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出征
各项准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行着。
紫霄宫和九堂合议的名单很快送到了齐玄素的书案上,齐玄素也批了。
这次不能说是倾巢而动,也相去不远了。凤麟洲战事和西域战事都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因为大掌教要御驾亲征,所以大掌教亲军必然出动。
阻断地气是个大工程,万师傅只是核心,而非全部,还需要庞大的人力进行协助,这需要从天机堂和化生堂抽调人手。
再有就是,正面强攻地肺山、防止北方联盟插手,都需要灵官,而且大部分灵官都要用来防备北方联盟,由天罡堂统一协调指挥。
各方面的人手加起来,已经是一支大军出征了。
这是齐玄素第一次领军出征,以前总说齐玄素还差了一个必要步骤,那就是担任掌军真人,亲自领军,如此他的履历才算完整。可谁又能想到,齐玄素会直接跳过掌军真人,以大掌教的身份“御驾亲征”。
别人都是先掌军再掌教,等同是先买票再上车。齐玄素反了过来,是先掌教再掌军,等同是先上车再买票。
皇甫极在玉京停留了三天,准备返回南大陆。
齐玄素为皇甫极设宴送行之后,又请五娘到港口代为相送。
皇甫极还是很尊重这位老前辈,与五娘告别时说道:“据我所知,大掌教不日就要亲征,我预祝大掌教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五娘笑了笑:“这是必然的,姚令自取灭亡,如今不过是冢中枯骨,合手即拿。”
五娘顿了一下:“对了,大掌教请我将此物转交给皇甫真人。”
说罢,五娘取出一面镜子,递到皇甫极的面前。
皇甫极接过镜子,不由一怔:“这是‘镜花水月’之一。”
当初解决库库尔坎和伊特萨姆纳的问题时,姜大真人就是凭借此物降临帕依提提洞天。现在齐玄素委托五娘将此物交给皇甫极,那么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五娘说道:“这就是大掌教的诚意。”
皇甫极收好镜子,正色道:“我知道了,请代我向大掌教表达感谢。齐大真人,再见。”
五娘微微点头:“再见。”
皇甫极转身登上飞舟。
五娘目送西道门的飞舟缓缓远去。
与此同时,在昆仑瑶池停着一艘“应龙”,此乃大掌教座舰。
大掌教亲军已经开始排队登船。
摘星楼中的人正在眺望。
“都说少年将军、少年天子,我们的大掌教也算是少年大掌教吧?”
“已经是而立之年的人了,转眼就是不惑之年,算哪门子少年。”
“相比起过去的大掌教们,最年轻的都六十多岁了,可不就是少年。”
“那顶多算是年轻,怎么就少年了。”
“戴‘玲珑宝冠’的男人可真英俊。”
“到底是人英俊?还是道冠英俊?你个小蹄子是想做大掌教夫人吧?”
“可不敢乱说,被大掌教夫人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我可是听说了,大掌教夫人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不至于吧,那晚上我们上楼献礼的时候,大掌教夫人看着挺好说话的,还冲我笑了呢。”
“那都是在人前,当然要做个样子。反正我听好些人说,大掌教夫人很不好相处。你想啊,道侣是大掌教,师父是上一代的大掌教夫人,爷爷是天师,怎么能不骄横?就连大掌教都要让其三分,据说大掌教夫人跟新任地师关系不怎么好,闹婆媳矛盾呢。新任地师是什么人?那可是把老地师推翻的人,大掌教夫人要没点依仗,敢跟新任地师闹矛盾?”
“女人的依仗不就是自家男人吗?看来大掌教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们上楼的时候,大掌教看都没看一眼,我就不信天底下有不喜欢女人的男人,肯定是碍于大掌教夫人在身边,这才不敢。”
“说起来,这还是大掌教第一次来摘星楼,说不定是真不喜欢。”
“这人呐,真是看命,有人生下来就命好,不到四十岁就搬进了紫霄宫,有些人一辈子只能在这里跳舞,以色侍人,以艺娱人。”
“这可真说不准。”
“怎么说不准了,大掌教夫人不就是看命吗?”
“你可说错了,据说大掌教还是个七品道士的时候,大掌教夫人便一眼相中了大掌教,这就不是命了,这是缘分。”
“大掌教夫人看男人的本事真是一等一的高,三岁看老,七品看超品。”
“说这个干嘛,练你的羽衣霓裳舞吧。争取以后嫁个年轻真人,也算有个好归宿。”
“说起来,皇甫真人也是一表人才,英武堂堂。西道门之主纵然比不得咱们道门的大掌教,那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嘘,噤声!好像是大掌教从紫霄宫出来了。”
大掌教亲军登船完毕,“应龙”准备完毕,可以起航。
齐玄素走出小紫霄宫的大门,身旁左右分别跟着小殷和张月鹿。
然后是两位一品灵官、两位紫霄宫辅理。
前者作为武将,要跟随齐玄素出征。后者作为文臣,则会留守玉京辅助张月鹿。
齐玄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就送到这里吧,青霄,玉京拜托你了。”
张月鹿轻声道:“放心吧。”
为了这次亲征,齐玄素重新分配了仙物。
天师要坐镇江南,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出借仙物,必须以全盛姿态出击,所以天师拿回了三件仙物,也就是“三五雌雄斩邪剑”、“阳平治都功印”、“归藏灯”。
张月鹿没了仙物,齐玄素有些不放心,便将“太极八卦镜”交给张月鹿。
另外,小殷也没了仙物,因为七娘把“照骨镜”拿了回去,这件仙物在七娘手中的作用更大,所以齐玄素又把“长生石”给了小殷。
毕竟齐玄素已经有了大掌教的四件仙物,足够他用了,六件仙物只是让他面对不同情况有更多选择,并不能同时驾驭六件仙物,倒不如给更需要的人。
更不必说齐玄素还多了一件不是仙物胜似仙物的物事,那就是佛主的头颅。
虽然齐玄素没见过佛主头颅发挥作用,但齐玄素见识过佛主的手掌,十分玄妙。头颅作为六阳魁首,只会比手掌更强。
小殷倒是不挑食,有仙物就用,只要能偷袭就行。
这次出征,小殷也会随行,算在伪仙的那一档次里。
张月鹿最后嘱咐道:“万事小心。”
齐玄素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大掌教座舰。
小殷紧随其后。
两位一品灵官依次向张月鹿行礼之后,才匆匆跟上了齐玄素的步伐。
张月鹿站在原地,目送一行人离开。
齐玄素登上舷梯,在舷梯的最顶端转过身来,朝张月鹿挥了挥手。
然后巨大的“应龙”开始缓缓升空,无数水珠从舰身上落下,好似下了一场大雨。
“应龙”向玉京城外驶去。
与此同时,玉珠峰方向也有大批飞舟起飞,向大掌教座舰汇聚过来。
一支浩浩荡荡的舰队出现在玉京的上空,飞舟与飞舟首尾相接,将大掌教座舰护卫在正中,遮天蔽日。
战舰成群,首尾相接。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
一众仙人各司其职。
七娘已经先一步赶赴蜀州道府,周梦遥赶赴中州道府,五娘随后就到,慈航真人负责指挥舰队,张无道会从西域道府出发。紫光真君和何罗神暂未露面,作为预备队。
也许在总兵力规模上还比不上凤鳞州战事,但在高端战力上已经是远远超过了。
“应龙”中有一个专门的议事厅,五娘和慈航真人陆续登上“应龙”,来到此地。除此之外,还有新任甲子灵官和新任甲辰灵官。
齐玄素领着小殷走进议事厅,众人纷纷起身。
齐玄素抬手往下一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其余人跟着入座,五娘吩咐道:“小殷,你负责议事记录。”
小殷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却是没办法,她还有紫霄宫辅理的兼职,刚好是五娘的直属部下,也兼着这个职责。更不说小殷有一笔好字,也就是小殷现在年小,等到小殷上了年纪,完全可以到处给人题字。
别人都是兼职越多权力越大,小殷却感觉兼职越多能管她的人就越多,谁见了她都能说上两句。虽然她是孙子辈的,但也不能总装孙子。
当然了,这也是小殷所属圈层太高的原因,自然是个人就比她大。若是把小殷外放出去,那就不一样了。
在紫霄宫,叫我小殷,我不挑理。出了紫霄宫,你说该叫我什么?
小殷翻出议事纪要之后,甲辰灵官开启了正对着齐玄素的“千里镜”。
另一边正是七娘。
她此时正在蜀州道府。
齐玄素问道:“地师,你们那边如何了?”
七娘就很懂规矩,在公开场所一直注意维护齐玄素的威严:“回禀大掌教,切断地气的三十六阵已经布置完毕,待到道门大军就位,只要大掌教一声令下,便可在十二个时辰内截断地肺山的地气。”
齐玄素点了点头:“好。”
然后“千里镜”分成两个画面,另一个画面出现了周梦遥的身影。
齐玄素又问道:“周真人,秦李联盟有什么动静?”
周梦遥回应道:“回禀大掌教,三个时辰前,天子亲军秘密离开帝京,进驻天寿山。”
齐玄素下令道:“继续严密监视,随时汇报。”
“是。”周梦遥沉声领命。
第二十一章 三十六座阵法
大军出动,第一站是蜀州道府。
道门的道府有大小之分,蜀州道府既不属于边境,又不是四大经济支柱之一,在道门的政治地位也不算突出,之所以蜀州道府能够被定为大道府,主要两点原因:一是地域够大,直追西域道府,二是人够多,人数冠绝中原诸道府。
正因为蜀州道府太大了,从昆仑到地肺山的几条主要地脉除了经过昆仑道府之外,主要就是经过蜀州道府。
七娘与万师傅以及一众地气方面的专业人士讨论之后,认为如此庞大的地气不能一口气截断,那样会让阵法的负荷过大,很可能会出现阵法提前崩溃的局面,而且目标太大,容易被人袭击。总之是风险太大,容易贻误军机大事。
所以他们决定化整为零,将一个大阵拆分成三十六个小阵,层层“阻击”,呈阶梯式分布,将压力分散到三十六个阵法之中,以此达到截断地肺山地气的目的,同时也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其中有大约二十个阵法位于昆仑道府境内,由林元妙和雷小环负责。剩下的十六个阵法便位于蜀州道府境内,由姚恕和白夫人负责。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蜀州道府与秦州道府接壤,所以成为此次出征的中军大营。
“应龙”降落在蜀州天苍山,蜀州道府的一众人等早已在这里恭候。
过去的时候,齐玄素没少被人迎接,不过排场都没有这次大,姚恕甚至调动了仪仗灵官。整个港口旌旗招展,人山人海,蜀州各界人士都来迎接大掌教,毕竟蜀州道府是大掌教升座后去的第一个道府,同时还是大掌教升座后第一次来蜀州,意义非同寻常。
不过这些在“应龙”面前,还是显得格外渺小。
齐玄素出现在舷梯顶端,灵官们开始奏乐。
下方红毯铺路,众人分列左右,人群一直延伸到红毯的尽头,纷纷望向大掌教,开始鼓掌。
姚恕排在最前面,十分谦恭,稍微拉开一段距离,只等大掌教迈步往下走,待到大掌教快要走完舷梯的时候,他算着节奏上前,确保大掌教走下舷梯的同时,他刚好来到大掌教的面前,既不把大掌教堵在舷梯上,又不让大掌教空等,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其他人就省事了,只要跟着姚恕的节奏走就行了。
所以蒸汽列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
排在第二位的是白夫人。三大阴物除了万师傅之外都有正常人形,比如老殷先生,就是正常老人的样子,而不是千眼阴影的样子。在齐玄素的印象中,白夫人一直十分契合佛门的白骨观,半边身子是骷髅,半边身子是美人,红粉骷髅。不过白夫人这次出来做事,考虑到影响问题,总算把那半边身子给补全了,变成一个完整的美人。
至于七娘?她当然没来迎接齐玄素,不能总指望七娘照顾齐玄素的面子,她一般能推就推了,就说自己忙得无法抽身,别人也不敢说什么。毕竟人家母子之间的事情,外人去掺和什么。
齐玄素走下舷梯,接受姚恕行礼之后又还了半礼,说道:“姚掌府,在蜀州干得如何?”
