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UU小说武侠修真过河卒TXT下载过河卒章节列表全文阅读

过河卒全文阅读

作者:莫问江湖     过河卒txt下载     过河卒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一百八十五章 入京

    五娘乃是仙人修为,自然十分顺利地潜入帝京城中。

    不过五娘面临一个难题,她跟秦凌阁非亲非故,没有联系方式。而秦凌阁如今在皇宫之中,五娘肯定不能潜入皇宫。所以五娘需要一个中间人。

    这个中间人必须有足够的分量,不仅能够出入皇宫,而且还能跟秦凌阁搭上话。

    除此之外,五娘还得解决一个问题,这可是帝京,万一秦凌阁直接强抢怎么办?秦凌阁本人当然没有这个本事,可帝京城中高人如云,不说别人,大玄皇帝一个人就够了。

    只是到了此时,五娘实在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赌一把了,地师敢行险一搏,她也敢。大不了效仿完璧归赵的典故。

    至于中间人,五娘还真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李长歌如今担任帝京道府的掌府真人,这个人选当然不是李长歌,而是李长歌的夫人秦衡华。

    李长歌高升之后,秦衡华就不住在玉京了,而是跟随李长歌回了帝京,平时就住在帝京,比起玉京可自在多了。

    她不仅是李家的媳妇,还是秦家的公主,入宫自然是再寻常不过。从辈分上来说,秦凌阁和秦衡华都是“衡”字辈,属于堂兄妹的关系,给秦凌阁递话也没有问题。

    说起来,这都是小殷打下的人脉。

    小殷和“人脉”二字好似两不相干之物,甚至有点滑稽,偏偏在这个时候联系在了一起。

    谁又能想到,李长歌的夫人竟然能跟齐玄素的义女结成好朋友?还是忘年交。

    五娘蛰伏在帝京城中,先是确认了秦衡华的行踪,她发现秦衡华一般不住在玉皇宫中,因为帝京道府事务不多,所以李长歌常常往来于帝京和东海三仙岛之间,偶尔还会去渤海府或者北海府祖宅,秦衡华既不想跟着李长歌飞来飞去,去商讨那些家国大事,也不愿意独自守着玉皇宫,干脆搬回了她的公主府,逍遥自在。

    这没什么好说的,齐玄素不在的时候,张月鹿也会去自己以前的小家,就图个方便,而且宅子太大,太过空荡,住着也不舒服。

    秦衡华也不会整天窝在公主府里,毕竟不是儒门时代了,道门时代,讲究平等了,不存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秦衡华偶尔会离开皇城,来到内城闲逛游玩。

    帝京还是很安全的,尤其是所谓的皇城根下。

    这就给了五娘可乘之机,她守了两天,终于等到秦衡华离开公主府。

    五娘开始悄悄接近秦衡华。

    秦衡华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秦家的,一个李家的,毕竟大家族的底蕴,从来不缺“老奴”一类的角色,虽然这两人修为不俗,但跟五娘比起来,却是天上地下,完全没法比。

    秦衡华此时沿街缓行,入眼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却深感孤独,亦感无趣,生在帝王家的坏处便是没有朋友,虽然她不是皇帝陛下的亲女,但也是自小养育宫中,一切与真正的公主并无两样。

    这么多年以来,抛开兄弟姐妹不谈,少时的朋友只有一个,那就是同样在宫中生活过一段时间的李长歌,现在变成了丈夫。所以两人并非盲婚哑嫁,而是青梅竹马才对,无论是李长歌,还是秦衡华,都不觉得这桩婚事有什么不对,一切都顺理成章。可见秦家和李家还是用了心思,多少有点当年金屋藏娇的意思。

    只是岁月带走了少时的懵懂,人总是会变的,两人结为夫妻本该更为亲密,却感觉反而不如小时候了,这也是美中不足。

    另一个就是在玉京时认识的小殷。

    好像个野孩子的小殷带给循规蹈矩的秦衡华一种全新的感受,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新奇的,美妙的,美好的,让她那仿佛一潭死水的生活掀起波澜。所以她很喜欢与小殷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她很羡慕张月鹿,与齐玄素无关,她甚至有点畏惧齐玄素,只因为张月鹿可以每天都跟小殷在一起。

    不知道小殷如今在哪里?又在干什么?

    秦衡华恍惚着,漫步而行。两名随从不动声色地分开人群。不让人影响到秦衡华,哪怕是闹市,仍旧能让秦衡华闲庭信步。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鸟叫打断了秦衡华的思绪。

    秦衡华寻声看去,不知何时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儿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好像是只鹦鹉,弯弯的喙正一啄一啄的。

    然后一串糖葫芦毫无征兆地从旁边伸到了秦衡华的面前。

    那两个负责保护秦衡华的随从恍然未觉。

    秦衡华抬眼望去,却是个手短脚短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不由惊喜道:“小殷?!”

    随即秦衡华又露出了狐疑的神色:“你不是跟在张真人的身边去了东婆娑洲吗?怎么跑到帝京来了?”

    “小殷”抬了下手,秦衡华肩头上的鸟儿飞到她的手中,随即变成了一把羽扇,

    秦衡华的眼神变了:“你不是小殷,你是谁?”

    “小殷”挥了挥羽扇,似乎隔绝了所有人,声音消失不见,除了她们两人之外,路上的行人,两名扈从,以及其他的所有人,似乎都远去了,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变成了昏黄的底色。

    这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可以叫我齐吾。”这个“小殷”当然是五娘假扮的。

    秦衡华一怔:“齐大真人,你是……五娘?”

    五娘有些意外:“你知道我?”

    秦衡华点了点头,说道:“小殷跟我提过你,她还提过七娘,她编了个顺口溜,里面有一句就叫七娘五娘镇神魂,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寓意?”

    “寓意?”

    五娘一怔,心说小殷这孩子该不会一语成谶了吧?难道是跟“归藏灯”绑定太深,变成了先天预言圣体?不过嘴上却是说道:“小殷这孩子就是嘴碎,应该是她胡乱编着玩的,没什么特殊寓意。对了,你也叫我五娘就好。”

    秦衡华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五娘此番找我……”

    五娘也不废话,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秦衡华听过之后,想了想,说道:“我可以帮这个忙,只是结果如何,我人微言轻,恐怕不能保证。”

    五娘叹了口气:“这个我当然知道,有什么后果,那都是我的事情,你只要保证把话带到,注意不让其他人知道。至于秦凌阁要不要跟别人提及此事,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好。”秦衡华答应下来,“地点和时间呢?”

    五娘说道:“地点就选在蓬莱池畔的太平客栈,那里是道门之人来帝京的落脚点。至于时间,就以三天为限,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我随时恭候。秦姑娘,多谢了。”

    若是秦凌阁三天不来,五娘便只能另想他法,这缕齐玄素残魂她是一定要拿到手的,只是不能提前暴露底线,所以还要设个期限出来。

    说罢,五娘一挥手中的羽扇。

    原本远去的、模糊的一切又变得鲜活起来,吵吵嚷嚷的闹市声音又如潮水一般涌来。

    等到秦衡华回神的时候,五娘已经消失不见了,似乎从未出现过一般。

    秦衡华深吸了一口气,立刻转头往回走。

    两名随从后知后觉:“殿下,殿下,你要去哪里?”

    “我要进宫。”秦衡华说道。

第一百八十六章 皇城大阵

    秦衡华要进宫,当然不是什么大事。

    因为道门风气的影响,皇室在事实上废除了三宫六院的说法,所以大玄皇帝的后宫有些过于简单了,甚至跟齐玄素有一拼。都是一个老娘,一个老婆,一个义女。

    不同的是,大玄皇帝的元后已经亡故,张月鹿还活得好好的,就算齐玄素没了她都未必有事。皇帝有叔伯兄弟和侄子等宗室,这是齐玄素没有的。再有就是皇帝的仆人多了点,有个宣徽院,齐玄素只有几个道民。

    人口简单了,就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或者说,规矩是给外人所设,自家人不那么讲究。这又跟齐玄素的家庭有异曲同工之妙,别人登门拜访当然要恭恭敬敬,小殷回家那就无所谓了。

    秦衡华进宫之后,先去天清宫给父皇请安,再去太后那边打个逛。到底还是不如小殷了,小殷就不知道什么叫请安,有时候都懒得搭理齐玄素和张月鹿,得齐玄素和张月鹿主动找她——这大约就是独生子女的底气了。

    走完整个流程之后,秦衡华才去见秦凌阁——如果直接去找秦凌阁,那就有点过于刻意了。

    秦凌阁此时正在皇城大阵的核心位置修炼。

    云锦山也好,地肺山也罢,甚至包括三仙岛,其所设阵法都离不开地气,可皇宫的阵法却是个例外,与龙气有关。

    帝京的后方,以五行山为屏障,山水相连,重重叠叠,山势左右延伸,呈环抱合围之势。前方耸立着案山,余脉绵延,将前方封闭,留下水流的出口,水口山形成天然屏障。这是第一道合围圈。

    这道合围圈外,是五行山后的少祖山、青龙山、白虎山和两侧的护山,还有案山之外的朝山,形成第二道合围圈。

    风水佳地,就是风蕴气足的山环水抱之地。

    气遇风则散,界水则止。

    山环水抱必然是环形的地势,是蓄水拢气的佳所。

    如果将北龙看作一条走江入海的巨龙,龙尾在昆仑,龙首在东海之滨的渤海府,五行山是逆鳞,那么帝京刚好是点睛位置。

    如果说帝京是北龙的龙眼,那么皇城就是瞳孔。将帝京城外两道合围圈的山水灵气尽数汇聚于此。以此构建大阵,若能完全开启,又逢龙气鼎盛时期,便是二劫仙人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于此阵之中修炼,既能提升境界修为,也有利于驾驭龙气。

    其实驾驭龙气是儒门的看家本领,不要忘了,最擅长调动龙气的“素王”本是儒门之物,只是儒门战败之后,这才成为道门的战利品,所以在四件大掌教仙物之中,“素王”象征三教合一。

    大阵的核心地点就位于前朝司礼监的旧址,大玄朝廷取代大魏朝廷之后,取消宦官干政,裁撤内廷二十四衙门,精简为宣徽院。

    宣徽院分南北两院,却共同办公。南院掌管内诸司及三班内侍之籍,郊祀、朝会、宴享供帐之仪,一切内外供奉、都检视其名物。北院统领阴阳人,有拱卫内廷之职责。

    无论南院,还是北院,都与拥有批红之权的司礼监不可同日而语。

    宣徽院位于原御马监旧址,司礼监的旧址成为一处禁地,等闲人不得入内。

    秦衡华自然不是等闲人,也许是承平日久,也许是其他原因,此地的防卫并不森严,守卫此地的宣徽院宦官确认了公主殿下的身份之后,就十分谄媚地放行了。

    他们当然是有眼力见的,公主殿下本就受皇帝陛下喜爱,这也就罢了,关键公主殿下还嫁给了小国师。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可都是李家出身,小国师更是未来的李家接班人。这意味着公主殿下日后会成为李家的主母。

    如果李长歌成为大掌教,那么秦衡华就更不得了,她将成为秦家的第二位大掌教夫人——第一位当然是玄圣夫人。

    由此可见,在未来的几十年内,秦衡华无论在秦家,还是在李家,都会是个重要角色,她自称人微言轻,实在是有些谦虚了。

    秦衡华步入司礼监旧址,还是有些好奇,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此地。

    平心而论,宦官干政是大魏的特色之一,是上了史书的,都知道大魏吏治黑暗,宦官横行无道,使得司礼监名声在外,可真正走入其中,却感觉不出有什么出奇的,实在与偌大名声不符。

    司礼监大堂上方悬挂着一方牌匾,只有四字:声闻于天。

    据说与大真人府如出一辙。

    不过大真人府的“天”是指太上道祖,而司礼监的“天”却是指帝王了。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半点霸气可言。

    秦衡华一路来到正堂下方的地下大殿,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巨大的沙盘,几乎有半个正阳门广场大小,囊括了两京一十九州,除了大小城池,山川、河流、湖泊、密林、戈壁、大漠、草原也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有肉眼可见的气息流动,让人一目了然。

    大玄朝廷之所以没有在这里设置重兵护卫,是因为大阵枢机与整座大阵紧密相连,在大阵被破之前,几乎不可能被毁坏。

    想要开启大阵或者关闭大阵,则要天子六玺为枢机钥匙,分别是: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

    六玺不等同于“传国玺”,且功用各不相同。

    凡封诸王公侯及百官用皇帝行玺,凡赐诸王公侯及百官书旨用皇帝之玺,凡兴兵征战用皇帝信玺,征召大臣用天子行玺,策拜外国事务用天子之玺,事天地鬼神用天子信玺。

    单纯以权柄而论,自然是皇帝信玺为重,几乎是天下间权柄最重的物事,只要涉及征调兵事,都需要盖上此方大印。

    不过以蕴含气运而言,却是以敬天祭天所用的天子信玺为最。

    此时皇帝信玺在紫极大真人皇帝陛下的手中,天子信玺则在秦凌阁的手中。

    秦凌阁正行走于沙盘之上,沿着昆仑玉京一路走到帝京,同时手中托举着天子信玺,以此为媒介,将部分龙气注入自己体内,以龙气增进修为。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种捷径了,纵然无法与齐玄素的“长生石之心”相比,却也远胜常人。

    如今的秦凌阁相比起在返真殿时,可谓修为大进,已经隐隐看到伪仙的门槛,虽然比不了李长歌,但这种速度也十分骇人。

    不过这种捷径肯定有缺陷,说不定还会有隐患,根基不牢都是细枝末节了,就怕日后反噬,若非万不得已,秦凌阁不会如此修炼。

    齐玄素就是个例子,他的境界修为提升最快,迎来的反噬也最早最可怕。

    说到底,还是齐玄素带来的压力太大了,正常修炼已经追不上齐玄素的脚步,张月鹿就是明证,各路优秀接班人们不得不各显神通,争取以非正常途径迅速跻身仙人行列,好与齐玄素有一争之力。

    只是秦凌阁此时眉头微皱,不断望向脚下的龙气流动,同时以空闲的左手掐算,看来进展并不顺利。

    当听到秦衡华的脚步声,秦凌阁停下动作,转头望来。

    当他看到来人是秦衡华时,不由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两人年岁相差不多,都是自小被养育宫中,自然十分熟悉,言谈之间十分随意,就是普通兄妹的样子。

    “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秦衡华反问道,“当初你是亲王,我是公主,咱们两个平级,如今你连亲王的帽子都摘掉了,还不如我呢。搞得多神秘,要不是有事,我才懒得来。”

    “永言有事找我?”秦凌阁想当然道。秦衡华一向不怎么关心这些大事,也不怪秦凌阁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妹夫,毕竟夫妻一体,只当是这个妹夫有事找他,又不好亲自来到秦家的禁地,只能让秦衡华走一趟。

    秦衡华道:“就许他有事?我就不能有正事?”

