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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问江湖     过河卒txt下载     过河卒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五章 闭关

    玄圣当年得了“素王”之后,便将佩剑“叩天门”交给了东皇。

    若论威力,必然是“素王”更强。

    “叩天门”与天地共鸣,持剑人修为越高,威力越强。

    仙人之下使用“叩天门”,其威力甚至不如半仙物,只有到了仙人阶段才能发挥其真实威力,可也远远不够,还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

    “叩天门”想要与“素王”一较短长,持剑人最起码得有一劫仙人的修为。

    放眼如今天下,自是难有一劫仙人,自然“叩天门”不如“素王”。

    不过威力大是一把双刃剑,出剑慢只是其中一方面,还使用困难,其他仙物可以上手就用,“素王”则是个例外。

    这使得“素王”在平常时候多有不便,毕竟不到关键时刻不好随便动用“素王”,杀鸡焉用牛刀?

    只是玄圣认为大掌教作为道门核心,一旦需要大掌教亲征,自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肯定要动用“素王”,合情合理。若是一般小事,自有其他人代劳,也不必大掌教亲自出手,所以没有给大掌教配备常规佩剑。

    直到五娘回归道门,才算确立了大掌教的四件仙物。可五娘也不能算是常规仙物,更像是个“召唤物”,要到陈书华败亡,大掌教才有了常规佩剑。

    平常时候用“顺天剑”,关键时刻用“素王”。

    当初姚令拿到“素王”之后,迟迟没有炼化。

    虽然地师的全称是地气宗师,但龙气显然不能以常理论之,地气只是载体,而非本质。而且姚祖这一脉的地师早就背离了地气宗师的宗旨,本质上是巫教大巫,专注于造物,根本不关心地气,最后一位名副其实的地气宗师应该是上官祖师。

    再加上姚令的神智时好时坏,就算她学究天人,也没办法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去掌握“素王”。

    那么历代大掌教又是如何掌握“素王”?其实很简单,“素王”是儒门仙物,儒门之人是怎么掌握的,历代大掌教就是怎么掌握的。

    说白了就是修炼儒门的根本功法“浩然气”。经过历代大掌教的总结归纳,在“浩然气”的基础上,以“横渠四句”为驱动法门,最为合适。

    这几乎是每一位大掌教候选人的必修课,东华真人虽然没有当众用过,但在凤麟洲的时候,清微真人可是用过的,甚至还用了儒门绝学“五岳封禅手”。姜大真人更不用说了,就属他使用“素王”次数最多,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加起来也比不过他。

    不过“浩然气”作为儒门的根本绝学,想要修炼到程太渊那个层次,必然要十分专一。历代大掌教们当然不会只修炼“浩然气”,修炼到能够驾驭“素王”就够了,所以大掌教们的“浩然气”并不能与程太渊这种层次的“浩然气”相提并论,这也算是术业有专攻。

    过去的齐玄素一身大巫神通,当然不会“浩然气”,倒不是七代大掌教故意不告诉他,而是七代大掌教才刚刚上位,就算齐玄素能够接班八代大掌教,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倒也不必急于一时,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修炼。

    至于齐玄素意外提前上位,那是师徒二人都没有料到的。

    不过玄圣的传承里包括了“浩然气”,而且还是玄圣改良后的版本,将“浩然气”与“正气歌”融会成为“浩然正气”,对上姚令的“逍遥六虚劫”也丝毫不惧,甚至还能帮助他人化解曾经堪称无解的六劫之力。

    当初玄圣就是以此执掌“素王”,与佛主争锋。

    齐玄素已经初步掌握了“浩然正气”,便不必从头修炼“浩然气”,直接从“横渠四句”开始修炼就行了,如此便省去了大量的时间。

    于是齐玄素在安排妥当诸般事务之后,正式开始了自己成为大掌教之后的第一次闭关。

    在这个“诸般事务”中,主要是三方面,分别是:五娘、七娘、慈航真人。

    五娘作为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主要是梳理紫霄宫,毕竟姚令把紫霄宫祸害得不轻,不少地方都要从头再来。

    不过老殷先生正式上任之后,五娘算是解脱出来了——齐玄素麾下的嫡系大将们都有个共同点,忠诚有余,修为也够,就是不擅长处理具体事务,小殷如此,林元妙如此,五娘也是如此。

    所以紫霄宫的架构还是五娘总掌全局,把握大方向,不过实际上主持日常工作的是老殷先生。

    当年老殷先生做过东皇的谋主,东皇可不像玄圣这么好说话,出了名的难伺候,老殷先生能让东皇都说好,上能写颂圣诗,下能出谋划策,甚至还能亲自上阵,可见能力。对于老殷先生来说,这些都是轻车熟路,算不得难事。

    既然老殷先生顶了起来,那么五娘就解脱了,开始闭关养伤。

    五娘在闭关之前,曾与齐玄素密语,她已经将佛主头颅带回玉京,就算姚令夺走了王巨君的头颅,齐玄素也不必害怕。

    至于七娘,抛开大掌教的新装不谈,她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争取愿意幡然悔悟的姚家人,重点是拥有仙人修为的姚武。

    如今姚武被三名仙人联合封禁了修为,既不能飞升,也逃不出小玉虚宫,由七娘亲自劝降。毕竟七娘和姚令的关系十分特殊,天生的敌人,也很难说到底是谁背叛了谁,由七娘出面,姚武的抵触情绪会少一些。

    还是那句老话,如今正值用人之际,能多团结一分力量就多一分胜算。姚武这个仙人还是很有用。而且姚武手上没有血债,其他人不会有太多反对情绪。

    姚武的反应也很有意思,他明显不想死——做了仙人哪有想死的,人生五十载,如梦又似幻,说不要也就不要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仙人不是五十载的问题,甚至不是五百载、五千载的问题,哪怕能重来,也未必还能得道成仙,谁又能轻言放下?

    可姚武又不想降,每天就是盘坐面壁,以沉默面对七娘。

    主打一个非暴力不合作。

    最开始的时候,七娘还颇有耐心,不过七娘的耐心并不多,很快就消耗殆尽。

    众所周知,七娘是带着几分“浑人”气质的,别人自持身份不好干的事情,她干起来没有半点压力,于是七娘也不跟“五哥”客气了,直接学姚令大嘴巴打脸。

    七娘打姚武不是因为姚武拒不投降,而是因为姚武敢不回话。

    齐玄素要是知道七娘就是这么“劝降”的,他恐怕真得好好思量下,把这个任务交给七娘真的合适吗?这是劝降不是逼反?

    可惜他不知道,他每次过问,七娘满嘴都是让他放心,拍胸口保证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要不怎么说齐玄素有时候深感无人可用,他麾下的这帮人一个比一个抽象。挥棍喊忠诚的小殷,沉迷钓鱼的老林,喜欢烧成灰的五娘,贪财又喜欢暴力的七娘。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大掌教班底?

    张月鹿还是太少了!

    不过有时候张月鹿极端起来,比这几个更可怕。

    家难当。

    还有慈航真人,虽然齐玄素让她暂掌紫微堂,在人事任命上也多次征求慈航真人的意见,但慈航真人的精力主要还是放在了另外一件事上,那就是帮齐教正治“病”。

    “道胎种魔”和“度世佛光”就像一对阴阳双子,都是改变他人意识,从现在这个“我”中再生出一个新“我”。

    一善一恶的区别在于,一个向左转,一个向右转。

    所以两者共同作用于同一个目标时,会互相抵消。

    抵消的程度主要看施术之人的修为高低。

    齐教正的“道胎种魔”出自姚令之手,自然是姚令修为更高,不过姚令败后,天师和齐玄素就出手阻断了两者之间的联系,如今的“道胎种魔”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一支孤军得不到补充。

    慈航真人的“度世佛光”却可以不断补充,慈航真人哪怕修为低一点,就算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能慢慢扭转过来,使其既不左也不右,回归中间原点。

    对于齐玄素而言,齐教正也许战力不大行,不如五娘和七娘,但在行事上可要比这几位稳妥太多了,是个极好的助力。

    齐玄素在闭关之前也问过慈航真人有关进度,慈航真人根据现有进度估摸了一个时间——三个月,差不多就能让齐教正彻底“醒”来。

    同时慈航真人也向齐玄素提出了一个建议,让张拘成入京,担任紫微堂的掌堂真人。

    过去大掌教空悬,所以这个位置十分紧要,如今已经有了大掌教,那么这个位置就不需要雄才大略,只需要认真贯彻大掌教的意图,关键在于一个“稳”字,张拘成足以胜任。

    由苏元载递补江南道府的掌府真人。

    齐玄素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慈航真人与张家大宗达成了交易。苏家的根本就在江南,让别人管肯定不如自家人管,张拘成也不满足于一个掌府真人,必然想要进入金阙小议的行列,两家各取所需。

    齐玄素只是问了一句:“天师是什么意见?”

    慈航真人回答说:“天师没有意见。”

    齐玄素便懂了:“那好吧,我原则上同意此事。”

第六章 门阀藩镇

    齐玄素不喜欢世家门阀,可他又不得不妥协。

    姚家已经废了一半,想要对抗李家,就得拉拢张家,要是把张家和李家全都得罪了,那他就坐不稳大掌教的位置,甚至不一定能保住性命,这是最大的现实。

    不过道门的世家制度还没有崩坏到大齐年间的程度。

    从大沛末年开始一直延续到大齐年间的门阀制度,本质上是在不同阶级的人与人之间建立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真正意义上的寒门无贵子,门阀子弟不需要任何能力的考核就可以成为官员。所谓五姓七望能让宰相以娶五姓女为荣。

    道门远没有到这个程度,不管什么出身,必要的流程不能少。在同等能力下,世家子弟当然走得更快,走得更远,这是世家的便利。可如果世家子弟真是个废物,那也升不上去。

    至于娶道门的“五姓女”,也就是:张、李、姚、秦,这的确是个荣幸,齐玄素就娶了“五姓女”张月鹿,也的确从中借力。可五代大掌教也好,其他寒门出身的道门高层也罢,倒也没有非娶不可,能娶是好事,不能娶也就那样。

    大齐年间,门阀垄断权力的主要办法就是垄断教育,通过抬高教育成本和门槛,逼得优秀人才不得不成为门阀的附庸。

    可道门并没有垄断教育,仍旧给寒门和普通人大开方便之门——万象道宫真正做到了有教无类,就连齐玄素这种孤儿都能进入万象道宫接受教育,学有所成之后,就算没有遇到七娘,没有后来的机缘,凭他自身的努力,到老混个四品道士的待遇还是不成问题。

    万象道宫的要求只有两个,一是对道门忠诚,这涉及到政治审查制度,二是天赋和努力总得有一个,又没天赋又不想努力,那也怨不得旁人不给机会。

    齐玄素提拔万象道宫出身之人,主观上是培养自己的班底,扩大自己的基本盘,客观上却是起到了抑制世家的作用。

    不过这些人如今多在中下层,更高层还是由世家们把持。

    至于慈航真人是怎么想的,其实也不复杂。

    她正是从家族利益出发,做出了这个决定。

    执掌紫微堂固然好,可前面已经说过了,没有大掌教的时候,紫微堂的确有很大自主权力,可有了大掌教,紫微堂更多时候就是贯彻落实大掌教的意志。大掌教想用的人,你否定不了,大掌教不想用的人,你也推不上去,只能在那些两可之间的位置上做些文章。

    再有就是,慈航真人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没有平章大真人执掌九堂的先例,慈航真人执掌紫微堂只是暂时的,日后肯定要调整。

    大掌教夫人到底能有多少权力,除了取决于大掌教夫人的基本盘之外,更取决于大掌教本人。大掌教乐意放权,大掌教夫人就权倾朝野,代行大掌教权力,大掌教不乐意放权,大掌教夫人就像个花瓶。

    齐玄素当然乐意给张月鹿放权,不过齐玄素未必乐意给岳母放权,这会使得慈航真人这位太夫人位置尴尬。不过也不至于靠边站,多半是充分发挥传帮带作用,从旁辅助张月鹿。换成是别人,慈航真人肯定是不愿意的,可张月鹿本就是自己的衣钵传人,那就不得不辅助了。

    所以在慈航真人看来,与其死死抓着权力不放,过期作废,倒不如主动一些,提前做个交易,用紫微堂交换江南道府,把苏元载调回江南道府,守住苏家和慈航一脉的基本盘,也成全了一直想要更进一步的张拘成,各取所需。

    苏元载本身就是大道府的掌府真人,调到江南道府属于调整而非提拔,就连公示都省了。

    此举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江南人守江南,类似当年的辽人守辽土,肯定会用心,也肯定要拼命,如今江南道府作为南北对峙的第一线,的确需要提振士气。

    问题在于江南是个好地方,防守有余,对外进攻不足。

    或者说江南没有动力北伐,更愿意在安乐窝中,看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再多便无所求。毕竟苦寒之地看到花花世界要心动,想要占为己有,并付诸于行,反过来花花世界看到苦寒之地,只会嫌弃,便没有这样的动力。

    要不怎么说退居东南是偏安,没有这么好的物质条件,便没有偏安的思想基础。

    在历史上也多有例子,比如逍遥津八百破十万等等。

    还有就是地方实力派的问题。

    中央无法动员足够的人力物力,又要保持整体实力,或是对外施加武力,或是对内平叛,唯一的法子就是放权,让地方实力派坐大,然后依靠拉拢手段和过去强大的惯性,使得这些地方实力派在中央还稳定时对中央保持一定的忌惮,双方合作。

    但这种行为太可怕了,一个操作不好导致制衡失败便是天下大乱。

    如今已经乱了,齐玄素真切体会到了大齐玄宗的困境。要么渴死,要么饮鸩止渴。

    大齐之败,不在于玄宗、肃宗,而在于明空女帝。

    在明空掌权时期,府兵制度就已经开始崩溃,所以女帝时期,对外战争接连失败,导致大齐疆土不断缩小。

    这在玄宗上位之前就已经很严重了:南疆基本沦陷,只剩下北疆还在勉力维持,女帝虽然花费了很大力气收复南疆安西四镇,但更严重的失败在辽东地区,明空基本丢掉了整个东北,不但太宗高宗两代人才拿下来的高句丽完全丢失,甚至连辽西走廊也丢掉了,榆关以东完全易主。