姚恕姿态很低:“仰赖大掌教如天之德,和道府上下的诸位道友实心用事,在地师的英明领导下,蜀州道府成功完成了大掌教交付的任务,十六个阵法,全部顺利竣工并通过验收,正要向大掌教报喜。”
齐玄素摆了摆手:“我是问你干得如何,不是问任务如何。而且我自己的德行我自己清楚,什么如天之德,未免太过了。”
姚恕恭敬说道:“感谢大掌教关心,姚恕惶恐。回禀大掌教,我在蜀州道府干得很舒心,道府的道友们都很配合,毫不夸张地说,我们道府上下已经拧成了一股绳,上下齐心,同欲者胜。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白道友,在很多关键问题上,都有突出表现,我正打算为白道友向大掌教请功呢。”
齐玄素点了点头:“如此就好。”
然后齐玄素又与白夫人见礼:“白道友,你不会说我偏心吧?毕竟我让老殷先生去了紫霄宫,而你只能在地方道府。”
白夫人也是几百年的老妖精了,有些话张口就来:“我服从大掌教的一切决定,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为道门效力,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好。”齐玄素说道,“你能有这个觉悟,我心甚慰。”
跟在齐玄素身旁的小殷“啪”的一声给白夫人敬了个礼。
白夫人哑然失笑。
齐玄素又与道府的其他成员见礼,然后沿着红毯向前行去。到了后头,只是简单挥手示意。
姚恕等人都跟在齐玄素的身后,根据各自道门地位不同,分别落后不等的身位,只有小殷跟齐玄素并驾齐驱。
齐玄素先是去了蜀州道府的道宫,召开了一次短暂议事,听取了姚恕等人的汇报。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前往十六个阵法视察,确定万无一失。
七娘就在现场,换成七娘亲自陪同齐玄素。
“我做事,你放心。三十六个阵法,我亲自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问题。”七娘说道,“只要一声令下,三十六个阵法会在同一时间,统一开启,截断地肺山的地气。从理论上来说,可以截断地气达十二个时辰之久,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希望你能在十个时辰之内结束战斗。”
齐玄素看着眼前占地百亩的阵法,阵点皆是类似图腾的铜柱,每根铜柱都有两人合抱之粗,下半部分埋于地下,扎根地脉,上半部分露出地面,刻有铭文,接受神力,巍然如林。
七娘拍了拍手,身旁的灵官立刻传令下去。
很快,阵法被注入神力,依次点亮铜柱,发出青色光芒。不过转眼之间,所有铜柱已经被完全点亮。阵法开始运转,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在齐玄素的仙人感知中,地脉中的滚滚地气仿佛一条湍急长河,奔流东去,阵法启动之后,就好似长河上出现了一座水坝,使得地气的流速明显变缓,流量变小,效果明显。
齐玄素点头道:“很好。”
七娘又拍了拍手,灵官再次传令,关闭阵法。
七娘详细解释:“我建立了一整套千里镜系统,且已经安排好了,三十六座阵法的负责人必须全程待命,一刻也不能擅离,只要我下了命令,必须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启动阵法,不能完成任务者,从严从重处置,该撤职的撤职,该查办的查办,情节严重者,军法处置,直接杀。至于我,则等待你这位大掌教的命令。”
齐玄素说道:“要加强三十六座阵法的防御,以防有人釜底抽薪。”
七娘挥手屏退左右,拍着胸脯说道:“你就放心吧,从都是我姚七娘给别人搞事情,还没有人能给我搞事情,我之所以分成三十六座阵法,就是防着这一手,这三十六座阵法互不统属,也没有所谓的中心之说,就算被人毁掉了一两座阵法,那也完全不影响整体效果。更不必说,我除了三十六座阵法,还布了几个疑阵,谁要是攻击那几个阵法,可是要被炸上天,这叫吃不了兜着走。”
齐玄素笑道:“还得是七娘。”
小殷听得连连点头,黑黑的大眼珠子闪着光——那么多三教经典,一看就瞌睡,学七娘的这些道道,倒是一个顶俩。
齐玄素又道:“那你得给我交个底,这一整套阵法的极限是多少,我在攻打地肺山的时候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这是自然。”七娘说道,“瞒谁都不能瞒你这位大掌教,毕竟你才是总览全局的总指挥,这么说吧,我提前预留了三分之一的容错空间。”
齐玄素自语道:“三分之一,也就是十二座阵法,最多可以承受十二座阵法的损失,二十四座阵法仍旧可以起到截断地气的作用。”
七娘补充道:“不过一旦达到了这个极限,这十二座阵法本要承担的阻截任务就会分流到其他二十四座阵法,会极大增加剩余阵法的压力,减少这些阵法的寿命,所以截断地气的时间也会相应缩短,大概只能维持八个时辰左右。”
齐玄素没有言语,只是默默盘算。
七娘继续说道:“当然,这只是一种比较坏的可能,也有可能三十六个阵法全部平安无事,让你打满十二个时辰,但我们不能抱着这种侥幸心理,必须从最坏的情况考虑,所以最关键的人其实是你,一定要速战速决,不要拖延。若是情况不利,哪怕放过姚令,也要确保你自己的安全,必要时及早撤离地肺山。”
齐玄素说道:“八个时辰,从攻破地肺山的大阵到斩杀姚令,应该足够了。”
七娘说道:“你如今贵为大掌教,不说心里装着九州万方,那也是扛着多少州,不必我再像老妈子一样唠叨,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齐玄素看过了阵法,抬起手。
在远处等候的颜永真立刻跑到齐玄素身边。
齐玄素吩咐道:“问一下,张大真人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如果万事皆备,那么我们即刻启程。”
颜永真领命而去。
不多时,天色突然黯淡下来。
不是阴天了,而是“应龙”直接来到了此地上空,遮住了太阳。
齐玄素带着小殷开始缓缓升空。
第二十二章 邀月洞天
三十六座阵法,就算让仙人去布置,那也得按年计算,可大掌教一声令下,道门的人力物力全部开动起来,就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布置完毕。
这才是人定胜天的伟力。
所以说直接炼化了地肺山还真不是一句大话,只是没有这个必要,毕竟损失的是道门财产,而且七娘还要住呢,她可不愿意一直住在玉京,在别人的屋檐下看儿媳妇的脸色生活。
现如今道门高层都知道七娘和张月鹿互相看不顺眼,虽然两人曾经有过和解,但顶多是放下了如大山一般的成见,也不会就此亲如母女,这属于天生的八字不合,所以还是十分疏离。其实七娘更喜欢姚裴,反倒是姚令更看好张月鹿。
齐玄素对此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在中间端水。
小殷也有样学样,跟着端水,在七娘跟前最喜欢七娘,在老张面前最喜欢老张,如果两个人都在,那就最喜欢老齐。小殷智多星怎么会被这种问题难住?
齐玄素在“应龙”上又联系了其他几位仙人。
这些大真人们纷纷向大掌教保证,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请大掌教放心。
其实齐玄素的想法很简单,只杀人,不诛心。
剥夺名誉也好,把姚令开除道籍也罢,本质上是消除姚令对道门的影响,顺带消灭姚令的余党,也就是肃清姚令余毒,涤荡污泥浊水。
至于姚令怎么想,心灵是否受到伤害,是悔不当初,还是恨天恨地,是知道自己错了,还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齐玄素不在乎。
大掌教不在乎。
也是巧了,齐玄素是字面意义上的铁石心肠之人,如今的姚令大概也是铁石心肠之人,两人都不在乎,也都不会受到伤害。
就在这时,周梦遥连通了千里镜,有事要向大掌教汇报。
齐玄素来到千里镜前,直接问道:“什么事?”
周梦遥语速略显急促:“有一个紧急情况,要向大掌教汇报。皇室之人疑似开启了邀月洞天。”
齐玄素还未说话,慈航真人已经站了起来:“看来他们真要给我们来一次神兵天降了。”
如今慈航一脉大名鼎鼎,俨然是正一道的第二大派系,其实在早年还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是为牝女一脉。
慈航一脉的女子洁身自好,八风不动,主打一个高层路线,不是嫁给副掌教大真人,就是嫁给皇帝,甚至是大掌教,如今更是由慈航真人和张月鹿达成了连任大掌教夫人的壮举。
牝女一脉则主打一个豪放,养面首,采阳补阴,来者不拒,不同于慈航一脉的女子更倾向于自身发挥影响力,牝女一脉更喜欢以女子为间,安插暗子,或是刺探情报,或是行刺杀之事。
两者都是以女子为主,行事作风又完全相反,自然是互相看不顺眼。后来牝女一脉因为不符合道门的精神,已经逐渐凋零消亡,成为历史中的尘埃。慈航一脉却成了道门的“后族”,显赫无比。以至于已经有人快要忘了这段往事。
当年牝女一脉的老巢就位于凉州境内的崆峒山。
同样是道门名山,相传天帝曾经问道于此,兴盛一时。牝女一脉的历代祖师用了十数代人的时间建造了一个与传统洞天截然不同的洞天——邀月洞天。
二百年过去,许多人已经快要遗忘这座十分特殊的洞天。
邀月洞天虽然比不得五行洞天、昆仑洞天、鬼国洞天这般庞大,但十分隐蔽。
正常洞天像一个个“果实”,而这些“果实”其实是有形状的。
比如昆仑洞天,就像一座镜像的昆仑倒悬天上,山峰向下,与昆仑的玉虚峰相连,连接位置便是入口。
鬼国洞天则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城池,分出内外,好似一个“回”字。
辽东道府大荒北宫的万淼洞天,就像一方湖泊,位于大荒北宫的下方,依托于天池本身。
至于邀月洞天,若非要形容它的形状,就像一张蛛网,蛛网的真实体积并不大,因为蛛丝很细,如果把蛛丝团起,使其之间没有空白和间隙,那么其真实体积很是微不足道。但如果将蛛丝交织成网,那么蛛网所能覆盖的面积便很大了。
邀月洞天就是如此,其洞天面积不大,可与“阴阳门”的原理有些类似,穿行于阴阳两界之间的缝隙从而绕开阳间的距离障碍,得以一步百里,就像一张蛛网极力延伸,使其四通八达,东至东海,西至西北,南至南海,北至辽东,有众多的出入口。
牝女一脉之人便可以藏身穿行其中,完成她们对天下的掌握。
待到道门建立,玄圣和大玄高祖皇帝出于某些安全考虑,下令封闭了邀月洞天的所有出入口。
毕竟道门已经夺取了天下,中原皆是腹地,又有飞舟,邀月洞天的隐患大于便利。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所以慈航真人已经想起来了:“帝京城中没有邀月洞天的入口,不过在帝京城外却有一处邀月洞天的入口。我说秦权殊的天子亲军为什么要秘密进驻天寿山,原来是为了这个。”
齐玄素问道:“这个入口就在天寿山?”
“正是。”慈航真人说道,“距离帝京百余里的天寿山,自大魏太祖始作长陵,到穆宗皇帝葬入昭陵为止,总共埋葬了十位帝王,天宝帝被玄圣废黜帝位,没有葬入皇陵,不计入其中。当年牝女一脉鼎盛时,曾经有一名弟子成为大魏宣宗皇帝的宠妃,后来宣宗废后并将其立为皇后,得以合葬于景陵。邀月洞天的一个入口便位于景陵之中。”
齐玄素不免感叹,女人之间的战争,哪怕过去了二百年,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刻在了骨子里。
周梦遥说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人没办法进入景陵,更无法混入邀月洞天,无法确定他们的出口。”
齐玄素沉声道:“地图。”
颜永真迅速启动阵法,并非传统的沙盘,而是以阵法实时拟象。
可谓脚下有山河。
齐玄素绕着沙盘走到昆仑道府所在的部分:“玉京肯定没有问题,关键就在于昆仑道府和蜀州道府。”
慈航真人站在齐玄素身旁,直接在沙盘上画圈:“崆峒山肯定是重点防御方向,除此之外,还有北邙山三十二峰中的翠云峰、蜀州白帝陵、蜀州白帝城、大雪山行宫、昆仑道府星宿海、捐毒县,这些都是需要重点防范的地方。”
齐玄素直接下令道:“现在就通知地师,再由地师分别通知张大真人等人,严加防备,如果时机合适,也可以主动出击,现在我们和大玄朝廷不再是盟友,而是敌人,可以动用重火器。”
颜永真领命而去。
慈航真人问道:“要调动天罡堂的灵官吗?”
齐玄素想了想,摇头道:“不必,关键还是地肺山,秦李联盟不会只把赌注放在邀月洞天上面,以正合,以奇胜,他们一定会在正面战场给予压力,不能大意,我们仍旧要把主力布置在正面战场。”
慈航真人说道:“我知道了。”
齐玄素又向周梦遥下令道:“既然在邀月洞天方面难有较大进展,那么就把注意力着重放在秦李联盟主力大军的动向上,随时汇报。”
周梦遥应道:“是。”
之所以让周梦遥担任次席参知真人重组北辰堂,不仅因为周梦遥修为够高,还因为周梦遥掌握了清平会,这是一个十分强大的情报机构,刚好可以填补太平道离开后在情报方面留下的空白。所以周梦遥的团结价值极高。
周梦遥此时能搜集有关秦李两家的情报,当然不是靠着刚刚重组没多久的北辰堂,而是清平会。
第二十三章 西京
道门的平叛大军正式开进了秦州,所到之处,秦州道府望风而降,甚至是喜迎王师。
其实秦州道府上下并不想跟着姚令这艘大船一起沉没,只是有些时候,捆绑太深,不是想跳船就能跳船的。
虽然不断有人逃亡,徐小盈并非孤例,但也不是每个逃亡之人都能像徐小盈那样成功逃离秦州,所以还是有许多人选择不动,静观其变,盼王师如大旱盼云霓。
说到底,他们之所以不敢叛逃,是怕被姚令抓住处决,如今大掌教已到,姚令只能缩入地肺山中,管不到他们,自然敢于叛逃了——不对,应该叫及时反正。
对于中原人来说,天下就是两京十九州。
如今当然是玉京和帝京,过去却是西京和帝京。
细数西京历史,早在祖龙一统天下之前,此地就是天子所在。
时至今日,西京已经是十三朝古都。
据说西京最为鼎盛时,面积是帝京的两倍,不过如今的西京已经不能媲美当年,只剩下鼎盛时的半数面积,其余皆已毁于战火之中。
西京以纵贯南北的朱雀大街为中轴线,衔接宫城的承天门、皇城的朱雀门和外城的明德门,把西京分成了东西对称的两部分,东、西两部各有东市和西市,又有放生池和曲江池。
宫城位于北部正中,中部为太极宫,正殿为太极殿。
秦州道府的道宫便位于后来新建的太极宫,与老太极宫改建的无墟宫相距不远。
“应龙”降落在城内的曲江池中,类似帝京的蓬莱池,名为池,实则为湖。可供“应龙”这种大型飞舟起降,这是寥寥几个大城才有的规格,许多道府就只能把港口开辟在城外。
齐玄素和慈航真人走下“应龙”,在大掌教亲军的护卫下前往太极宫。
两人外加小殷共乘一车,齐玄素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不免有些感慨:“这西京城,我有好些年没来了,上次来的时候,还是我刚离开措温布不久。”
“措温布。”慈航真人当然记忆深刻,这是她和齐玄素第一次见面,远在东华真人和清微真人之前。
当时齐玄素目睹了“应龙”坠落,慈航真人在最后时刻赶到,徒手接下坠落的“应龙”,于是两人有了一面之缘。
那时候的慈航真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年轻人其实是姚令的重要棋子,更不会想到在多年后,这个年轻人会成为她的顶头上司——大掌教。
不过慈航真人并不清楚齐玄素离开措温布后的经历,当慈航真人再次听到有关齐玄素的消息时,已经是第二次江南大案了。
在这之间,齐玄素经历了什么,慈航真人无意深究,毕竟还牵涉到东华真人和七娘,追查太深,很容易引起这两人的反击。
现在当然无所谓了。
齐玄素说道:“我上次来西京,真是狼狈不堪,其实是被‘天廷’的风伯一路追杀,风伯还砍掉了我的一只手。”
慈航真人饶有兴趣地问道:“这个所谓的‘风伯’呢?”