    秦凌阁无奈道:“好好好,说你的正事。”

    秦衡华看了眼左右,并无旁人,那些宦官也没跟进来,这才轻声说道:“我见到齐大真人了,她说你的残魂在她手里。”

    “什么?”秦凌阁猛地拔高了嗓音。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交易

    秦凌阁之所以进展不顺利,就是因为神魂有缺。

    也许有人要说了,齐玄素同样神魂有缺,也没见齐玄素有什么不顺,说晋升仙人就晋升仙人。那是因为齐玄素的“长生石之心”里多了一道属于姚横波的残魂,比齐玄素缺失的残魂还要强大,完全可以弥补齐玄素的不足。

    也正是因为这道残魂,几乎让齐玄素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之中。

    秦凌阁可没有这样的“福气”。

    对于秦凌阁来说,五娘的出现就好像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所以秦凌阁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你说的是齐大真人,不是齐真人?哪个齐大真人?”

    这还真不是废话,加上小殷,道门如今比较有名的真人中总共有四个姓齐的。

    秦衡华说道:“是齐吾齐大真人,她从齐真人手中讨来了你的残魂,找到我给你传话,想要跟你做个交易。”

    秦凌阁问道:“齐大真人想要什么?”

    秦衡华道:“她想要齐玄素的残魂。”

    秦凌阁并不意外:“看来齐大真人算准了我没有炼化齐玄素的残魂。”

    说罢,秦凌阁取出一个小葫芦,上面贴着一道符箓,齐玄素的残魂就在里面。

    秦凌阁难免好奇:“你怎么会认识齐大真人?”

    秦衡华清了清嗓子:“在玉京的时候,我偶然认识了太微真人家的齐小殷……”

    秦凌阁当然记得那个嘲讽自己的熊孩子,不由感慨道:“你可真是胳膊肘往外拐,那个熊孩子把我们秦李两家的面子扔到地上踩,你竟然能跟她做朋友。我知道了,是这个小殷介绍你认识了齐大真人,是不是?”

    秦衡华点了点头。

    秦凌阁终于问道:“齐大真人如今在什么地方?”

    秦衡华道:“齐大真人说她在蓬莱池畔的太平客栈等你,仅限三天,过时不候。”

    秦凌阁沉思了片刻,忽然说道:“齐大真人如此自信,这可是帝京城。”

    因为秦凌阁一直专心炼化龙气,所以此时还不知道姚武的事情。

    秦衡华狐疑道:“你该不会想强抢吧?”

    秦凌阁摇了摇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原因,其实是秦凌阁担心五娘玉石俱焚。以五娘的仙人修为,毁掉一缕残魂,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就算是皇帝亲自出手,能胜过五娘,恐怕也阻止不了五娘。

    对于秦凌阁而言,那就是无可挽回了。就算把五娘挫骨扬灰,也于事无补,更何况大玄皇帝肯定不会杀五娘,最大的可能是劝降五娘,使其归顺朝廷。

    这就是一位仙人的团结价值。

    从大玄朝廷的角度出发,肯定是利大于弊。可是从秦凌阁个人角度出发,则是弊大于利。

    如今的朝廷局势,其实很微妙。

    接班人的问题始终是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无论中外。

    五代大掌教没有处理好,圣廷也没有处理好,朝廷这边同样有些波折。

    大玄皇帝因为修为太高,没有子嗣,所以根据太后的意愿,立了一母同胞的幼弟辽王秦权骁为事实上的皇太弟。

    不过辽王连续办砸了几件大事,五行山没有守住“心猿”,让齐玄素成功“定心猿”,云神洞天没有拿下“苍天”,又丢了“传国玺”,损兵折将,还被小殷用大毛笔羞辱。几件事下来,大玄皇帝对辽王大失所望,朝野之间也多有议论,甚至有了辽王望之不似人君的声音。

    所以大玄皇帝开始考虑更换接班人的问题。

    秦凌阁的呼声很高,以理学大祭酒程太渊为首的儒门之人都在给秦凌阁造势,希望出现一位偏向儒门的皇帝。

    秦凌阁的优势很明显,除了儒门的支持之外,一是足够年轻,辽王就算上位,等到大玄皇帝飞升,也不过二十年左右的光景,秦凌阁却能有五十年以上的光景,这对朝廷的稳定十分有利。

    再有就是,秦凌阁好歹没输过齐玄素,棋局是打平了,这么一对比,秦凌阁最起码比败给齐玄素两次的秦权骁要强得多。

    最重要的一点,在同样年龄的前提下,秦凌阁的修为明显要高于秦权骁,无论是大掌教,还是大玄皇帝,都要免不了靠境界修为说话。

    综合种种因素,大玄皇帝也松了口,将天子信玺交给秦凌阁,让他借助皇城大阵增进修为。

    秦凌阁将其视作一种信号。

    他不得不生出一些想法了,也必须生出一些想法了,谁又不想坐上那个位子呢?虽然大掌教才是第一道士,但第二道士同样是位高权重,算得上天下间的棋手之一了。

    不过辽王还未彻底倒台,毕竟太后是支持辽王的,皇帝也要顾及太后的想法,辽王做了这么多年事实上的皇太弟,党羽遍布朝野,势力不小,同样不可小觑。

    现在有些夺嫡的意思了,使得秦凌阁不能完全站在朝廷的立场上看待问题,更要从个人的立场上看待问题。

    大祭酒程太渊曾与秦凌阁密语,待到秦凌阁成为仙人之日,便是皇帝彻底下定决心废掉辽王之时。

    一个兄弟而已,皇上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必然会以大局为重。

    在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如秦凌阁的修为重要,这是大事。

    说一千道一万,只要秦凌阁自己不出问题,儒门的三位大祭酒都会乐意看到他成为事实上的太子。

    毁掉残魂,换一个五娘归顺朝廷,恐怕会让这场夺嫡之争平生变数,而且是不好的变数。

    所以秦凌阁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决定履行交易,而不是动手强抢,且此事一定要保密,不能让辽王知道。

    若是让辽王知道了,一定会横插一手,借机毁掉秦凌阁的残魂。就算辽王毁不掉残魂,事后也会在借着此事大做文章,以此攻击秦凌阁。

    正所谓迟则生变,秦凌阁决定立刻去见五娘,完成交易之后,要求五娘立刻离开帝京,就当双方从来没有见过。

    秦凌阁改头换面之后,与秦衡华一起来到蓬莱池畔的太平客栈。

    五娘大感意外,她已经做好了被朝廷之人围攻的局面,却没想到秦衡华的效率这么高,秦凌阁来得如此之快。

    别说三天,就连三个时辰都不用。

    秦凌阁见到五娘之后,开门见山:“齐大真人,我同意交易,我只有一个要求,完成交易之后,请你立刻离开帝京,并且对这次交易保密。”

    五娘怔了一下,随即说道:“这是自然,你不提我也要提,一定要保密,除了我们三人之外,最好不要有第四个人知道。至于离京的事情,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在这个是非之地久留。”

    交易双方没有任何分歧,交易十分顺利。

    互相验货之后,五娘拿到了齐玄素的残魂。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五娘脸色微变。

    在她的感知中,大批黑衣人和青鸾卫正在向太平客栈靠拢。

    五娘的第一怀疑对象自然是秦凌阁,手中出现“七禽五火扇”,准备拿下秦凌阁作为人质。

    秦凌阁先是不明所以,不过很快也感知到了黑衣人和青鸾卫的到来,同样十分意外,随即反应过来:“是辽王,看来辽王在宣徽院中埋有棋子。”

    秦衡华去司礼监旧址见秦凌阁的事情,没有瞒过辽王的眼线。

    辽王的反应也十分迅速,虽然他不清楚秦凌阁到底要干什么,但通过秦凌阁改头换面的行为,认定是见不得光的事情,所以选择横插一手。

    这也算是有枣没枣打三竿子。

第一百八十八章 出京

    五娘之所以选择在蓬莱池畔,当然是有考量的。

    帝京上空严禁飞行,不过蓬莱池畔的上空例外,这里是飞舟起降的港口,有一条专门的航线,往来不受阻碍。

    五娘放弃了将秦凌阁拿下当人质的想法,用秦凌阁去威胁秦权骁,怕不是正中秦权骁下怀,若是秦权骁心狠一些,选择趁乱击杀秦凌阁,再把罪名栽赃给五娘,也有几分可行性。

    所以五娘选择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直接从蓬莱池离开帝京。

    五娘一走,秦权骁便没理由再把秦凌阁怎么样,总不能在道门的太平客栈公然杀人,他真敢这么干,就算皇帝想保他,怕是也保不住,更何况皇帝未必会保他。毕竟皇帝现在还离不开儒门,儒门的团结价值更在亲兄弟之上。

    那么秦权骁只能尝试将五娘留下,以此作为证据,在朝堂上对秦凌阁发起攻击——不是秦权骁自不量力,而是秦权骁此时还不知道五娘的身份,自然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一位仙人。

    毕竟信息有滞后性,李长诗正在追击姚武,势要给敢来太平道地盘撒野的姚武一个深刻教训,还来不及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通报给大玄朝廷。

    秦权骁只知道李长诗正在追击姚武的事情,只当是全真道之人启衅,却不知道还有五娘这个漏网之鱼,趁乱混进了帝京城。

    一众帝京禁军对上了五娘。

    平心而论,这些禁军还算不俗,不乏天人修为,充当门面是足够了,天家皇室的底蕴还是深。

    可惜他们遇到了五娘,就算五娘要顾及帝京的大阵,不能全力出手,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这些人刚刚对上五娘,立刻惊觉不对。

    虽然他们无法看透五娘的底细,但此时唯一的感觉就是,如天之高,如海之深。

    这可不是高一个境界或者两个境界会有的感觉。

    就凭他们,能拦得住吗?就算侥幸能够拦住,那么他们又能活下来几个?

    都说出头的椽子先烂,只怕谁先出手谁先死。

    为首的禁军头领勋贵出身,正值壮年,修为不俗。

    他越看五娘,就感觉自己在凝视深渊,整个人渐渐绷紧,屏气凝神。

    五娘懒得多说废话,视一众禁军为无物。

    所有禁军蓄势待发。

    五娘继续升空。

    下一刻,禁军们还是出手了,刹那之间,风雷之声大作。

    他们都是黑衣人出身,皆是用刀,从拔刀到出刀,堪称是一气呵成,拔刀时无声无息,不显锋芒,出刀时却是锋芒毕露,几乎在瞬间绽放开来,让人难以预料,更是防不胜防。

    就像无声之中平地起惊雷。

    黑衣人的刀法是从沙场厮杀中磨砺出的刀法,在刹那惊雷之后,迅速回归朴实无华,气息内敛。

    禁军首领整个人身上挟着一往无前的壮烈气势,就像正在沙场上奋勇冲杀的百战老卒,第一个冲杀到五娘面前。

    五娘仅仅伸出一指,轻描淡写,指尖刚好抵住了禁军首领的刀尖。

    然后这看似摧枯拉朽的一刀,便再也不能推进分毫距离。

    递出生平最为巅峰的一刀之后,禁军首领的脸色骤然苍白,毫无血色,而一刀无功之后,更是脸色灰败,面露绝望之色。

    不伤分毫。

    他如何能不绝望?