    这样的大败,放在大魏年间几乎就是灭国之祸,只是因为大齐的京城位于西京,距离较远,才显得不那么严重。

    到了中宗时期,更是全面崩溃,西北战线已经压过了凉州。

    玄宗上位之后,本质上是个裱糊匠,为女帝收拾烂摊子。府兵制崩坏,便用募兵制,也就是让节度使们自行招募“牙兵”。如此一来,至少在表面上恢复了大齐的武德,玄宗重新收复了辽西地区,重建安东都护府,在西北方向安西都护府击败吐火仙,把阵线反推回去。

    一时间玄宗似乎一扫女帝留下的祸根,再造大齐,重现太宗荣光。可募兵制的问题就在于放权,是饮鸩止渴,有重大隐患。

    于是地方实力派变为藩镇割据,不断坐大,终是导致了玄宗晚年的大乱。许多人说这场大乱是因为玄宗晚年昏聩所致,那只是表象,就算玄宗不昏聩,待到玄宗一死,该乱还是乱。

    其实早在女帝年间就已经埋下了种子,只是在玄宗晚年终于果实成熟落地而已。

    玄宗之骂名,有一半是帮明空背的。明空本质上是寅吃卯粮,却不管卯粮吃完之后还有什么可吃。

    明空其人,除了以女子之身成为皇帝有些意义之外,其余皆不足道。也多亏了一个女子身份,再加上道门提倡平等,为其粉饰,使得后世还有些拥趸,鼓吹其功绩。若是男子之身,怕不是仅仅比叫门天子好上些许。

    自古以来,不怕抢班夺权,太宗杀兄囚父,仍旧万民称颂。就怕抢班夺权又丢土失地,内乱不休,便要遗臭万年。

    以史为鉴,七代大掌教以平王东迁来为五代大掌教翻案,齐玄素也要以玄宗为鉴,避免道门为了平叛而陷入藩镇割据的问题之中。

    至于张拘成,当然是升了,而且是高升,跳过下六堂的掌堂真人一跃成为九堂之首的掌堂真人,不过考虑到张拘成和三储君是差不多的年纪,更是天师候选人,慈航真人都升平章大真人了,他现在出任首席参知真人倒也说得过去。

    既然天师、慈航真人都同意了,那么齐玄素为了顾全大局,也不得不同意。这无疑印证了一句话,顾全大局的时候多半不在大局里,哪怕是大掌教也不例外。

    不过具体落实这个人事变动还要等到齐玄素闭关出来。

    对于齐玄素而言,“横渠四句”并不难学,到了这等境界,不说一法通万法皆通,却也相去不远。更不必说齐玄素已经有了“浩然气”的基础,事半功倍。

    至于玄圣为什么没有直接留下“横渠四句”,因为玄圣不靠这个就能驱动“素王”,“横渠四句”是后世历代大掌教总结出来的捷径。

    不管能否做到,反正喊出口号就能撬动力量,这就是儒门的一张嘴,与佛门许下大宏愿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喊口号不落实,那就没什么难的。

    无非是:天地立心,生民立命,往圣绝学,万世太平。

    不过齐玄素刚刚练到第二句,便有人叫关。

    因为这只是一次普通闭关,而非坐死关,所以可以被打扰。如果发生了紧急事情,外面的人就可以强行通知正在闭关的齐玄素,请他即刻出关,这就是叫关。

    当然了,一般的情况下,大掌教在闭关前都会把事情安排妥当,并且指明他不在的时候谁来主事,没人会因为一些小事随便打扰大掌教。

    齐玄素这次闭关就指定了张月鹿。

    既然张月鹿都处置不了,定然是大事,那么齐玄素便不得不出关了。

第七章 死讯

    齐玄素出关之后,发现叫关的人竟然是小殷,不由问道:“老张呢?”

    小殷说道:“正陪着一个女人说话呢。”

    齐玄素一怔,有些怀疑:“是老张让你来叫关的吗?不会是你自己叫着玩的吧?那我可不饶你。”

    “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小殷瞪大了眼睛,“虽然不是老张让我来的,但七娘发了话,七娘说这件事还是让你来处置比较合适。”

    齐玄素注意到七娘的用词是“合适”,似乎意味着这件事不是只有齐玄素才能管,天师能管,七娘也能管,可是都不如齐玄素合适。

    这倒是奇了。齐玄素又问道:“什么女人?”

    小殷说话颠三倒四:“好像是姓徐,以前就认识老张,刚到玉京,可惨了。”

    齐玄素不指望从小殷这里得到什么有效信息,示意小殷带路。毕竟紫霄宫这么大,齐玄素也不知道张月鹿在哪个厅接待客人。

    小殷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大声唱:“我从辽东来,一身雪白,想吃岭南菜。”

    齐玄素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歌?”

    小殷回答道:“大将军的歌,从最北边打到最南边,就为了吃一口岭南菜,多励志啊。”

    齐玄素半晌无言,不能理解小殷脑瓜子里的想法。

    在小殷的带领下,齐玄素直接来到了微明殿。

    还是那张熟悉的小茶几,此时围着茶几坐了三个人。除了张月鹿和七娘,还有一个女子,应该就是小殷所说的徐姓女人。

    见齐玄素进来,三人纷纷起身。

    原本背对着齐玄素的女子也转过身来。

    齐玄素竟然认得这个女人,正是徐小盈。不过徐小盈颇为狼狈,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追杀,身上多有伤痕。

    徐小盈作为化生堂掌堂真人徐大成的妹妹,当初帮过齐玄素和张月鹿,算是结过一个善缘。如今齐玄素在玉京做了大掌教,徐大成也在玉京,徐小盈跟着来到玉京,张月鹿作为老朋友接待一下,都没什么问题。

    只是齐玄素不太明白,为什么七娘也在这里?七娘和张月鹿的婆媳矛盾由来已久,不能说水火不容,可两人平时很少见面。

    齐玄素坐在专门给他空出来的椅子上,

    不等齐玄素开口发问,张月鹿已经代为解释道:“徐道友刚刚从秦州道府逃到玉京,并且带来了有关地肺山的重要情报。”

    齐玄素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如果是十分重要的情报,那么把他叫出来的确没有问题,可七娘没必要加上一句最合适,又不是只有他才能解读情报。

    所以齐玄素静待下文。

    张月鹿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裴真人死了。”

    齐玄素一怔,问道:“哪个裴真人?”

    张月鹿轻声道:“裴神符。”

    齐玄素不由一震。

    他现在明白七娘为什么会在这里了,而且还说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七代大掌教在位的时候,齐玄素和裴神符怎么闹都没关系,毕竟上面还有一个七代大掌教做主调停。

    如今七代大掌教不在了,齐玄素做了大掌教,就不好再跟裴神符一般见识,这叫大人有大量。甚至看在七代大掌教和姚裴的面子上,裴神符真有求到他的地方,只要不违反原则,他能帮也就帮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七代大掌教去了,裴小楼难堪大任,师徒如父子,齐玄素这个弟子于情于理都要暂时挑起裴家的大梁,全了这段师徒情谊,就像当年的颜祖师在废天师之乱后执掌张家一样。

    这是人之常情。

    若是放手不管,那就是人走茶凉,是要被人在背后议论的。

    所以七娘才要让齐玄素亲自处理这件事,的确只有他最合适。

    现在乍听裴神符死讯,齐玄素不免有些震惊。

    “是怎么死的?”齐玄素问道。

    徐小盈说道:“我在离开秦州之前,跟裴道友见过一面。”

    说到这里,徐小盈明显迟疑了一下。

    张月鹿道:“不必有所顾忌,有什么就说什么。”

    大约是张月鹿和七娘给了徐小盈勇气,她又继续说道:“当时裴道友因为小地师的事情有些不安,我便劝她跟我一起来玉京,毕竟裴家人如今都在玉京,小地师也在玉京。可她又有顾虑,说她过去的时候和大掌教闹过意见,怕大掌教……”

    齐玄素接过话头:“怕大掌教给她穿小鞋,又抹不开面子,怕被冷嘲热讽。”

    徐小盈点了点头。

    小地师就是指姚裴,姚裴在这次玉京之变中狠狠背刺了地师,完全倒向了七娘,裴神符有此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事实上姚裴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在事前就曾给裴神符去信,虽然为了保密不好明说,但姚裴让裴神符尽快离开是非之地,可以去南洋找姚恕。等待事态平稳了,再决定回不回中原。

    无奈裴神符没有听从女儿的意见,而是选择相信丈夫。

    徐小盈低声说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裴神符认为地师……认为姚令看在姚懿的面子上不会把事情做绝,最终没有跟我一起离开。可姚令已经疯了,我听说姚令不仅囚禁了姚懿,而且直接处决了裴神符。”

    齐玄素沉默了。

    七娘叹息一声:“且不说姚令本就已经疯了,就算她没疯,我和素衣让她在玉京大败,她肯定要迁怒于其他人,裴神符作为素衣的母亲,又是七代大掌教的妹妹,自然首当其冲,裴神符还是犯了幼稚的毛病,竟然不听素衣的意见尽早抽身,还妄想着有转圜的余地。”

    齐玄素的确跟裴神符有矛盾,但也没想让裴神符死,作为大掌教,该有的气量还是要有,不管心里多么不痛快,都要能容人。如果裴神符真来了玉京,哪怕看在姚裴的面子上,齐玄素也不会把她如何,说不得还要抚慰几句。

    过了片刻,齐玄素缓缓说道:“看来姚令已经是草木皆兵,就连姚懿都怀疑上了,素衣和麟阁知道这件事吗?”

    张月鹿说道:“还没有通知他们。”

    齐玄素沉吟了片刻,说道:“瞒是瞒不住的,还是尽快通知吧。不过要讲究方式方法,麟阁那边,就让雷真人告知他,再由他转告其他裴家人,裴家老爷子那边,说或不说,由麟阁自行斟酌决定,我的倾向是不说。关键是素衣,到底是生身之母,母女连心。我看还是派几位女道友过去,女人之间方便说话。青霄,你如今作为女道士之首,就代表我走一趟,还有七娘,你跟素衣关系好,又是本家长辈,也一起过去。‘太上忘情经’最忌大喜大悲,不要让素衣出什么意外。至于小殷就不要去了,你送徐道友去休息。”

    “好,你放心吧。”张月鹿说道,“等素衣情况稳定了,你再见她也不迟。”

    一众人等起身离开。

    齐玄素独自坐在茶几前。

    颜永真走了过来,上身微微前倾,轻声说道:“大掌教。”

    齐玄素吩咐道:“归真,你现在通过大掌教的一号专线联系婆罗洲道府,请兰大真人将裴神符被杀以及姚懿被囚的事情转告给掌府真人姚恕,并通知徐教容,我要知道姚恕的具体反应。”

    颜永真领命而去。

第八章 老殷先生

    无论是张月鹿和七娘那边,还是兰大真人和徐教容那边,都需要时间。

    齐玄素也不能再回去闭关,就坐在这里等着。

    便在这时,老殷先生走了进来。

    齐玄素示意老殷先生请坐,不必拘礼。

    老殷先生坐在了齐玄素的对面,笑道:“老朽上次来微明殿的时候,这里的主人还是东皇。”

    齐玄素问道:“提到东皇,我倒是有些好奇,东皇不是太平道大真人吗?他怎么做了二代大掌教?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齐玄素倒是看了东皇的起居注,无奈东皇的起居注太短了,也就比七代大掌教的起居注长了一点,还不如六代大掌教。倒不是东皇故意删减了,而是因为他上位时已经是老人了。

    东皇在位时间远不如玄圣和三代大掌教,算是个过渡人选,他在位期间最大的功绩就是在玄圣的基础上完善了玉京城,奠定了今日的玉京城格局,故而也顺理成章地视作玉京的守护神祇,受香火供奉。

    这倒不是说东皇这辈子只修了玉京城,而是东皇作为大掌教基本就干了这件大事。东皇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情,比如镇压儒门叛乱、平定古仙内乱、参与攻打佛门、第一次东征凤麟洲等等,不过这时候东皇还不是大掌教,这些功绩算在了玄圣的任期内,而不能算在东皇的任期内。

    说到底,东皇的大部分事迹都是在玄圣时代,从起居注中看不出太多。

    老殷先生笑道:“初代弟子和二代弟子是算不清的糊涂账,许多二代弟子甚至比初代弟子还要年长,所以初代弟子和二代弟子其实是个老大难的问题,初代弟子要飞升了,二代弟子也时日无多,这是老生常谈,老朽就不再赘述了。

    “至于大掌教提到的不合规矩问题,那时候自然不像后来这般。请问大掌教,大玄朝廷官员出任道门副掌教大真人合乎规矩吗?当然不合规矩,可东皇就是先在大玄朝廷历练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才转入道门担任太平道大真人,而且是一步到位,没有什么步步攀升。

    “说到底,那时候的规矩相当宽松,朝廷和道门没有像现在这般泾渭分明,一些制度条文也没有那么深入人心,不似后来这般等级森严。

    “既然在那个时代大玄朝廷官员可以出任副掌教大真人,那么副掌教大真人出任大掌教,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更关键的一点,东皇和玄圣是同辈人,玄圣飞升之后,东皇也时日无多了。正如当年明空女帝上位,朝臣为何没有坚决阻止?一是因为明空根基深厚,权术手腕相当厉害,二是因为当时的明空已经年过花甲,也做不了多少年的皇帝,就当让她过把瘾,故而才不曾坚决阻止。

    “当时道门之人的心态也大抵如此。一是因为东皇势大,颜祖师已经飞升,姚祖韬光养晦,无人可制;二是因为东皇年事已高,做不了多少年大掌教,就当让他过把大掌教的瘾。如此,东皇才成为二代大掌教。

    “也正如道门众人所料,东皇上位之后,基本没有太多建树,除了完善玉京之外,也就是为天下道士排名,借平等理念自称第一道士,明确了大掌教排名在皇帝之前。”

    齐玄素听完之后,点头道:“原来如此。”

    老殷先生又道:“虽然东皇履行了大掌教选举程序,但本质上还是不合规矩,属于不正常上位,所以道门对其多有争议。认可他的人称呼他为二代大掌教,不认可他的人就称他‘东皇’,一般正式场合统称二代大掌教。这也与明空女帝如出一辙,认可明空的人叫她‘武皇’,不认可明空的人就叫她‘武后’。”

    到底是做过东皇谋主的人,作为当年的当事人,老殷先生算是把这段往事给齐玄素讲明白了。

    齐玄素不由感慨道:“如此说来,道门大掌教倒是有一半是不正常上位。”

