人去问大掌教结果如何。因为齐玄素身上的“阴阳仙衣”已经说明了一切。
齐玄素没有急着走进万寿重阳宫,而是先与澹台震霄见礼,对澹台震霄的万里驰援表示诚挚的感谢。
不过澹台震霄不能久留,五娘那边的“镜花水月”还在维持,也是个不小的消耗。澹台震霄本该打完佛主就立刻返回南大陆,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才滞留许久,一直等到齐玄素回到地肺山。如今大局已定,澹台震霄就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了。
所以两人只是简单交谈了几句,齐玄素向澹台震霄表示感谢,澹台震霄邀请齐玄素日后驾临澹秀宫一叙,齐玄素表示一定。
西道门已经展现出了足够的诚意,身为西道门之主的澹台震霄亲自出马,为双方联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那么相对应的,道门这边也要有所表示。
澹台震霄离开之后,齐玄素这才往万寿重阳宫走去。
其他人根据地位高低依次跟在齐玄素身后,越靠前人越少,越靠后人越多,最靠前的是慈航真人,只是落后齐玄素半个身位。
不过走在最前面只有齐玄素一个人,并无同行者。
万寿重阳宫内的众道士已经列队出迎,走在最前面的则是七娘。
私底下是母子,公开场合却要称呼职务,公私不可混淆。
这本质上还是儒门的“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道门去儒门化这么多年,高呼平等,可儒门的许多规则已经深深刻在了底层逻辑里面,成为了中原人性格的一部分,怎么去得掉?
其实道门也认识到这一点,所以这几年也不怎么提去儒门化了,反而开始提三教合一,不过是从以儒门为中心的三教合一变为以道门为中心的三教合一。此举是对是错,还很难说,一个搞不好就是儒门在道门的体内复苏,夺舍道门。
众人簇拥着齐玄素走进了万寿重阳宫的正殿,在太上道祖像左右是历代全真道祖师的画像。
左边是北五祖:少阳、正阳、纯阳、海蟾、重阳。
右边是:徐祖、上官、姚祖、姚横波、姚月燕。
不是每一位地师都可以把画像悬挂于此,能被供奉在万寿重阳宫的正殿,必须是在道门史书上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
齐玄素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些画像,目光扫过北五祖,又依次掠过徐祖、上官祖师、姚祖,最终停留在姚横波和姚月燕的上面。
慈航真人问道:“是否取下姚横波和姚月燕的画像?”
齐玄素抬起手:“不必了,我说过论迹不论心,要把姚令、姚家、姚月燕分开看待,保留姚月燕的名誉,我现在还是坚持这个决定。至于姚横波……”
这一刻,齐玄素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姚横波的情景,不由心生感慨,最终还是说道:“只是一缕残魂,而非正主,就这样吧。”
慈航真人没再多言。
这次叛乱,姚家毫无疑问是遭受重创,可到底没有倒,七娘带着姚裴站队成功,成功保全了姚家,许多事情便不能做得太过。
虽然如今大家都团结在齐玄素周围,形成了以齐玄素为绝对核心的道门新政权,但内部也不全是一团和气,还是会有一些利益纷争,只是在外部压力下,暂时不提了而已。
暂时不提并不意味着不存在了,而是意味着以后再提。
齐玄素收回视线,对七娘说道:“地师,拨乱反正,收拾旧河山,你可是任重道远。我希望有朝一日,你的画像也能悬挂在这里。”
七娘笑了笑:“大掌教,上一个希望在这里悬挂画像的是姚令,这可不太吉利。”
齐玄素道:“自从大晋真宗去东岳封禅之后,此后再也没有帝王封禅,看来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齐玄素就是随口一说,又往偏殿走去。
毕竟是他第一次来到万寿重阳宫,自然要全部走一遍。
在玉京落地之前,这里是道门的权力中心,道门副都可不是浪得虚名。道门也算是双京制,如果玉京陷落,那么金阙就会迁至此地。相对来说,蓬莱岛和云锦山的位置都有些过偏了,无法有效辐射道门全境。尤其是蓬莱岛,紧靠茫茫大海,除非敌人从西域打过来,否则就是处在第一线的位置。
齐玄素在万寿重阳宫走了一遍,又去了不少著名的地标性建筑,比如清凉山、望仙宫、丹阳观、长春观、太一观、四皓庙、玉真观、金仙观、开元观、灵泉观、白鹿观、太元观、萯黎观、化羊宫、太平观等等,这里面许多都是副都时期地方的驻京机构,比如太一观和太平观,便是太平道李家的宫观,只是后来金阙统一搬迁到玉京,这些驻京机构失去了意义,便全部收归全真道所有。
先前齐玄素和姚令大战,被毁的大部分是普通宫观,这些著名宫观几乎已经成为地肺山的一部分,除非刻意针对这些宫观,比如玄圣当年直接打断云锦山的地脉,如果仅仅是余波扩散,那么影响不大。
齐玄素在太平观召开了一次临时议事,算是做了一个简短的总结。
其实只要赢了,那么问题就不大,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团和气。
大多数人都得到了齐玄素的认可和表扬,唯独小殷和新任甲子灵官例外,被齐玄素“提溜”出来批判了一番。
因为小殷在战场上擅自接掌了大掌教亲军的指挥权,甲子灵官自然也跑不了。一个敢下令,一个敢听令,真是绝了。
齐玄素倒不是质疑这两个人的忠诚问题,他还没多疑到这个份上,虽然小殷属于“子弄父兵”,但她不是储君,更不是接班人,道门也不是封建王朝,其实没有那么敏感,关键是程序问题。
齐玄素问甲子灵官:“她是什么身份?连参知真人都不是,职务不过是紫霄宫辅理,不是紫霄宫首席,凭什么命令大掌教亲军?你直接下令都可以算是身为第一灵官的自主权,也在情理之中,什么叫小掌教请下命令吧?”