    这一刀一往无前,几乎没有退路可言。

    然后就见五娘随手拍在禁军首领的胸口位置,禁军首领整个人浑身一震,化作一团火焰,迅速烧成灰烬,随风飘散。

    仙人的一巴掌,打在同样是仙人的齐玄素脸上,可能只是留下两个掌印,外加打掉一颗牙齿,可打在寻常人的身上,却是难说。

    这一幕,在一众帝京禁军看来,自然是触目惊心。

    五娘一挥袖,投出一根从“七禽五火扇”上拔下的羽毛,飞羽快如飞剑,在空中跳跃辗转,速度极快,诡异难防。

    一名禁军天人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口鲜血,被羽毛透体而过。

    下一瞬间,羽毛又抹过了一名禁军的脖子,去势不停。

    凡是被羽毛伤到之人,皆是化作火人,难逃被烧成灰烬的命运。

    只要在羽毛的轨迹之上,无人能够幸免,不断有人化作飞灰。

    若是平时,五娘还愿意放他们一条生路,可当下是什么时候?哪容得这些废话,唯有一条,拦路者死。

    想来这些禁军敢于拦路,也早该明白是什么下场。

    这些禁军本还想着人多势众,哪曾料到五娘如此不讲道理,自家统领只是一个照面,便尸骨无存,连横尸当场都谈不上,在死伤过半之后,其余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事后责罚,纷纷作鸟兽散。

    五娘并未追击,只要这些人不来阻拦自己,她也不想多造杀孽。

    不过如此一来,也引出了帝京城中的三位伪仙,一个李家人,一个儒门之人,一个黑衣人。

    都说三位伪仙抵得上一个仙人,五娘再应对起来,可就不那么轻松了。

    五娘跟在澹台云身边,也略懂拳脚,一拳打出,拳劲立时将面前的天地元气全部挤压出去,使其成为一片真空,拳劲震荡虚空,笼罩三人。

    仅凭一个伪仙,自然难以抵挡,不过两人联手还是将五娘的这一拳化解于无形。毕竟五娘也不是正统人仙,甚至无法破解澹台云留下的谜题,也不能与澹台震霄相提并论。

    趁此时机,李家人出现在五娘的身后,手中长剑刺向五娘的后心。

    五娘手中出现“七禽五火扇”,以扇作刀,迎上这一剑。毕竟是仙物,李家人手中长剑竟然不堪一击,一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但每一块碎片都没有乱飞,而是携带足以洞穿天人护体罡气的凌厉劲力向五娘全身攒射!

    五娘却是不闪不避,任由这些碎片落在自己身上,直接被周身火气融化,五娘自是毫发无损,就连衣衫也没有损伤分毫。

    下一刻,人影骤分骤合。

    儒门之人化解拳劲之后,一尺打出,带出呼啸的罡风声响,看似简单直接的一击,却是正宗儒门浩然气。

    黑衣人双刀并出,漫天都是刀影,层层叠叠,身形随即在刀光中隐去,只见得重重刀影浑圆中锋锐隐现,仿佛狂澜般席卷向五娘。

    五娘又是一拳击出,只闻如同雷鸣的爆裂声依次从她的指、腕、肘、肩膀处的关节中响起,晶莹如玉的拳头以极小的幅度疯狂震颤,以至于出现重重残影,陡然又归于一处,正面迎上儒门之人的戒尺,完全是靠着仙人修为以力破巧,任凭儒门之人如何虚实变化,只管一拳去,将儒门之人从正面击退。

    紧着她以手中“七禽五火扇”一扫,携带振衣之声,又勘破漫天刀光虚实正中黑衣人的双刀。漫天的刀光顿时一收,黑衣人勉强握住了手中双刀,却被震得虎口开裂,鲜血横流。反观五娘,却是没有受到丝毫影响,高下立判。

    五娘击退三位伪仙之后,自是不会纠缠,继续脱离帝京大阵的覆盖范围,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地盘,继续拖下去,只会逐渐陷入到被围攻的境地之中,万一把大玄皇帝也招来,那就很难挽回了。

    不过正是怕什么来什么,正当五娘这么想的时候,从皇城方向飞出一把长剑,势若长虹,迅如雷霆,直奔五娘而来。

    正是大玄皇帝四件仙物之一的“太阿剑”。

    五娘吃了一惊,不幸的是大玄皇帝还是出手了,幸运的是大玄皇帝没有完全出手,只是飞剑。

    谁说长剑就不能当飞剑用?

    眼见着避无可避,五娘拼着硬挨这一剑,被剑气撕裂了半个身子,终于脱离了帝京大阵的范围,化作一溜火光直奔东南。

第一百八十九章 剑秀山

    剑秀山的入口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两旁峭壁耸立,似是被利剑劈砍凿出,两方崖壁与一线小径形成了一线天的景观,将天光挤成窄窄一线,使得山道之上晦暗莫名,甚至有些地方昏暗如黑夜。

    羊肠小径昏暗阴凉,两旁没有护栏,看似只是寻常,实则阵法森严,若无“剑秀山主禾人”的令牌,便是姚家人也进不得此地。若是贸然进入,两侧峭壁便会合拢,不留半点缝隙,将来人生生挤死。

    姚裴手持令牌,轻车熟路,沿着小径前行,前方天光乍泄,豁然开朗,两边青翠一片,脚下道路逐渐平缓开阔,四周除了高大树木之外,寂寂无声。

    拾阶而上,青木夹道,冷风习习,到了山腰位置,这里竟是有一方静湖,湖面平滑如明镜,只是在轻风拂过的时候,才会略起微澜,似是美人蹙眉。

    整个湖畔不见半点人迹,也不曾修筑码头停泊小舟。与一条自山上而来的小河相连,河水静如不流,倒碧凝云,若将此山比作美人,这河水便是女子发髻上吹落下来的一条晶莹发带。

    沿着河水逆流而上,别有洞天。

    只见原本笔直的峭壁上,忽然凹陷出一个巨大弧度,形成了一个开口极大、纵深极浅、似洞非洞的存在,占地大约一亩左右。

    此地三面环山,唯有一边面向悬崖峭壁,与上山的石径相邻。其中种植有茂盛翠竹,风起则起竹涛响,而在竹林的掩映之中,则是一座清幽古雅的二层竹楼。

    当姚裴来时,从竹楼中走出一人,拦住姚裴去路。

    只见此人须发皆白,一派得道全真的模样,仙风道骨,正是此地的守山人姚耳。

    如此一来,姚家八老便算是全了:姚令、姚懿、姚耳、姚散、姚司、姚武、姚柳、姚齐。

    不过姚懿、姚散、姚司、姚齐是七代弟子,姚令、姚耳、姚武、姚柳是六代弟子,并非同辈中人。其中姚齐就是姚七,也就是七娘,她在家族辈分上又要高出一辈。

    姚裴面对姚耳,只是点了点头,又取出牌子递了上去。

    这倒不是姚裴倨傲,只是她现在见谁都是这个样子,哪怕地师也不例外。

    姚耳确认了令牌,一挥手,放姚裴进去了。

    可见地师对灵山洞天和剑秀山的重视,分别派了两位姚家核心成员镇守。姚柳就是灵山洞天的守山人,只是运气不太好,别说查验牌子了,直接被齐玄素和齐教瑶联手打杀了,只是死而不僵,又被地师复活,都是后话了。

    姚裴谢过,继续前行。

    姚耳回了竹楼之中。

    过了这里,山路又变得狭窄起来,小河在内,山路在外,几乎是悬在半山腰上,仅容一人行走,下方山谷漆黑如深渊,深不可测。

    此地禁止飞行,若是掉落下去,除非是伪仙修为,否则便要万劫不复。哪怕是伪仙修为,也要吃好些苦头,不知被传送到何种地方。

    剑秀山可谓是步步杀机,守备森严。

    又走出二百余丈,隐隐传来瀑布声响,转过山壁之后,眼前倏尔一亮,只见一道瀑布如白龙倒挂,飞流百尺,冲刷出一个水潭,小河的源头便是由此而来,山路则是直直往瀑布而去,瀑布又连接了忘剑峰上的洗剑池。

    姚裴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瀑布之中。

    瀑布如门帘,在其后是一个高阔洞穴,其中有了明显的开凿痕迹。

    姚裴继续走了大概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忽见前面透出光亮,再走一阵,便是阳光耀眼,当姚裴终于走出洞穴时,却是一个花团锦簇的翠谷,此地四面环山,朔风不至,繁花似锦,绚丽异常。

    继续往前走了大概二里左右,见得一个村镇,便是当年造物工程的所在。不过不同于幽冥谷中的巫教风格,这里是纯粹的道门风格。

    姚裴没进村子,而是绕过村子继续往上行去,中途还路过一座紧贴崖壁修建的藏书楼。

    其中包罗万象,一楼都是经史子集之类的经典,二楼书架上的藏书皆是关于三教神通,并非经过玄圣删改后的版本,而是最初版本。

    世家子弟们各有所长,秦凌阁可以在皇城大阵中修炼,张月鹿可以在镇魔台上修炼,姚家子弟便可以在此书楼中修炼。

    不过姚裴今天不是来修炼的,她要去忘剑峰。

    忘剑峰是造物工程核心所在,也曾是玄圣避世隐居之所。

    姚裴的目的地便是这里,她先前受齐玄素所托,往剑秀山忘剑峰一行,关于这件事,就连齐玄素本人都已经遗忘了。

    姚裴当然没有忘。

    她之所以答应齐玄素的请求,不是因为她和齐玄素的感情多么深厚,也不是因为她天生叛逆,只是一个出于理性的选择。

    如今的姚裴号称忘情,也的确不会受到太多情感因素的困扰。

    姚裴作为姚家的核心成员之一,也许不能知晓地师的通篇谋划,但肯定比外人知道得更多,更详细。

    正如张月鹿不认可天师,清微真人不认可国师,姚裴也不那么认可地师。

    虽然姚司口口声声说着姚家大兴,但于公而言,地师的行为首先是对道门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于私而言,姚裴也不觉得对自己是什么好事。

    当年指洛水发誓之人,纵然夺得了天下,得逞一时,最终也难逃子孙后代被屠戮殆尽的下场。

    一饮一啄岂非天定?

    姚裴认为,姚家纵然得逞一时,也不能长远,地师发动宫变,必然是遗祸子孙之举。日后一旦有人拨乱反正,必然要清算整个姚家,怕不是要将姚家连根拔起,从此在道门除名。

    姚裴也有几分识人之能,她观地师,恐怕不是为子孙后代计之人,而是那种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之人。

    换而言之,地师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地师今天可以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牺牲道门,那么地师明天是否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牺牲姚家?

    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这符合姚裴的利益吗?

    恐怕这不符合姚裴的利益。

    再有,如果说姚裴之前还有几分犹豫,那么齐玄素被控制之后,姚裴反而下定了决心。

    若是地师果真取代了齐玄素,姚裴未来的出路在哪里?

    两人可是岁数相仿,不存在什么新老传承,结果还是齐玄素做大掌教,她还是靠边站,这有什么区别?

    百年之期一到,齐玄素该飞升的时候,姚裴也该飞升了,更不必说姚裴上面还有一个姚懿,地师之位也要等上几十年。

    姚裴这辈子也上不了位。

    当初在万象道宫上宫进修的时候,姚裴还未像今日这般忘情如此之深,也曾跟齐玄素说起过她的理念,可见姚裴还是有慨然天下之志。

    七代大掌教在位的时候,虽然用齐玄素取代了她,但对于姚裴来说,一个名正言顺的地师之位还是十拿九稳,基本没有太大疑问,毕竟她不仅是姚家子女,还是大掌教的外甥女。

    关键就在于“名正言顺”四个字,正常上位的副掌教大真人仍旧是道门领袖之一,同样可以影响道门决策,引领道门方向,甚至在自己的辖境,可以自行制定政策,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可如今呢,姚家成了叛逆,就算她还能上位地师,也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非正常上位。而且等她上位的时候,也差不多到了该清算的时候,前人作孽,孽债却要应在她的头上。

    一来二去,本该到手的地师之位还是地师之位,并没有变成大掌教尊位,却从正常继承变成了造反上位,她不但没有得到更多,反而失去了大义法理名分。

    别说什么姚家千秋万代,除非能把张家、秦家、李家连根拔起,否则这三家作为道门的原始股东肯定要拨乱反正,进行清算。

    哪怕是一劫仙人,也敌不过这三家联手。

    更大的可能是,地师得偿所愿之后,飞升离世,把烂摊子丢给后人,让后人偿付代价。

    顾全大局不在大局里,不惜代价在代价里。

    那么姚裴便不得不反了。

第一百九十章 忘剑峰

    忘剑峰上有一棵十分突兀的枯死梨树。

    据说玄圣年轻时曾于树下悟道,面向云海,横剑膝上,兴起之时,便拔剑而斩,剑气所及,浩大云海被割裂出一道道纵横沟壑,云气翻滚不休,蔚为壮观。

    所以这棵梨树被保留了下来,直至今日。

    忘剑峰其实占地很大,在东南方向有一方深不见底的巨大水池,占地近百亩,先前所见的瀑布便是发源于此。

    这也是停靠飞舟的港口,当年造物工程搬迁至此,那么多的物资,总不能从羊肠小道运送上来,还是要靠飞舟。

    不过这个港口常年封闭,必须地师亲自下令,才能开启此处港口,进行飞舟起降。

    在梨树和洗剑池之间,有一座类似道宫的建筑,这便是姚裴此行的目的地。

    当年姚祖炼制了六件得意造物,除了三枚“长生石之心”,分别是帝柳种子、青铜面具、以及“灵山洛书”。

    其实除了给李家的第二枚“长生石之心”,剩下五件造物都在地师的掌握之中,地师面具就不必说了,一直戴在脸上,帝柳种在鬼国洞天之中,挪不走也丢不掉。第三枚“长生石之心”和“灵山洛书”看似十分大方地给了齐玄素,结果连同齐玄素本人一起回到了地师的手中。