    老殷先生道:“正是如此,抛开玄圣不谈,东皇以副掌教大真人的身份强行上位大掌教,属于不正常上位,六代大掌教涉嫌操控选举,虽然不是六代大掌教主观本意,但也不那么正常。”

    齐玄素接过话头:“还有就是我这位八代大掌教了,太平道的一众参知真人退席,同样不那么正常。”

    老殷先生说道:“老朽倒是没有这个意思,其实就算太平道的金阙成员不退席,并且全部投了其他人,以大掌教的最后得票数,仍旧是优势取胜。所以无论太平道退席与否,都不影响最终的选举结果。话又说回来,若是太平道选得过,那他们也不必动用武力了。”

    齐玄素道:“但最终还是有瑕疵,如此说来,只有三、四、五、七算是正常上位。”

    老殷先生道:“规矩这种东西,和玉京的威严息息相关。玉京鼎盛,那就规矩森严,若是玉京衰弱,规矩不过是几句空话几张废纸罢了。

    “玄圣时代一直在打仗,东皇时代太短暂,还处在立规矩的阶段。在这个时期,底下的人敬畏玄圣,畏惧东皇,却不怎么在意规矩,直到三代大掌教才算真正立住了规矩。这种规矩在五代大掌教时期达到鼎盛,无人敢越雷池半步,从六代大掌教开始盛极而衰,到了七代大掌教选举的时候已经初见端倪,只差最后一线,是清微真人守住了最后一线。”

    齐玄素说道:“可清微真人守得住一次,守不住第二次。这规矩终于是在前任地师姚令和国师的践踏下,碎了一地。”

    老殷先生道:“所以大掌教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只是这个转折,既可以一扫颓势往上转,也可以在下坡路上再加一把劲往下转,全看大掌教如何应对了。”

    齐玄素轻轻叹息。

    老殷先生接着说道:“姚令癫狂成性,李长庚刚愎自用,皆不足为虑。天师已然支持大掌教,清微真人能够顾全大局。所以在老朽看来,放走了姚令不算什么,关键是大玄皇帝秦权殊,这位第二道士才是大掌教的心腹大患,只可惜宫变当日他见势不妙果断退走,没能将他留在玉京。”

    齐玄素肃容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佛门之人研究‘长生天’这么多年,只敢培养天魔之子,哪怕是空王,也不敢沾染天魔之子。偏偏姚令为了成功暗算七代大掌教,竟敢直接吞噬天魔之子,也合该她被天魔影响,昏招频出,最终不得不败。姚令之败,不是败于七娘,更不是败于我,实是败于她的自杀自灭。如今六代弟子第一人已经败了,那么就该七代弟子第一人登场了。我倒要看看,天师的预言是否准确,到底会不会帝冠落地。”

    老殷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份公函:“我专门写了个条陈,敬呈大掌教阅览。”

    齐玄素摆手道:“老殷先生,我们也算是多年的交情,你更是小殷的爷爷,何必如此生分客气?”

    老殷先生坚持道:“用儒门之人的话来说,礼不可废。”

    齐玄素不再计较这个,接过公函,迅速浏览起来。

    老殷先生不愧是谋主出身,直接向齐玄素提出了三个针对大玄皇帝的大方向。

    首先,分化儒门。不是所有的儒门之人都乐意效忠皇帝,张太虚是个极好的抓手,如今张太虚就在江南,要打好张太虚这张牌。

    其次,要利用国师与清微真人之间的分歧,以打促谈,以打促和。要用好大掌教的正统优势和道德高点,严惩国师派系,拉拢清微真人派系,以不同的境遇让太平道内的两大派系各怀心思,不再铁板一块。

    最后,以武力击败大玄皇帝,并借助这个机会,收回大玄皇帝的权力,开启废除皇帝制度的第一步。

    天无二日,如今的天下只要一个太阳。

第九章 检讨

    这三条当然只是大方向梗概,每个大方向用,该怎么用,可能存在的变数隐患,等等,都写得很详细。

    所以老殷先生才要专门写个条陈,而不是直接口头汇报。

    齐玄素越看越入味,忍不住轻轻拍打茶几:“好,好,好!姜还是老的辣。”

    说到这里,齐玄素又有些惋惜:“若是姜大真人还在,有姜老和殷老共同助我,何愁天下不平?”

    老殷先生十分谦逊:“大掌教过奖了。”

    便在这时,小殷一蹦一跳地进来了,看到老殷先生后,没有半点犹豫,十分丝滑地转身,一蹦一跳地出去了。

    “站了!”老殷先生脸色一沉,“要去哪里?还不过来!”

    虽然小殷修为上已经不输老殷先生太多,但多年积威之下小殷不敢不听话,又乖乖回来,老老实实地站着,又变回了初次见面时的娴静模样。当初齐玄素就被骗了。

    老殷先生问道:“听说你最近很不像话,跟人家下棋又把人打了?”

    小殷撅起嘴:“是他作弊!说什么赢棋未必要在棋盘内,还可以在棋盘外。我就问他有没有听过大沛棋圣的故事。他说没听过,我说:‘那好,我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赢棋也不必在棋盘外,有棋盘就够了。’然后我就抡起棋盘朝他头上打了六下,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

    老殷先生脸色稍缓:“别人都是学些精致的淘气,你就只剩下淘气了。下不为例,去吧。”

    小殷如蒙大赦,一溜烟去了。

    被小殷这么一打岔,齐玄素合上手中的公函,用手按在封面上,说道:“这个写得很好,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天师姓张,张太虚和张气寒也姓张,张太虚是儒门大祭酒,张气寒是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凤麟洲战事则是清微真人主持的,张气寒也算是清微真人一派的人,看来我们要在两个‘张’字上面下功夫。”

    老殷先生说道:“正是如此,江南这边好说,无论是天师亲自出面,还是慈航真人代为出面,都说得过去,不必担心。关键是凤麟洲山高路远,倒是大掌教当年曾去过凤麟洲,可有信得过的人选?”

    齐玄素认真想了想,说道:“说到这个,老殷先生是明知故问,当初我奉命去铃鹿山,中途被月夜见尊所困,还是老殷先生助我脱困,老殷先生应当还记得那位铃鹿山的山神。”

    老殷先生呵呵一笑:“若是大掌教不提,老朽差点就要忘了。”

    齐玄素沉吟道:“凤麟洲,倒是可以让陆玉婷去办这件事,她本就是太平道的人,也参与了凤麟洲战事,曾在我麾下任职,就是不知道如今是否可靠。”

    老殷先生主动请缨道:“不如就由老朽去见一见这位陆道友,老朽痴活了几百岁,虽然终日与尸山血海为伴,但自忖还有几分识人之术。”

    齐玄素直接答应下来:“那就有劳老殷先生。”

    正说话的时候,颜永真回来了,见到老殷先生,不由脚步一顿。

    齐玄素示意颜永真不必避开老殷先生。

    颜永真会意,送上一封公文:“启禀大掌教,兰大真人已经把事情明确告知姚真人,徐真人当时也在场,这是徐真人的回信。”

    齐玄素接过看了一眼,又交给老殷先生。

    徐教容在第一时间就汇报了,自然不会十分详细,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姚恕大为震惊,起初是不相信,确定兰大真人没有骗他后,则大受打击,时而惶恐不安,时而失魂落魄。

    老殷先生评价道:“姚令果然疯了,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齐玄素道:“毕竟按照姚令的计划,她要抛弃原来的身体,改用我作为容器,方能彻底摆脱疯狂,就如姚祖摆脱巫咸。如今她没能更换容器,仅凭‘长生石之心’,怕是没办法恢复如初。”

    老殷先生笑道:“老朽要提前恭喜大掌教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姚恕就要向大掌教做出深刻检讨了,而且仅仅是书面检讨还不够,必须是当面检讨才行。”

    这当然在齐玄素的意料之中:“姚恕上京,依老殷先生之见,我该如何对待姚恕呢?”

    “如今这个时候,为了争取人心,当然不能对姚恕做出任何处罚。”老殷先生还是扮演了谋主的角色,“也不宜把姚恕留在玉京,因为反对大掌教的人会说大掌教把姚恕软禁了,哪怕大掌教没有这么做,也架不住众口铄金。”

    齐玄素问道:“把姚恕继续留在婆罗洲?”

    老殷先生道:“大掌教下一步要对姚令余党动手,还用得到姚恕,婆罗洲太远,难免不便。待到苏元载调任江南道府,蜀州道府的掌府真人之位空了出来,让姚恕出任蜀州道府的掌府真人,既不算亏待了他,又在大掌教的眼皮子底下,不怕生出变数。”

    齐玄素不置可否,忽然问道:“万师傅行动不便,要镇守鬼国洞天。白夫人方便出来做事吗?毕竟是道门元老。”

    老殷先生道:“全凭大掌教安排。”

    齐玄素下定了决心:“蜀州是入秦的必经之路,让姚恕担任蜀州道府的掌府真人,让白夫人委屈一下,担任蜀州道府的首席副府主,实际主持日常工作。”

    晋升参知真人的流程很复杂,必须通过金阙,齐玄素也不能随意任命参知真人,不过首席和次席一级,齐玄素还是能一言而定,所以齐玄素就用了这么个取巧的办法,让自己人担任副手,代为主持日常工作。

    老殷先生、白夫人、龙小白、雷小环都是如此。

    当然,其中的原因并不一样,五娘是要养伤,林元妙是能力不足,姚恕则是忠诚问题。

    齐玄素顿了一下,沉吟道:“至于婆罗洲道府掌府真人,有兰大真人坐镇道府,倒是不必急于一时,可以过些时间再安排。”

    老殷先生当然明白,其实有没有掌府真人影响并不大,无非是兰大真人掌握大方向,由徐教容这位首席副府主代为主持日常工作,又回到了齐玄素惯用的路数上。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不过这毕竟是权宜之计,以后还是要回归正轨。

    便在这时,有个紫霄宫道士给颜永真送来一份公文。

    颜永真看了一眼,又转呈给齐玄素:“大掌教,是婆罗洲道府姚真人的公函。”

    “说什么来什么,姚恕还真是一刻都等不得。”齐玄素接过公函,大概翻看了一下,果然是姚恕的亲笔检讨书,情真意切。先是深刻检讨了以前的各种过错误,包括在婆罗洲的小动作,勾结裴神符和李天清等等,然后狠狠切割了姚令反道门集团,向大掌教表忠心,言语肉麻,最后提出了进京的请求,既想当面向大掌教检讨,也想当面聆听大掌教的训示。

    其实姚恕早就该这么做了,不过他还在犹豫,裴神符之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姚恕如今也不管那么多了,姚令姓姚,姚齐也姓姚,哪个姚不是姚?都一样。

    齐玄素吩咐道:“归真,草拟一份回函,就说我同意姚恕的进京请求,让他直接来紫霄宫见我。”

第十章 姚恕

    姚恕从未如此急迫地想要见到齐玄素。

    这不免让他想起一句话,前往水草丰美之地,献身于至高无上之权威。

    也许现在这个所谓的“至高无上之权威”还要打一个引号,但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更何况他也没得选。

    姚恕收到颜永真的回函之后,立刻去见了兰大真人——不能说是请假,应该说是报备。掌府大真人和掌府真人的关系类似总督和巡抚,总督地位高于巡抚,却不是巡抚的上司,没办法直接领导巡抚。

    兰大真人当然能猜出姚恕要干什么,什么也没说,反而让人设宴给姚恕送行。在席上,兰大真人回顾了两人这几年搭班子的经历,小龃龉当然有,但明面上到底没有翻脸,还是很和谐的。兰大真人飞升之期临近,两人经此一别,不知是否还有再见之期,故而提前设宴,既是送行,也是作别。

    这话已经很露骨了,姚恕哪里还不明白——他此番上京,就算大掌教不把他怎么样,调整职务几乎是必然,不会让他继续留在婆罗洲道府。

    说句难听的,婆罗洲道府是大掌教一派的退路,若是正面战场不利,被人家兵临城下,说不得就要转进婆罗洲。所以这个地方必须要用心腹控制经营。

    对此,姚恕也有心理准备,他既然决定上京面见大掌教,那么意味着他已经决定接受大掌教的安排。

    送行宴之后,姚恕便登上了去往玉京的飞舟。

    徐教容还专门去归剑湖相送,目送姚恕的飞舟离开之后,徐教容回到社稷宫,再次见到了兰大真人。

    “师父,姚真人已经走了。”徐教容迟疑了一下,“他会不会趁此机会一走了之?”

    “不会。除非姚恕打算一辈子躲躲藏藏。”兰大真人说道,“大掌教给了他机会,他肯定要把握住。至于秦州,他已经回不去了。”

    徐教容说道:“谁又能想到,局势竟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兰大真人叹息一声:“你还是慢了一步,如果你此前成功晋升了参知真人,那么大掌教就会借着这个机会让你成为掌府真人。可惜差了一步,这个机会便错过了,以后未必还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徐教容欲言又止。

    兰大真人摆了摆手:“过去的事情就不说了,你以后的路还很长,我在人间的时间却是不多了。我在飞升之前,会与大掌教见上一面,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大掌教会让你进入金阙的。”

    姚恕的飞舟降落在了玉京,颜永真已经等候在这里。

    “姚真人。”颜永真接替了过去的宫教钧,已然是道门炙手可热的人物,哪怕金阙成员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这也让颜永真在颜家的地位迅速提高,还要超过如今的当家人,仅次于颜大真人。

    前段时间,颜永真回了一趟老家,虽然颜永真已经十分低调,但各路高品道士还是早早得到消息,蜂拥而至,大有要踏破颜家门槛的架势。

    颜家多少年没有这么热闹了?