慈航真人是真不知情,作为道门的大人物,她也许会关注一下吴光璧,但绝不会关注风伯的死活,张月鹿也不会拿这种事情去烦慈航真人。
齐玄素道:“第二次江南大案的时候,他又想杀我,结果被万师傅一拳打成了烂泥。”
慈航真人哑然失笑。
齐玄素又道:“我记得在西京还有一个‘小天罡’,对比大玄朝廷的黑衣人,得了一个白衣人的名头。”
慈航真人执掌天罡堂多年,当然知情,而且角度又与当年的齐玄素不一样:“这个‘小天罡’姑且算是秦州道府搞的一个政绩工程,效仿天罡堂的做法,杜绝花圃道士,抽调精锐组成。只要能进入其中,除了额外的补贴,还会有相应的资源。
“不过既然是政绩工程,那么主要是给别人看的,所以又搞了一些噱头,比如在精锐道士的基础上添加了相应的年龄限制,以及资源多寡与内部排名有关,每年一次小考,三年一次大考,大考中取胜之人会得到一个推荐的机会,可以进入万寿重阳宫,如此等等。
“当时金阙的主流看法是花架子,看着不错,听着也好,就是实际效果一般。”
齐玄素不由笑了:“难怪我升入金阙之后没再听到有关小天罡的动静,不知这个小天罡还在吗?”
慈航真人也不太确定:“大约还在吧,毕竟秦州道府在这上面投入了不少心血,而且海口已经夸下,废除小天罡岂不是自打脸面?”
齐玄素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很快,车队抵达了太极宫。
秦州道府和无墟宫的高层都等在这里,只是被铁壁一般的大掌教亲军隔离开来。
严格来说,这些人现在还是戴罪之身,也许大掌教会以公罪不究的名义赦免他们,但在大掌教正式签发赦令之前,还是要区别对待,所以他们甚至没有资格去曲江池迎接大掌教,只能在这里尴尬地等着。
齐玄素往前走了几步,大掌教亲军自觉让开一条道路,其实在这个时候,大掌教亲军更多充当了一个仪仗的作用,毕竟大掌教的实力有目共睹。
秦州道府的掌府真人并不在秦州道府,而是在玉京,先是参与选举大掌教,后来又打内战,关键是第一时间选择拥护八代大掌教,反而躲过一劫,没有在明面上被打为姚令余党。不过现在也算是被变相软禁在玉京,失去了权力。
无墟宫的掌宫真人直接战死了,也算是躲过了一劫。毕竟死者为大,又是死在太平道的手中,不再追究,保住了名誉。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他作为姚令的首席秘书,只怕逃不过去。
所以这些人里面没有参知真人,最高就是真人一级。
齐玄素目光扫过,所有人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大掌教对视。倒不是话本评弹里的直视大掌教是有意刺王杀驾,更多是为了表示恭敬,以及心虚。
齐玄素直接开门见山:“秦州道府的风气一向不好,当年我还是个七品道士的时候,来过西京,小天罡的道士就敢公然诬我,只是因为我没有尊称一声‘法师’,便定义我为私斗,要将我拿下。我据理力争,小天罡的道士却说他们的话就是规矩。”
此话一出,一众人顿时凉了半截,尤其是直管小天罡的次席副府主,更是脸色苍白。
齐玄素接着说道:“后来是小楼真人出面为我说话,可这些小天罡道士竟也不怕小楼真人,说什么这是秦州道府的规矩,还说小楼真人无权插手,公然对抗小楼真人,最后逼得小楼真人没有办法,调来了无墟宫的灵官,才算解围。
“当时小楼真人有句话一针见血,他说:我抓住了你们的现行,你们尚且敢如此对抗,可见平时是何等嚣张跋扈。同为道门之人,你们就敢论罪当诛,换成平民百姓,岂不是一句话就要满门抄斩?”
齐玄素顿了一下,冷声道:“我当时就在想,难怪青霄整天念叨改变道门,这股歪风邪气必须整治了,不改变不行了。只可惜我当时人轻言微,无力作为。时至今日,我作为道门大掌教,理应整肃秦州道府上下。”
秦州道府的一众人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里去。
谁能想到他们在多年前就把大掌教给得罪死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不占理,还有什么可说的!
次席副府主更是要恨死小天罡,一个政绩工程这么招摇,出去争勇斗狠就报小天罡的名头,还要穿一身白衣,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小天罡的。
现在好了,把天捅出一个窟窿,“三十三天”的铁拳砸下来,大家伙一起完蛋。
反倒是无墟宫的人松了一口气,毕竟在这个故事里,他们作为裴小楼那一边的,形象还算是比较正面,这无疑印证了一个事实,道士群体有好有坏,好坏是对比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要死也是秦州道府的人先死。
这就叫死道友不死贫道。
齐玄素稍稍拔高了嗓音:“张首席。”
张无恨也在随行人员之列,和小殷一样算是伪仙序列。
“大掌教。”张无恨大步上前。
齐玄素吩咐道:“暂且将秦州道府的副府主一级全部收押,让他们交代自己的问题,即刻起解散所谓的小天罡,对照名册缉拿小天罡的有关人等,严加审查,不得放走一个。”
“是。”张无恨高声领命。
然后张无恨一声令下,新北辰堂的道士灵官一拥而上,这些道府高层不敢有半点反抗,乖乖束手就擒,被带离了此地。
小天罡的最高负责人也在这里,自然由他带领北辰堂的人去抓捕小天罡的人。
齐玄素又道:“当然,我知道类似这种行径,绝不止一个小天罡,甚至还有比小天罡性质更为恶劣的。道门统一,自地肺山始。整顿风气,自小天罡始。”
第二十四章 攻山前夕
处理了秦州道府的高层和小天罡,齐玄素这才走入太极宫。
至于无墟宫的人,既然大掌教没有说如何处置,那就等候处置。也许是赦免,也许是清算。主要看秦州道府彻查的结果如何。
这里面当然有个人恩怨的成分,但是占比不大。
如果齐玄素想要报复小天罡,其实不必等到现在,在他还是小掌教的时候就可以做到。其实齐玄素都快忘记这件事了,甚至没有关注小天罡。若非如此,他也不必询问慈航真人如今还有没有小天罡。
所以齐玄素更多是借题发挥,众所周知,整顿风气很不容易,许多问题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阻力之大,牵扯到各个方面,必须要有一个好的切入时机。
清算姚令余党就是一个不错的时机,可以很丝滑地过渡到整顿风气上面。
因为秦州道府与姚令牵扯很深,所以齐玄素处置秦州道府不会引来争议,可齐玄素偏偏不用姚令余党的罪名来处置秦州道府,而是以滥用职权等罪名,直接定性秦州道府一向风气不正。
齐玄素不惜给人一种错觉,他就是要报复,谁不同意谁就是阻拦他报仇。
齐玄素的真实意图是,只要开了秦州道府这个先例,以后再整顿其他道府,便是有前例可循。
如果认为齐玄素只是为了报复当年的恩怨,那未免太小看他了,这点心胸还是有的。
新建的太极宫算是一比一复刻,只是在装修风格没有那么帝王气,更多是道士气。
因为提前知道大掌教驾临,所以里里外外、彻彻底底清扫了一遍,没有一丁点的灰尘,甚至就连树叶都用刷子仔细刷了一遍,就差给叶子刷一层绿漆了——不要觉得搞笑,这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齐玄素当然不是来看树叶的,进了西京,地肺山已经是咫尺之遥。
地肺山又名终南山,所谓终南捷径,就是说为了做官在终南山上修炼积攒名声,以求一步登天。之所以选择终南山,洞天福地还在其次,关键是终南山距离当时的权力核心西京很近,若是距离远了,怎么把名声迅速传到权力中枢?还算什么捷径?
如果齐玄素下令在面向地肺山的城墙上组装巨炮,甚至可以直接炮轰地肺山。
这几乎是脸贴脸了。
事实上天罡堂灵官已经开始布置重火器,相较于飞舟的舰炮还要考虑飞舟承重等因素,岸炮不必考虑过重飞不起来的问题,没有摇摆等因素影响,无疑更为稳定。
飞舟最大的优势是可以移动,更为灵活。
不过地肺山不能移动,直接以重炮群覆盖过去,自然是个更好的选择。
所以哪怕齐玄素身在太极宫,也算是最前线了。
齐玄素只是在这里象征性地转了一圈,然后又去了无墟宫。
无墟宫就是老太极宫,保留了最原始的味道。
虽然无墟宫洞天不在了,但这里同样意义非同寻常。
太宗皇帝来过,徐祖来过,澹台云、玄圣来过,东皇和历代大掌教都来过,现在轮到齐玄素了。
五娘并没有跟着齐玄素一起进入西京,她已经前往秦州与晋州的交界边境,布置防线,以应对秦李联盟可能的正面施压。
地肺山的正面攻坚由齐玄素亲自负责,慈航真人从旁辅助。
何罗神和紫光真君作为预备队,暂时不动。
总结而言,八位仙人中,两位神仙无定所,齐玄素、慈航真人、五娘在秦州道府,周梦遥在中州道府,七娘在蜀州道府,张无道在昆仑道府。
值得一提的是,张无道出任西域道府的掌府大真人之后,只做了一件事,不是梳理西域道府上下,这里的人都是大掌教的亲信,要梳理也是大掌教亲自梳理。
张无道主要是以雷霆手段清理了西庭都护府,顺带清理了自西州总督府以下的各级衙门。
随着玉京战败,景真明也不得不跟随秦权殊撤回帝京,于是西庭都护府方面群龙无首,被张无道直接拿下,底层官吏和黑衣人被强行改编为戍边道士,中上层则被暂时囚禁。作为西州总督的秦无病见势不妙,早早逃走,仅以身免。
西庭都护府上下倒是没有太过抗拒,毕竟过去二百年,道门和朝廷不那么分彼此,人员流动也算频繁,给谁干不是干?
尤其是在西域战事、达尊冲突中,双方配合作战,许多人都是有着过命交情的袍泽兄弟,并不愿意刀兵相向。
而且道门实行去儒门化,十分警惕忠君思想,黑衣人们也没有太多的道德负担。
事实上,道门并没有在这一点上过多双标。在六代大掌教、七代大掌教时期,三师也是极力淡化忠于大掌教的概念,如果效忠大掌教,还怎么架空大掌教?甚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大掌教之位空悬——既然没有大掌教,又向谁效忠呢?
直到三师爆发内乱,这一套才玩不下去了。
让大家不要效忠大掌教,结果你们自己反了,怎么能有说服力呢?
也是物极必反,终于到了反弹的时候,齐玄素这才能顺势提出忠于大掌教、忠于金阙、忠于道门。这是三个概念,并没有朕即国家的意思。
不过也有人说了,效忠道门,首先效忠大掌教。
各有各的理解。
正因如此,西庭都护府没有爆发激烈反弹——外敌打进来,拼干净了,那没得说。如今自己人打自己人,打谁?
死于外敌入侵,后代子孙还能骄傲地挺起胸膛。
死在内战之中,要是赢了,那也还好,万一输了,这算怎么回事?
于是西庭都护府和西州各级衙门,几乎成建制倒戈,摇身一变成了西域道府之人,该做道士做道士,该做灵官做灵官。
这使得西域道府在极短的时间里不仅把人员缺额给补上了,而且还大大扩张了一番。
从此之后,西域只有一个官方机构,一个政令,一个声音。
张无道脾气不好,不意味着他能力不行,他在收编黑衣人的同时,又把这些黑衣人全部打散,分别安排,甚至一部分被安排到昆仑道府,使其不能联络呼应,然后才放心离开西域道府。
所以齐玄素要专门问一句张大真人准备好了吗,其实是在问西域道府是否安排妥当。
也不仅是西域道府,其他各道府同样在清理境内的朝廷衙门,一般是通过谈判解决问题,很少动用暴力。
毕竟上道门下道门都是道门。
这些地方衙门大多很识趣,如果是本地人,那么就直接投了,毕竟人脉根基都在这里,经常是两边下注,一个家族中既有在衙门任职的,也有在道府任职的,影响不大。如果不是本地人,或者顾虑比较多,那么一般选择只身逃回帝京,偶有几个极端的,无非是一死了之。
当然,如果不识趣,想要对抗道门,那么各地道府也不会手软就是了。
这是大势。
如果再加上天师亲自坐镇江南道府,那么局势就十分清晰明了。
从南海到西域,从金陵府到西京府,一道横贯南北的铁幕正在徐徐落下。
除了镇守边疆的兰大真人、颜大真人没有动,齐教正养病,姚武被囚,基本能动的仙人都动了。
玉京方面已经实行戒严,开启大阵,以确保不会被秦李联盟“偷家”。
现在齐玄素只等天罡堂彻底摆开阵势,重火器安置完毕,就可以通知七娘,截断地肺山的地气,发动全面进攻。
这不是问剑,也不是比武,这是一场战争。
第二十五章 炮击
终于,攻山时刻到来了。
天罡堂的重火器已经全部布置完毕,近百艘飞舟升空,遮天蔽日。
虽然太平道的市舶堂控制了道门三分之二的飞舟,但战舰大多还是在天罡堂的名下,这次攻打地肺山,几乎把天罡堂的老底都搬出来了。
地面上则是天罡堂花费三天时间布置的重炮群,因为是重炮,所以数量并不算多,只有三百余门,不过质量上足以弥补数量上的不足。
万寿重阳宫巍立如故,无论从哪个方向去看,只能看到万寿重阳宫的正面。
只是今日的地肺山再也没有往日第一福地的仙气,只剩下肃杀气氛。
如果说大掌教亲军是羽林军,修为最高,那么天罡堂灵官就是京营禁军,是道门内技术水平最高的队伍,其中最精锐的部队先后参与了西域战事、凤麟洲战事、达尊冲突等等。
此时无论空中还是地面,灵官们都已经准备就绪,蓄势待发,等待最后的命令。
大掌教的座舰位于整个战场的最高处。
齐玄素和慈航真人已经来到舰首位置,无视凛冽罡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肺山。
慈航真人在旁边说道:“天罡堂的道友反复论证了很久,认为在截断地气之后,以地面的重炮群和空中的舰炮群,集中火力攻击一点,可以暂时打开一个缺口。”
齐玄素问道:“具体位置呢?”