    还剩下最后一件关键造物,那就是第一枚“长生石之心”。

    这算是一个样品,也是造物工程的阶段性总结,向玄圣报喜的时候,不仅给要呈送玄圣,其他道门高层也看过,东皇正是看了这枚“长生石之心”,才萌生了请姚祖炼制第二枚“长生石之心”的念头。

    这枚“长生石之心”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虽然一直对外宣称这枚“长生石之心”被存放在化生堂中,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其,其实被地师放在了剑秀山中。

    时至今日,剑秀山几乎成了地师的自留地,放在这里自然是更为安全,哪怕是化生堂的掌堂真人,也不能随便来到剑秀山,哪怕是大掌教想要“长生石之心”,也得先问过了地师。

    齐玄素很早之前就开始打这枚“长生石之心”的主意,只是化生堂的掌堂真人徐大成明确表示了化生堂没有“长生石之心”之后,他才转而请求大掌教从紫霄宫那里讨来了陈书华的“长生石”。

    不过齐玄素一直没有放弃对第一枚“长生石之心”的窥伺,当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体内的“长生石之心”恐怕是个祸根,与李长歌的“长生石之心”比较,最开始似乎并无不同,到了一定程度之后,便解锁了大巫神通,最大的不同便是大巫神通。

    齐玄素担心成也大巫,败也大巫。以大巫而起,以大巫而落。灵山洞天的经历又明确告诉齐玄素,没了“长生石之心”会死,所以齐玄素就生出以心易心的想法。

    用第一枚“长生石之心”换掉现在的第三枚“长生石之心”。

    齐玄素思来想去,认为有可能进入剑秀山并接触到第一枚“长生石之心”的人只有七娘和姚裴两人,不过鉴于七娘曾经有进入灵山洞天盗窃的前科,恐怕要受些限制。唯一不受限制的只有姚裴。

    毕竟姚裴过往清白,一直都很安分守己,又是姚家内定的第三代领袖,没道理会防备她。

    当时齐玄素说是许诺,其实更像是画了个大饼,说他日后可以帮姚裴解除血脉中的疯狂,姚裴也没说什么,直接答应下来,

    其实姚裴自有思量,她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木讷,齐玄素能否帮她解除疯狂,她也不那么在意,不过她不介意吃下这个画饼,与齐玄素联手。

    还是那句话,姚裴没有那么淡泊名利——淡泊名利的人也不会伙同齐玄素夜闯天水一心楼,只是修炼“太上忘情经”日深让姚裴看起来像是一块木头,反而会给人一种姚裴好像无欲无求的错觉。

    说到底,姚裴还是有所求的,而且姚裴的利益与地师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甚至地师的利益会严重损害到姚裴的利益,这才是姚裴愿意帮助齐玄素的根本原因。

    至于齐玄素的画饼,也就是骗骗小殷这个级别,还有概率失败,根本糊弄不了道门三秀。

    姚裴高举“剑秀山主人”的印章,足有十丈之高的道宫大门缓缓开启,内里一片黑暗。

    姚裴迟疑了一下,沿着台阶走入道宫的大门。

    这是姚裴第一次进入此地,据说此地是姚祖亲自修建,里面暗藏玄机。

    至于是怎样的玄机,姚裴并不清楚。

    就在姚裴走进道宫的一瞬间,道宫大门自行关闭,彻底断绝了姚裴的退路。

    道宫内生出幽微的光亮,勉强在深沉的黑暗中照出一条黯淡的前路。

    姚裴的脸色凝重几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道宫中果然暗藏玄机。姚裴发现自己的修为正在衰退,从造化阶段的天人跌落至无量阶段,又从无量阶段跌落至逍遥阶段,这还不止,归真阶段、玉虚阶段、昆仑阶段,一路下降,最后就连先天之人都不是了,直接变回一个凡人。

    坏消息是,随着修为的衰退,“太上忘情经”失效了,各种情感如潮水一般涌来。

    好消息是,姚裴的大巫血脉也没能幸免,同样被道宫压制了,哪怕失去了“太上忘情经”的压制效果,也没有陷入疯狂之中。

    这种状态的姚裴,就连姚裴自己都感到陌生。

    没有修为,没有血脉,就连须弥物都打不开,退一万步来说,哪怕姚裴能开启须弥物,里面的半仙物也用不了一点。

    现在姚裴手里只有“剑秀山主人”印章。

    别无他法,姚裴只能硬着头皮往道宫内部走去。

    不知是年久失修的缘故,还是故意如此设计,道宫里的光源已经熄灭大半,只剩下一些幽微的光亮,只能勉强照出一些模糊轮廓,使得此地的黑暗没有那么单调。

    就算姚裴没有失去修为,也无法看穿这里的黑暗,更不说如今的姚裴已经没有修为,若是贸然离开这些幽微光亮,进入黑暗之中,就跟一个盲人没什么区别。

    姚裴只能沿着光亮前行。

    很快,姚裴来到一道石门前,石门上有一个掌印,姚裴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掌往掌印上一按,石门随即轰隆开启。

    石门后一片黑暗,就连那点幽微的光亮都已经熄灭。

    正当姚裴犹豫不定的时候,黑暗中亮起两点红光,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这是一个机关傀儡,大约丈余之高,头顶几乎触及天花板,通体由金铁制成,像极了古代全身披甲的武将,那两点红光正是来自其双眼位置。

    如果姚裴没有认错的话,这是天机堂独立研发的“黄巾力士”机关傀儡,既有机关术的应用,又有符箓神力的加持,力大无穷,战力堪比天人,除了贵之外,几乎没有缺点。

    造价高达一万三千太平钱,这还不包含日常维护和驱动的费用。

    这是姚裴看到机关傀儡后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最后一个念头。

    机关傀儡双眼中的红光扫过姚裴,随即发出类似鸣镝的尖锐声音,紧接着肩、肘、膝、踝、颈、脊椎、天灵等位置喷出白色的蒸汽,挥动比姚裴脑袋还大的拳头,直直打出。

    劲如崩弓,发如炸雷!

    已经变成凡人的姚裴自是没有半点还手之力,被这一拳打得胸口塌陷,心脏破碎,脊椎断裂。

    姚裴甚至没有感觉到痛苦,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好像羽毛一样飞上天,接着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第一百九十一章 时光能不能倒流

    下一刻,姚裴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道宫的入口位置。

    姚裴回头望去,道宫大门仍旧紧闭,伸手推了一下,自然是纹丝不动。

    别说道宫大门大概率有机关或者阵法加持,就算什么都没有,仅看这个重量,姚裴也推不开,毕竟姚裴现在是个货真价实的弱女子,还算灵活,力气是真不大。

    姚裴的注意力很快就从大门上转开。

    她不是被机关傀儡打死了吗?

    难道刚才的经历是幻境?

    还是时光倒流了?

    姚裴曾见识过地师在小范围内时光倒流的神通,地师会的,姚祖肯定也会。

    姚裴迟疑了一下,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让王”,继续往前走去。

    很快又来到石门前,姚裴用“让王”在石门上刻了一道划痕,虽然姚裴修为全失,但仅凭“让王”本身的锋利,也可以做到。

    “让王”的刀柄会自行汲取地气,然后化作刀刃,刀刃无定势,可长可短,可大可小,随心意而变化。

    关键就在于“自行”二字,不需要姚裴以修为开启,虽然不能发挥全部威力,但对付机关傀儡应是足够了。又因为是随身兵刃,也不曾放在须弥物中,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至于让姚裴陷入绝境之中。

    然后姚裴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手掌按在石门上,等待石门缓缓开启,同时双手握紧“让王”,严阵以待。

    当石门完全开启,就如记忆中那般,两点红芒亮起。

    姚裴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起跳,一刀劈向“黄巾力士”的头颅。

    就算没了修为,这么多年的刀法也并非白练。

    只是姚裴低估了“黄巾力士”。

    这一刀只是削掉了它的小半个脑袋,对于一个人来说,当然很要命,可对于一个机关傀儡来说,影响并不大。

    面对这种突发情况,“黄巾力士”省去了红光审视的阶段,直接将姚裴定性为入侵者,一拳挥出。

    姚裴这次有了防备,勉强躲开,展开游斗,不过因为没了修为和大巫血脉,最终还是体力跟不上了,被“黄巾力士”逼到死角,躲无可躲。

    “黄巾力士”不会说话,更不会废话,一拳正中姚裴的面门。

    姚裴自是没有铜头铁脑,整个脑袋直接炸裂开来,只剩下无头尸体靠着墙壁缓缓滑落。

    姚裴再次睁开双眼,还是躺在道宫的入口位置。

    这一次,姚裴直接来到石门前,检查她留下的刻痕——果然不在了。

    这意味着并非幻境。

    更大的可能是姚裴被困在了一个时间圆环之中,时间会不断回溯,而开启回溯的契机则是姚裴的死亡。

    接下来,姚裴要确定一点,时间回溯的代价是什么?

    奇迹不是凭空产生,凡事皆有代价。一切命运中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她不可能一直不受限制地轮回下去,必然会付出代价。

    换句话来说,姚裴必须在有限的死亡次数内,找到打破时间困境的关键点,彻底逃离此地。

    想到此处,姚裴忽然想起自己还携带了“剑秀山主人”的印章,因为要腾出手来握刀,又不能开启须弥物,便随手挂在了腰上。

    姚裴举起印章端详,发现“剑秀山主禾人”六个字符中的“剑”字和“秀”字已经变得十分暗淡,还剩下四个字有微弱的灵性光芒——“秂”字占了两个字的位置,此时也算是两个字。

    看来是这方印章给了姚裴重新来过的机会,不过机会有限,只有六次,姚裴的两次死亡已经用掉了两个字符,只剩下四次机会。

    至于六次机会全部用完后又死了会怎么样,姚裴不打算思考这个问题。

    第一次死亡是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第二次死亡是过于相信“让王”了,没能一击致命。

    那么第三次死亡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姚裴再次开启石门,挑战机关傀儡。

    这一次,姚裴不再尝试进攻,而是以游斗闪避为主,主要是为了看清机关傀儡的招数。

    毕竟机关傀儡不是活人,不会随机应变,只会按照某种规律进行活动,无非是几个套路模板换着来。

    换句话来说,只要姚裴熟悉了这个机关傀儡的规律套路,就能做到完美应对。

    而且这个机关傀儡就像重步兵,力量强横,防御坚固,唯一的缺点就是慢,甚至可以说是笨拙,也不会什么远程进攻手段。

    当初天机堂研发机关傀儡的时候,就是针对某些守卫任务,而不是追击任务,所以牺牲了速度,换来了更为强大的防御能力。

    姚裴此时什么都缺,唯一的优点是还算灵活。

    双方算是半斤八两,姚裴在有了防备的情况下,勉强能够躲开机关傀儡的进攻。

    姚裴这次坚持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直到体力耗尽,才被机关傀儡一拳打死。

    这次死亡并非毫无意义,姚裴已经熟悉了机关傀儡的所有套路。

    按照道理来说,就算姚裴能完美躲开机关傀儡的所有攻击,又能洞悉机关傀儡的所有破绽,就凭她此时孱弱的拳头,也奈何不得机关傀儡分毫,更伤不到机关傀儡分毫,待到体力耗尽,只会再次被机关傀儡击杀。

    不过姚裴手里有“让王”,她的拳头再怎么孱弱,只要能用“让王”触碰到机关傀儡,那就能产生伤害,毕竟“让王”是半仙物,天机堂再怎么加强防御,也不能让机关傀儡无视半仙物的伤害。

    姚裴第四次挑战机关傀儡。

    虽然姚裴失去修为无法使用“天算”,但因为姚裴背下了机关傀儡的所有招数,竟仿佛还有“天算”一般,每次都能料敌先机。

    机关傀儡刚一抬手,姚裴就知道应该怎么应对,而不必纯靠临场反应来躲避,体力消耗也要小得多。

    虽然“让王”此时不能发挥全部威力,但仅凭“让王”的基础威力,也能对机关傀儡造成一定的伤害,一刀不行那就两刀,两刀不行那就三刀。

    正所谓蚂蚁咬死大象,姚裴打算靠着小刀慢割肉,在自己体力耗尽之前磨死机关傀儡。

    整个过程也如姚裴所预料的那般,周旋,躲避,出刀,后撤,在几刀累加之下,随着姚裴最后一刀刺下,终于破开了机关傀儡的胸甲,露出

    果不其然,暴露了核心的机关傀儡进入到某种狂暴状态之中,各种招数随之一变,出手速度更为迅猛,可以察觉出机关运行速度加快,甚至有点不计损耗的意思,就连喷吐出的白色蒸汽都明显变多了,仿佛温泉一般。

    姚裴没有因为还剩最后一刀就冒进,而是主动拉开距离,耐心地等待机会。这个铁壳子又不是武夫,不会自我修复,倒也不必过于着急。

    疾风骤雨不可持久,机关傀儡的狂暴状态也是如此,倒像是最后的回光返照,随着时间的推移,又逐渐恢复了原来的频率。

    姚裴这才一跃而起,双手持刀,狠狠刺入机关傀儡胸膛位置的核心之中。

    一瞬间,自机关傀儡的核心中绽放出强烈的光芒,也照亮姚裴的脸庞。

    姚裴二话不说,连“让王”也顾不得了,直接撒手就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石门外,反手关上了石门。