    如今姚恕前途未定,就更是如此:“多谢颜辅理。”

    颜永真请姚恕上车,没有多言。

    姚恕深吸了一口气,与颜永真一道上车。

    负责护卫的二品灵官一挥手,车队缓缓驶动,直奔紫霄宫而去。

    在这一路上,姚恕没有说话,他到底如何想,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姚恕必然是忐忑的。其实掌府真人进京觐见大掌教不是稀奇事,更像是上京赶考,可姚恕这次仅仅比槛送京师好一点,无非是自首而已。

    车队驶入玄都,又穿过玄都,进入紫府,经过姚恕曾经工作了很长时间的紫微堂,远远地看到金阙,最终来到了大紫霄宫的门口。

    经过大掌教亲军的检查之后,才算进入道门的“水草丰美之地”。

    不过出乎姚恕的意料之外,车队没有去小紫霄宫,而是停在了小玉虚宫前。

    颜永真首先下车,特意解释了一句:“姚真人,大掌教和地师都在小玉虚宫。”

    这里的“地师”当然不是姚令,而是七娘。

    姚恕心中了然,下车后快步走向小玉虚宫。

    七娘入主小玉虚宫后,并没有改变旧时的布局,还是保留了姚令时期的原貌,姚恕过去没少来小玉虚宫,如今眼见物是人非,心中滋味自然是一言难尽。

    见面地点就在姚令的书房,竟然是七娘坐在主位上,作为大掌教的齐玄素反而是坐在客位上,椅子都小了一号,不知道的还以为七娘要给齐玄素一个下马威。

    七娘心安理得,齐玄素也没什么不满,就算他做了大掌教,也还是七娘的儿子,这没什么好说的。

    姚恕进来之后,齐玄素没有起身,只是伸手一指,请姚恕坐下。

    姚恕稍稍松了一口气,坐在离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然后迅速压下万般心绪,努力让自己放空,心无杂念。毕竟大掌教也好,新任地师也罢,可都是仙人修为,在他们面前稍微有点异样,就会被抓住端倪。

    齐玄素开口道:“其实都是老熟人了,我曾和姚真人在婆罗洲道府共事,当初还是姚真人亲自送我去婆罗洲赴任。至于地师,姚真人认识七娘的时候,恐怕还没有我呢,就更不用我去多做介绍,我们今天也省去了那些客套的虚词。”

    姚恕站起身来:“我今天是来向大掌教和地师检讨的。”

    齐玄素打断了他:“不必站起来,坐下说话。”

    姚恕只得坐了回去,说道:“大掌教,地师,我犯了十分严重的错误。”

    齐玄素笑了笑:“关于姚真人所说的错误,姚真人已经在书面公函上说得很清楚了,我认为问题不大。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认真改正就还是好道友。”

    姚恕挺直了身子,表态道:“请大掌教放心,我一定正视自己的问题,在大掌教的教导下,认真改正,吸取教训,绝不再犯。”

    齐玄素不置可否,而是望向七娘:“地师是全真道之主,姚真人是全真道弟子,不知地师以为如何?”

    七娘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道:“姚恕,我做地师也有一段时间了,你不来见我也就罢了,连封信都没有,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姚恕一惊,赶忙否认道:“我绝无此意,我对地师没有任何意见,只、只是疏忽了。”

    七娘缓和了语气:“既然没有,那么以后不妨常回来看看,你过去可没少来。

    姚恕松了一口气:“只要地师不嫌我烦人,我一定。”

    齐玄素伸手指了指姚恕:“姚真人,地师这是在批评你,不经常汇报,不搞好上下级关系。”

    姚恕站起来,像小殷一样挺起胸膛,肃容说道:“启禀大掌教和地师,我一定努力改正。”

    恰在此时,颜永真端着三杯茶走了进来。

    姚恕顺势说道:“我一定经常来讨一杯茶喝,我想念昆仑的山泉水不是一天两天了。”

    齐玄素笑道:“经常来小玉虚宫的人,一个是地师的贴身秘书,另一个就是无墟宫的掌宫真人,你这位参知真人当然不能去做秘书,难不成你想做无墟宫的掌宫真人?”

    姚恕有些恍然,误以为齐玄素要派他去做无墟宫掌宫真人,失落是必然的,不过心底终究是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他应该是平稳落地了,悬着的靴子终于落地,也算是解脱。

    不过齐玄素再次出乎姚恕的意料,话锋一转:“检讨和自我批评,就没这个必要了。我们还是谈下姚真人的职务调整问题。我个人倾向于让姚真人接替潇湘真人担任蜀州道府的掌府真人,不知道姚真人是什么意见?”

    姚恕的心情可以说是几起几落,他甚至已经在心底做好了去无墟宫的准备,现在齐玄素又说让他执掌蜀州道府,那可是大道府之列,而且没有掌府大真人,可谓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姚恕沉声道:“我服从大掌教和金阙的一切决定。”

    齐玄素点了点头:“每个道府都是一个小道门,出任封疆,第一要务便是梳理班子,如果道士队伍不能形成凝聚力,那么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最近这段时间,我在梳理班子,清理姚令余毒,你去了蜀州道府,也要梳理班子。我打算让白夫人和你搭班子,你有意见吗?可以现在就提出来。”

    姚恕当然知道白夫人是何许人也,如今道门上下都知道老殷先生代替养伤的齐大真人执掌紫霄宫,可见大掌教对老殷先生的重视,那么白夫人自然也是大掌教的心腹。让白夫人跟他搭班子,大掌教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姚恕立刻表态道:“请大掌教放心,我保证不搞一言堂,而是多听从其他道友的意见。”

    齐玄素说道:“如此最好。日后收复秦州,蜀州道府是先头堡,你这个掌府真人可是责任重大。”

    姚恕心中一片雪亮——这才是投名状,做个检讨就想过关?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必须要在前任地师的事情上反戈一击,明确划清界限,如此才算过关。

第十一章 姚裴的梦

    在正式任命下来之前,姚恕还要在玉京停留一段时间。

    姚恕的任命流程其实比较简单,毕竟他不仅是参知真人,而且是大道府的掌府真人,这次属于平调。

    在正式赴任之前,姚恕又去看望了姚裴。

    其实姚裴远比其他人想象得更坚强,哪怕没有“太上忘情经”的影响,她也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最起码表面上很平静。

    这让一众打算安慰她的女道士有点措手不及,最终只有张月鹿与姚裴谈了许久。

    然后张月鹿铺垫完了,齐玄素这个“表叔”才算登场。

    两人当然是有感情的,虽然不是男女之情,但有同窗之谊,犹记得两人夜闯“天水一心楼”的旧事,仿如昨日。

    玉京道藏司这边也有进入天水一心楼的门户,当年六代大掌教就是从道藏司进入天水一心楼,撞上了龙小白。

    于是齐玄素邀请姚裴去天水一心楼走一趟,权当是故地重游。

    姚裴没有拒绝。

    天水一心楼还是老样子,只是不见当年龙小白。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又出了天水一心楼,漫无目的地乱逛,不知不觉来到了星野湖畔。

    齐玄素终于打破沉默:“可惜没有早点来,不然还能看到百花盛开的景象。诗云: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托玄圣的福,我如今也有此等手段了,不如……”

    姚裴打断道:“你是不是养女儿习惯了?倒也不必拿我当小丫头哄。再者说了,四季轮转自有规律,又何必抢司春之神的差事。”

    齐玄素道:“按照辈分算,你是我的表侄女,和小殷平辈,吃饭应该跟小殷坐一桌,还瞧不上人家小殷,你很大吗?”

    姚裴不想搭理这个蹩脚的玩笑,转而说道:“当初你和齐剑元就是在这里斗剑。”

    齐玄素继续说着很冷的笑话:“师兄和师弟斗剑,却不是为了师姐。”

    “好歹是做了大掌教的人,还是这么轻佻。”姚裴淡淡说道。

    齐玄素道:“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我们是闲聊,没必要一本正经。”

    姚裴不搭理齐玄素了,哪怕齐玄素是大掌教。

    齐玄素便不再尝试这种不好笑的笑话,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聊了很多,齐玄素问了姚裴关于遗传疯狂的一些状况。

    姚裴大概谈了一下,她总是会听到一些声音,好像就在耳边,不过她的症状还不严重,所以只是知道在说话,但听不到在说什么,更不知道这是巫咸在低语,还是荒兽和枉死之人们在哀嚎。

    齐玄素没有再深问下去,只是说道:“很辛苦吧。”

    姚裴沉默了片刻:“也还好。”

    然后两人都没再说话了,没有安慰,齐玄素只是陪姚裴站在湖边,似乎又回到了当年进修的时候。

    姚裴只是望着湖面,轻声低语,她不在乎齐玄素能否听清,也不在乎齐玄素是否做出回应,她只是单纯倾诉而已。

    姚裴提到了地肺山,她说地肺山看上去很好,但又一直觉得她不属于地肺山,耳边的那个声音似乎正在努力让她变成另外一个人,但她并不想成为什么人,所以她必须抗争,为了成为地师而努力。

    因为只有成为地师才能摆脱这种宿命。

    如果有得选,比如像张月鹿这般天生奇才,而不是依靠什么血脉,那么她也许不会争,更不会有改变道门的志向,只是想要慵懒地窝在一个地方,安静地享受时光飞逝。

    这样就很好。

    真的很好。

    说到这里,姚裴伸了一个懒腰。

    齐玄素看着姚裴的脸:“你如果累了,想要休息,那么我可以给你放假,二十年三十年都行。就算你不能成为地师,我也可以帮你摆脱这种宿命。”

    现实种种无奈,总是让人望而却步,有人愿意敞开心扉,可有人却扛不起,只能远远看着,终是无可奈何。

    现如今的齐玄素,没有什么是扛不起的。

    姚裴有些心动,不过最终还是拒绝了:“算了,这么多年下来,已经习惯了。”

    然后姚裴又说了一些齐玄素不能理解的话:“其实无所谓,我不仅不属于地肺山,我甚至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切都不真实,好似有一层隔膜,你有过耳朵进水的经历吗?我聆听这个世界就像耳朵里进了水,一切都是模糊的样子,也包括你。

    “我娘死了,我应该悲伤,可我又觉得不那么悲伤,因为我觉得她好像水里的倒影,稍一触碰,便彻底模糊不清了,一切都好似一场幻梦。是我做了一个梦?还是我生活在别人的梦里?

    “我经常会恍惚,一个短暂的恍惚好像睡了很久,大梦一场,醒来的时候就会迷茫,想不起应该做什么事情,等到终于想起来,可我又觉得这不是我的记忆,好像是另一个我留下的笔记。我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记忆,总是忍不住想,另一个我是怎样的人?

    “可惜我很不了解她,我们经常相伴在一起,走过了很长的路,我就是她,她就是我,但我不知道她的过去,她的过往,当我清醒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呢?

    “我平时在‘清醒’状态下做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摆脱宿命真有那么重要吗?其实就算成为另外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她会代替我走下去,我就可以休息了,静静地窝在一个角落里,那不是很好吗?”

    齐玄素当然理解不了这种感受。

    所以齐玄素和姚裴关系很好,却永远不会成为恋人,连知己都算不上——齐玄素甚至不能理解姚裴的想法,这个“知”字又从何而来?

    而且齐玄素从来都不是这种细腻风格,他一向很粗放,很少精神内耗。

    其实想想,都是早年时一个“穷”字闹的,当物质上极端贫瘠的时候,一般就不会在意精神上的贫瘠。

    齐玄素认为这是“太上忘情经”效果消失带来的后遗症,让习惯了“太上忘情经”的姚裴变得无所适从,裴神符的死又加剧了这种情况,毕竟“太上忘情经”最忌大喜大悲。

    照这种情况发展下去,怕不是姚裴也要步姚令的后尘,彻底疯狂。

    难道疯掉就是姚家女人的宿命?

    姚裴对齐玄素说道:“大掌教,你不必理解,你就当我贪恋权势好了,这样更符合大多数人的观念。”

    齐玄素不知该怎么回复。

    姚裴又轻声道:“天渊,陪我站一会儿吧。”

    齐玄素说:“好。”

    两人就站了很久。

    湖畔没有盛开鲜花,却有不少芦苇,姚裴站在雪白的芦苇里,衣衫飘荡,就像一片落叶,随时都会乘风而去,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齐玄素忽然有些感慨,甚至有点淡淡的悲伤。

    可惜他不会写诗,不然他一定要赋诗一首。

    不知何时,两人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齐玄素说:“你现在的这种状态,我真担心你。”

    姚裴说:“担心我什么?担心我会自戕?没到那个份上。就连地师都被我背刺了,我怎么能死?”

    她还是习惯称呼“姚令”为地师。

    齐玄素说:“我的朋友不多,你肯定算一个,我希望你能好。”

    姚裴乜了大掌教一眼:“‘好’的标准是什么?你认为的‘好’,对我来说也是好的吗?你希望我成为什么样子,要我去做什么事情,这只是你认为而已,又有什么区别呢?一切都不会改变,其实也无所谓。”

    齐玄素无言,只是默默叹息。

    这一天,齐玄素陪着姚裴站到了很晚,一直到满月高升,星月一起铺满了整个湖面。

    姚裴好像终于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摆脱出来,对齐玄素说了一声“谢谢”。

第十二章 稳步向好

    从星野湖回来之后,姚裴似乎已经走出了丧母之痛,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

    不过只有齐玄素知道,并没有这么简单。

    可齐玄素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他和姚裴就像两个并行的神国,也许会在某个时刻短暂交汇,但最终还是并向而行。这不同于张月鹿或者小殷,他们一家三口几乎快要完全重叠了,最起码重叠了大半。

    而且齐玄素也没有太多空闲时间,他除了修炼“横渠四句”、处理各种政务,还要兼顾一些家事,既有张家的事情,这是他的妻族,还有姚家的事情,这是他的母族,以及裴家的事情,姑且算是父族。

    裴小楼难堪大任,裴老爷子年事已高,裴神符倒是能顶起来,可惜被姚令杀了。

    只能齐玄素亲自上阵。

    齐玄素先是召见了裴小楼。

    如果说姚裴比想象中更坚强,那么裴小楼就比想象中更悲伤。

    裴小楼是个心软的人,虽然姐弟之间有着这样那样的矛盾,他对姐姐也不乏怨言,但当姐姐真正不在了的时候,这些矛盾也就一笔勾销了,只剩下小时候的美好回忆。

    据雷小环所说,裴小楼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什么也没说,还故作坚强呢,待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却一个人偷偷躲在书房里流眼泪。

    不管怎么说,兄长是飞升了,不是死了,从个人角度来说,这并不算坏事。可姐姐却是真死了。

    齐玄素把裴小楼叫过来,算是慰问一下,可真正见了面,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问下裴老爷子的近况。

    裴小楼只把兄长飞升的消息告诉了父亲,姐姐的消息没说。

    可裴老爷子作为道门老人,自有消息渠道,还是知道了。裴老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上去老了许多。