慈航真人直接以佛光在地肺山的大阵上标记了一处位置。
齐玄素亲自联系七娘:“七娘,开始吧。”
另一边的七娘接到命令后,通过提前建立的千里镜体系层层下令。
同一时间,三十六座阵法同时启动。
如果从九天之上往下俯瞰,就会发现大地上出现了三十六个明亮的光点。
不过这些阵法有真有假,有些是真阵法,有些真阵法藏于暗中,发光的其实是疑阵,故意引人去攻。
效果十分明显,地肺山的地气越来越弱,就像一条逐渐干涸的河流,水流越来越小,水位越来越低,最终露出了河床。
地肺山的地气被彻底截断了。
地肺山的护山大阵明显有了凝滞,不过在片刻之后又恢复正常,这意味着地肺山方面也有准备,大阵已经变为人力驱动。
慈航真人说道:“其实,我一直很疑惑,姚令已经深陷死局,为什么不选择飞升?最起码能保住性命。”
齐玄素说道:“天魔加身,恐怕不是不想飞升,而是不能飞升。”
齐玄素顿了一下:“师父之所以天魔加身还能强行飞升,那是多亏了飞升台的功劳,地师可没有这样的条件。”
慈航真人道:“如此说来,姚令选择吞噬天魔之子并逼迫玄寂飞升,也是把自己的退路断了,不成功便成仁。”
“正是如此。成也天魔,败也天魔,最终自取灭亡。”齐玄素说道,“开炮吧。”
慈航真人点了点头,凭借仙人修为,声音清晰传到每个灵官的耳中。
下一刻,重炮阵地和飞舟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口令声音。
每门重炮都配备了一个炮兵小组,各司其职,行云流水。
第一轮试射校准,炮火陆续落在大阵上,激起阵阵涟漪。
涟漪连着涟漪,涟漪套着涟漪,混淆了大阵后的景象。
然后才是第一轮正式炮击,这次会悉数瞄准慈航真人以佛光标注出来的区域。
大掌教座舰上,所有随军出征的真人都默默注视着那片佛光笼罩区域。
“开炮!”慈航真人下达了正式进攻的命令,同时狠狠挥手。
重炮群和舰炮群几乎在同一时间怒吼。
无数肉眼可见的“火线”在空中划出优美弧度,集中落在同一片区域,在极短的时间里绽放出最火热、最炽烈的“铁花”,仿佛一颗颗火红色的璀璨星辰,转瞬即灭。
这一幕,就好像放大了无数倍的铁树银花。
被集火的区域瞬间化作火海,慈航真人留下的佛光转眼就被吞没,这片区域的阵法屏障不断扭曲。
溢出的“火星”开始四散零落,又好似下起了一场火雨。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重炮的轰击,也使得大地震动,声浪席卷。
天上地下,尽是地动风雷之声。
似乎整座地肺山都在无声呜咽。
哪怕是道门的真人们,都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毕竟道门已经很多年没有进行如此大规模的炮击了。
灵官们顾不上震撼于重炮的威力,第一时间为炮管降温冷却,装填“龙睛”。
很快第二轮正式齐射准备完毕。
慈航真人再次抬起手:“预备。”
然后手掌再次落下:“开炮!”
第二轮齐射在第一轮齐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的基础上,几乎要将天幕彻底染红,分明是上午,却映出了残阳如血的景象。
狂风席卷,真人们似乎已经嗅到了硝烟的味道。
要知道这可是道门副都,如果换成其他地方,在如此火力覆盖下,结局只能是化作废墟——虽然重炮的数量不够,但威力很大程度上弥补了这一点。
慈航真人没有停止的意思,很快又下达了第三轮齐射的命令。
整整三轮齐射,太平钱像泼水一般打了出去,终于在地肺山的阵法上撕开了一个缺口。
没了阵法遮挡,可以一窥地肺山的真容。
齐玄素不由感慨万端:“我还记得第一次去地肺山,似乎也是最后一次去地肺山,当然没有见到还是地师的姚令。如今是第二次,这次终于能见到了。”
按照原定计划,天机堂道士们将事先准备好的大量策反玉简通过这个缺口投入地肺山中,然后会四散飘落地肺山各处。
玉简十分坚固,不会轻易损毁,没有加密,只要捡起玉简,就能读取玉简里的信息。玉简里面讲明了如今的情况,除了地肺山之外,全真道已经全部效忠八代大掌教,被裹挟之人只要及时反正,可以既往不咎,玉简就是凭证。
按照齐玄素和一众真人的设想,不必策反所有人,只要能策反半数的人就足够了,想要投降的和不愿意投降的自然就会斗起来,一半对一半,那和全部投降的差别也不大了。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冥顽不灵之人拿了玉简想要浑水摸鱼,也自有其他人出来指认,倒是不足为虑。
齐玄素此时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地肺山上面,各地的消息都源源不断地汇总到大掌教座舰,由一众赞画整理之后,再送到齐玄素的手中。
齐玄素一页一页看过去。
果不出所料,秦权殊玩了一手神兵天降,少部分天子亲军出现在道门后方。因为邀月洞天无法通行大队人马,只能是化整为零的小股队伍,这些人几乎等同于死士,基本没有想着回去,以摧毁阵法为第一要务。
既然是小股队伍,那么只能偷袭,打一个出其不意,一旦道门方面有了防备,那么正面战场局势就是一边倒,道门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将其消灭,并非什么难事。
不过这些精锐小队也不是吃干饭的,其中颇有一些高手,并没有全部覆没,而且有些出入口是道门没有提前知道的,所以现在才刚刚开始,还谈不上完全高枕无忧。
第二十六章 江南
按照七娘的保证,最多可以承受十二座阵法的损失,同时还有相当数量的疑阵,所以这些天子亲军不足为虑,就算有漏网之鱼,毁坏了一些阵法,也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齐玄素真正关心的还是正面战场,秦李联盟的主力会选择在什么地方动手?
在这方面,周梦遥也不能给出一个明确的消息。
倒不是说周梦遥没有得到情报,而是周梦遥得到的情报太多了,有些情报甚至是截然相反的,这就需要相当的辨别力。
所以自古以来,情报分析都是个重要的环节,不逊于情报收集。
也许事后来看,明明已经有了关键的情报,却没有引起重视。可在当事人当时看来,这么多情报,甚至是互相矛盾的,如何能分辨出谁真谁假?也许真正的情报就在里面,如何分析却是个问题。
这就像抱怨皇帝没有认清某个臣子的真面目,误信了小人。说白了,能走到皇帝身边的臣子无一不是聪明人,这么多聪明人伪装自己,甚至联手糊弄皇帝,安能辨别忠奸?情报是一样的道理,安能辨真假?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关乎到军机大事,甚至关乎国运,周梦遥就更不敢贸然做出判断了,只能把重要的情报悉数呈送到齐玄素的面前,让大掌教自行判断。
若是判断对了,自然是大掌教英明,慧眼如炬。若是判断错了,那也是大掌教的过错,日后千秋史册上,是大掌教指挥失误,勿要说是周梦遥断送了道门二百余年基业。
这其实是前朝摄政太后与玄圣决战之前说过的话:今日之事,诸大臣均闻之矣。我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战,顾事未可知。有如战之后,江山社稷仍不保,诸公今日皆在此,当知我苦心,勿归咎予一人,谓皇太后送祖宗二百年天下。
看来周梦遥学到了精髓。
这就是领袖的区别。作为领袖,必须要有承担错误的魄力。
属下的错误也是领袖的错误。你不能只在属下立功的时候才强调识人用人的关键性。
当一方是“皆我之过”,而另一方是“勿归咎于一人”时,胜负就已经很明显了。
其实在玄圣遗留的“长生石”中还保留着一些光影片段,不同于姚令的险恶用心,当然没有什么残魂,只是玄圣在剥离“长生石”时不小心遗失的记忆碎片。
随着齐玄素逐渐掌握新的“长生石之心”,逐渐将其发掘出来。
这些碎片很杂乱,没有规律可言,有些是玄圣少年时的记忆,有些事玄圣青年时的记忆,也有些是玄圣壮年时的记忆。
由此齐玄素知道了许多故事,比如在玄圣夫人之前玄圣还有过一个相好,结果死在了帝京的大乱之中,亦或是玄圣与佛主大战的许多细节等等。
当然,也有玄圣老年时的记忆。
其实玄圣飞升之前属意的接班人并非东皇,而是沈长生,他也是最忠诚的太平道出身,甚至一度是仅次于东皇的太平道二号人物,只是他的许多痕迹已经被东皇从史书中抹去。
沈长生曾与玄圣有过一番对话。
因为这段记忆是不完整的,所以在齐玄素的视角中,对话是从中间开始的。
沈长生不知何故十分愤怒,大声说道:“大掌教,不应是这样的。”
玄圣躺在一把躺椅上,看起来十分虚弱,只是稍微偏了偏头:“那你有什么打算?一剑扫平天下事?”
沈长生看着自己的领袖,也是自己的老师,沉声说道:“我们可以拿下巫咸,然后重新开始,肃清道门,重建道门,哪怕要花上百年的时间,然后……”
玄圣打断了他:“我们可以消灭巫咸,但总会有人接替她的位置。世间的规律大抵如此,一个老的敌人倒下了,又会冒出新的敌人,新敌人会吸取老敌人的教训,然后卷土重来。”
沈长生问道:“这个新的敌人是谁?”
玄圣摇了摇头:“这无法得知,也不重要。关键在于,不只是我们会学习进步,敌人们也会变得更为隐蔽,更为狡猾。”
沈长生显得很不甘心:“可只要有您在,所有敌人都不足为虑,只要在您的领导下,我们仍旧可以重建道门,道门仍旧可以如日中天。”
玄圣端详着弟子,许久之后,问了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也是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我不在了呢?我终究会离开的,该怎么办?”
沈长生哑然。
殿外雷声滚过,似是天道震怒,狠狠敲击着沈长生的心灵,恫吓着世人。
他喃喃自语:“我们该怎么办?接下来会怎么样?”
玄圣缓缓闭上了双眼,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雷声遮住:“我不知道。”
沈长生愕然地望着玄圣,嘴唇微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黑暗和阴影笼罩了玄圣的脸庞,只能听到玄圣又叹息了一声:“也许只有天知道了。”
这个跨越了二百年的问题也来到了齐玄素的面前——怎么办?
齐玄素也不知道,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求无愧于心。
周梦遥可以逃避,齐玄素不能逃。
因为他是大掌教。
如果道门覆灭,别人都可以降,齐玄素不能降。
因为他是大掌教。
这是权责一体。
不能只在作威作福的时候才是大掌教。
齐玄素根据周梦遥提交的各种情报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判断,秦李联盟的进攻重点会放在江南道府。
慈航真人提出过其他意见,主张加强五娘主持的秦州防线,以防太平道偷袭。
不过齐玄素认为,不必如此,虽然他和国师交集不多,但也知道国师向来刚愎自用,他一定会哪里硬往哪里打,毫无疑问,天师坐镇的江南道府最硬。
还有一点就是,太平道本就在江南道府有一定的根基,存在统治江南道府的基础,而且打下江南道府的收获最大,毕竟是道门四大经济支柱之一,可以抹平南北双方的经济差距。又有大运河,可以连通帝京和钱塘府,除了飞舟部队之外,水师也可以发挥作用,沿着大江溯流而上,直抵湖州乃至蜀州。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能打下江南道府,也能扰乱道门的经济,双输总好过单输。
所以齐玄素有了一个设想,也许秦李联盟并不在意姚令的死活,也不想围绕地肺山中心开花,他们更多是想趁着道门集中精力解决地肺山的时候,趁势拿下江南道府这个胜负关键手。
齐玄素专门与天师沟通过,天师认可了齐玄素的看法,同意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增强江南道府的防线。
就在这时,颜永真步履匆匆地来到齐玄素的身旁,双手奉上公函:“大掌教,江南急报。”
齐玄素接过公函,迅速扫过,眉头舒展了一半,轻松也不轻松:“果然是江南!”