    紧接着,石门后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就连石门都震了三震。

    姚裴整个人都要虚脱了,真是体力耗尽,背靠着石门缓缓坐了下来。

    直到略微恢复体力,她才起身开启石门,只见机关傀儡已经炸成一地的碎片,不过“让王”分毫无损,静静地躺在一片狼藉之中。

    姚裴捡起“让王”,跨过满地的碎片,继续沿着微弱的幽光向道宫深处走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能不能做大掌教

    齐玄素是个孤儿,所以他总是在亲友方面不断找补。

    现在看来,当人生遭遇难关的时候,还就是这些亲朋好友靠得住。

    齐玄素被困囹圄,众人分别以各自的方式,从不同角度进行解救。

    张月鹿,五娘,姚裴,也许还要包括七娘,一人一个救法。

    齐玄素并不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他被困紫霄宫微明殿中,也算是提前体验了大掌教的待遇——这可是历代大掌教的签押房。

    在这段时间里,齐玄素逐渐体验到了周梦遥说的痛苦。

    虽然姚祖讲究唯物不唯心,但心力的消耗不可避免。

    心力与唯心不是一码事。

    后者大概是指我认为怎么样,现实也会随着我的认知而改变。

    不过齐玄素再怎么想念家里的老娘、老婆、女儿,再怎么相信正义必胜,再怎么不甘愤怒,他也挣脱不了地师的束缚,两者之间差距极大,这是一个客观事实,难以改变。

    心力就如体力一般,是客观存在的。

    齐玄素与姚横波互相拉扯,起初不觉如何,后来渐觉心力消耗之大,已经不能用心力交瘁来形容了,尤有甚之。

    齐玄素初觉心力不足的时候,那种有心无力的感觉只能说是痛苦,却也没到酷刑的程度。只是后来心力开始透支,情况又不一样了,那种感觉就好像万蚁噬心,很难说是痒还是痛,偏偏还无从缓解,让人恨不得打开胸膛,挖出心脏,洗一洗,晒一晒,拾掇拾掇。

    与此同时,是姚横波的大肆扩张,齐玄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地盘被不断蚕食,逐渐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就像一个被困在石头壳子里的灵魂,看着自己被一点点石化,那种纯粹的绝望,更让人无所适从。

    这不免让齐玄素想起一个说法,有些时候,等待死亡所面临的恐惧,甚至超过了死亡本身。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掰着手指数日子,真不如一死了之,来个痛快。

    如今齐玄素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从这一点上来说,地师倒也没有骗齐玄素,他如果直接投降,虽然结果还是一样,但中间的过程就可以省略,伴随过程而来的痛苦自然也是没有了。

    既然齐玄素选择了顽抗到底,那就品味全套的痛苦滋味。

    中间的时候,姚司又代表地师来过几趟——这会儿地师大概清醒了,意识到让周梦遥去劝降是个昏招,既然姚武接手了姚司的差事,便让姚司顶替周梦遥。

    根据姚司的说法,这还远未到滋味最足的时候,且有得受呢——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齐玄素每次见到姚司,也会跟此人说些话,既是想要探听外面的消息,也是以此来转移注意力。只是到了后来,心力消耗过甚,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大梦一场,偏又睡不着。这种折磨乍听似乎不算什么,可真正体会了,方知此中之苦。

    姚司见此情景,不免冷笑一声。

    笑齐玄素不自力量,笑齐玄素不识时务,笑齐玄素螳臂当车。

    说句不好听的,此时齐玄素就连愤怒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备受折磨的昏沉之际,齐玄素忍不住在想,七娘在干什么呢?

    若说齐玄素身边亲近之人中,有谁不靠谱,除了小殷,也就是七娘了。

    这俩是最不靠谱的,一个大不靠谱,一个小不靠谱,很难说是不是存在某种传承关系。

    七娘此时在干什么?谁也猜不到。

    她在算命。

    严格来说,是算命这个大类别下的相面分支。

    说到算命,这可是道门的拿手本事,除了炼丹、造反、科仪、法事、望气之外,算命也是基本功之一。

    放眼偌大道门,上到大掌教,下到普通道童,基本都会有所涉猎。

    天师就不必说了,这是极为有名的,甚至预见了大玄王朝的崩塌。地师也会,算自己不行,不过能阻碍别人,擅长蒙蔽天机。就连国师也会半卦之法,跟清微真人合凑了一卦。

    可见在道门之中,这是极为流行的事情。能在人人会算卦的道门中靠算卦出名,那都是有真本事的。

    三道之中又以全真道偏爱算此道

    当年裴小楼初见齐玄素,便曾吹嘘,早年时曾经在万寿重阳宫学道,后来道法小成,奉师门之命下山济世,积累外功。偶遇东华真人,得授“太微真术”和“紫微斗数”,以此来佐证自己的算命之准。

    七娘如今就是代地师,即全真道大真人,全真道的首领。

    真正的地师如今藏身紫霄宫中,谋划大事。名义上的地师,也就是七娘这个冒牌货,坐镇地肺山万寿重阳宫,代行地师职责。

    如今姚家的精锐们四出,姚耳、姚柳分别看守剑秀山和灵山洞天,姚散、姚司跟随地师去了玉京紫霄宫,姚恕在婆罗洲,姚武正在跟李长诗捉迷藏,也就剩下一个姚懿了,不过姚懿一般不在万寿重阳宫这边,而是更喜欢在无墟宫那边。

    甚至是姚裴都不在,她去了剑秀山。

    那就没人能管得了七娘了,甚至制衡一下都难。知道七娘身份的,多是姚家子弟,七娘可是姚家八老。不知道七娘身份,只当七娘就是地师本尊,哪里敢忤逆半分。

    七娘在万寿重阳宫自然是为所欲为,她现在是地师,想干什么干什么。

    于是七娘让人把全真道中擅长相面之人召到了万寿重阳宫。这些人身份自是不低,甚至不乏真人之流,无奈地师召唤,谁敢不从?纷纷来到万寿重阳宫觐见地师。

    七娘挨个与这些相师见面,也不多说,让秘书拿出一幅画,摆在相师面前:“来看看这位,能够当上大掌教吗?”

    画像上的不是旁人,正是齐玄素。

    相师们都惊了,这是随便能看的?能看也不能说啊。

    三道纷争日益加剧,上次大掌教选举,就搞得差点兵戎相见。

    更不必说,七代大掌教还在位子上,现在就谋划八代大掌教,属实早了点。

    这要是传承一言半语,无论是传到其他两道的耳朵里,还是传到大掌教的耳朵里,那都是罪过。地师自然不怕,可他们这些人就不好说了。

    谁也不会嫌自己命长了。

    所以相师们大都说自己才疏学浅,看不出来,另请高明吧。

    七娘当时就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才疏学浅就欺世盗名,来人,带到幽狱里好好学习一下。”

    也有那些胆大的,直言不讳:“这位面相不太好,有些寒酸,没有大掌教的贵气,恐怕是没戏了。”

    七娘便摆出十分谦虚的模样:“还是请仔细看一看吧。”

    相师道:“我看就没这个必要了。”

    七娘再次勃然大怒,这次直接召唤灵官:“妖言惑众,敢说我儿子面相穷酸,那不就是说我穷酸?诽谤地师,藐视全真道,四舍五入就是反道门分子,给我打!打出黑衣人第一空中运输兵的气势。”

    相师们都惊了,堂堂地师,怎么能如此行事?这也太不讲体统了。

    可是没办法,此时七娘这个地师是假的,坏了地师的名声,让地师成为笑话,与我姚七娘何干?

    打,狠狠打。

    就像小殷打左人凤那样,直接用棍子打,一个呼吸出棍六次,打得他们直叫唤。

    后来的相师们自然学聪明了,开始拍马屁:“这位一看就是人中之龙,生下来就要做人上人的,不仅能做大掌教,还能做大玄皇帝。”

    七娘终于笑了:“好,以后就这么说。”

第一百九十四章 求不得

    地师要把齐玄素扶上大掌教之位,这在姚家的核心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这个搞法,很难说七娘是在诚心帮忙,还是在诚心捣乱。

    怎么看都是捣乱的成分更大一些。

    地师现在暂时顾不得七娘这边,她更关注五娘。

    虽然地师成功预测了五娘的路线,并派出了姚武中途拦截,但功亏一篑。

    全真道在帝京城中当然也有消息渠道,清平会只是正常化了,不是解散了,这个组织的关键不在于武力,而在于刺探情报,毕竟成员都是多重身份,遍布各个体系,从黑衣人到儒门,从正一道到太平道,从江湖到庙堂,应有尽有。

    五娘在帝京闹出不小的动静,甚至连大玄皇帝都亲自出手了,自然瞒不过清平会的耳目。

    清平会知道了,也就是地师知道了。

    据说五娘往东南而去,最大的可能是跨过大江,前往正一道的地盘,与天师合流。

    不过根据清平会的情报,从江南道府到云锦山一线,并未见过五娘的踪迹,虽然存在没有发现五娘的可能,毕竟是仙人修为,但更大可能是五娘没去东南。

    那么五娘会去哪里呢?

    如果地师亲自出手,五娘肯定跑不掉,但地师现在不能轻易离开玉京,万一被人调虎离山,丢了齐玄素,那就因小失大了。

    更让地师担心的是,姜合道将佛主头颅藏了起来,紫霄宫的人都不知情,那么最大的可能是托付给了五娘。

    现在玄圣遗产和佛主遗产都在五娘的手中,真要让五娘投了正一道,那就很棘手,说不定真让张无寿摘了桃子。

    其实五娘哪里都没去。

    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她哪个都信不过。

    虽然道门排名的时候,第一道士是大掌教,第二道士是大玄皇帝,第三道士是大掌教夫人,从第四到第六才是三位副掌教大真人,但从五代大掌教末期开始,除了排名第一是实打实的,第二和第三都是虚的。到了六代大掌教时期,第一道士也不行了,排名前三都是虚的,排名后三才是道门的掌权人。

    久视皇帝在一定程度上扭转了这个劣势,但也有限。

    五娘亲眼看着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在几十年里如何翻云覆雨,也可以说是兴风作浪,其所作所为,不能说是人神共愤,但也是十分不正常的,是祸乱之源。

    这种人,怎么信得过呢?

    地师猜得没错,姜大真人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五娘。

    姜大真人与五娘算是同僚,一起共事超过三十年,紫霄宫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五娘不变,从长远来看,托付给五娘既是顺理成章,又是最可靠的。

    要说姜大真人预料到了今天,那有些高估姜大真人,他没有“归藏灯”,如何能预知未来?所以姜大真人选择飞升离世。

    可要说姜大真人全无预料,那又有些低估姜大真人,他在道门这么多年,号称第四大真人,更在三储君之上,对于道门局势的把握,还是比较准确。

    往大了说,姜大真人是道门的定海神针,往小了说,姜大真人是三师的调和剂。只要他在,基本不会有太大问题。虽然他不能压过三师,但无论他倒向哪一边,都会打破三师之间的平衡,反而让三师有所忌惮。

    就连地师都承认,如果跟在大掌教身边的是姜大真人,那么她的谋划断无成功之理。

    姜大真人深刻明白一个道理,权力不存在真空,如果他飞升之后,继任之人不能迅速填补,那就给了别人可乘之机。所以他特意留下了一个后手,托付给五娘这个老前辈。

    至于玄圣遗产,姜大真人并不知情,这是只有五娘自己知道的秘密。

    也是巧了,澹台云和姜大真人竟是不谋而合地选择了五娘,让她担负起这千钧重担。

    现在道门的命运,齐玄素的命运,很大程度都是掌握在五娘的手里。

    整个道门,只有地师猜到了这一点,国师和大玄皇帝因为没有掌握紫霄宫的具体情况,自然不曾知晓,故而放跑了五娘。

    若是玄圣遗产和佛主遗产外加五娘本人,落到了大玄皇帝的手里,亦或是李家的手里,那局面可就不好说了。

    也正是天道无常,造化弄人。知道五娘价值的地师抓不到五娘,放走五娘的大玄皇帝偏偏又不知晓五娘的价值所在。

    倒是一个求不得了。

    仙人也不能免俗。

    五娘出了帝京之后,先往东南方向而行,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跨过大江前往江南的时候,她反而去了芦州太平山。

    大雪山行宫位于大雪山,太平宫自然位于太平山。这里是芦州道府所在,也是沈家的大本营。

    不过五娘并非要去位于太平山最高处的太平宫,而是要去太平山最低处的无忧谷。

    世人皆知,如今的太平道是玄圣整合而来,不过又是传承自古太平道。

    当年黄巾大起义失败,古太平道大厦将倾,大贤良师一脉近乎死绝。唯有部分旁支弟子退至如今的太平山。

    当年古太平道借“黄天”之名,以黄巾席卷半个天下,其中派系自是极多,正统嫡传死绝后,剩余的分支自然是谁也不服谁,为了争权,多有冲突。

    其中两大派系,都自认正宗继承人。

    一脉自称“清微”。

    一脉自称“太平”。

    两者互不相让,终于到了刀兵相向的地步。一番内斗恶战,杀得天昏地暗,两脉高手死伤惨重。

    最后一战时,清微一脉原本占尽上风,太平一脉自知不敌,便以诈败的计谋将清微一脉引入了早已布好的陷阱之中。

    这个陷阱就设在无忧谷。

    无忧谷一战,清微一脉弟子死伤者众,再无余力与太平一脉争锋,只得退出太平山,而太平宗本身亦是损失惨重,又担心清微一脉殊死一搏,也不敢过分逼迫。

    清微一脉离开太平山后,本想远走海外,只是在经过东海的时候,发现这里岛屿众多,又都是灵秀之地,于是便留了下来。

    当时东海诸岛盘踞着大量海外散修和海盗,海贼中多有奇人异士,那些海外散修也修为不俗,清微一脉一边休养生息,一边徐徐图之,合纵连横,武力镇压,将盘踞于此的海盗尽数剿灭,又吸纳了大量海外散修,终成气候。

    正因如此,清微一脉长于海战,无论是建水师,还是养海盗,亦或是执掌市舶堂,都是一把好手。

    后来太平一脉的沈大先生死于徐祖之手,玄圣机缘巧合之下受深大先生遗命继承了太平一脉,又顺理成章地击败东皇等兄弟掌握了清微一脉,肩挑两脉,把当初打生打死的两脉又整合在一起,玄圣在做大掌教之前先做了大贤良师。

    当年沈家得胜,李家败走,最后结果反而是沈家成了李家的附庸,真是造化弄人。

    今日的太平道其实是古太平道的分支,因为边缘,所以幸免于难,也正是因为边缘,所以并没有继承古太平道驾驭域外天魔的本事,算是失传了。

    谁能想到,姜大真人竟然把佛主头颅藏在了这个地方?