    齐玄素又和裴小楼一起去看望了裴老爷子。

    裴老爷子问起姚裴这个外孙女的近况,还是担心这个外孙女不能接受丧母之痛。至于他们这些老人,经历的生死多了,几乎每年都有老友离去的消息,最重要的社交场所竟然是安魂司,甚至自己很快就要面临生死难关,反而更能看得开。

    齐玄素也只能说些安慰的话。他觉得这些话空洞苍白,可除了这些话他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从裴老爷子那里回来之后,小殷前来汇报,大掌教的新装终于做好了。

    自从老殷先生入主紫霄宫后,小殷就收敛了很多,上午老老实实去北辰堂坐堂,下午在紫霄宫帮忙,晚上写两份汇报,一份交给老张,一份交给老齐。

    没办法,以前只有老张管她,老张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能钻空子,现如今老张和爷爷一起管她,根本没法钻空子。

    到了这种时候,老齐和七娘就当没看见了,不但不帮她做主,还说什么早该管管了,她真是看透了。

    大掌教的新衣动用了好些道门资源,各种珍贵材料自是不提,更是代表了道门的顶尖工艺,直接就是半仙物品相,暂定名为“太玄云衣”,最后的名字还是由大掌教决定。

    齐玄素对取名没什么兴趣,决定就用这个名字。

    “太玄云衣”的样式就是在一品天真道士服饰的基础上加以改进,细节上多了一些独特纹路和装饰。通体玄色,对应玄门之说,不过又有白色云气自生,最终呈现出黑白二色相间的效果。

    这件半仙物偏向于功能性,主要为了维护大掌教威严,所以首要就是自行变化,正所谓水无常势,不管大掌教展开法身,还是人仙真身,“太玄云衣”也会随之变化,时刻保证合身,哪怕被人刺了一剑,也只会如水一般出现涟漪,而不会破损。

    其次就是极强的恢复能力,即便是被外力强行破坏,也可以在短时间内自行修复如初。

    除此之外,还有仙气环绕效果、脑后背光效果、仙音自生效果、霞光瑞霭效果、足下祥云效果、神龙绕身效果等等,可以根据需要自行开启、切换或者关闭。

    至于护身效果,考虑到有“玲珑宝冠”的存在,那都是细枝末节了,的确存在,不过到了齐玄素这个层次的打斗,基本不必指望。

    齐玄素看过之后,久久无言。

    这就是七娘等人的手笔,实用性先不谈,外观要素堆砌满了。据说小殷还跟着凑热闹,提议要加两个白白的羽毛大翅膀,不过被七娘否定了——那是圣廷的风格,道门大掌教怎么能用圣廷风格呢?咱们中原人都用凤凰,加俩凤凰翅膀,这叫龙凤呈祥。

    齐玄素换上“太玄云衣”之后,默默关闭了所有特殊效果——要是把效果全部开启,微明殿都进不来人,全是各种光华,根本看不到齐玄素在哪里。

    不过就算关闭各种特殊效果,这件半仙物还是很漂亮,都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的确衬得齐玄素仪态不凡,再加上权力本就是男人最好的妆容,还有玄圣传承的超凡修为,使得齐玄素从各个方面都像一位名副其实的大掌教了。

    或者说,齐玄素本来就是大掌教。

    再有就是,七娘那边也取得了重大进展,姚恕归顺后,七娘便领着姚恕去见姚武,并由姚恕向姚武转述了姚懿被囚、裴神符被杀的事情。

    姚武大受打击,起初的时候,姚武还认为是七娘编出来骗他的,不过七娘一句话就让姚武无言以对。

    七娘说道:“我现在放你回地肺山,你敢回去吗?”

    姚武还真不敢回去。

    道门无缘无故放他回去,姚令肯定怀疑他已经叛变,是回来里应外合的。也许过去的姚令不会如此武断,可现在的姚令却是难说,更换容器功亏一篑,已然是病入膏肓,那么等待他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

    所谓姚令不足为虑,那是对于齐玄素而言,齐玄素作为大掌教,掌握了道门的最高权力,可以调动双手之数的仙人,自然可以不把穷途末路的姚令放在眼里,姚武却没有这个资格。

    打不了齐玄素,还打不了你?

    所以姚武最终还是松了口,从最开始的冥顽不灵改为考虑一下。

    不能跟大势硬顶,就算是仙人也不行。

    否则大势之下,化作齑粉,勿谓言之不预也。

    七娘没有过分强逼,给了姚武三个月的时间,慢慢考虑,好好考虑,一定考虑明白了,机会只有这一次。

    这是齐玄素和七娘的既定方阵,姚家的确被打残了,可不能放弃姚家,如果齐玄素没有自己的嫡系,完全依赖张家,就会重蹈七代大掌教和六代大掌教的覆辙。

    所以齐玄素不喜欢世家门阀,又不得不维护这一套,如果他可以彻底结束道门的分裂,那么凭借此战带来的巨大威望,也许可以打压世家,但现在还不行。

    当然,这个彻底结束的关键在于“彻底”二字,而不是像大齐年间的肃宗一般,只是名义上结束了,实际上藩镇还在,一直持续到大齐灭亡。

    治病要去病根。想要做到“彻底”二字,那可不容易。

    先要整合内部,国师的那句话也可以应用在这里,一个道门,一个声音。

    齐玄素说自己在梳理班子,这当然不是虚言,现在看来,还是卓有成效,齐玄素基本坐稳了大掌教的位置,除非战败,基本不会被动摇大掌教的地位。

    毕竟齐玄素深刻吸取了前面两代大掌教的教训,身边全是自己人,虽然抽象了一点,但都很忠诚,无论是架空,还是行刺,路都堵死了。

第十三章 审判

    在姚裴的领导下,风宪堂的重建工作还是相当迅速,已经基本恢复相应职能。

    新风宪堂审理的第一个大案就是姚散案。

    姚武没有血债,有着极大的团结价值,可以暂时不谈。姚散背刺了前任甲子灵官,那就不能不谈了,必须有一个交代。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齐玄素特别指示,要从快从严处置。

    于是风宪堂决定公开审理此案,各路老真人、真人都会出席旁听,甚至还包括周梦遥等人,多少有点杀鸡儆猴的意思。

    姚裴这位新任风宪堂掌堂真人亲自审理。辰时初人就都到齐了,姚裴坐在正中的大案前,首席副堂主坐在左侧的大案前,次席副堂主则坐在右侧的大案前,姚裴的位置最高,也最为靠后,刚好是一个“品”字。

    整个过程显得波澜不惊,姚散对于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似乎已经认命,毕竟成王败寇,也没什么好说的。

    北辰堂代表张无恨发言结束之后,姚裴对姚散宣布:“嫌犯姚散,根据道门律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你可以行使辩护和陈述的权利。”

    姚散只是稍微抬头看了眼坐在正中的姚裴,又将头低了下去,说道:“我没有什么要辩论的,甲子灵官的确是我杀的,我对不起他,就这样。”

    姚裴再次说道:“辩论结束。姚散,你还有最后陈述的权利,你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姚散最后说道:“关于北辰堂提交的有关指控,以及大量证据,都是事实,我没什么可说的。在这次宫变之中,我参与了以姚令为首的反道门集团,犯下了严重罪行,对道门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罪恶滔天,我愿意认罪。我曾与甲子灵官共事多年,杀他非我本意,可他最终还是死于我手,我以此掌控大掌教亲军,协助姚令发动叛乱,造成了巨大的混乱,我愿意以命抵偿。我的陈述完了。”

    姚裴示意灵官将姚散带下去,等候最后的宣判。

    然后姚裴召集了风宪堂成员,对北辰堂的指控逐一进行评议,然后逐一进行表决。最终姚裴宣判:“姚散犯有叛乱罪、分裂道门罪、阴谋颠覆罪、杀人罪,数罪并罚,处以极刑,即刻执行。”

    然后姚散便被押赴刑场。

    其实所有人都很明白,前面那几条只是看着严重,其实罪不至死。毕竟是道门内斗,自己人打自己人,不是里通外敌,还是有很大转圜余地的,大掌教真要想保,职务肯定保不住了,性命还是能保下来,无非是失去权力和自由,终身监禁。

    关键是那条看起来相对较轻的杀人罪,这才是要了姚散性命的关键。

    留下姚散的性命,甲子灵官和那些大掌教亲军难道白死了吗?

    生死之外无大事。

    而且越是缺什么,越要强调什么。

    道门如今缺什么?缺少忠诚。

    架空六代大掌教的事情暂且不谈,姚月燕的事情也可以不谈,论迹不论心。

    仅是论迹而言,又是国师武力叛乱,又是地师阴谋夺权。

    道门的忠诚荡然无存。

    在这种时候,甲子灵官就显得十分可贵,所以齐玄素给予甲子灵官极高的评价,让他极尽哀荣,同时也必须严惩罪犯,给甲子灵官一个公道。本质上也是给道门上下树立一个榜样,告诉道门之人,对道门忠诚,道门是不会忘记的。

    姚散被处刑的时候,甲子灵官的侄子也到场观刑,抱着伯父的遗像嚎啕大哭,感谢大掌教和金阙为伯父主持公道。

    齐玄素亲自接见了甲子灵官的侄子,勉励他要继承甲子灵官的遗志,在万象道宫好生学习,日后更好地为道门效力。并指示相关负责道友,要切实解决烈属遗孤的各种问题,不能寒了人心。

    当年武帝设有羽林军,国之羽翼,如林之盛,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宫,教以五兵,号羽林孤儿。

    道门自然也有“羽林孤儿”。烈属之后,身世清白,道宫出身,根正苗玄,必然是重点培养对象。

    天赋强的可以做道士,进入北辰堂,甚至是紫霄宫。天赋差的可以做灵官,进入昆仑道府或者大掌教亲军。

    就算犯了错误,看在父辈为道门而死的情分上,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也可以从轻发落。

    这是道门最坚固的基本盘。

    其实不仅是甲子灵官,这次宫变中战死的其他人也都得到了妥善安置,只是甲子灵官最为悲壮,多少有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感觉,所以被树立为典型,得到广泛宣传。

    提到甲子灵官,就不得不提张月鹿的“整军经武”了,其实“经武”谈不上,但“整军”是一定的,主要是思想上的整顿。

    概括来说,张月鹿亲自主持整军,只办三件事,忠诚,忠诚,还是他娘的忠诚。

    对大掌教忠诚,对金阙忠诚,对道门忠诚。

    好在当初负责“改造”大掌教亲军的就是周梦遥,她既然首鼠两端,那么肯定是留了后门,后门就是后路,这不就用上了?

    当然了,你周梦遥敢跟姚令玩这一套,那么会不会跟我齐玄素玩这一套呢?

    所以齐玄素的选择就是用人要疑,疑人要用,关键是用好——他没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本钱,能用的人太少了。如果他手底下人才济济,他当然能疑人不用,严格要求,现在无人可用,只能妥协再妥协,不是向某个人妥协,而是向现实妥协,向形势妥协。

    小殷虽然有些时候不那么靠谱,但又鬼精鬼精的,好骗又不好骗,让她监督周梦遥。

    如今张无恨忙着姚散的案子,周梦遥反倒是要跟着大掌教夫人走。

    现在整军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效果还不错。

    齐玄素最后又去看望了养伤的五娘,姜大真人所留阵法造成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关键还是大玄皇帝劈的那一剑,五娘可不能与姚令相提并论,姚令有天魔之子加持,有利有弊,神智没了,身体却是更胜人仙体魄,姚令尚且被一剑枭首,伤得不轻,五娘就更不好说了,想要完全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严格来说,虽然秦权殊用的是剑,但本质上是刀的用法,而且是顶尖的“天刀”,这是老秦家的家传,老李家和老秦家合起来是刀剑双绝。

    齐玄素过去不会用剑,会一点刀,不过跟秦权殊比起来,自然是天上地下,如今齐玄素得了玄圣传承,本质上还是李家剑,将来却是刀与剑的对决了。

    老殷先生不在弥罗宫,他已经亲自动身前往婆罗洲道府,去见陆玉婷,开始布局凤麟洲方面的有关事宜,提前落子打埋伏。

    弥罗宫这边暂时无人,齐玄素只好又提拔了一位辅理——徐小盈。按照道理来说,徐小盈刚从秦州逃出来,鉴于她曾是姚令的属下,还是需要审查一下。不过七娘打了包票,说徐小盈没有问题,最了解姚令的人就是七娘,齐玄素当然信得过七娘,便把徐小盈安排到紫霄宫担任辅理。

    这也间接拉拢了徐大成,徐家人是要坚决团结在大掌教周围的。

    处置完这些之后,齐玄素便要继续闭关,争取早日掌握“素王”,然后解决地肺山这颗钉子,全面整合正一道和全真道,最后与太平道和大玄朝廷开战,结束分裂,重归一统。

第十四章 陆家人

    陆玉珏每每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艰难决定,总会感到庆幸。

    他甚至还要感谢那个背叛自己的道侣。

    如果不是她,陆玉珏还不能下定决心追随大掌教。

    虽然陆家不算小门小户,但终究不比李家,按照正常轨迹,他这辈子干到死也就是个首席副府主或者次席副堂主,还得苦熬几十年。

    可如今呢,他摇身一变成了从龙功臣,直接走完了几十年的路,一跃成为风宪堂的次席副堂主。

    风宪堂才是陆家的大本营,北辰堂其实是李家的自留地。齐玄素把陆玉珏调到风宪堂当然有这个考虑,陆玉珏也的确如鱼得水,那些风宪堂的中层道士还是认他,不认也不行,这里的弯弯绕绕可瞒不过陆家人。

    说到底,大掌教的荣光不会只属于齐玄素一人,齐玄素也没打算独享。

    说句不符合道门精神却又直指人性的话,功大莫过于从龙,功高莫过于救主。

    现在看来,只要陆玉珏的修为能跟上,那么肯定能进入金阙,做一任参知真人,只是早晚的问题。甚至别说参知真人,就是掌府真人、掌堂真人也有希望。

    人生际遇之奇妙,不过如此。

    权力的荣耀可以洗去女人背叛带来的耻辱吗?

    见仁见智。

    不过陆玉珏已经不在乎了,大丈夫何患无妻?

    至于他的前道侣,他的确考虑过让其彻底消失的可行性——不要小看一位北辰堂出身的道门世家子所掌握的能量,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只是风险问题。

    不过陆玉珏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考虑到自己的锦绣前程,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贱人去冒险。

    对了,她的姘头李命煌已经死了,还是死在了陆玉珏顶头上司姚裴的手中。

    这不是巧了吗?