轻松是因为齐玄素猜对了,秦李联盟的主攻方向果然是江南。
不轻松是因为江南大战的结果很难说,谁也没有必胜把握。
此时大江之上,同样是遮天蔽日的飞舟舰队。
虽然战舰大多在天罡堂,但市舶堂同样可以临时将货船改造为战舰,毕竟建造飞舟的时候都预留了炮位,只要增添舰炮就行了。
就是灵官有所不足,飞舟上的道士倒是占了半数。
另一边则是旌旗如云,根据指挥,排成各种队列。
从上空俯瞰,就是一道道巨大的符,最终组成一座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大阵。
然后一颗又一颗的“星辰”被大阵召唤出来,化作一尊又一尊神灵,每尊神灵都有三十丈之高,立于雷云之上。
正是正一道的三十六部雷神。
天师并没有敷衍齐玄素,直接把正一道的家底都搬了出来。
在“三十三天”的支持下,天师一口气在正面战场布置了足足十八尊雷神。
第二十七章 雷神对舰队
上一次出动如此多的雷部正神,还要追溯到祖天师、嗣天师的时代,倒不是张家一直故意藏私,而是天师教覆灭之后,改编为正一道的张家在神力方面一直都是捉襟见肘的状态,舍不得用,更是用不起。如果仅仅动用几尊雷神,用处实在不大。
待到道门横扫天下,张家掌管“三十三天”,有了足够的神力,可这个时候又没机会用,因为拔剑四顾,没有一合之敌,杀鸡焉用宰牛刀?空有一身屠龙技,世间却无真龙。
直到如今,终于有机会了,而且对手正是多年的宿敌。
对于道门的各方势力来说,打赢一场内战可比打赢一场外战要难太多了。
自从玄圣时代的佛道之争后,道门就再也没有一个同等体量的对手,圣廷算一个,双方也的确在婆娑洲交过手,但最终还是点到为止,没有深入“交流”下去。
其余战事,说得难听点,就好像是大人打小孩,道门的体量轰隆隆碾压过去,胜负从不是需要考虑的因素,只需要考虑战争的成本和影响,赢肯定会赢,关键赢多少的问题。
可道门内战就不一样了,一下子变成了两个同等体格的人交手,谁都没有体量上的碾压优势,互相这么多年下来又是知根知底,自然十分棘手难缠。
在太平道的舰队正中位置,有一艘白龙楼船,虽然远不如“应龙”那般巨大,但仿佛鹤立鸡群,与其他飞舟格格不入。
这是道门飞舟的最初原型,也是国师的第三件仙物,类似于西道门的“分水辟地神梭”,算是比较特殊的仙物。
此时国师就在白龙楼船之上,指挥整支舰队。
当国师看到雷部正神降临人间的时候,便知道这次进攻已经谈不上突袭——天师明显有所防备。
此时再想撤回去也晚了,只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纯粹的硬碰硬了。
不同于齐玄素在地肺山方向的布置,太平道为了兵贵神速,彻底抛弃了地面部队,只有飞舟队伍,就算有足够的地面队伍,也没有时间摆开重炮群。
道理并不复杂,齐玄素从没有掩饰他的意图,玉京方面知道大掌教要先解决地肺山问题,帝京方面也知道,地肺山同样知道。所以齐玄素是徐徐图之,一步一步推进到地肺山,然后不紧不慢地摆开车马,反正地肺山也跑不了,翻不起大浪了。
可秦李联盟不一样,因为玉京方面不知道秦李联盟的具体动向,齐玄素也只能去猜,秦李联盟为了隐蔽性和突然性,不可能像齐玄素那样慢慢推进,然后摆明车马,必须要快,所以必须有所取舍。
就好像抛弃了各种辎重,纯粹以骑兵队伍进行突袭。
这当然是在赌,就赌玉京方面没有猜中秦李联盟的主攻方向,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那么这些舍弃才是有意义的。
当齐玄素猜对了国师的进攻方向,天师以逸待劳,那么这个舍弃就变得毫无意义。
只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总不能指望国师临时从齐州抽调陆军铁骑进行支援,等大军赶到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国师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退却从不是国师的风格。
随着国师一声令下,舰队进入了攻击姿态。
因为雷云已经完全遮蔽了下方的大阵,想要攻击大阵,必须先攻击雷云上的雷部正神。
只见太平道的飞舟舰队呈一字排开,看似列阵平正,其实是摆出了一个弧度,“白龙楼船”和“应龙”位于距离最远的弧心位置,稍弱者设于左右,以此类推。
一名太平道真人大声喊道:“天下太平”。
紧接着所有的太平道之人齐齐喊出这四个字,声音响彻云霄,甚至要盖过雷神们携带的闷雷声响。
却是一语双关,天下太平固然是好,天下是太平道的当然更好!
“应龙”的“碎星”开始积蓄能量,然后一道连绵不绝的“火柱”自炮口射出,攻向第一尊雷神。
一道“火线”横跨了整个战场,也打响了太平道进攻的第一铳。
首当其冲的雷神直接被“碎星”贯穿,金身碎裂,化作无数流萤升空,回归了大真人府。
不过剩下的十七尊雷神也立刻还以颜色,齐齐施展神通。
一瞬间,整个天幕都被染成了紫色,接着无数的雷霆从天而降,仿佛一座完全由雷电构成的森林,覆盖了大半个舰队。
许多飞舟还未来得及开炮,便被上方落下的数道雷电击中,直接被击穿了防护阵法。
毕竟有些飞舟不是战舰规格,运气不好的直接炸裂开来,当空解体。运气稍好的,则是拖着滚滚浓烟一头向下方冲去。
天人一级的道士或者灵官还能及时升空,离开飞舟,进行自救。
至于其他人,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一般情况下是凶多吉少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齐玄素那样死而复生,不是被活活摔死,就是被飞舟燃起的大火烧死。
这也是空中舰队的缺点,一旦溃败,几乎逃无可逃。相对而言,地面军队是最容易逃命的,就是几万头猪,也不是那么好抓的。海上仅次于陆地,毕竟汪洋碧波,在海上找人和大海捞针也差不了多少。唯独是空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等死。
不少太平道之人都为这种较为陌生的手段而震惊。
雷电几乎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有直来直去的,也有歪歪斜斜的,还有恨不得拐上十八个弯,有直接落在飞舟上的,也有擦着飞舟边缘打空的,还有横着打过来的。
天上地下,满耳尽是风雷之声。
第一轮交锋之后,双方各有损伤。
十七尊雷神正面承受了太平道舰队的一轮炮击齐射,神道金身变得黯淡许多,甚至有焦黑痕迹,就连脚下的雷云也变得稀薄许多。
如果只是一味挨打,只要几轮齐射下来,雷神们就要再度减员。尤其是“应龙”的“碎星”,太平道已经开始不计成本地使用“天一真水”进行强行冷却了。
虽然下方的大阵还可以继续召唤雷神,但也是需要时间的,而且人力有时而穷。
毕竟都是道门的火炮,没什么两样,既然能轰开地肺山的护山大阵,自然也能伤及云锦山的三十六部雷神。
不过十七尊雷神并没有停歇,在召唤了一轮天雷之后,立刻选择前进,打算与舰队进行肉搏,发挥自己的长处。
一旦近身之后,混战一团,火炮就不好发挥优势了。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凭空出现,如此浩大,甚至比横向一字长蛇阵的舰队还要长,如同一道银河横贯在了太平道舰队和雷神之间。
是国师出手了,他要强行阻隔雷神们的近身意图,继续发挥舰队的远程优势。
国师不是道门第一人,却是公认的剑道第一人,姚令之所以是道门第一人,一多半都在“旁门左道”的手段上。
仅以剑道修为而论,无论是修炼“太阴十三剑”的前地师姚令,还是修炼“龙虎剑诀”的天师,也包括以刀御剑的大玄皇帝秦权殊,都不如国师。
此剑曾在凤麟洲弑神,也曾在凤麟洲斩龙。
没有了金阙的限制之后,国师终于可以尽情挥洒剑气,虽然不曾一剑断江,但剑气已经如大江东去。
此剑无双。
不过与此同时,一直没有露面的天师同样选择出手,两位副掌教大真人二度交手。
第二十八章 天人之争
在雷云和舰队的更高处,染上了一层浓郁的紫意,然后化作一个漩涡,好似一只紫色眼眸,正俯瞰着战场。
当国师选择出剑的时候,拨云见日,一青一紫两道百丈剑光交错着从天而降。
剑光照亮了天地。
这与齐玄素在梦中所见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也没什么不好。
国师是剑道第一人,仅以剑道而论,天师肯定不如国师。
可天师从来都不是纯粹的剑仙——如果有剑仙这个概念的话。
天师既不纯粹,也不剑仙。
毕竟如今世道更看重综合实力,姚令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只要缝合够多,那就是无敌的。当然,前提是不要树敌太多。
甚至“三五雌雄斩邪剑”都已经挑明了,只有“青云”才是传统意义上的三尺青锋,“紫霞”本质上是一把法剑。天师一脉从来都是“法剑双修”,而且从来都是雷法在剑道之前。
传说中,居于昆仑的西王母曾经以“王母簪”配合无上神通造就了一条“银河”,仙人不得飞渡。国师此剑融汇了“南斗二十八剑诀”的精髓,一剑成阵,与此传说有异曲同工之妙,想要渡过“银河”,先要破解剑气中暗藏的星罗剑阵。
只见天师的剑光进入国师的剑气长河之后,立时静止不动。可若仔细看去,其实剑光一直都处于前进之中,只是被不断挪移改变前进路线,这才看似不动。
剑光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前进着,不时传来轻微的碎裂声响,这是其中“星辰”被击碎的声音,如果击破“星辰”的速度快于其重组再生的速度,那么便可破去剑阵。
剑光一寸寸推进,然而每推进一寸,剑光就黯淡一分,当天师的剑光终于消散无形时,国师的剑气长河也接近干涸。
国师终于现身。
随之一同现身的还有无数飞剑,一起升空,飞掠速度极快,拖曳出一道道尾痕,远远望去,好似无数细线,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声势极大。
就像一道逆流而上的瀑布,倒归九天。
在这些飞剑掠入上方云海后,整座云海顿时如锅内沸水,剧烈涌动。云海下方的漩涡也摇晃不休,雷霆游走,明暗交替。
天师的声音响起:“苍元浩灵,返白为青,神化内发,景登紫庭,敢有犯试,摧以流铃,上帝玉箓,名上太清。”
话音落下时,在国师头顶凭空生出一道四人合抱粗细的紫色雷霆,轰然落下。
国师不闪不避,被炸出无数剑气流萤,小如牛毛,大如鹅毛,飘飘洒洒,四散而飞。
上方的云海散去,天师现身,手持双剑,两剑皆是向下斜指。
国师举起手中的“叩天门”,引天地共鸣。
似乎有洪钟大吕之声响起,荡漾起一道道涟漪,不断扩散,一直延伸至天际的尽头。
天师双剑合璧,整个天幕一片明澈,却不见清气,只是氤氲出无穷无尽的紫气,转眼间已经化作一片浩瀚海洋。
紫气遮天,仿佛是一方倒扣的紫湖,波光粼粼的“湖面”同样荡漾出无数如水波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国师横剑身前,双袖似乎因为盈满无数风雷而猎猎作响。
看似云淡风轻的两人,在短暂的对峙之后,天师以剑指地,国师抬剑指天。
紫色的天幕上骤然落下一道天雷,也有一道剑气直冲九霄。
紫电与剑气相撞,一起消散无形。
不过这一招似乎只是二人的互相试探。
下一刻,两人全力出手。
雷光涤荡,剑气重重。
两道浪潮不断撞击。雷光所过之处,无数剑气灰飞烟灭,霞光如潮,每一次漫涌,都有一道道剑气如冰雪消融,化作乌有。只是剑气在不断消亡的过程之中,又不断重组再生,始终不曾真正灭去,反而凭借韧性不断绞杀雷霆。
两者不断相互消磨抵消,
便在此时,国师大袖一揽,无数飞剑汇作一处,化为一条剑龙,骤然高出无数雷霆交织出来的莽莽“森林”,震碎雷电无数,不过飞剑也随之崩碎无数,碎片如雨落下。
一时间,不见飞剑长龙,也不见紫雷如林。
只听国师说道:“遍观史书,每每有力挽狂澜之人,总是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是因为狂澜既倒即是大势所趋,力挽狂澜便是逆大势而为,焉能不败?”
天师淡然道:“国师认为自己是狂澜?我看未必。”
下一刻,国师一闪而逝。
三师即是天、地、人。
地师出手,地发杀机,龙蛇起陆,把玉京搅了一个昏天地暗,日月无光,险些偷天换日。
国师即人师。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这一剑看似寻常,天师却随之颠倒,头在下,脚在上,全身气血逆行。
同时又有两道剑气,一正一反,仿佛一方无形磨盘不断碾压其中的天师。
正是张家的“龙虎剑诀”。
国师精通“北斗三十六剑诀”和“南斗二十八剑诀”并不奇怪,不会才是咄咄怪事,精通“太阴十三剑”和“慈航普度剑典”也勉强在情理之中,毕竟玄圣开源,并无门户之见。可国师精通“龙虎剑诀”却让人大感出乎意料之外。
难怪都说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这么多年的宿敌不是白做的。
国师号称剑道第一人,也确是名不虚传,不仅学了张家的绝学,而且还以单剑驾驭双剑气,在剑道一途,要胜过其他人太多了。
国师得势不饶人,再出一剑,返璞归真,就是最简单的直刺,直指天师的胸口。
这一剑仿佛是白虹贯日,来势迅猛,更胜于惊雷,光芒夺目,如深夜迅电。
天师似是早有预料,并不惊慌,身前凭空出现“阳平治都功印”,自印上衍生出无数细线,自行延伸交错,密密麻麻,最终组成一张极为玄奥的阵图,星罗棋布,幻生幻灭。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这方阵图旋转变化,竟是又把颠倒的天师复归原位。
如果把天师所设阵图看作是一幅画卷,那么国师的一剑就像一支墨笔缓缓进入画卷之内,在画面上留下一道深刻痕迹。
落笔初始痕迹最深,随着行笔而颜色逐渐转淡,最后笔尖上的墨尽,再无痕迹。
国师的剑锋在距离天师还有三寸距离时戛然而止,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不过国师也有仙物,仍旧是右手持剑,左手则出现一根竹杖,共分九节,正是“九节杖”。
道门最早的代表性法器并非桃木剑,而是九节杖,材质并非桃木,而是竹子。
要选用名山福地生长的竹子,且竹子要面向南方,取竹要良辰吉日,选取竹有九节者,长度为五尺五寸。制作普通九节杖只能在三月初三、五月初五、七月初七、九月初九这四天。
国师的这根“九节杖”则是九节杖中的仙品,如果说“叩天门”象征了李家的传承,那么“九节杖”就象征了古太平道大贤良师的传承。
“九节杖”第一节向左稍微弯曲,第二节向右微曲,第三节下四面开四窍,象征东南西北四岳,顶中开一孔,象征中岳,杖身又刻有五方天帝符箓。
九节代表九星,分别是:太皇星、荧惑星、角星、衡星、张星、营室星、镇星、东井星、拘星。号称以杖指天,天神设礼;以杖指地,地祇侍迎;指东北方,万鬼束形。
不过国师不喜欢软绵绵地施法,更喜欢直来直去,所以国师选择持杖横扫——在这一点上,国师和小殷倒是道同可谋,大有共同语言。
天师以“九阳离火罩”护住自身,九条火龙升腾。
轰然作响。
罩上的九条火龙几乎被“九节杖”生生打散,而“九节杖”有五方天帝符箓护佑,反而是毫发无损。
天师也不得不向后退去。
不过趁此时机,十七尊雷神已经越过干涸的剑气长河,向舰队发动了进攻。
第二十九章 领袖
作为一名领袖,最关键的是什么?
是用人。
所谓办大事的第一要义是用人,自然要用有能力的优秀人才。
这就不免造成一个问题,这些优秀人才凭什么要听你的?
如果是太平世道,还能依靠着制度、规矩的强大惯性做到这一点。可在乱世,制度和规矩被打破,还能依靠什么?
靠着自己的能力?
文人相轻是常态。
所谓领袖气质、人格魅力、无双辩才、超凡武力?