    天知道姜大真人是怎么绕过太平宫的,不过考虑到姜大真人既有仅次于三师的仙人修为,又有第四大真人的权势,想要做到这一点还是不难。

    这里是李家的伤心之地,玄圣时期倒是没怎么样,就是个普通的山谷。东皇掌权之后,这里几乎成了个禁地,东皇将其改建为凭吊李家战死先人的陵园,并数次亲自前往祭拜,甚至逼着沈家人在此谢罪。

    所以沈家人也不乐意去无忧谷,虽然两家现在关系很好,穿一条裤子,东皇之后的李家人也不曾逼着沈家谢罪,但总归是不舒服,无忧谷一战本来象征着他们成为太平道正统,现实却并非如此,看了祖上荣光也是难受。

    这就成为一个灯下黑的地方。

    大玄皇帝不知玄圣遗产的存在,一念之差,放走了携带玄圣遗产的五娘。

    国师也不知道佛主遗产已经不在紫霄宫,就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地师什么都知道,偏偏求不得。

第一百九十五章 祭坛

    姚裴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拖着没有修为的身体,走到了道宫的尽头。

    在这一路上,不仅有机关傀儡,也有各种陷阱。因为这个地方的特殊性,会失去修为,所以不可能安排活人守在这里,只能用这些死物。

    哪怕是姚裴,这一路也走得十分艰难,被机关傀儡打死过,也被陷阱坑死过。

    万幸有“剑秀山主人”的印章,给了她足够多的容错。

    不敢想象,若是没有这些容错,局面该有多难看。谁能一条性命走完这条路?反正姚裴自认为做不到。

    就算有“剑秀山主人”印章带来的容错,姚裴走到最后的时候,也把印章的重来机会全部用完。

    一言蔽之,姚裴尽力了。

    如果再有过不去的难关,姚裴也只能打退堂鼓,总不能为了帮助齐玄素或者反对地师把性命搭上。

    所以不能说此地守备不严,关键还是“剑秀山主人”的印章。

    在这一路的尽头是一座金色大殿,通体仿佛由纯金打造,这与巫教风格的石质大殿截然不同,反而更符合道门的审美。毕竟道门和佛门都比较推崇“金”字,从金阙到金丹大道,从金身到金刚不坏,未必是一个意思,却有内在联系。

    看来这里毕竟是玄圣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就算玄圣后期不再离开玉京,姚祖也不敢在这里明目张胆地修建巫教风格的建筑。

    其实那个时候的姚祖只是孤身一人,至多加个师横波,姚家还没发展起来。张家又遭逢大败,正是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所以真正在道门内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是李家,而李家恰恰是道门中的保守派,容不得佛门,也容不得巫教,更容不得两面派,他们力求一个纯净的道门。

    至于什么是纯净,什么是不纯净,当然要由李家来定义。

    姚祖在这个时候虽然地位超然,但也不能正面抗衡如日中天的李家,更不能像地师姚令这般猖狂。

    八根巨柱分别支撑着金色大殿的八个方位,无论是大殿的穹顶,还是巨柱表面,都刻满了符箓。

    只是不见齐玄素在梦中看到的景象,没有星光汇聚成的大道,也没有一个个光怪陆离的小世界,也不必从湖上进入此地。

    想来那时候还是草创阶段,一切都很简陋。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道门已经用金色大殿这类表象遮掩了内在的凶险混乱。

    在大殿中央是一方祭坛——这也是唯一带有巫教色彩的东西,祭坛大约只有丈余之高,却给人以无限之大的感觉,古老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姚裴心中随之生出阵阵悸动,不能自已。

    姚裴缓缓登上祭坛,她发现自己的修为竟然复原了,包括大巫血脉又都回来了。

    祭坛的正中央位置刻着一只眼睛,刻痕就像血槽。

    姚裴略微迟疑思索片刻,用“让王”割开手掌,任由包含大巫血脉的血液滴落在眼睛雕刻上,渐渐填满血槽。

    血光充斥了整只眼睛,使其熠熠生辉。

    祭坛周围随之升起十尊雕像,都非人形,或鸟身人面,或兽头人身,或蛇头人身,或人身蛇尾,或鸟面人身。

    祭坛上也升起一尊雕像,生就六条手臂,姿势有些像孔雀开屏,共同构成一个圆环。

    雕像的其中五只手已经空了,分别对应第二枚、第三枚“长生石之心”,地师面具、帝柳种子、“灵山洛书”,只剩下最后一只手上托举着一枚“长生石之心”,正是齐玄素一直想要的第一枚“长生石之心”。

    不过姚裴没有直接伸手去拿“长生石之心”——她有一些顾虑,她不确定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如果此地与地师有某种联系,在她取走“长生石之心”的一瞬间,地师便生出感应,那么她的许多谋划就提前暴露了,不仅无法帮到齐玄素,甚至还会让自己沦为阶下囚。

    如今的地师已经近乎疯狂,这种疯狂既有天魔之子这种外力因素,也有地师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内在因素,两者叠加之下,就算是姚家核心子弟,在地师眼里也算不得什么,说抛弃也就抛弃了。

    可是话说回来,姚裴都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再原路退回去,没有这样的道理。

    甚至留给姚裴的时间都不算多了,因为姚裴的鲜血正在被迅速消耗,待到血槽中的鲜血消耗完毕,这里又会变回原样。

    到头来,还是要赌上一把。

    姚裴确认了没有陷阱之后,终于伸手从雕像的手中拿走了“长生石之心”。

    如此一来,雕像的六只手算是全都空了。

    然后祭坛上的六臂雕像连同祭坛周围的十尊雕像,开始下沉,复归原位。

    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姚裴有些吃惊,地师竟然没有在此地留下什么预警手段吗?

    其实还真有预警手段,不过这个手段并不与地师本人相连,也并非地师所设,而是与万寿重阳宫相连。因为地师总要换人的,这座道宫和万寿重阳宫可能几百年都不会变,那么让这两者建立联系自然更为方便。

    只是地师如今并不在地肺山万寿重阳宫,而是在玉京紫霄宫。

    七娘代替地师坐镇万寿重阳宫,现在整个地肺山就数七娘最大。

    所以当姚裴冒险取走“长生石之心”的时候,地师不曾知晓,反而是七娘之知晓了。

    七娘透过一道光幕注视着姚裴的行动,显然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是嘴角勾起一个莫名的笑意,不知是在嘲笑姚裴,还是对姚裴的所作所为表示认可。

    待到姚裴开始原路返回,七娘招了招手,示意地师的秘书过来。

    这位秘书自然知道七娘的身份,却不敢有半点怠慢,十分恭敬。

    七娘吩咐道:“以地师的名义,让姚懿的女儿姚裴有空过来一趟,我要见她。”

    姚裴是姚家核心成员,七娘也是姚家核心成员,所以地师的秘书没有多想,更没有丝毫怀疑,只当两个姚家核心成员有话要说,领命离去。

    待到秘书离开,七娘坐在地师的位置上,就如地师坐在大掌教的位置上,喃喃道:“还差最后一步。”

第一百九十六章 如期而至

    虽然三道整军备战,但金阙大议还是如期召开了。

    各地的参知真人们陆续前往金阙,包括三位副掌教大真人。

    唯有四位平章大真人因为特殊情况告假,分别是东婆娑洲道府的颜大真人、婆罗洲道府的兰大真人、凤麟洲道府的张大真人、西域道府的齐大真人,理由自然是边境问题,三师也默许了这四位平章大真人的选择——在这个时候,边境不能乱。

    五娘当然是特例,她说是告假,其实并不在西域道府,而是失踪。她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帝京,此后便不知去向。

    地师一直不曾离开玉京,又要营造地师刚刚赶到玉京的假象,以掩盖地师发动宫变的真相——不管天师和国师信不信,最起码表面上要说得过去。

    所以由七娘继续假扮成地师,从地肺山万寿重阳宫乘坐地师座船,率领全真道诸位真人浩浩荡荡前往玉京,其中也包括姚裴,她就跟在七娘身边。

    这本也没什么问题,没人觉得不合情理,姚裴跟在地师身边,就像张月鹿跟在天师身边,李长歌跟在国师身边,都是好圣孙嘛。

    姚懿和裴神符没有去玉京,总要留个足够分量的人守家,万一有变,也好调度指挥。

    只是不知道姚懿有没有把真相告知裴神符。大掌教飞升离世,不知裴神符身为大掌教的妹妹,此时是什么感受,又会怎么想。

    虽说兄妹二人多有不睦,但不得不承认,大掌教也是裴神符的靠山和底气,正所谓亲娘舅,按照一些地方的规矩,裴神符若是死了,娘家兄弟们不到场是不能下葬的。

    姚裴就看得很清楚,亲舅舅大掌教没了,对她是百害而无一利。姚家是父族,裴家是母族,当初大掌教在金阙提起了平王东迁的故事,幽王想要废掉平王的时候,平王依靠了谁?还不是自己的舅舅申侯。没有舅舅申侯,平王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废,然后兄弟伯服上位。

    甚至在西洋大秦国有过舅舅传位外甥的传统。因为妻子生出的孩子未必与自己有血缘关系,但姐妹生出的孩子肯定与自己有血缘关系。

    姚裴一直分得很清楚。

    至于裴神符能不能看清这一点,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七娘走出船舱,脸上仍旧戴着地师面具,不得不说,当七娘收起不着调的吊儿郎当作派之后,与地师简直是如出一辙,真假难辨。

    哪怕是姚裴,也时常会有一种错觉,身边之人就是地师本人。

    这当然也离不开修为,此时的七娘已经是仙人了,这才能模拟地师的气派。虽然是虚张声势,但只要不真正动手,很难露馅。

    这倒是不让人意外,齐玄素第一次见到七娘的时候,七娘就已经是伪仙修为,这么多年过去了,齐玄素都已经成为仙人,七娘迈出关键一步也在情理之中。

    事实上,七娘的晋升路线一直都走在七代弟子的前列,只是比三储君稍慢一线。如今六代弟子即将迎来一个飞升的高潮期,七代弟子也会迎来一个成道的高潮期。就算没有假扮地师这一茬,七娘也到了该成仙的时候。

    七娘所过之处,众真人纷纷避让行礼。

    姚裴跟在七娘身旁,待两人来到船头无人处,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七娘,你觉得这场大变最终会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场?”

    七娘答非所问:“天渊有个儿时的同窗好友,叫什么莫的。”

    姚裴轻声补充道:“莫清第。”

    “对,就这小子。”七娘说道,“我跟他见过一面,这小子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不过当时我们谈了许多,他是个写话本的,我问他写不下去该怎么办,他说如果剧情推不下去,那么杀掉一批就理顺了。”

    姚裴一怔——剑秀山一行,姚裴经历了一次修为全失和多次时间回溯,虽然最后又恢复了修为,但“太上忘情经”和大巫血脉对她的影响都变低了,不再像过去那般紧密绑定,有所松动,使得她现在更像是个正常人,有了喜怒哀乐,只是不知这种状态能够维持多久。

    七娘接着说道:“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其实道门的乱局也是如此,就像一团乱麻,各方互不相让,死结解不开,改革推不动,该怎么办?杀掉一批就好了,让那些占着位置不干正事的老家伙们去死,这个结就解开了,改革就推动了,剧情也理顺了。

    “历朝历代不都是如此吗,天下大乱,大杀一场,杀个血流成河,杀个尸骨如山,把旧贵族们全部埋葬,清理了多余的人口,那些矛盾便大大缓解了,又能天下太平了。”

    姚裴有点被七娘的这个想法吓到了,拧着眉头说道:“破后而立?可是谁来杀?”