    不仅给陆玉珏出了一口气,还给了陆玉珏一个绝佳的梯子——陆玉珏想要跟直属上司姚裴搞好关系,不能直接上门,太露骨不行。最好有个契机,或者说借口,要自然而然,顺势而为。

    李命煌之死就是绝佳的契机。

    众所周知,夺妻之恨和杀父之仇是并列的,李命煌就是陆玉珏的仇人,现在姚裴杀了李命煌,陆玉珏于情于理都要向姚裴表示感谢,这就是顺势而为。

    如果不感谢反而不对,谁也不能指责陆玉珏什么。

    这就是顺理成章。

    有了这个契机,陆玉珏怎么向姚裴靠拢都是合情合理的,是不突兀的,是个绝佳的遮挡。

    所以李命煌之死,对于陆玉珏的影响十分深远,能让陆玉珏兴奋一整年。

    姚裴说是重建风宪堂,本质上只是高层的大换血,中层骨干和底层根基还是要沿用以前的框架,姚裴也的确需要陆玉珏这样的专业人士,所以对于陆玉珏的主动靠拢,姚裴当然选择接受。

    班子关系和谐,不被掌堂真人针对,次席副堂主也是切实掌握实权。

    男人需要浇灌,不过不是爱情,而是权力。

    拥有了权力,以及美好的未来愿景,陆玉珏感觉自己心态上都年轻了十岁。所以他在忙里偷闲之际,还委托女道士联合互助会的热心女道友,帮他物色了一个新的道侣人选。

    这位新道侣也是七代弟子,不过属于事业有成的那种,精明干练,年轻时忙于进步,耽误了终身大事,如今事业上进入瓶颈期,便想找个志同道合的道友共同进步。

    这种女道士要的不是老实人,也不是小白脸,要的是伙伴盟友,能互相帮助,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进步。至于感情和身体上的欲望,那都不值一提。

    陆玉珏便十分符合这个条件,两人见了几面,印象都很好,虽然是七代弟子,但底子很好,是个美人,而且知进退,懂分寸,于是两人决定举行仪式,正式结为道侣。

    齐玄素因为闭关,不会亲自出席,不过张月鹿还是代表齐玄素去了一趟,虽然张月鹿只是露了个脸,喝了一杯酒,说了几句祝福,但也让陆玉珏挣足了面子,还没喝喜酒呢,便已经醉了四五分。

    当然了,陆家人也不仅仅是陆玉珏,还有陆玉婷。若论与齐玄素相识的时间,陆玉婷还要早于陆玉珏,只是陆玉婷更为年轻,起步更低,所以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不过就算如此,陆玉婷也是稳步提升,张月鹿主政婆罗洲狮子城的时候,陆玉婷已经是辅理一级,好几年过去,随着裴小楼和季教真等人离开婆罗洲道府,陆玉婷也顺次递补,做到了副府主一级,虽然排名靠后,但也不能算是小人物了。

    当然,跟老殷先生相比,陆玉婷就不算什么。

    没有大掌教的时候,紫霄宫的首席辅理的确算不得什么,基本算是半个摆设,可有了大掌教,尤其是大掌教掌握实权的时候,这个位置就相当重要了,作为仅次于掌宫大真人的紫霄宫二号人物,就好比是前朝儒门体系下的司礼监首席秉笔,那可是直接执掌青鸾卫的。

    更不必说正牌掌宫大真人正在养病,掌宫不在,首席就是代掌宫。

    所以老殷先生来到婆罗洲道府,还是引得道府高层极为重视,兰大真人亲自相迎。不过老殷先生提前打了招呼,他这次是秘密前来,不宜声张,所以只有兰大真人和徐教容知道此事。

    一开始的时候,兰大真人甚至误以为老殷先生要接任掌府真人的位置,毕竟老殷先生真有这个资历。

    东皇掌权的时候,老殷先生藏于幕后,那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可惜东皇飞升之后,接班人问题导致李家内斗,老殷先生这个外姓人失去靠山还妄图保持中立,结果第一个出局,不得不退休,从此过上了“含饴弄孙”的生活。

    从资历上来说,老殷先生和五娘属于同一类人,不过两人以前从未共事,老殷先生最为鼎盛的时候,五娘还在西道门。待到五娘回归道门,老殷先生已经回到鬼国洞天,赋闲在家。

    老殷先生向兰大真人说明了来意,兰大真人表示道府会全力支持老殷先生的工作。

    于是陆玉婷接到了道府的通知,让她去参加议事。

    陆玉婷差点以为是北辰堂来人了,要借着议事的机会把她拿下,这是北辰堂惯用的手段。陆玉婷怀着十分忐忑的心情来到社稷宫,结果没有见到北辰堂的冷酷道士,反而见到了紫霄宫的大人物,原来是要对她委以重任。

    老殷先生没有绕圈子,直言这个任务十分艰巨,甚至还有一点危险,不过完成任务之后,经受住了考验,道门定然是要重用的,道门从不亏待有功之人。

    陆玉婷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决定接受这个艰巨的任务,前往凤麟洲。

第十五章 故人到访

    澹台云飞升之后,五娘并没有立刻回到道门,她还在西道门停留了一段时间。

    所以五娘的许多人脉关系基本都在西道门那边。

    当然了,这么多年过去,再深的情分也淡了。可随着五娘“勤王”成功,一跃成为玉京的核心人物之一,许多淡了情分又可以续上。

    过去的情分只是个由头,本质上还是互利互惠。

    齐玄素升座大掌教,西道门第一时间发来了祝贺,只是因为战事问题,西道门的高层们无法亲自到场。

    西道门当然要支持八代大掌教,很早之前,西道门就下注在齐玄素的身上。按照西道门的想法,这步棋可能要在几十年后才能见分晓,可万万没有想到,齐玄素提前三十年成为大掌教,同时又是道门分裂的变局。

    在这种情况下,西道门必不可能放着投资了许久的齐玄素不支持,转而去搞中立,或者是支持更为保守的太平道,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拥护八代大掌教。

    五娘养病的这段时间也不是完全闲着,她还负责与西道门那边对接,这就是发挥所长。

    齐玄素当然跟皇甫极私交不错,可在公对公的问题上两人身份并不对等,最起码皇甫极还没接班西道门。就算皇甫极成功接班,在道门序列中,也只是副掌教大真人一级,要低于大掌教,所以不好由齐玄素亲自出面。

    如今南北战事又进入了对峙阶段——毕竟这次战事本质上只是蒸汽福音牧首拒绝参加枢机会议的借口,并不是打算真打。

    道门的局势逐渐清晰,无非是北伐对南下,圣廷的局势却是愈发混乱了,猎巫非但没有停下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也包括教宗。

    “巫师”们已经不在圣廷外,而是就在圣廷内部,大批教士和贵族被打上“巫师”的标记,然后被裁判所抓捕、审讯、处决。

    除此之外,底层也不能幸免,草药医生、家庭教师、吟游诗人、占卜师、流浪艺人、作家、学者、画家、诗人、雕刻家、石匠等传统职业也遭到冲击,被认为与“巫师”有所勾结,从而遭到排斥、打压,甚至是丢掉性命。

    在这一系列的变化中,裁判所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可裁判所本身也不能幸免——它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更换了两任裁判长,这是匪夷所思的,在正常情况下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上一任裁判长雅尔文曾在一天之内逮捕了两千余人,直接开启了这次大猎巫,不过因为针对枢机内部某些主教时过于“软弱”,导致他被更为疯狂的尼古拉斯所取代。

    随即雅尔文被捕。

    据说雅尔文在狱中请求探视的人替他向继任者捎了这么一句话,他说——

    看来,无上意志毕竟是存在的。

    这句话被层层上报,教宗勃然大怒,直接以“异端”和“阴谋篡权者”的名义将其处决。

    相比较起来,齐玄素这个略显稚嫩的大掌教还是无法与年老的教宗相比,尤其是在权势方面。

    不过齐玄素与天师谈起圣廷局势的时候,天师就说过,教宗正在玩火,玩火终将自焚。正所谓惧极生怒,其怒火就像灰烬下的暗火,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实际上随时都会酝酿出新的大火,只要突破了教宗的铁杆护卫圈,就会在枢机和某些宗主教的支持下,把教宗置于死地。

    在这种情况下,西大陆自顾不暇,已经无力再去把蒸汽福音如何。如今的蒸汽福音俨然是将在外而君命有所不受,自然就可以停下来不打,公然作壁上观。

    所以经过两边的沟通,皇甫极应道门祠祭堂之邀,造访玉京,觐见八代大掌教,并代表塔万廷向大掌教奉上国礼。

    为了安全起见,皇甫极绕了个大圈子,最终从婆罗洲抵达玉京。

    原祠祭堂掌堂真人是齐玄素,随着齐玄素成为大掌教,这个位置便空了出来,齐玄素几经考虑之后,任命张无量出任祠祭堂掌堂真人。

    反正祠祭堂一直是天师的地盘,放个其他人上去也是傀儡,不如放个张家人,让他们张家人自己计较去。

    这个任命是连同张拘成出任紫微堂掌堂真人、苏元载出任江南道府掌府真人、姚恕出任蜀州道府掌府真人一起通过并生效的。

    至于太平钱庄,已经名存实亡。

    太平钱庄的七个辅理中本就有三个名额是朝廷的,皇室和太平道还各有一个名额,那就是七占其五,太平道和朝廷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玉京方面怎么能认?

    更不必说,仅剩的两个名额里面,姚懿还被囚禁了,生死不知,裴神符这个首席秘书又意外身死,只剩下张无量这根独苗,那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齐玄素在升座后的第三次金阙议事中,直接提出停止太平钱庄的一切职能,实行特别经济管制,凡是道门名下的钱庄将在金阙的领导下由度支堂统一负责,这个提议获得了金阙全票通过。

    于是道门正式宣布实行特别经济管制,暂停太平钱庄的一切职能,朝廷和太平道那边是否停止,暂时还管不到,可正一道和全真道地区已经全面停止。

    这对道门的经济当然是个很大的打击,本就不富裕的财政又雪上加霜,可如今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损失不可避免,道门越早结束这场内乱,损失也就越小。

    所以张无量这个太平钱庄的辅理本质上是赋闲了,齐玄素这才把他安排到祠祭堂掌堂真人的位置上,这也算是平级调动。

    张无量在港口代表道门迎接皇甫极等人的到来。

    时间点是双方提前定好的,选在齐玄素出关的时候。

    齐玄素和张月鹿在大玉虚宫接见了皇甫极。

    故友重逢,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段时间,这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七代大掌教升座的时候,皇甫极因故未能到场,是澹台盈代表西道门前来观礼。而皇甫极上次来玉京则要追溯到齐玄素和张月鹿大婚,皇甫极喝了齐玄素的喜酒。那时候的齐玄素刚刚成为参知真人不久,七代大掌教尚未上位,无论怎么看,齐玄素都距离大掌教差着十万八千里。

    按照道理来说,皇甫极大概率会先齐玄素一步成为西道门之主,可谁又能想到齐玄素竟然在机缘巧合之下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直接一步到位。

    虽然现在这个大掌教只能算是大半个道门的大掌教,但也是大掌教。

    更不必说齐玄素得了玄圣传承,一身修为已经远远超过皇甫极。

    皇甫极尚未跻身仙人,齐玄素已经越过了普通仙人的阶段,能与三师争锋。

    皇甫极不免感慨万千,相别三日,何止刮目相看?人生际遇之奇妙,实是难以言说。

    好在齐玄素并没有因为登上大位就忘记老朋友,还是相谈甚欢。

    觐见大掌教只是走个过场,齐玄素不会拿捏架子。

    进献国礼也只是礼仪性质,总不能送给齐玄素一件仙物。国礼虽然贵重,但对于已经是大掌教的齐玄素而言,算不得什么。对于整个道门而言,再贵重的礼物也无法解决整体的经济问题,也就那么回事。

    皇甫极当然不是白来一趟,他的真正来意是带着澹台震霄的嘱托,要与大掌教当面密谈,讨论能否东西并进的问题。

    以五道门而论,南道门、中道门能否帮助西道门解决内部隐患,然后南道门、西道门、中道门东西并进,共同夹击北道门和东道门。

第十六章 冒险

    平心而论,齐玄素对这个提议并不十分感兴趣。

    关键在于变数太多。

    齐玄素曾经去过南大陆,对于南大陆的问题还是有着比较深刻的了解。

    不谈外患,只谈内忧。齐玄素也只是帮西道门解决了一个内忧,那就是虫人的问题。至于古神的问题,就算是天师、姜大真人、澹台震霄出手,只是解决了库库尔坎和伊特萨姆纳的问题,还残留了一个尾巴。

    这个尾巴可不小,如今道门自顾不暇,是否有这个能力?若是陷在了南大陆泥潭之中,怎么办?

    其二,就算道门帮助西道门顺利解决了内忧,西道门能否履约?

    这倒不是怀疑西道门的信用。

    万一蒸汽福音南下,西道门不能如期履约,该怎么办?

    更不必说相隔万里重洋,太平道还掌握着道门三分之二的舰队,西道门要远赴重洋而来,若是被太平道半渡而击,阻截于茫茫重洋之上,那又该如何?

    这就是变数太多。

    齐玄素更倾向于稳扎稳打,而不是冒险一搏。

    不过皇甫极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太平道和大玄朝廷联合起来的体量,其实并不逊于全真道和正一道,如果拉拢儒门失败,儒门全面倒向大玄皇帝,甚至秦李联盟反而要更胜一筹。

    齐玄素最大的优势其实是占据了大义名分和道德高地,可是想要把这个优势转化为胜势,还需要一个过程。真要打起来,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从实力对比上来说,齐玄素有一定的优势,但远没到必胜的地步,仍旧存在战败的可能。

    这个时候,西道门完全有能力改变两边的胜负天平。

    西道门没有选择两边要价,而是坚定地站在了齐玄素这边,这本身就是极大的诚意。这里面既有齐玄素的情分,也有五娘、天师的情分。

    同时,皇甫极也提醒齐玄素,这件事不能慢慢谈,必须尽快有个决断。

    对于秦李联盟来说,齐玄素不仅占据了大义名分,还掌握了经济的优势。道门四大经济支柱,分别是:婆罗洲道府、岭南道府、江南道府、齐州道府,有三个道府在齐玄素的手中,还有刚刚打通西域商路的西域道府和即将打通商路的蜀州道府。

    这是齐玄素废除太平钱庄的底气所在。

    打仗打到最后拼的就是钱粮。

    如果两边互相拼经济,北边很可能会被经济问题拖垮。

    所以对于秦李联盟来说,这场大战拖不得,必须速战速决,秦李联盟如今只是在舔舐伤口,整合内部,积蓄力量,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就要主动发动进攻。

    齐玄素的时间更紧迫,在对付北方大敌之前,还要先解决秦州地肺山的问题。

    所以并非西道门逼宫齐玄素,而是形势如此。

    齐玄素也不得不考虑这个现实问题。

    求稳还是求险?