这些的确有意义,却不是关键。
其实说白了,就是能带领大伙儿从一个胜利走向下一个胜利,大伙儿自然服气你。
怎么带领大家走向胜利?需要优秀的判断力。
判断力是什么?是既能听取建议,也能力排众议。
从手下无数建议中选出正确答案。
血的事实总能证明你是正确的,那些骄兵悍将自然要服气。
于是便能从绝境中换取不可动摇的地位。
没有谁是一开始就服气的,所谓的领袖气质、人格魅力、王霸之气也只是些锦上添花的玩意儿,真正的优秀人才不会因为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纳头就拜。
是要经过无数血与火的验证才能死心塌地。
毕竟是提着脑袋干大事,这个科,那个科,最终胜利是正经科,少死人是正经科。
如果不能赢,那么人品再好,道德再高,也是无用。
若有这样的判断力,既能用人识人,又能服人,那么在大量经验的历练下,便能化腐朽为神奇,一县之才足以治天下。
齐玄素当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但他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制度和规矩的惯性还未彻底消退,虽然大不如从前,但的确存在,他拥有天然的道德和法理优势。其次,他也在慢慢尝试这些。
这次他冒着风险做出判断,认为秦李联盟会将进攻重心放在江南道府,其实很多人都不赞同,也提出了其他意见。
现在结果证明齐玄素是对的,这无疑就是判断力的体现,进一步加强了齐玄素的权威。
如果齐玄素能顺利拿下地肺山,证明他一手制定的方略没有问题,那么原本只是迫于形势承认齐玄素大掌教地位其实内心不怎么服气的各路真人们便会逐渐真正认可齐玄素。
待到齐玄素顺利拿下北方的秦李联盟,再造道门,那么就不仅仅是认可了,而是拥护,而且不同于单纯靠大掌教身份得来的权威,这种建立在血与火中的权威,是极难动摇的,这样的齐玄素才是真正掌握了实权,方能推行他设想中的金阙改制,以及整顿地方道府。
所以齐玄素一步也不能失误。
江南正式开打,说句不好听的,齐玄素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明确了战略方向,确定了由天师坐镇江南道府,“三十三天”全面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最后结果如何就不受齐玄素的左右了,要看天师这位一线负责人打得怎么样。
齐玄素要做的就是尽快拿下地肺山,解放道门主力,使其能尽快回师支援。
现在地肺山大阵已经被攻破一角,劝降策反的玉简也发了出去,只剩下等待结果。
齐玄素取出颇有纪念意义的七娘二手怀表,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地看了一眼时间,吩咐道:“传令下去,从现在开始计时,只等一个时辰,时间一到,无论策反是否见效,都要发动全面进攻。”
颜永真领命而去。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不过炮火并没有停,只是从全面齐射变为轮番炮击,一直维持着那个勉强打出来的缺口。
齐玄素没有说话,只是遥望地肺山。
慈航真人同样不说话,只是偶尔处置各地送来的军情急报,有些情况不算严重的,慈航真人自己就处理了,只有少数极为重要的才被呈送到齐玄素的手中。
总体来看,江南那边一时半刻之间是不会出结果的,战况十分焦灼。天师和国师这两个老对手,从没有正式分出过胜负。
都说张李之争,可事实是李家一直在赢。
李祖赢了,张祖和徐祖兑子之后,再无人是李祖的对手,李祖临飞升前已经确定李家必然会如日中天。
玄圣赢了,废掉了废天师,推上了一位异姓天师。
东皇和他的后人们也赢了,让张家没有出过一位大掌教。
李家一直是毫无疑问的道门第一家族,如果道门有皇族,那么必然是李家。
在李家的历任家主中,现任国师李长庚并不算十分出彩,当然也不算平庸,毕竟是架空六代大掌教,武力发动叛乱,操控道门局势几十年的人,只能说中上。
不过在张家的历任家主中,本代天师张无寿算是极为出色之人,硬是靠着辗转腾挪,暂时挽回了张家青黄不接的颓势。
一来一去之间,两人也算打了个平手。
在这场道门乱局的前期,国师李长庚可能输,地师姚令可能输,唯独天师张无寿例外。无论是姚令胜出,还是李长庚胜出,为了应对后续的局势,都要选择拉拢张无寿。
这意味着天师不会大赢,却也不会大输,无论谁胜出,他都能做到保底小赢。
如今天师看似完全押注在齐玄素的身上,可齐玄素真要败了,作为大掌教,一个象征,一个标志,一个“前朝旧主”,齐玄素当然非死不可,天师却是未必,他仍旧存在被拉拢的可能。
因为秦李联盟赢了意味着接下来将会是秦家和李家反目,张家支持谁,谁就能取得优势。
天师肯不肯为了齐玄素的政权出死力,不是齐玄素嘴上说说就行的,也不是抖一抖王霸之气、领袖气质就行的。
你得把张家的利益和正一道的利益死死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张家才会为你效死。
于是张拘成出任紫微堂掌堂真人兼首席参知真人,慈航真人实质上还是掌握着天罡堂,张无量出任祠祭堂掌堂真人,张无道出任西域道府掌府大真人,苏元载出任江南道府的掌府真人。
还有暂时停止太平钱庄的职能后,权归度支堂,使得度支堂加“三十三天”等于事实上掌握了道门半数以上的财权。
四大经济道府,太平道掌握了一个,全真道掌握了一个,正一道掌握了两个——本来江南道府是三道共治的局面,现在归于正一道。
更不说还有张月鹿这位大掌教夫人。
如今道门核心层只有六个人,抛开齐玄素这个大掌教不谈,七娘代表了全真道,五娘其实是大掌教一脉,剩下的天师、慈航真人、张月鹿都是正一道,占据了半数席位。
张月鹿稍弱,却很关键,因为她既是张家子弟,又是慈航弟子,还是大掌教夫人,起到了一个串联起所有人的线索作用。
在这种情况下,正一道当然要拼死一战了,不是为了齐玄素,也不是为了道门,而是为了自己。
难道李家还能开出更高的价码吗?
李与张,共天下?
李家敢开,张家也不敢信。
所以说政治是妥协和交易的把戏。
如果齐玄素不让出利益,而是把所有利益全都攥在自己的手里,那么江南局势到底会怎么样,那就很难说了,说不定会一溃千里——那是你齐玄素的道门,不是我们的道门,与我们什么相干?你自己去守吧,我们看着就行。
现在给出了利益,紧密捆绑在一起,就算齐玄素打算投降,正一道都不答应——道门兴亡,人人有责,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这正是齐玄素放心江南局势的根本原因。
正一道决意死守,又是以逸待劳。
只要天师不出失误,基本不会出问题。而天师这一生,唯有谨慎。
很快,一个时辰的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
第三十章 万寿重阳宫之上
一个大时辰是两个小时辰,按照西洋人的算法,一个小时是六十分钟。
还剩下最后的十分钟。
齐玄素完全可以通过循环周天来精确计算时间,但还是循着过去的习惯看了眼表盘——仙人的确已经与凡人有了本质上的区别,仙人也必然会发展出非人的漠然心态,但这需要时间。
短短百年的时间,还不足以完全泯灭仙人作为凡人时养成的各种习惯。在这段时间里,仙人基本上还是保持着凡人的心理状态和思维方式,所以道门一直强调仙人也是人。
颜永真既是提醒,也是向齐玄素再次确认:“大掌教,各部已经准备完毕。”
齐玄素没有说话,仍旧望着地肺山。
颜永真自是不敢追问,只是屏息凝神,等待齐玄素的命令。
大概五分钟之后,正在运转的地肺山大阵忽然出现了变化,不仅不再试图修补被重炮群轰出的缺口,就连大阵屏障也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起变化了。”颜永真不由一笑。
慈航真人微笑道:“看来是策反起作用了。”
齐玄素要维持大掌教运筹帷幄的架势,脸上不显半分,心底还是松了一口气。
把防守重心放在江南,对地肺山发动策反攻势,这两条都是齐玄素主导并拍板通过的,此时这两条都见效建功,对于齐玄素而言,自然是大大的好事,悬着的心可以放下一半了。
只等拿下地肺山,就可以全部放下了。
地肺山大阵的运转越来越慢,在片刻之后,终是缓缓停下。
大阵的屏障开始如潮水一般迅速退去,显露出其后的真实景象。
原本无论从哪个方向去看,都只能看到万寿重阳宫正面,现在随着阵法退去,终于能够看到各个角度的万寿重阳宫了。
这也是二百年来,万寿重阳宫第一次撕掉面纱,出现在世人面前。
接下来就轮到齐玄素亲自出手了。
齐玄素向前一步踏出,离开了“应龙”的船头,凌空虚度。
随着齐玄素这一动作,大掌教亲军的精锐们也纷纷开启灵官的特殊形态,在神力的加持下随之升空。
齐玄素踽踽而行,脚下是山河,走向道门副都,曾经的道门权力核心。
大掌教的鹤氅上光华自生,神圣庄严,衬得大掌教仿佛从神圣中走来,正在走向孤独的永恒。
在大掌教的身后,大掌教亲军的亲卫们亦步亦趋,旌旗招展,仿佛一道黑色的大潮正漫涌而来,又似是黑云压城。
不知何时,炮火已经停了,所有人都望向大掌教,也包括那些身处地肺山的全真道之人。
齐玄素一直走到万寿重阳宫的上空,终于停下脚步,居高临下。
大掌教亲军们则是远远停下,只是围成一个半圆,好似背景。
齐玄素沉声道:“姚令何在?”
话音落下,自从玉京大败后就再未露过面的姚令终于现身,她直接出现在万寿重阳宫的上方。
此时的姚令还是老样子,身着“阴阳仙衣”,脸上覆盖青铜面具——姚令竟然还有闲心把这玩意修好了,看来感情的确深。因为齐玄素记得很清楚,他曾一拳打碎了半个青铜面具,并把姚令的一只眼睛打得睁不开。
这倒是给齐玄素省了不少事,毕竟姚月燕、姚令、姚七娘三个人几乎是一模一样,齐玄素让七娘做了地师,也决定不再追究姚月燕的问题,保留姚月燕的名誉,如果让姚令顶着这么一张脸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么日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浮言。
既然姚令习惯带着面具,遮住真容,那是再好不过了。
除此之外,断头的伤势已经被治好了,这应该让姚令恢复了不少理智,毕竟摸不着头脑的确很影响智商,这没什么疑问。还有齐玄素造成的伤势,也都消失不见,看来姚令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甚至就连外溢的天魔气息都不见多少。
这倒不是说姚令已经解决了天魔之子带来的隐患,应该只是暂时压制下去,可以说姚令疯了,又没有全疯。
更重要的是,齐玄素还从姚令身上感受到了一些极为熟悉甚至亲切的气息,那是“长生石之心”的气息,毕竟陪伴了齐玄素这么多年,怎么能不熟悉?
看来姚令之所以恢复得这么快,“长生石之心”功不可没,姚令已经把“长生石之心”植入了自己的体内。
从这一点来看,姚令更换容器的计划失败了,又没有完全失败。
这也解释了姚令为什么不选择飞升,玄圣飞升尚且要剥离“长生石”,姚令带着这么大的一颗“长生石之心”,如何能够飞升?
一时间,齐玄素也有几分感慨:“姚令,我们又见面了,看来你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倒是没有闲着。”
“齐玄素,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你也配做大掌教,看来道门的气数,合该尽了。”
姚令再也没有往日身为地师时的从容风范,一方面是因为失去了权力地位,且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往好听了说是败军之帅,往难听了说就是落水之犬。另一方面还是因为地师受到天魔影响,性情大变,她又不择手段胡乱补救,缝合太多之后,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已经很难说了。
人心若海,波谲云诡,世情似雨,转瞬即变。无论是在姚月燕面前委曲求全的姚令,还是在七娘面前盛气凌人的姚令,无论是过去的从容地师,还是如今的半个疯子,都是姚令,又都不是姚令。
从姚令吞噬天魔之子的那一刻开始,姚令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当然很可悲,不过也是自找的。
齐玄素道:“气数尽或不尽,恐怕你说了不算,只要把你们这些道门叛逆悉数铲除,那么我道门仍旧能如日中天。”
姚令仰天长笑:“齐玄素,你不过侥幸得了玄圣留下的传承,如今也敢代表道门了。”
齐玄素道:“这不正是拜你所赐吗?若没有你苦心孤诣地谋划,岂有我这个不满四十岁的大掌教?”