甲子灵官当场就“跪”了,深刻检讨,承认错误,保证绝不再犯。
毕竟是赢了,而且这个决定不能算错,甚至从结果来看,还十分正确。所以齐玄素并没有深究,只是口头提出批评。总结就是一句话,对甲子灵官的错误不予追究,对其战功也不予表彰,功过相抵。
甲子灵官也不在乎战功,他已经走到灵官的极致,是第一灵官,升无可升,到了这个时候无过便是功。至于大灵官的头衔和同一品道士出身,那是用命换来的,还得是死得其所才行,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他可不敢奢求。
再者说了,大掌教这样骂你,那是没把你当外人,别人还没这个待遇呢。
当然,说到没把自己当外人,甲子灵官还是不如小殷。
小殷有恃无恐,竟然还敢嘴硬,认为自己没错。
齐玄素质问她:“我且不说你有没有权力下这个命令,我且问你,你说的那些不着四六的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战火从玉京燃烧到凤麟洲?什么叫让中原燃烧起来?”
小殷张了张大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其实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很厉害的样子,所以直接照搬过来。
最后,齐玄素让五娘把小殷带下去,严加管教,同时记过一次,罚没两个月的例银,以示惩戒。
小殷被带下去的时候还在大声疾呼:“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我为道门立过功,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
后半段还没说完,就被五娘强行捂嘴带走了。
不必说,小殷又是戏精上身,开始幻想自己这个道门统帅立下不世之功后被无能又多疑的道门皇帝猜忌迫害。
众人只是一笑了之,到底是个孩子,一般人干不出这种事。
第四十九章 姚懿
议事结束之后,齐玄素问起了姚懿的所在。
显然七娘把姚懿忘到了脑后,若不是齐玄素提及,她都记不起这位被姚令囚禁的姚家掌门人。不过齐玄素怀疑七娘是有意为之,说不定就是故意想不起来的。
齐玄素认为值此用人之际,又有姚裴的情分,再考虑到裴神符人死为大,还是可以对姚懿网开一面,只要姚懿肯幡然悔悟,痛改前非,齐玄素不介意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这其实涉及两种用人的方法。
一种是玄圣的“形而上”。讲道理,分对错,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只要能改正,就给你第二次机会,有容人之量。
一种是五代大掌教的“形而下”。只看结果,不问过程。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把权力给你,也把任务给你,机会只有一次,你要是办不成,那就换人。
齐玄素算是结合了这两种方法,他不探讨形而上的道理人心,不过他也可以在必要时宽宏大量,不只看结果。
七娘倒是没有反对,下令让人找到关押姚懿的所在,把姚懿放了出来。
几个月没见,姚懿大变模样。齐玄素上次见到姚懿的时候,姚懿还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从容不迫。如今的姚懿却是狼狈不堪,神情憔悴,甚至身上带伤,整个人已经半死不活。
齐玄素单独召见了姚懿。
两人上次单独谈话,齐玄素还是西域道府的掌府真人,因为道府经济困难向姚懿求助,姚懿给齐玄素出了重开西域商路的主意。
再后来,两人还有过几次见面,不过都谈不上“单独”二字了。
一转眼间,齐玄素连跳三级——掌堂真人、大掌教候选人、大掌教,登顶道门,而姚懿却是沦为阶下之囚,世事之无常不过如此。
齐玄素坐在曾经属于姚令现在属于七娘的位置上,示意姚懿不必拘谨。
大约是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的缘故,此时姚懿反而是有些释然了,并没有故作惶恐之态,就是正常落座。
齐玄素开门见山:“外面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姚懿回答道:“旁人在我面前都是三缄其口,不敢多说半句,似乎是七娘的意思,所以我所知不多。”
齐玄素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由我告诉你罢。姚令已经死了。”
姚懿并不太过意外:“若是地……姚令不死,七娘也不能把我放出来。”
齐玄素又道:“裴神符也死了。”
姚懿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大概猜到了。我当时去见姚令,便是追问她的去向,结果……”
齐玄素道:“姚裴现在担任风宪堂的掌堂真人。另外,金阙议事已经开除姚令的道籍,由七娘接任地师之位。关于这一点,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当时应该有消息传到地肺山。”
如果姚令没有发动宫变,那么这个地师之位大概率要落到姚懿的头上,不过现在明显不可能了。七娘以“勤王”“拥立”“拨乱反正”的功劳接过了地师之位,考虑到七娘的年纪,显然不可能再传位给姚懿,而是会直接交到姚裴的手中。太平钱庄也被齐玄素暂时撤销,姚懿竟是成了一个闲人。
齐玄素顿了一下,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的道路?毕竟你还有几十年的光阴,总不能一直消沉下去。太平钱庄暂时被撤销了,到底何时恢复还不好说,我的意思是不必拘泥于太平钱庄。”
姚懿倒是很识趣,直接表态道:“姚懿作为道门弟子,自然愿为道门略尽绵薄之力,以赎前罪,至于具体做什么,但凭大掌教安排,姚懿坚决服从大掌教和金阙的一切决定。”
齐玄素说道:“姚恕调任蜀州道府的掌府真人之后,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便空缺了,按照道理来说,应该让你去婆罗洲担任掌府真人。”
“不过道门现在的问题不在于婆罗洲。圣廷的内乱愈演愈烈,他们自顾不暇,婆罗洲那边反而比较太平。”齐玄素话锋一转,“婆罗洲道府有姜大真人坐镇就已经足够了,不必再派一位参知真人过去。道门问题的关键在于中原,所以我的意思是让你留在玉京。”
姚懿迟疑了一下,问道:“大掌教打算让我去九堂?”