    七娘道:“当然不是我们来杀,自有人来杀。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地师,玩火者终将自焚,她觉得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不过起得早未必身体好,遍观史册,那些另立皇帝的‘丞相’们,从王巨君到朱天宝,似乎没有一个能笑到最后。”

    姚裴望着七娘,有些惊疑不定。

    她有一种直觉,七娘并不是在说笑。

    不过她又不得不承认,地师现在的处境的确很像那些“丞相”,占据中枢,行废立之事,偏偏天下各地还有诸侯们虎视眈眈,最终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姚裴迟疑道:“不至于如此吧,我们与地师同乘一船,风浪一起,谁先落水谁后落水,都不能幸免。”

    “且看吧。”七娘意味深长地看了姚裴一眼,“你不是已经跳船了吗?”

    从路程来看,距离玉京最远的是太平道蓬莱岛,全真道距离玉京最近,正一道次之。

    不过最后抵达的时候,却是倒了过来,国师是第一个抵达的,七娘是最后抵达的。

    三师的座船当然不必停在城外,而是直接降落在大紫霄宫的瑶池之中,七娘带着姚裴走下舷梯,就见天师和国师正在不远处交谈,又似乎是在故意等她。

    七娘浑然不惧,主动上前与两位副掌教大真人打招呼

    天师和国师身边各自围了一大群人,七娘的身后也跟了一大群人,见三位副掌教大真人似乎要单独说话,众人都识趣地让开了,给三师留出足够的空间。

    七娘和地师就像一对双生子,虽然性格不一样,但了解地师的人本就不多,再加上七娘刻意模仿地师,哪怕是天师和国师也有些不确定了,眼前之人到底是真地师,还是假地师。除非真正动手试上一试,以修为做结论。只是在没有彻底撕破脸的情况下,三师怎好胡乱动手?

    当初也只是地师和大玄皇帝交手,天师和国师不过对峙而已。

    短暂的交流之后,三师各自离去。

    天师去碧游宫,国师去八景宫,七娘去小玉虚宫。

    值得一提的是,张月鹿并没有与天师同行,清微真人也不在国师身边,反倒是李长歌跟在了国师身边,正如姚裴跟在七娘身边。

    此时的张月鹿其实是顶替了齐玄素的位置,成为一个势力推出来的代言人,这个势力以大掌教一脉为主,若论手中权势,又要高出另外两秀。

    张月鹿回到了位于太上坊的公主府,许多人都在这里,除了小殷、龙小白、张无恨等人,又多了林元妙、雷小环等人,甚至还有大掌教一脉和东华一脉的老道士们,他们已经退了,这次又重新出山,同时他们还是大掌教选举委员会的成员。

    其实类似的老道士不在少数,许多人已经有了某种觉悟,这次怕是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第一百九十七章 母子

    七娘进了小玉虚宫后,地师正等在这里,高坐宝座之上,以手撑额。

    姚裴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地师,其余不相干的人皆是退了下去,只剩下三个姚家女子。

    七娘却是大大咧咧:“你今天看着还好。”

    地师轻轻“嗯”了一声,盯着七娘:“我听说你在万寿重阳宫找人给齐玄素看相?”

    “是有这么回事。”七娘坦然承认了,“提前造势嘛,这有什么的。”

    地师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没有作声,似乎是想要训斥七娘,不过考虑到七娘是典型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想了想后终是作罢。

    七娘一挥手:“你放心吧,我都已经安排好了,都说齐玄素有大掌教的面相。”

    地师懒得再说什么,将目光转向姚裴:“你怎么把素衣带来了?”

    七娘理所当然道:“让年轻人见见世面嘛,这样的大场面一辈子也碰不上几回。”

    地师坐直了身子,语气微冷:“你不觉得你的自作主张太多了吗?”

    七娘嬉皮笑脸道:“咱们俩谁跟谁啊?我的主张不就是你的主张吗?”

    地师举起手来,似乎想要教训七娘,不过今天的地师明显压制了天魔之子带来的疯狂影响,算是比较理智,没有随性而为,多少恢复了几分往日风采。

    七娘不像齐玄素那样被地师天然克制,反而对地师知根知底,胆大包天道:“你有本事就打,你要是打不死我,我就敢出去大声嚷嚷,把咱们俩的烂事全都抖搂出来,大不了咱们两个一起死。”

    姚家的女人都是疯子怪人。

    这是姚裴此时唯一的想法,同时她又有些担心,自己老了之后会不会变成地师和七娘的样子,那也太可怕了。

    地师没有理会七娘的虚张声势,站起身来,冷声道:“给我。”

    七娘摘下脸上的青铜面具,丢给地师。

    地师接住青铜面具,戴在脸上,向外走去。

    七娘也不客气,与地师擦肩而过,一路向前,径自坐到地师的宝座上,还真就与地师不分彼此。难怪当年她敢去灵山洞天行窃。

    地师直接离开了小玉虚宫。

    直到此时,姚裴才终于抬起头来,有些好奇,地师为什么会如此容忍七娘。

    七娘似乎看穿了姚裴心中所想,直言道:“姚令不会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太多。”

    姚裴吃了一惊。

    七娘接着说道:“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早些年的时候,她可没这么好说话,对我十分严苛,我反而能活,因为正值用人之际,只要我还有用,只要我听令行事,就不会杀我。如今她宽容了,我大约知道,死期将至。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大事成功的那一天,就是我的死期了,送我们母子两个一道上路。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我又不是傻子,我凭什么不知道?”

    姚裴迟疑了一下,说道:“既是如此,那七娘你何不早早飞升离世?一走了之,地师总不能追到天上杀你。”

    七娘靠在椅背上:“我还是有些不甘心,也有些放不下,我飞升了,天渊怎么办呢?”

    姚裴沉默了。

    是啊,齐玄素怎么办呢。

    虽然张月鹿等人正在想办法营救齐玄素,但说实话,希望渺茫。

    姚裴打破沉默,没有问七娘打算怎么办,而是说道:“我以为你们只是……”

    “半路母子。”七娘笑了,“是这个意思吧,就像齐玄素与裴东华的半路师徒。”

    姚裴没有说话,不过默认了就是这个意思。

    七娘感慨道:“我们相识也有十余年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是块石头,也焐热了。如果要从灵山洞天算起,那就更长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不是裴东华能比的。这一次大变,我从未向他解释半分,可他从未疑我,仍旧信我,我还是很欣慰的,我心甚慰,甚慰我心。”

    姚裴也许是修炼“太上忘情经”的时间太长,就算如今暂时摆脱了影响,仍旧不能理解这种感情。

    不过七娘也没指望姚裴能够理解,自顾说道:“养个儿子是什么感受呢?跟收徒弟是不一样的,都说师徒如父子,没有说父子如师徒的,可见儿子永远比弟子更进了一步。又说儿子将父母之恩视为当然,弟子将师傅之恩视为报答,区别就在这里。收弟子,多少有些挟恩图报的想法,养儿子,只有理所当然,而不求回报。

    “我在年轻的时候,也是瞧不上那些当娘的人,觉得这些女人没出息,围着儿女转,没了宏图大志,是画地为牢。可真正上了年纪,心态又变了,觉得人还是要有点念想,要有个寄托。不然人生一世,空空荡荡,雄图霸业,也是转眼即空。

    “别人都说我姚七娘视财如命,只进不出,仿佛貔貅一般,是天下第一号吝啬人。这话真没冤枉我,我就是这样的人。不过唯一的例外就是天渊,他要成亲,太上坊的宅子,我马上买了。他要在道门晋升,我花钱给他铺路,打点关系。

    “他毕竟不是三大世家出身,是个外人,还是五代大掌教一般的寒门出身,这是很要命的,就算有裴东华的面子,别人明里不敢给他使绊子,暗地里扯后腿呢?张青霄有天师的面子,只要触碰了别人的利益,人家照样跟你对着干。所以这些年来的花销不是一个小数目,我的小半身家都用在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了,不过我觉得没必要告诉他,我不求他以后发达了怎么回报我,只是我乐意这么干。”

    姚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毕竟她太年轻了,大约无法理解这种为人父母的心态,甚至同龄的张月鹿都比她更能理解这种心态,毕竟张月鹿还有个小殷,所以张月鹿后来反而理解七娘了,不再试图干涉七娘对齐玄素的影响。

    七娘最后说道:“姚令就是太自负了,也太自以为是了,也许是她年轻时修炼‘太上忘情经’造成的影响,她至今也不理解,所以她觉得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素衣,你要记住,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你只给利益,手下人会被更大的利益瞬间策反,你没有利益,人家立刻就会离你而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地师离开小玉虚宫之后,沿着瑶池反向绕了个大圈,来到碧游宫前,刚好绕过了与小紫霄宫相邻的八景宫。

    天师似乎早就料到地师会来,已经恭候多时。

    值得一提的是,天师这次特意带了剑印——“三五雌雄斩邪剑”和“阳平治都功印”,当年祖天师剿灭上古巫教,就携带了这两件仙物。从这个角度来说,正一道才是巫教克星,这一剑一印就是专门针对大巫的。

    毕竟大掌教已经飞升了,天师不得不防。

    当然,地师大概率不敢动手,这里到底不是昆仑洞天,而且隔壁就是国师。

    天师加国师远胜大掌教加齐教正。

    更不必说,国师很乐意看到天师和地师两败俱伤,然后由他将两人一并斩。

    两位副掌教大真人一起进了碧游宫,分别落座。

    这里的布置很有意思,没有主次之分,天师坐在左边,地师坐在右边,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茶几。

    天师首先开口道:“地师是稀客中的稀客,不知此番登门,有何见教?”

    地师道:“天师是装糊涂的高手。”

    天师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地师不想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大掌教飞升了。”

    “咦?”天师故作讶异,“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飞升了?”

    地师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在不久前,听说是感染了域外天魔,不得不飞升。”

    天师拉长音调“哦”了一声:“可惜,可叹。”

    地师说道:“国不可一日无主,上次六代大掌教飞升的时候,我们还算年轻,时日尚多,所以能以轮值大真人的形式维持局面。如今我们已经不年轻了,时日无多,新的副掌教大真人资历威望不足以服众,轮值大真人的形式再难维持,必须选出一个新的大掌教才行。”

    天师点头认同道:“理应如此。”

    地师继续说道:“遍观道门,六代弟子肯定不足以做大掌教,时间不够了。所以无非就是两种选择,要么从七代弟子之中选,要么从八代弟子之中选。”

    天师没有给出自己的意见,望向地师:“不知地师是什么意见?”

    地师并不掩饰自己的观点:“我更倾向于从八代弟子选,毕竟当年六代大掌教飞升,我们没有再从六代弟子中选大掌教,七代大掌教飞升,我们也不应再从七代弟子中选大掌教。而且道门过去从未有过同辈大掌教的先例。”

    天师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问题就在这里,六代大掌教飞升和七代大掌教选举之间隔了很长时间。直接从八代弟子中选出八代大掌教不是不可以,问题在于要不要这么急着选?即将接班的新任副掌教大真人们也有话说,凭什么你张无寿、李长庚、姚令可以搞三人议会把持道门大权,我们就不行?”

    地师淡淡道:“其实道理很简单,从来都是靠实力说话。张拘成不如张无寿,姚懿也不如姚令,他们撑不起来。至于李无垢,他的确能撑起来,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张无寿、姚令、李长庚三者相当,所以三足鼎立,反而能维持稳定,谁也不能染指大掌教的权力。张拘成、姚懿、李无垢三者并不相当,李无垢明显一家独大,这个三角还能稳定吗?最后会不会张拘成和姚懿出局而李无垢成为事实上的大掌教?这也是我来见天师而不去见国师的原因,毕竟我们两家的继承人太弱了。”

    天师仍旧是不置可否:“非仙人不能担任大掌教,如今八代弟子中唯一有资格竞选大掌教的就是齐玄素,张拘成和姚懿压不住李无垢,齐玄素就压得住吗?”