姚令大约是真疯了,竟然直接说道:“大掌教之位本就是我的。”
齐玄素淡然道:“太上道祖有言:人之所恶,惟孤寡不毂,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你作为曾经的副掌教大真人,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这句话出自太上道祖五千言,翻译成大白话的意思是:人们普遍不喜欢孤寡无能的状态,君主们却偏偏要称孤道寡,以示谦逊。这意味着万事万物的发展变化往往出乎人们的预料,减损可能带来增益,增益也可能导致减损。
姚令拿到越多,结果失去越多。
齐玄素失去越多,结果得到越多。
齐玄素接着说道:“你为了一己之私,发动宫变,暗算七代大掌教,祸乱玉京,挑起三道内战,又暗中挟持于我,以图挟八代而令道门,你好在幕后垂帘,还自比明空武后,待到时机成熟,便要取而代之,最终改朝换代,乃至千秋万代。其用心不可谓不险恶,实乃道门近二百年来第一罪人。
“姚令,你熟读太上道祖的五千言,应知:‘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道祖谆谆教诲在前,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意孤行,自取灭亡,如此便是太上道祖也救不得你。
“今日,大军既至,诛罚必申。
“你岂不闻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第三十一章 人仙对大巫
如今的姚令到底实力如何,还算不算道门第一人,恐怕谁也不好说。
毕竟从七代大掌教飞升到姚令败走玉京这段时间,姚令先后历经几番苦战,分别对上了七代大掌教、大玄皇帝、天师、齐玄素,除了国师,几乎把道门的顶尖高手打了一个遍,她这个“道门第一人”的名号经住了严苛考验,也是名副其实的。
问题就在于姚令太过相信自己的武力,也太依赖武力,一番车轮战下来,连续被大玄皇帝、齐玄素、天师所伤,又有天魔反噬,导致她的实力明显有了一个极大的起落。
虽然姚令现在植入了“长生石之心”,但能否恢复到最巅峰时期的实力,恐怕还要打一个问号。
不过齐玄素也不敢大意,虽然他在玉京对上姚令的时候,占据了明显优势,但那时候的姚令已经是强弩之末,万一姚令恢复了全盛修为,可就难说了。
所以齐玄素也很干脆,直接大兵压境,如果齐玄素一个人无法拿下姚令,那就并肩子上,一切为了求稳。
齐玄素拔出“顺天剑”,随意挽了一个剑花。
相较于过去的他,如今的他可以算是用剑之名家了,也许还无法比肩国师这个剑道第一人,但绝对不逊于大玄皇帝、天师这些既不纯粹又不剑仙之人。毕竟这些剑道修为不是齐玄素自己苦修得来,与玄圣本人还是有区别,故而不纯粹,甚至玄圣本人也不怎么纯粹,同样涉猎颇多。
姚令则取出大斧“戚天”,配合那张青铜面具,一点也不像道门之人,完全是个十足的大巫。
齐玄素不再多言,一剑刺向姚令。
这一剑的试探意味更大,不过也不可小觑。
只见得一剑生出千万剑,小如毫毛,大如龙鳞,金光璀璨,细密交织,漫天闪烁流转,将姚令整个人都围绕进去。
剑光如星如萤,虽然细碎无比,但却无比刺目,哪怕目光稍微映入,都会觉得一股锋锐难当的杀伐之意扑面而来。
姚令已经摆开架势,十万青丝结成一只大茧,密不透风,虽然只局限于方寸之地,却坚不可摧,任凭无数剑光如何无孔不入角度刁钻,甚至集结成阵繁复衍变,都能轻松挡下,甚至反冲回去。
秦权殊以刀御剑,此时姚令却是以剑御斧,本质上还是“太阴十三剑”的变招,变幻运转之间圆熟老辣,是为“青墨三千甲”。
齐玄素眼见徒劳无功,便将手中“顺天剑”随手一丢,长剑自行而动,就好似有一无形之人手持长剑一般,开始施展种种剑诀,若是李家人在此,定要神情复杂,因为这些剑诀都是李家之人最擅长、最得意的东西。此时齐玄素信手拈来,俨然要胜过九成九的李家人。
这便是仙人御剑,已经不局限于飞剑的直来直去,而是直接让佩剑自行施展剑诀,就好似多了一尊分身。
姚令也不甘示弱,同样丢出手中的大斧,让其自行而动,去与齐玄素的长剑相拼。
如此一来就变成人对人,兵器对兵器的局面。
齐玄素不退反进,在前进过程中,身形开始拔高,且周身各个穴窍之内出现璀璨身神,面容与齐玄素本人一模一样,一个穴窍是为一方世界,身神就是此方世界之主。
正是人仙真身。
这倒是齐玄素自己的东西了,以前的他虽然是散人传承,但其实更偏向于武夫,真正投入精力苦学的就是“澹台拳意”上下两卷——下卷即“三世圣拳”。
待到齐玄素拥有直追三师的准一劫仙人修为之后,再把自己的武夫修为推到人仙境界是再简单不过了——齐玄素还走巫教路子的时候就已经领略过人仙境界的风光,这无疑让他少走许多弯路,更像是恢复境界,而非第一次突破境界,的确不是难事。
所以齐玄素不仅修炼出了人仙真身,而且相对比较纯粹,算是澹台云一脉的传承。
丈六之高的齐玄素转眼间来到姚令面前,铁拳砸下,拳意凌然。
姚令一把抓住齐玄素的手腕——不知何时,姚令的右手已经变得仿佛荒兽巨爪一般,手背凸起的青筋好似树根,甚至还覆盖了一层鳞甲,指甲则长有尺余,锋锐如剑——此为“玄阴屠”。
紧接着姚令的全身骨骼剧烈作响,血液流淌之声清晰可闻,如大江大河奔流而去,虽然没有身神,但整个人同样开始生长变大,也有丈六之高,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大巫真身了。
人仙真身对上大巫真身,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齐玄素也不客气,拳掌并用,拳是“澹台拳意”,掌是“万华神剑掌”,尽显当年澹台云和玄圣两家所长。
姚令所用技击之术便如她的大斧一般,还是透着诡异奇怪,好似乱石铺街,又暗含一定的章法,实难谈得上“规律”二字。既不是道门之学,也非巫教所传。
齐玄素和天师在复盘的时候还专门提到过这一点,天师推测可能与天魔之子有关,毕竟凡事兴一利必生一弊,也可以反过来说,生一弊则兴一利,姚令因为天魔之子而神智受损,最终功亏一篑,可天魔之子也一定给姚令带来了极大的好处,只是体现在了其他方面。
两人近身交手,只听虚空之中炸裂连连,似暗流山崩,又仿佛有千万具体而微的无形小世界被摧毁湮灭。
以两人为中心,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断向外扩散,只是没有扩散多远,就好似遇到了无形的边际,又开始向内扩散。一内一外的涟漪不断对冲,愈发混乱。
到了准一劫仙人这个层次,对于自身力量的控制已经到了极致,一般情况下几乎不会产生无意义的外泄,所以两人交手时半点也不浪费,哪怕是这种气机涟漪都要强行“拉”回来,物尽其用。
除此之外,两人每次相击,也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姚令不断往齐玄素体内灌注六劫之力,又被齐玄素的浩然气所化解。同时齐玄素也向姚令体内灌注各种剑气,则被姚令的浑沦之力解离。
说到底招式还在其次,关键是两人在修为上的比拼。谁的修为更低,谁先支撑不住,谁就输了。
如此百招之后,齐玄素不耐再这样纠缠下去,体内一个又一个穴窍贯通相连,百川归海,百海归一,汇成一股澎湃到极点的潮汐巨力,随着齐玄素看似普通的一拳直直轰出。
姚令轰然后退,脸上的青铜面具有着明显的凹陷变形,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初。
不过齐玄素的拳头上也多了一道细微伤口,虽然很小,但终究是突破了齐玄素的人仙真身。
甚至齐玄素都是后知后觉,而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可见姚令的诡异手段的确有过人之处,如果她不曾谋求大掌教之位,只是做个横行无忌的魔头,恐怕还真没人能把她怎么样。
姚令冷哼一声,其大巫真身再度发生变化,只见自姚令的肋下生出四条手臂,左右各两条,在头颅左右两侧又生出两个新的头颅,不过这两个头颅并非姚令本尊的模样,而是死去的巫姑和巫咸——巫咸本尊倒是还在,七娘将其制住之后,暂时存放在昆仑洞天之中,不过姚令事前就已经从巫咸遗骸上汲取了太多“养分”,有此手段也在情理之中。
变成三头六臂的姚令出招更为诡异,整个人如陀螺一般朝齐玄素攻来。
齐玄素只觉得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全是姚令的“玄阴屠”,竟是防不胜防。
第三十二章 人仙地仙
人仙真身相较于大巫真身,其强项就在于身神的见神不坏。
人体内有一千二百余穴窍,其中大穴窍有三百六十五处,对应周天之数,犹如一座座湖泊,而三大丹田则是三座汪洋,以正经十二脉和奇经八脉等诸多经脉相连,形成一张大网,气血流转其中,便如江河流转,生生不息。
如果只是将三百六十五个穴窍的身神凝练完毕,那么只能说是小成,唯有将一千二百九十六个穴窍全部凝练完毕,方才算是大成人仙。
小成和大成的见神不坏当然不能一概而论。
除此之外,大成之上还有说法,便是在体外凝聚气脉,以气脉作为牵引,于体外虚空中凝练身外穴窍,以及身神。虽然这些身外身神不在正统身神之列,也不纳入大周天内循环,却与体内的身神如出一辙,同样见神不坏。
此等身外身神凝练之法,玄之又玄,也不仅仅是凝聚自身拳意能成,而是必须以自身与天地共鸣,感应外神来凝聚身神。
许多人仙最终都是卡在这一步,无法到达踏破虚空的至高境界。这等十分高深的人仙技巧,必须花费大量时间仔细钻研才能练成,如齐玄素这种“兼职”人仙是不太可能做到的,据说澹台震霄练成了,不知是真是假。
如果澹台震霄真做到了且能将身外身神凝练到九十九之数,那么意味着澹台震霄终于抵达了三师的境界,成为天下间最顶尖的高手之一,作为第四位副掌教大真人算是名副其实。
至于一劫之后的人仙,也谈不上断头路,因为每一大窍中还蕴藏一百小窍,也就是每一尊凝练出来的身神体内还可以再凝身神,被称为一神衍百神。一千二百九十六个穴窍全部凝练完毕之后,还能入细入微,将一千二百九十六尊身神变为十二万九千六百尊身神。
不过人间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等境界了,可以暂且不论。
仅以现有的人仙境界来说,如果澹台震霄对上姚令,凭借身外身神,将拳意成倍数放大,完全能反压姚令,若论近身交手,正统人仙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齐玄素算不得正统人仙,却是无法以纯粹的人仙手段破局,只好率先变招。
只见齐玄素头上所戴的“玲珑宝冠”大放光芒,将姚令的攻击悉数隔绝开来,不动分毫。
不过这也意味着齐玄素输了半招,没能占到先手优势。
姚令一挥大袖,一座山影凭空生出,朝着齐玄素当头压下。
正是齐玄素极为熟悉且多次使用的“影之术”,姚令选择拓印了地肺山的主峰和万寿重阳宫。
如今的齐玄素已经没了这些大巫神通,不得不说,大巫神通还得是正统大巫用出来才像那么一回事。
不过齐玄素也自有手段应对,只是以手朝指天,就见地肺山的阴影之上,耀阳普照,金光璀璨,一片金黄,使得滚滚云海也被镶嵌了一道金边。
一缕金光甚至穿透了密不透风的阴影,刚好汇聚在齐玄素的指尖上,又使得齐玄素全身沐浴在金光之下,好似一尊金身菩萨。
此乃“万劫佛光”,正如“北斗三十六剑诀”中有“六灭一念剑”这等杀招,“万劫佛光”便是“慈航普度剑典”中的杀招,不出则以,一出之后,非死即伤。
这一剑无甚其他变化,招式平平,一成不变,唯有一点,就是将威力发挥到十二成,使得敌人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若论所学剑诀之多,玄圣才是集大成者,没道理国师都会的剑诀,玄圣这个开源之人反而不会。
而且玄圣并不拘泥于剑道,或者说玄圣对于“纯粹”二字并无执念,也不认为纯粹才会更加强大。
不要忘了,玄圣才是造物工程的发起者、推动者、决策者,姚祖只是具体的执行者,若无玄圣点头,姚祖是万难调动如此多的资源,又造成如此大的声势。
所以玄圣更推崇“缝合”,各种手段进行有效搭配,类似养猫养狗,越是血统纯正,缺陷越大,反而是杂交出来的更适应环境,拼的就是一个综合实力。不过为了防止有些人胡乱融合,导致走火入魔,玄圣又对部分开源功法进行了阉割,真就是养猫养狗了。
反倒是国师有点倒退回去了,开始追求纯粹的剑道和极致的剑道,没了过去的灵活。也可能是国师没有玄圣的强大天赋,必须用心要专,方能达到如此境界。
所以玄圣用剑,有剑最好,无剑也没什么影响,所谓的“剑”更多是个意象。
齐玄素通盘接受了玄圣的传承,自然也不纯粹。
此剑成后,金光璀璨,铺天盖地,光明所到之处,阴影如冰雪消融,飞速消散。
这座阴影构成的地肺山甚至没有落下的机会,就此烟消云散。
不过姚令的手段并没有停下,六臂齐齐挥动,三个头颅分别唱诵大巫祷祝咒词,地肺山的天地元气随之沸腾,风云变色。
姚令如无底洞一般疯狂鲸吞天地元气,又分别衍化出中央戌土、南方丙火、东方乙木、西方庚金、北方癸水、阴阳二气等气象,
一时间,地肺山上空风雷涌动,阴阳逆转,五行变化。云气被不断撕扯搅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因为阴影散去而显露出来的晴空,又被碎如乱絮的云气遮住大半阳光,天昏地暗。
不过云雾之上的金色阳光灿烂依旧,透过云雾缝隙垂落人间,仿佛一根根支撑天地的金色支柱。
天上如此,大地也没能幸免,狂风四起,一个又一个的气旋渐渐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又一道的龙卷风柱,接天连地,再次搅动影响着天象变化。
高空中的道门众人不由色变,不得不向后退去,以免受到波及。
这还仅仅是姚令施法的准备阶段,其神通威力之大,可想而知。
唯有齐玄素仍旧当空而立,激雷巨风之中不动分毫,玄黄之气仿佛风暴中的灯塔,不能被遮掩分毫。
毕竟不是“黄天”,却是奈何不得。
天人阶段以上之人都可以清晰感觉到,大掌教也开始汲取天地元气,这是地仙传承的看家本事。两人互相抢夺天地元气,不断拉扯,使得两人之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好似隔火观人。再有片刻,又好似彻底搅乱了水中倒影,到处都是荡漾扭曲的模糊景象。
双方还未真正意义上出手,仅仅是蓄势,便已经造就出如此声势,若是两人真正对碰在一起,又不知是何等景象。
不少人都是满脸震撼,都说仙人有移山倒海之能,只是每每仙人打起来,又总是克制,很难见到大场面,所以许多人对于仙人之威没有十分形象具体的概念。直到今天,终于见识了齐玄素和姚令比拼神通,仅仅是起手就已经颠覆了许多人对于人间顶尖力量的认知。