九位掌堂真人,齐玄素补全了八位:紫微堂张拘成、天罡堂宁凌阁、北辰堂周梦遥、祠祭堂张无量、度支堂云青瓶、风宪堂姚裴、化生堂徐大成、天机堂百里振业,还空悬了一个位置,那就是市舶堂的掌堂真人,原掌堂真人已经跟随国师离开玉京。
齐玄素可以安排新的掌堂人选,不过故意没有安排,算是给自己留了一个辗转腾挪的余地,如果以后又要团结某个人,便可以把这个位置拿出来——掌堂真人的位置够高,市舶堂又已经名存实亡,没什么实权,最合适不过了。
齐玄素道:“不是九堂,如今的九堂只剩下一个市舶堂,可重建整个系统又谈何容易?倒不如寄希望于击败太平道,把原本的市舶堂体系夺回来。如果把你安排到只剩下空壳的市舶堂,那是极大的浪费。紫霄宫如何?”
姚懿吃了一惊。
紫霄宫就是大掌教的秘书班子,也可以称之为“内廷”,区别于九堂代表的“外廷”。掌宫大真人就是首席秘书,最为鼎盛时,以九堂之主充任辅理,使得大掌教绕过金阙,直接独揽大权。
齐玄素缓缓说道:“我升座已经数月有余,不过紫霄宫的班子还是没有配齐,如今是齐吾大真人出任掌宫大真人,老殷先生出任首席辅理,又有辅理数人,分别是:颜永真、齐小殷、徐小盈。如今老殷先生不在玉京,剩下几个辅理都太过年轻,资历较浅,不足以主持大局,我打算让你出任次席辅理,主持日常工作,不知你意下如何?”
虽然从品级来说,紫霄宫次席辅理无法与掌堂真人相提并论,但在大掌教比较强势的前提下,紫霄宫次席辅理的实权却毫不逊色,毕竟靠近最高权力。
当然,如果大掌教弱势,政令不出紫霄宫,那就万事休提。
齐玄素虽然年轻,但一扫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的颓势,算是比较强势的大掌教,毕竟有自己的基本盘,事实上继承了姚令的大部分势力。天师和齐玄素是盟友关系,而不能说齐玄素是天师扶持的傀儡。
那么齐玄素的紫霄宫自然也掌握了极大的权力,齐玄素很慎重,直到现在才安排了三个普通辅理,其中还包括小殷这个家伙,宁缺毋滥。
姚懿算是半个戴罪之身,说他有罪也可,说他无罪也可,主要看政治,甚至不必看影响,更不看律法。
齐玄素敢把姚懿安排在这等紧要位置,不得不说是极大的魄力,也是极大的信任。
姚懿站起身来,沉声道:“大掌教的信任让姚懿感愧莫名,姚懿定当尽心竭力,不辜负大掌教所托。”
齐玄素笑了笑。
他忽然有些理解古代帝王为什么喜欢“收集”名臣良将了,看着麾下人才济济,就如文人藏书,的确赏心悦目。
然后齐玄素说道:“正值非常之时,许多程序能省就省,你即刻上任,我交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劝降关押在玉京的姚武,只要他肯为道门效力,为大局着想,那么过去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我齐玄素的信誉,还是有保证的。”
姚懿领命。
拿下了道门副都,齐玄素没有急于返回玉京,而是又在此地盘桓了几日,与七娘讨论了有关整顿全真道的问题。
全真道就像一个小号的道门,内部分裂倾向严重,又有姚家的问题,现在拔除了姚令这颗钉子,接下来就要整顿全真道。同时还要稳稳拿下剑秀山、灵山洞天、幽冥谷等紧要位置,都要切实掌握,不能被人钻了空子。
七娘要挑起这个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