    最终齐玄素还是决定求险。

    这其实是齐玄素一贯的风格。

    齐玄素当初能一锤定音张月鹿,靠的便是惊天一跃。

    后来齐玄素能得到清微真人、东华真人的赏识,也是靠着这种“冒进”,他在五行山敢于直面辽王,在凤麟洲面对清微真人拒不让步,在兰大真人缺席时独自对垒王教鹤和陈书华,乃至于七代大掌教飞升之后毅然前往玉京。

    所以齐玄素一直被视作有魄力。

    说来也是讽刺,魄力和鲁莽其实是一线之隔。

    就像周梦遥曾说过的,失败了才是叛乱,成功了就是拨乱反正。

    失败了才是鲁莽,成功了就是魄力。

    其实不管成功还是失败,男人是要有些魄力的。

    一味谨小慎微本质上是在精神上被阉割了,这么多人看好齐玄素,愿意在齐玄素身上投注,齐玄素在激进和冒险上展现出来的魄力的确是原因之一。

    在必要的时候,需要来上一句“去他娘的”。

    一个人一旦害怕各种不确定性,一点也不“赌”,魄力就会离他而去,然后就是失去别人的尊敬。

    正如有些人,一辈子唯唯诺诺,结果谁都看不起他,包括伴侣,可当他得知自己命不久矣,抛开一切枷锁之后,反而得到了尊重。

    虽然齐玄素成为大掌教之后一直在妥协,但并不意味着齐玄素变了,更多是因为责任太大,每每想到肩上扛着一个道门,便如何也激进不起来了,下意识地想要求稳。

    不过现在的情况又不一样,就算是求稳也不能稳胜,那还不如冒险一试。

    所谓一战定乾坤,其实就是赌天下的命运,赌所有人的命运,这个“赌”字很不好听,可又找不出一个更恰切的“字”来代替它,“啪”地一下压上去了,怕什么呢?手不能抖。

    想那么多,哪怕西道门不能如期而至,道门也不是必败之局。若是西道门如期而至,那就是必胜之局。

    这个险值得一冒。

    不过具体细节还得好好斟酌,有魄力敢冒险不意味着一味蛮干,周密的计划也必不可少。

    今天是皇甫极抵达玉京的第一天,主要还是以各种礼仪活动为主。

    进献了国礼之后,齐玄素夫妇要设宴招待皇甫极,还有大型歌舞表演。

    这两个项目都是小殷最喜欢的,可惜平时根本没机会,毕竟现在是什么时候?道门分裂,形势紧急,你还敢看歌舞,那不是“隔江犹唱后庭花”吗?

    不过这次是为了招待客人,那就不一样了。因为事关道门体面,而不是某个人的享乐。

    晚宴设在大玉虚宫,天师和七娘不在,除了大掌教夫妇之外,五娘抱病出席。还有小殷,这家伙作为家属也堂而皇之地上席了,一顿胡吃海喝。

    晚宴之后便是歌舞,地点选在摘星楼。

    此楼位于昆仑瑶池之上,四面环水,高有九层,从顶楼往下看,呈现出一个“回”字结构,“回”字中间的小口从底楼到九楼全部打通,仿佛一个天井,“回”字外侧的大口则是具体楼层,观礼宾客便根据身份分别在不同的楼层,可凭栏观看,也有独立的包间。

    大掌教和皇甫极等人都是在第六层,再往上的三层则是舞女们准备或者休息的地方。

    这座摘星楼是东皇在位时期修建的,所以极具大齐风格,辉煌大气。

    这里的舞女类似灵官,只是甲胄换成了飞天一般的舞衣和飘带,同样可以容纳神力,使其展现各种神通。

    用小殷的话来说就是:一帮漂亮姑娘穿着很简单的衣服,梳着棒槌一样的发髻,露着大白腿,扯着长长的绸缎,“日”的一声就飞上去了,又“唰”地一下子飞下来了,飘来荡去,可好看。

    大掌教夫妇与一众贵宾登楼之后,表演便正式开始。

    此时楼内亮如白昼。

    只见按照十二时辰方位高悬十二幅丈余高的美人图,栩栩如生,只是画中美人皆是紧闭双眼。

    随着百人道乐团开始演奏,乐声响彻摘星楼。

    十二位画中美人竟是睁开双眼,如画龙点睛,从画中飞出,如佛门飞天盘旋于楼内,在歌声中翩然起舞。

    仅以姿容而言,无一不是绝色。

    无数花瓣从天而降,伴随点点星华。

    愈发衬得舞女们不似凡间女子,而是天上仙娥。

    尤其是领舞的女子,丝毫不逊于李青奴。在如此氛围的烘托下,平时有十分,此时便有二十分。

    饶是皇甫极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颇有几分惊艳之感。

    想要看这样一场舞,那不是花费的问题,必然是权力的推动下才能做到。

    齐玄素这位贫苦出身的大掌教就更不必说了,不得不惊叹于设计之精巧,场面之华美。

    排演这样的一场舞,要耗费多少时间?花费多少精力?

    那位天女一般的女子,如果大掌教有心,只要稍微暗示,就会“蓬门今始为君开”。

    难怪人人都放不下一个“权”字。

第十七章 历史使命

    酒不醉人人自醉,说的便是此时景象了。

    小殷不是第一次看,齐玄素却是第一次看。因为齐玄素总是对这类事情不以为然,每逢道门有庆典,若非必要应酬,他一般能推就推。

    小殷则不然,没热闹都想硬凑热闹,更不必说这种盛事了,看过了第一回就想看第二回,回回不落。所以小殷才能描述得绘声绘色,甚至还用了各种拟声词。

    不过以前的时候,小殷只能在二楼左右的位置,这次跟着沾光,直接上了六楼,视角又不一样了。

    齐玄素这次终于避不开了,作为主人,他和客人皇甫极才是今晚的主角,当然不能推辞,也终于见识了摘星楼的夜舞。

    齐玄素感叹之余,说道:“舞蹈最原始的用途有两个:一个是祭祀,一个是求偶。一个为了死人,一个为了活人。祭祀的根本是死亡,求偶的根本是新生。一死一生,一阴一阳,这是极为符合道门理念的。”

    皇甫极道:“大掌教高见。”

    齐玄素话锋一转:“说到祭祀,这是巫教所长,尤其是献祭。巫教十一位大巫皆擅长祭舞,部分大巫尤为擅长以血腥献祭获取力量,这就是血祭的由来,这也是巫罗可以承受血祭反噬的原因之一。再观‘长生石’的炼制过程,也是充满了血腥。为了防止姚令在丧心病狂之下将整个地肺山血祭,我们要把收复地肺山尽快提上日程了。”

    这算是对皇甫极提议的委婉回应。

    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七娘、五娘等人勤王保驾,齐玄素可以让七娘成为地师,让五娘成为紫霄宫掌宫大真人,那么道门以后应该如何回报西道门呢?

    无非两个方面:要么是彻底放手,给西道门解绑,给予西道门更大的自主权;要么是切实推动西道门回归,给予西道门选举大掌教以及被选举大掌教的权力。

    西道门要的是哪个呢?

    从齐玄素的角度来看,他更希望是后一个。

    西道门回归道门,意味着五大道门重归一统,这真是大一统了。那么给予西道门选举和被选举的权力也是理所应当。

    毕竟道门选举并不是每个道士一票,而是每个参知真人一票,西道门高层还是以中原人为主,基本不会出现异族大掌教的局面。

    至于道门为什么不开启普选,因为制度要与现实挂钩,道门最大的现实就是参知真人们拥有强大的个人武力,可以抵消普通道士的数量优势。参知真人的一票就是比普通道士的一票有分量,强行让两者平等才是违背客观规律。

    如果一个大掌教得到了大部分普通道士的拥戴,却没有得到高等道士的认可,那么他是坐不稳这个位置的,强大的个人武力就是这么无解。

    说白了,参知真人的根本权力来源不是血统,不是身份,而是强大的武力支撑,这才是最大的道理。恰恰这种武力来自参知真人的本身,而非拥趸部下,几乎不能分化,那就更取决于参知真人们自身的意志了。

    所以金阙的成分大概率决定了大掌教的成分。

    世家把持的金阙选出了寒门出身的五代大掌教,其实是小概率事件,不过又是必然事件。

    这句话看似矛盾,实则并不矛盾。

    自古以来,鼎故革新和进步的最大动力就是旧统治阶级的内斗。

    内斗中弱势的一方会想着引入其他力量来加强自己。

    当他们引入外族的时候,就会重现燕云十六州的悲剧。

    而当他们引入中下层的时候,往往就是世道变革和进步的先兆。

    于是乎,五代大掌教的上位成为必然,就算没有五代大掌教,也会有其他的大掌教,因为旧统治阶级的内斗不会停止。

    其实齐玄素上位也是一样的道理,旧统治阶级发生了极为严重的内斗,地师和国师先后发难,最终让大掌教之位落在了齐玄素的头上。

    五代大掌教的出现其实重创了道门的世家统治,他将道门推上了巅峰,并凭此带来的巨大威望做出了一些改革政策,让世家把持下密不透风的金阙出现了裂痕。

    虽然五代大掌教离世之后,代表世家利益的三师疯狂反扑,几乎就要彻底否定五代大掌教。但三师的行为也打破了道门的政治默契,催化了道门的内部分裂。

    旧统治阶级的分裂,内斗扩大化,为了打倒敌人,就更要引进中下层来强化自己,使得五代大掌教撕开的世家裂缝不仅仍旧存在,而且还变大了。

    得益于玄圣时代在教育上大开方便之门,使得世家们失去了最强有力的垄断利器,也就是各种学问知识的垄断。所以世家子可以拥有强大的个人武力,平民子弟同样可以拥有强大的个人武力。既然都有个人武力,自然也应有对应的权力。

    不得不说,也许七代大掌教的离开很不体面,也很不光彩,但他在极短的时间里还是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给五代大掌教翻案。

    虽然七代大掌教的本意是弥合道门的分裂,塑造更多的内部共识,但也在客观上延续了五代大掌教的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齐玄素自然要顺应大势潮流,推动道门变革,完成他的历史使命。

    除了整合道门,完成统一,还要彻底解决分裂问题,进一步削弱世家、分化世家,打破世家固化,促进上下阶层流动。

    对于如今的道门而言,三十六位参知真人有些少了,毕竟那是玄圣时代的制度,而玄圣确定这个制度的时候,道门还未完全收复中原,更不必说婆罗洲、婆娑洲、凤麟洲、罗娑洲、南大陆。

    那个时候,三十六位参知真人自然是适用的。可如今就有些不合时宜了,虽然后来也打了补丁,比如引入平章大真人制度,便是弥补参知真人数量过少的问题,但是平章大真人的门槛太高,还是没能彻底解决问题。

    西道门、北道门和海外各洲加入进来之后,应该将参知真人的数量翻一倍,扩大到七十二位,掺水之后,世家的浓度自然就下降了,打破世家对于权力的垄断。而这些世家勋贵的存在又可以作为道门的压舱石,确保不会出现异族大掌教。

    齐玄素本人和玄圣、五代大掌教一样,不曾留下有血缘关系的后代。

    道门不应该有皇帝,也不能有皇帝。

    所以程太渊那一套本质上是用正确的条件推导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

    是这位学富五车的大祭酒真不懂吗?恐怕是有意为之。

    就好比做题,全部写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乱蒙总能蒙对几个,全错意味着本就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什么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什么叫倒行逆施,这就是了。

    的确,道门不是世家的道门,凡是道门治下之人,皆是道门的一份子,可这不意味着要有一个皇帝才能得到平等。

    秦权殊其实看得很清楚,故而他直言不讳:只有开明派败了,才需要一位皇帝。

    所以双方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必然是你死我活的。

    一曲舞毕,齐玄素带头第一个鼓掌。

    其余人也纷纷随着大掌教鼓掌。

    舞女们依次来到六楼,向大掌教和尊贵的客人奉上花笺,作为纪念。

    这种礼物放在外面很受年轻公子们的追捧,千金难求。

    想要得到这些舞女的青眼,可不是容易事,她们不是风尘女子,而是有正经编制,自然不能用强,只能想尽各种办法讨好,能得到十二位“花旦”之一的花笺,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谁要能集齐全部十二道花笺,那简直是同龄人中让人仰望的“牛人”,堪称传奇人物。

    齐玄素作为大掌教,在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随随便便就集齐了十二道花笺,也根本不在意,又随手送给了小殷。

    这让小殷高兴得一气翻了三个筋斗,甚至想拉着丝绸也“日”地一声飞上去。

第十八章 攻心为上

    曲终人散,宾主尽欢。

    小殷捧着两套共二十四张花笺,洋洋得意,只觉得自己就是最牛的存在——一套就已经不得了,两套是什么概念?简直是牛人中的牛人,牛中牛。

    还有一套是张月鹿给的,她本来想自己收藏一下,花笺的做工很精致,十二道花笺便是十二幅美人图,颇有纪念意义,毕竟当年的张月鹿可是主动拉着齐玄素看花魁。

    无奈架不住小殷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张月鹿,好似在说,如此威严的母亲大人也会喜欢这种小孩子玩意吗?张月鹿最终为了维持严母的形象,只能忍痛割爱了——这是被小殷给架住了。

    张月鹿发现小殷这家伙越来越鬼精了,经常会感觉到这家伙的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一看就没憋好屁。

    至于皇甫极的那一套,当然不会给小殷,就算小殷好意思要,齐玄素和张月鹿也不能答应,这是基本的礼数问题。

    时辰也不早了,皇甫极要返回下榻的住处,小殷该睡觉了,齐玄素便让她先回谷玄殿。

    他和张月鹿还有事情。

    参知真人们不睡觉才是常态,所以齐玄素借着夜色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议事,主要商议有关收复地肺山的事情。