姚令和齐玄素对于天地元气的汲取速度,也着实可怕,不少人甚至有了窒息的错觉,尤其是天人阶段的炼气士,感觉尤为明显。
所谓天人阶段,就是天人合一之含义。
炼气士进入此阶段之后,时时刻刻都在呼吸吐纳着天地元气,可是现在竟感受不到任何天地元气的存在,即使有一星半点,也会被迅速吸走。使得他们就好像水中的鱼儿搁浅在沙滩上,十分不适应。
与之相对应的,齐玄素和姚令的蓄势越来越足,甚至在身周凝聚成了肉眼可见的气焰,天地元气化作阴阳五行,诸色交杂,绚烂到了极点,也危险到了极点。
第三十三章 五行大阵
姚令此举显然是把几位大巫的看家本领全部用了出来,有些是齐玄素曾经用过的,比如“土之术”、“水之术”、“木之术”,还有些齐玄素未曾用过的,应该是姚令植入“长生石之心”后又以“玄玉”进行了补全——这也在情理之中,作为曾经的全真道首领,姚令手里的“玄玉”理论上不会比李家少,只会更多。
姚令挥动一条手臂,铺天盖地的火焰立时铺满了整个万寿重阳宫的上空,火海倒悬天上,哪怕是最绚烂的火烧云也无法与之相比。
至于火焰的威力,哪怕已经退到地肺山边缘的道门众人,仍旧能清晰感受到咄咄逼人的炽热温度,一些修为较低之人,不得不全力催动修为,方能勉强抵挡。
不过齐玄素有“玲珑宝冠”护体,无视漫天火焰,取出“三宝如意”,朝着姚令所在的方位逆流而上。
姚令再次挥动手臂,又用“水之术”。
一瞬间,由极热转为极寒。
这正是齐玄素曾经拥有的“北极玄渚”,并非是对水的运用,而是极致的寒冰之力,冰封万物,改换天时,万里雪飘,生就的玄冰便是“太阳真火”也不能将其融化。
风雪漫卷,将山川湖泊悉数冰封,所过之处,三伏变为三九,哪怕是火焰,也难逃被冰封的命运。
水火冷热交替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力量,直接作用在玄黄之气上。
姚令出手不停,还有“金之术”。
如果由道门之人来用此等手段,金行之力必然是凝聚为飞剑或者长剑,但姚令骨子里还是巫教之人,所以凝聚的都是斧戈等颇有古典气息的兵器,不知几万之数,如雨一般落下。
这一幕就仿佛是上古时代的画作,用失传的技艺展示了巫教的历史。
巫教的兵器和仪式礼器如雨一样落下,透着杀戮和献祭的气息,象征着那个黑暗的时代。
紧接着是“木之术”。
漫山遍野的植被冲破寒冰的封锁,顶着风霜雪剑开始疯长,同样颇具古典气息,不是任何一种树木,而是已经近乎绝迹的巨大蕨类,动辄几十丈之高,拔地而起。
齐玄素已然看出来了,姚令这是要结成“五行大阵”。
齐玄素一度将这门神通视作自己在未来将要掌握的压箱底手段,却没想到不等他掌握“五行大阵”,就已经改天换日,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掌握了,如今更是先一步品尝到了“五行大阵”的滋味。
此时“五行大阵”已有其四。
齐玄素也终于来到了姚令的面前,举起手中“三宝如意”便打。
除了有玄圣修为作为支撑,齐玄素同样蓄势许久,凝聚了大量的天地元气,然后再通过“三宝如意”释放开来,当真不可小觑,远非正常状态下驾驭三宝如意可比。
姚令直接展开“干地”,护住周身。
“三宝如意”没有任何技巧地砸在大盾之上,轰然作响,如撞天钟。连绵不绝的音浪疯狂扩散,一浪接着一浪,甚至前浪还未及消散,就已经被后浪追上,两者又混在一起,愈发混乱。
一时间,仿佛天地都在震荡,天也摇晃,地也摇晃。
大掌教亲军们不得不提前开启阵法,以此来抵御音浪的冲击,否则万难承受。
首当其冲的姚令自然也承受了“三宝如意”的猛烈冲击,整个人的血肉都如波浪一般上下起伏着,毕竟大巫真身缺少“身神”作为锚定点,也许整体强度并不逊色人仙真身,但在稳定程度上却是有所不如。
人仙常见的是虎死不倒架,哪怕身死,其遗骸仍旧不朽不灭,保持生前样貌,比如澹台云当初被玄圣打得血肉尽灭,众多身神连点成线还是维持了一个人形轮廓,没有半点改变。大巫死后,虽然有此身不朽的例子,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大巫会崩溃得不成样子,就仿佛无数血肉胡乱堆积在一起的巨大蛞蝓,这便是大巫真身的不稳定性。
不过姚令并不以为意,“木之术”中有一门神通名为“椿龄无尽”,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椿龄无尽,萝图有庆,常作乾坤主。
此神通可使自身性命之春秋变化,四季轮转,洗去诸多负面状态和各种伤势,与“太素玄功”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没有“太素玄功”的万法不侵和金刚不坏。
又有“体之术”,虽然没有凝练穴窍和身神,但强悍的是血肉和气血本身,几乎是不死之身,就如此时的姚令,应该称之为“祖巫真身”。
这些大巫神通在单一模式下,都有一定的缺点,可如果整合起来,就会发挥出极佳的效果。
当初齐玄素还在走巫教路子的时候,就有过一个设想,以“祖巫真身”加持体魄,再覆以“玄黄石甲”,同时以“椿龄无尽”恢复自身。
这天底下又有几人能杀得了他?
不能说完全没有,那也是屈指可数。
同等境界之人对上齐玄素,无非是两种办法。
一种是耗尽齐玄素的神力。另一种就是将齐玄素镇压封印。
只是齐玄素没有想到,他直接被姚令通过姚横波的残魂从内部控制拿下,也是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过大,这个设想根本没来得及用于实战,如今却是让姚令给用上了。
此时该头疼的反而是齐玄素了,就算他得了玄圣修为,一时半刻之间也无法攻破姚令的防御,可用不了一时半刻,姚令的“五行大阵”就要布置成功。
慈航真人的脸色略微凝重,从发髻上拔下簪子,反握掌中。
不过没有出手。
根据既定策略,不到万不得已,齐玄素还是想要尝试单人斩杀姚令,既是了结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也是作为大掌教进行立威。毕竟他这个大掌教太年轻了,也太缺乏震慑整个道门的威严了。
如果齐玄素独自手刃了姚令这个道门第一人,那他就是道门第一人。他再想推行改制或者整顿风气,阻力就会小上许多。
更何况齐玄素至今还没动用“素王”,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终于,姚令还是结成了“五行大阵”。
一瞬间,方圆数百里内五行逆乱,时而天塌地陷一般倾盆大雨,时而地动倾覆两座大山强行合在一处,大地如水面一般起伏不定,又有天火雷电肆虐其间,云雾茫茫,轰鸣不止,天昏地暗。
在观战的道门之人的视角中,目之所及,只有无边雨幕如倾盆一般砸下,雨水之间几乎没有太多缝隙可言,股股银柱又劲又急,堪比飞剑,谁说恨雨无锋?其中间或又夹杂着金石兵刃和火焰流星,覆盖范围何止百里,怎是一个“乱”字了得。
除了结阵的大掌教亲军之外,许多普通天人已经站不住身形,不得不退回飞舟之中。只剩下仙人、伪仙、造化之人还能立于空中,远远观看。
面对火力全开的“五行大阵”,齐玄素也不得不催动“玲珑宝冠”,使其化作“玲珑宝塔”,高悬于头顶之上。
宝塔足有三十三层之高,寓意“三十三天”,于五行狂澜的惊涛骇浪之中,巍然不动,玄黄之气不减反增,如一柱擎天,不动分毫。
狂乱的五行之力与玄黄之气反复拉锯,将此间的天地元气拉扯得支离破碎,乱流奔涌。
一时间,雨水银光迷蒙,雷蛇狂舞不停,云层的范围广布四方,道道接天连地的龙卷风柱在大地上移动肆虐,将山石树木吸卷入空中,又狠狠地将之砸向地面,许多楼阁殿宇便如纸糊一般,转眼间就被连根拔起,吸入天上,化作齑粉。
没了金阙压制,这才是仙人之威。
第三十四章 两剑破阵
小殷也在密切关注着这场战斗。别看小殷年纪小,境界修为也算是排得上号的,所以小殷并没有返回船舱,而是站在船头远远眺望。
到底是实打实的伪仙修为,哪怕在这等混乱情况下,小殷仍旧能隐约感知个大概。
出乎小殷意料,居于劣势一方的竟然是老齐,因为老齐只是凭借“玲珑宝塔”固守,基本没有发起反击,都知道久守必失的道理,总不能说老齐稳占上风吧。反倒是姚令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似乎完全占据了主动。
不过飘风骤雨不能持久,“五行大阵”第一时间没能攻破“玲珑宝塔”的玄黄之气,双方进入相持阶段,姚令逐渐有了无以为继的迹象。
毕竟完整的“五行大阵”是开明六巫中的五位大巫同时催动,“五行大阵”固然是威力无穷,无奈姚令此时只有一个人,力有不逮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姚令不是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对付七代大掌教的时候,选择直接动用“黄天”。两者的区别在于,“五行大阵”上限的确很高,却要自己催动,“黄天”则不然,类似借助外力,而且“黄天”更为诡异,涉及了浑沦之力,能在一定程度上克制玄黄之气,最起码是不落下风,五行之力反而要被玄黄之气所克制。
当然了,这里面还有一个最大的变量。那就是齐玄素的修为要高于七代大掌教。以前的齐玄素当然不行,哪怕齐玄素已经跻身仙人,还是不如七代大掌教的。不过得了玄圣传承之后的齐玄素,则要超过七代大掌教,甚至追上了大玄皇帝和三师。
不同修为催动“玲珑宝塔”,结果自然不一样。
此时姚令后继乏力,那就轮到齐玄素反攻了。
巫术剑气四散纷飞,将云层、雨幕、风柱、雷火撕扯得支离破碎。
准一劫仙人的放手施为极为少见,不谈金阙大战,国师和天师几次对上,都是克制再克制,直到避无可避的时候才选择出手,姚令和秦权殊在齐州交手,也是点到即止。
可齐玄素不一样,他是奔着杀人来的,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叛乱,必须出重拳出铁拳。姚令也有了这样的觉悟,所以两人不能用打出了真火来形容,完全就是搏命的架势。
这也幸亏是在道门副都地肺山交手,这里虽然比不上金刚不坏的金阙,但也被道门加固了二百余年,再加上又是在地肺山的上空,所以万寿重阳宫等主体建筑还算保存完好,如果换成其他普通城镇,照两人这么个打法,一路碾压过去,仅仅是逸散的余波,整座城都要被夷为平地。
如果不是齐玄素提前把地肺山封锁了,而是变成两人边打边走的局面,那就更可怕了,这种天象异变恐怕要随着两人的缠斗和移动绵延上千里,所过之处,天灾肆虐,只是些许余波就足以夺去无数性命,最终不知要有多少人无辜惨死。
小殷已经可以想象,现在的自己,若是牵扯进两人交手的中心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其实三个人的外表就很形象——两个大人打架,一个孩子别说插手,恐怕转眼就要被丢出来,这还是运气好的,如果运气不好,那就当场死在不知道谁的手中。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巨响。
齐玄素终于扳回一城,凭借“玲珑宝塔”这件防御至宝,依靠防御反击的战术,破开了姚令的“五行大阵”。
同时,齐玄素也第一次动用了“素王”,毕竟“玲珑宝塔”只能防御,反击还得看“素王”。
如今齐玄素已经修成“横渠四句”,在玄圣所传浩然气的支持下,远胜当初的姜大真人和七代大掌教,他甚至不必喊出口号,只是单纯出剑而已。
“素王”其势之大,寻常仙人之力,也难以完美驾驭,如手抬重物。
不过齐玄素并非寻常仙人,而是准一劫仙人,并不见如何吃力,反而是游刃有余。
这是七代大掌教和姜大真人不能比的,上一个如此轻松驾驭“素王”之人还是五代大掌教。
刹那间有异象生出。
只见头顶云海出现了无数缝隙,有丝丝缕缕的红光透出,仿佛有仙人伟力,要拨云见日。
为天地立心,便御天地之力。
天空中的红光越来越多,浩瀚云海变得支离破碎。
一剑斩落,此剑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人心以安四乡,如雷霆之震,四封之内,无不宾服。
“五行大阵”被一股无形伟力生生抹平,所有逆乱五行之力一扫而空。
各种天地异象缓缓平息、消散。
天地复归清明。
齐玄素并不停歇,紧接着再出第二剑。
这一次齐玄素终于动作略显迟缓,似乎牵动了此方天地。
时来天地皆同力。
四面八方,皆有虚无缥缈的光彩往齐玄素手中的那把无形之剑涌去。
“素王”之所以无形无相,是因为其大小不定,此时这一剑是为“大”。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
这一剑,剑首起始于玉京,横跨昆仑、蜀州两大道府,入秦州道府,最终剑尖直指万寿重阳宫,是为中龙一脉。
以天下国器为剑,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齐玄素高高举起右手,保持着虚握剑柄一剑斩落的姿势,整条手臂微微颤抖,动作缓慢无比。
但也正因如此,重生势,有殊无量之势于剑上而生。
滚滚龙气不知几百里,排山倒海一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天地之间气象万千。
姚令虽然有“干地”护体,但也抵挡不住“素王”的锋芒。一瞬间,不仅“干地”被直接击飞,“玄黄石甲”也转眼破碎,姚令本人瞬间血肉模糊,两颗头颅和四条手臂被斩落,然后整个人如流星一般被击飞出去,撞入一座山崖之中,一时间落石如雨,烟尘四起。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形如何,但想来姚令不会好到哪里去。即便姚令的大巫真身号称不死之身,又有天魔气息的加持,但遭遇这等重击,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就算能够恢复如初,也极为耗费修为。
再看齐玄素,虽然以“素王”连出两剑,但影响不是很大,要知道当初姜大真人和七代大掌教连出两剑之后,都不免苍老几分,受到一定的反噬。
齐玄素却没有付出这样的代价,修为上便分出了高下。
有人看门道,如慈航真人等仙人,还有一些老牌伪仙,都看出了年轻大掌教的实力,做不得假。
有些人看不出这些,却能看懂姚令被打落云端,已经欢呼起来,其中就包括小殷。
齐玄素年轻,资历浅薄,那就要从其他方面弥补,见效最快的两个方面就是战功和个人勇武——道门不叫勇武,而叫境界,不过本质上是一样的,能打才是硬道理。只要武力够强,那就会得到别人的拥护,因为这是最直观的强大,而这世上又从不缺慕强之人。
年轻在资历等方面是劣势,可如果武力够高,年轻反而成了莫大的优势,意味着更进一步的可能性也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