    参加议事之人,除了大掌教夫妇之外,还包括慈航真人、五娘、七娘、周梦遥等人。

    天师不在玉京,已经前往江南道府。那里是最前线,仅靠苏元载可不行,需要一位关键人物亲自坐镇,要么是天师,要么是慈航真人,最终为了万无一失,还是由天师亲自前往,慈航真人留在玉京。

    齐玄素上位大掌教的时候,确定了道门的核心班子,暂时只有六人,除了他自己之外,分别是:慈航真人、张月鹿、天师、七娘、五娘。可以说,除了天师不在,剩下的五人全都参加了这次议事。

    本来应该还有老殷先生,不过老殷先生还未返回玉京,他不仅要给陆玉婷下任务,还要面授机宜,甚至要坐镇指挥。

    毕竟策反一位掌府大真人绝对不是送一封信就够了,也许要多次书信往来,不断沟通交流,甚至亲自面谈。而玉京与凤麟洲的联系已经被太平道隔绝了,只能从婆罗洲绕过去,所以老殷先生会在婆罗洲道府停留一段时间。

    至于为什么叫上周梦遥,主要还是因为周梦遥知道许多内幕,毕竟七娘只有姚令的半数记忆,七娘被分割出来之后,就不再与姚令共享记忆,而且姚令对七娘多有防备,所以七娘也不敢说尽知。

    不过周梦遥倒是颇受姚令的信任,深入参与了许多机密事宜,刚好与七娘形成互补。

    所以也让周梦遥列席议事——没有决策权,主要负责答疑解惑。

    齐玄素走进微明殿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包括刚刚返回玉京的七娘,正在说着闲话。

    私底下的时候,齐玄素不介意礼让这些“娘”字辈,不过正式场合,必要的规矩不能少。

    所以一众人全部起身,表示对大掌教的尊重。

    这不仅是对齐玄素的尊重,更是对大掌教的尊重,以及对道门体制的尊重。

    这跟工作的时候称职务是一个道理,称呼了职务,便没有什么娘,只有上级和下级。

    齐玄素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当先坐下:“开始议事吧。”

    一众人等这才落座。

    齐玄素开门见山:“这次议事主要讨论有关地肺山的问题,地肺山是必须要打的,关键在于如何打,如何把损失降到最低。在这方面,地师和周真人算是比较了解地肺山,就先请两位介绍一下具体情况。”

    七娘和周梦遥对视一眼,然后七娘微抬下巴,示意周梦遥先说。

    以前两人搭档,七娘被姚令防备,周梦遥又有仙人修为,自然是周梦遥压七娘一头。如今却是倒了过来,七娘已经贵为副掌教大真人,周梦遥只是参知真人,位置有了高下之分,自然变成周梦遥要听七娘的。

    周梦遥只好说道:“关于地肺山的问题,关键是地肺山的护山大阵。我们都知道云锦山的‘太上三清龙虎大阵’,虽然此阵曾两次被攻破,分别是徐祖偷袭大真人府和废天师之乱,但这两次都是从内部攻破的,如果是从外部强攻,那么结果如何就很难说了。

    “众所周知,地肺山曾经作为道门副都,其大阵是对标玉京规格的,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比起云锦山的‘太上三清龙虎大阵’只强不弱,若要强攻,恐怕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倒不是说如今的道门做不到,以我们道门中央的实力,在地肺山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只要切断地气,就是把整个地肺山彻底炼化了也不是不行,只是时间问题。

    “正所谓迟则生变,若是不能速战速决,就会生出各种变数。如果我们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投入了过多人力在正面强攻上,那么其他方面就会有所疏漏,恐怕秦李联盟就要蠢蠢欲动,趁此机会出手。”

    齐玄素问道:“那么周真人认为不宜强攻?”

    周梦遥说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自古皆然。”

    慈航真人表示赞同:“周真人言之有理,强攻的确不智,我赞同周真人的意见。”

    齐玄素又环视一周,其他人也表示赞成。

    齐玄素接着问道:“如何攻心?”

    七娘开口了:“地肺山大阵,我略知一二,此阵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改建而来,既有道门阵法,也包含了部分巫教阵法,更有两者结合后的造物手段,不过这些都不是关键。正常情况下,大阵可以自行运转,并不需要额外的人手进行维持,可是当我们切断地气之后,还想要强行维持大阵运转,就需要大量的人手进入各个阵点进行手工操作。

    “打个比方,大阵好比水车,地气好比河流。河水正常流淌的时候,水车自行转动,可以带动磨盘,不需要人力维持。可当河流干涸的时候,还想要带动磨盘,就得换人力去推磨了。换而言之,切断地气之后,仅靠姚令一个人是不成的,必须有人帮着姚令维持大阵。这就是我们攻心为上的关键所在。”

    齐玄素点头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既然如此,我们就要着重加强针对地肺山基层道士和灵官的宣传攻势,让他们深刻认识到,跟随姚令是没有出路的,唯有反戈一击,方才是唯一出路。只要能够及时反正,我们保证既往不咎。若是执迷不悟,则以叛乱处置。”

    张月鹿道:“我们占着大义名分,师出有名。姚令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相信地肺山的道士和灵官能够明辨是非,做出正确的选择,关键在于我们怎么把宣传的声音传递到地肺山中,让地肺山的道士和灵官知道大掌教和金阙的政策?”

    五娘说道:“现在看来,无非两种选择:要么是有内应帮助,里应外合,要么就是集中火力暂时打开一个缺口,将传单或者传音透过这个缺口送入地肺山中,亦或是双管齐下。”

    齐玄素吩咐道:“先让天罡堂论证一下,看能否做到这一点。”

    慈航真人应道:“好。”

第十九章 自姚令始

    齐玄素又道:“也不能完全寄希望于此,最好还是双管齐下。”

    七娘摊手说道:“过去的时候,姚令对我多有防备,而且我常年在外,很少返回地肺山,所以在地肺山没有多少根基,有心无力。”

    说这话时,七娘又望向了周梦遥。

    不过周梦遥也有话说:“我主要负责清平会,同样很少去地肺山。不管怎么说,地肺山是道门三大圣地之一,且不同于云锦山和蓬莱岛。早在玄圣之前,张家和李家就世代居住于此,都说两大家族是道门的原始股东,此言非虚,所以就算是玄圣也不能把大真人府和真境别院充公。

    “可地肺山不一样,最早是由张祖着手修缮,后来玄圣在张祖的基础上扩建为道门副都,从来都是道门公产,并非姚家私产。万寿重阳宫中也还有很多像徐辅理这种效忠道门之人,是要讲规矩讲程序的,所以姚令也不可能把地肺山的事务交给我们两个四品祭酒道士。”

    周梦遥绕了一个大圈,又是张家如何,又是李家如何,其实就是说了一个意思,真正能对地肺山产生影响的,必须是在道门中有着相当地位之人。

    现在的周梦遥当然是有着相当地位,都能参加大掌教选举了,不过以前的她就是四品祭酒道士,连真人都不是。

    齐玄素说道:“如此说来,姚懿才是能影响地肺山之人,而姚令把姚懿囚禁,还是做对了?”

    周梦遥说道:“姚令虽然疯了,但也不是完全疯了,到底还是有几分章法,其行为利弊都有,只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的问题。姚令囚禁姚懿,虽然在客观上给我们收复地肺山增加了难度,但从长远来看,姚令其实是自断臂膀,也间接导致姚恕、姚武等人动摇反正,姚令此举与自杀自灭无异,由此可见,姚令的失败已经不可避免。”

    齐玄素又问道:“那么除了姚懿呢,还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周梦遥迟疑了一下,说道:“风宪堂的姚真人和蜀州道府的姚真人本来也是合适的人选,不过他们已经不被姚令信任,至于其他人……无墟宫的掌宫真人已经战死,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合适人选。”

    齐玄素摆了摆手,说道:“那就算了。攻心为上的前提是切断地气,上一次大规模切断地气是玄圣攻打帝京,当时的地师一脉还是徐祖传人,擅长操纵地气。如今地师一脉长期被姚家把持,徐祖一脉式微已久,是否还能像当年那样‘摧山断流’?”

    微明殿中有了短暂的沉默。

    在座之人大多与徐祖一脉没什么关系,一时间竟是无人出声。

    最终还是五娘开口道:“说到这一点,我应该有些发言权,我曾与徐祖有过一面之缘,也曾见过初代地师上官菀,对于徐祖一脉还是有着相当的了解。”

    这就是岁数的厚重,一句“曾与徐祖有过一面之缘”,就好似史书中的人走了出来。

    五娘顿了一下,说道:“在我看来,小规模的截断地气还好说,如此大规模的截断地气,恐怕如今的徐祖一脉无法完成,其他人更无法完成。过去可以做到,不意味着现在可以做到。在长达二百年的时间里,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截断地气,首先缺乏经验,没有人会把精力花费在这个方向,正如世间无龙便没有人会学习屠龙之技。绝大多数人还是愿意把精力花费在用途更广的造物方面。”

    齐玄素道:“照你说来,截断地气是不可行了?”

    五娘话锋一转:“那也不尽然,现在的人不行,不代表以前的人不成,万师傅因地气而生,却是此道的行家。”

    齐玄素一怔。

    五娘接着说道:“按照西洋人的划分,所谓的死灵法术是一个单独的分支,区别于黑暗、光明、四大元素,可在我们东方的体系中,僵尸一直是土行之属,所谓养尸地,得先埋在土里。自古以来,地气、尸气不分家,所以徐祖这位地气宗师才能主持‘八部众’计划,制造了三大阴物和‘帝释天’,姚祖实际上是偏离了这一路线。而万师傅作为徐祖的杰作之一,应地气而生,能藏于九地之下,与大地融为一体,天生便懂得感知地气,乃至操纵地气。若由他亲自指挥主持,再辅以道士和大阵,应该可以做到截断地肺山的地气。”

    齐玄素微微点头:“地师。”

    七娘应道:“我会通知万师傅。”

    齐玄素说道:“最后一个议题,这次攻打地肺山,我们应该出动多少人才最为合适?”

    张月鹿发言:“我认为,狮子搏兔,亦尽全力。应该出动八位以上的仙人,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慈航真人说道:“我补充一点,半数以上的仙人要用以防备秦李联盟的干预或者插手,真正投入战斗的仙人不宜超过三位。”

    齐玄素道:“可以放心交给我。”

    谁也没有反驳,如今道门只有两个人能在正面与姚令一较高下,除了天师,就是齐玄素。既然天师已经前往江南道府,那么只能是齐玄素亲自上阵,顶多是其他仙人从旁协助,却万万无法替代齐玄素。

    所以不管是心疼儿子,还是担心丈夫,亦或是为了大掌教考虑,都不能提出反对的意见。

    更不必说,从上次交手的情况来看,齐玄素还是占据一定优势的。虽然当时的地师经过连番大战已经是强弩之末,但齐玄素也是刚刚得到修为,还未适应,甚至不能动用“素王”,同样不在巅峰。

    如今纵使地师恢复了一定元气,可齐玄素也更适应现在的修为,并且炼化了“素王”。待到“素王”一出,优势只会更大。

    齐玄素整理了一下这次议事的内容,说道:“确定一下人员名单,仙人一级包括:齐玄素、苏元仪、姚齐、齐吾、周梦遥、何罗神,这些是肯定要去的,齐教正的病如何了?”

    慈航真人回答道:“已经初步恢复神智,不过还需要时间慢慢调养。我的意见是,短时间内不宜与人进行高强度的交手”

    齐玄素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先不让齐教正参与了,再加上张无道和紫光真君。虽然紫光真君不能降临人间,但可以把仙人拉入自己的神国之中,不用攻坚,用来防守。”

    然后齐玄素对张月鹿说道:“青霄,由你将此次议事的记录转发给天师,询问天师的意见。”

    毕竟张无道也好,紫光真君也罢,他们都是天师的人,天师不点头,齐玄素这位大掌教未必能指挥动他们。所以齐玄素还要让张月鹿去询问天师的意见。

    至于仙人以下的名单,因为涉及人数太多,就不用齐玄素亲自敲定了,紫霄宫和九堂会合议出一个方案,交由齐玄素过目,然后齐玄素再在这个方案的基础上进行修改。

    齐玄素最后环视众人:“总结一下,截断地气方面的事宜由地师负责,天罡堂方面由慈航真人负责,大掌教亲军由齐大真人负责,青霄留守玉京,我不在玉京的这段时间,就由青霄代行大掌教职责,处理日常事务。若有突发性事件或者拿不准的地方,可以通过安全途径向我汇报。大家如果没有其他意见,那么就这样,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各自离去。

    齐玄素和张月鹿当然还是留在这里。

    齐玄素走到书案后坐下,张月鹿则给天师去函。

    书案上还保留着七代大掌教时期的格局,只是齐玄素不会作画,每每看到此情此景,齐玄素总是一声叹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如果有得选,他倒是更希望自己能正常上位,接手一个完整且正常的道门,而不是提前上位三十年,接手一个烂摊子。

    这固然是天降大任,青史留名的好机会,可万一没抗住,同样是要上史书的,遗骂名于千古。

    很快,张月鹿回来了,对齐玄素说道:“天师同意我们的意见。”

    齐玄素点了点头。

    这意味着天师会跟张无道、紫光真君沟通。

    张月鹿迟疑了一下:“天渊,你出关之后,我也没来得及问你,你如今对上姚令大概有几成胜算?”

    齐玄素并不意外这个问题:“我已经初步掌握了‘横渠四句’,有玄圣的‘浩然气’作为底子,这并不是一件难事。这意味着我可以使用‘素王’,我大概要比师父强上许多,能多出两剑。至于对上姚令的胜算,这又不是单打独斗,我以多欺寡,谈什么胜算,只能赢,不能输。若是输了,那还说什么。”

    若是连姚令都无法拿下,那么也不必说什么一统道门了,第一步都没迈出去。

    到时候人心动摇,只怕齐玄素的大掌教之位也要不稳,胜利可以掩盖一切问题,失败则会暴露一切问题。

    张月鹿也觉得自己问的这个问题有些蠢了,不由摇了摇头:“是我关心则乱了。”

    齐玄素沉声道:“道门重归一统,自姚令始。”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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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河卒介绍:
天下为棋,苍生作子,而齐玄素便是那过了河的卒子,有进无退,一往无前。过河卒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过河卒,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过河卒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