    “当然压不住。”地师稍稍拔高了音量,“一个八代弟子,连首席参知真人都不是,怎么压得住堂堂清微真人?上次大掌教选举,是我们全真道和天师的正一道合流,这才勉强压下李无垢一头,若是分别竞选,应该是李无垢胜出才对。换而言之,就是齐玄素的师父七代大掌教也是压不住的,所以我们要二次合流。”

    天师淡淡道:“正一道不是全真道的附庸。上次是东华真人上位,这次换成齐玄素上位,这两位可都是全真道出身。”

    地师道:“谁也没说过正一道是全真道的附庸,我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虽然大掌教是全真道出身,但大掌教夫人都是正一道出身,齐玄素可是天师的孙女婿。”

    天师冷笑一声:“地师是把我张某人当孩子哄了。”

    地师不紧不慢地说道:“全真道上位,总好过太平道上位,张家和李家可是几百年的世仇,解得开吗?太平道上位之后,不会放过我们。”

    天师道:“李家不是第一次做大掌教,若说不放过张家,也不必等到现在。想不想做,能否做到,是两码事。”

    “此一时彼一时。”地师道,“当年的党争可没有今天这么激烈,还是守着规矩的,如今三道磨刀霍霍,整军备战,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再用过去的经验套现在的境况,那就是刻舟求剑。”

    天师道:“不瞒地师,我其实听到了两个说法。一个说法是地师告诉我的,大掌教因意外飞升。另一个说法是国师告诉我的,地师借助域外天魔发动宫变,弑了大掌教。”

    地师笑道:“一派胡言,大掌教确系意外飞升离世,不仅有人证,而且飞升台上也有留痕可查,我姚某人问心无愧,此乃李长庚挑拨诬告,机心如此,bsp;天师终于说道:“既然大掌教确系意外飞升离世,那么应该算是任期未满。”

    图穷匕见。

    地师并不十分意外,只是说道:“大掌教可没有具体任期时限的说法。”

    天师道:“大掌教是终身制,在不考虑一劫仙人的情况下,即从上任之日起到百年大限飞升为止,七代大掌教未满百年,且不同于六代大掌教主动飞升自愿放弃余下任期,显系因外力被迫飞升,自然是任期未满。按照道门律法,大掌教因意外情况不能履职,理应由大掌教夫人代行大掌教职权。”

    地师没有一口回绝,沉吟道:“如此解释,倒也不是不行。”

    谈判就是要互相妥协,各自退让一步。

    天师道:“玄圣制定道门法度的时候,没有想到今日的特殊情况,所以没有做出明确解释。可法条是死的,人是活的,便要由我们这些后人解释,谁拥有解释之权?少数服从多数。”

    地师听出了天师的言外之意:“小皇帝上位,太后临朝称制。”

    天师眼帘低垂:“是扶上马送一程。”

    地师的左手缩入袖中,摩挲着一块龟壳:“就怕太后效仿当年女帝故事。”

    天师笑了一声:“地师就对齐玄素这么没信心吗?更不必说,大掌教夫人是月鹿的师父,更是齐玄素的岳母,有这一层关系在,方才能够建立互信。毕竟天子年幼,不能理政,太后临朝才是顺理成章。若是兄终弟及,哪还有皇嫂什么事情?”

    地师仰起头,望着碧游宫穹顶:“甲子岁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正一道要前三十年,全真道要后三十年,是这个意思吧。”

    天师轻声道:“七代大掌教上位,我们正一道已经表现了诚意。”

    地师下定了决心,低下头来:“那就这样吧,尽快举行八代大掌教选举,暂由大掌教夫人代行大掌教职权。”

    天师说道:“玄素失踪已久,月鹿都闹到我这里来了,让我还她一个丈夫。在八代大掌教选举之前,我要与大掌教候选人见上一面。”

    地师微微一笑:“这是自然。”

第一百九十九章 诉求

    时至如今,三师的诉求已经逐渐清晰。

    三位副掌教大真人,谁也不关心大掌教飞升的真相,他们更在意大掌教飞升之后的权力格局。

    当然,如果能用大掌教飞升做些文章是最好,比如抢占道德高地,又或是以此攻击对手。只是这与正义无关。

    天师的诉求是:七代大掌教飞升与六代大掌教飞升不同,前者系被迫飞升,后者则是主动飞升。六代大掌教自愿放弃了剩余任期,七代大掌教的任期还未结束,应由七代大掌教夫人代行大掌教权柄,直至七代大掌教的百年期满。作为妥协,天师同意选出八代大掌教。

    地师的诉求是:道门从未有过同辈的大掌教,所以不管什么原因,无论七代大掌教是死了,还是飞升了,亦或是主动退位了,七代弟子都不应再选大掌教,应该从八代弟子中选举八代大掌教。作为妥协,地师同意由七代大掌教夫人代行七代大掌教的权柄,直至七代大掌教理论上的任期结束。

    这也就是地师所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果齐玄素做了大掌教,以他的年纪,其任期的确要比其他大掌教更长,仅次于玄圣,能有六十年以上,七代大掌教夫人距离飞升怎么也有三十年的光景,在慈航真人飞升之前,齐玄素做一个虚名大掌教,慈航真人飞升之后,齐玄素再“亲政”。

    至于国师的诉求,并不难猜。当然是重新组织七代弟子的选举,然后清微真人无可置疑地获得选举胜利,成为新任大掌教。

    这里面的确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六代大掌教飞升之后为什么不组织六代弟子进行大掌教选举?姜大真人也大概率会获得选举胜利,成为新任大掌教。

    六代大掌教飞升后六代弟子不选,七代大掌教飞升后七代弟子反而要选,双重标准,吃相未免太难看。

    你不能只在选情有利的时候选举大掌教。

    还有,如果真是清微真人胜选,又该怎么称呼呢?不是八代弟子的八代大掌教?后七代大掌教?总不能叫“七代半”吧。

    天师与地师更容易达成共识是可以预见的。

    首先便如地师所说,两家的继承人都太弱了,张拘成和姚懿完全不是清微真人的对手。

    其次便是李家太过强势,必然是更弱的两家联手抵抗更强的一家,而不是让更强的一家逐个击破。除非国师能先一步开出更高的价码,否则这是个无解的局面。

    最后,正一道和全真道在近十年来,一直是同盟关系,这个同盟并未破裂,哪怕七代大掌教上位,也仍旧维系着。

    尽管地师发动了宫变,却也能将其视作全真道的内讧,与正一道的关系不大。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地师可信吗?

    地师发动了宫变,导致自己的信用缩水,近乎破产,天师能否相信地师是一个问题——虽然天师现在同意了,但天师同样可以反悔,谁能约束一位副掌教大真人?

    如果简单的口头约定可以万无一失,那么三道也不必开启战备状态了。

    当然,这里面还存在一个变数,那就是全真道随着地师信用的破产、大掌教的飞升,变得更加分裂,包括姚裴这种姚家核心子弟在内的部分全真道之人决定跳反,那些忠于大掌教师徒二人的势力对地师大失所望。

    这也是全真道先天带来的病根,当年玄圣整合三道,正一道和太平道都有一个主心骨,或者说主体家族,偏偏全真道没有。这也就罢了,玄圣又将那些没有跟随西道门一起离开的人、古阁皂道的人、哪个道门也不算的地方势力、陆吾神麾下的伪仙们、巫教遗留分子也划归全真道,使得全真道从三道之末一跃成为三道之首——仅从体量大小而言。

    那么全真道的分裂就是必然,各个派系的差异太大了,往上数八辈祖宗也没有什么共同点,哪怕日后姚家崛起,也无法将其整合。

    其中东华一脉、神霄一脉、妙真一脉自认为是全真道正统,服从姚家,又从骨子里看不起姚家这些巫教余孽。

    徐家、上官家自认为继承了徐祖道统,同样服从姚家,又认为是姚家夺走了他们的地师之位。

    张祖的后人还是天师,李祖的后人还是国师,那么徐祖的后人凭什么如此落魄?

    这些人拥护大掌教,又是姚家的潜在反对者。

    也难怪姚裴会如此悲观,认为地师飞升之后姚家必然遭到清算。

    另外,大掌教一脉失去姜大真人这个领头羊之后,群龙无首,呈现出一盘散沙的状态,且在宫变之中遭受重创。

    于是两股势力开始合流,以大掌教和小掌教的名义,推举张月鹿为名义上的话事人,实际上则在等待五娘回来主持大局——能够接替姜大真人位置的不是齐教正,而是齐吾。

    可以想象,如果姜大真人不曾飞升,振臂一呼,那么地师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同时这股势力也深知单靠自己不能成事,必须要与三道之一联手,首先排除姚家的全真道,而三道中最弱的正一道则是最好的合作对象。其中除了张月鹿的原因,太平道太过强势也是原因之一,道门中人总是讲究阴阳平衡,与太平道合作意味着沦为太平道的附庸,更何况太平道已经有了北道门的支持。

    总之,道门二百年的大一统惯性仍在,三道不是三教,没有分得那么清楚,免不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就拿姚裴来说,她是姚家子弟不假,可她还是大掌教的外甥女兼弟子,小掌教的侄女兼师姐,又该怎么算呢?

    地师离开之后,张无用走了出来,轻声道:“地师能背叛大掌教,也能背叛我们,她的承诺不可信。”

    天师道:“我知道,地师不可信,国师呢?也不可信。承诺能否得到履行,不在于地师和国师,而在于我们自己。”

    张无用叹了口气:“可惜青霄的性子太直太拗,若是她肯全心全意支持我们,情况又会不一样。”

    天师笑了:“你太难为青霄,也太高看青霄,你真当青霄能指使那些人?换成齐玄素还差不多,毕竟齐玄素的仙人修为摆在这里,这些年的功绩也摆在这里,再加上大掌教传人的名分,还能勉强镇得住。而青霄修为不足,威望也不足,只是一个各方势力都能接受的最大公约数。”

    张无用沉默了。

    天师伸出一只手,看着殿内熏香的烟气绕掌而动,缓缓说道:“这世上的故事总是围绕死亡和欲望展开,这也是人这一生所要面对的两个终极难题。

    “无论如何逃避,它们总是在某时某刻与你不期而遇。

    “人终有一死,在这短暂的一生里充斥了太多的欲望,人性决定了我们永不满足,而无止境的欲望既是我们前进的动力,也是痛苦的源泉。

    “围绕死亡与欲望,在不同的人生经历中,形成了不同的观念,这就是纷争的由来。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值得?又是什么不值得?都在这个范围之内。

    “也许你要说,仙人是例外,可百年光阴太短暂了,短到还不足以改变仙人作为人的想法和观念,更不必说在这百年光阴的一多半时间里,仙人不是仙人,只是求道的凡人,所以我们这些人仍旧是人的范畴,这也是道门一直在强调的。

    “既然我们勘不破人欲,那么属于我们三个的死亡难题也许就要来了。”

第二百章 余晖

    老道士们正在说着陈年旧事。

    公认的一件事,不谈初代弟子的前提下,六代弟子是道门最杰出的一代。

    他们见证了道门的鼎盛,现在也有可能见证道门的衰弱,并且是他们亲自造成的。

    他们是骄横的一代,也是轻蔑的一代。因为自己的成功而骄横不可一世,也因为自己的成功而轻蔑一切,笃信自己才是天命之选。

    在老道士们看来,六代弟子中有太多人适合做大掌教了,姜大真人、天师,甚至是国师和地师,以及其他几个已经快要被世人遗忘的名字,可最终偏偏是六代大掌教。

    如果不是六代大掌教,那么后面的一切就不会发生。这样的结果对六代大掌教来说当然是好事,对道门来说也是好事——六代大掌教不必身败名裂,道门不必过早地进入下坡路,六代弟子们也不必见到道门的衰弱。

    可时间是最大的利器,不管多么坚固的东西也经不起它的三招两式,六代弟子们再怎么不可一世,终究迎来了自己的黄昏——他们老了,不得不退位让贤,这次金阙大议很可能就是他们最后的余晖。

    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不过是伴随着腥风血雨。

    小殷这个九代弟子在这样的场合,自然是格格不入的,甚至觉得有些气闷,她并不能理解这些骄横一代的感叹,其中既包含了对过往荣光的自豪,也包含了对未来莫测的恐惧。

    对她而言,这些理念未免太过抽象,也太过深奥,难以感同身受。

    于是小殷跳下椅子,偷偷溜了出去。

    张月鹿此时无暇他顾,她不得不应付这些老道士,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小殷忽然有些理解那些话本里的主人公们,为什么总要在故事的最后去隐居,并不全是江湖文人的自我映射,也有几分现实道理。

    这样的权力斗争太过凶险了,也太累人了。你可能赢一次,但你不可能次次都赢,最好的办法还是远离它。

    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亲手盖一栋房子,远离一切世俗纷争,同时又握有强大的力量,可以安逸地度过人生时光。如果哪天烦了,便动身去旅行,看遍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喝遍天下美酒,玩遍天下一切有意思的事情。

    此时不寻常的气氛竟然让小殷都深沉起来,她那浅薄的脑袋一下子就深了好几个维度,看来逆境让人成长的确是一个不变的真理。

    小殷轻车熟路地来到无人的花园,此时月明风清,因为玉京四季如春,所以夏虫可以语冰,虫鸣声一年到头从未停歇过,且格外响亮,仿佛它们也想用疯狂的呐喊来压倒这不寻常气氛下的焦虑与恐惧。

    小殷双手拢在嘴边,正打算学着虫儿们大喊一声,扫去心头沉甸甸的阴霾,就见一个身影走进了齐家大院——小殷不喜欢公主府这个称呼,还是齐家大院更好一些。

    小殷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此时齐家大院阵法全开,除非有钥匙,否则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进入其中。

    老齐在临走前,似乎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所以把许多重要的东西都交给了老张,其中也包括钥匙。

    除此之外,只有七娘和五娘有这里的钥匙。

    严格来说,自从老齐失去钥匙之后,就只有齐家的女人们才有钥匙。

    很快,小殷的惊讶变成了惊喜,因为来人正是齐家的女成员之一,且是最年长的女成员。

    只是不等小殷喊出那声“五娘”,五娘已经将右手的食指在唇边竖起,做了个“嘘”的动作。

    小殷只好又把那两个字吞了回去。

    五娘缓缓走出阴影,来到月光下。此时的五娘十分狼狈,身上遍布各种伤痕,有刀剑的,也有法术的。

    甚至有一剑差点将她斜着劈成两半,至今也没有痊愈。

    那是大玄皇帝以“太阿剑”留下的伤口,几乎要了五娘的半条命。

    换成是小殷面对那一剑,结果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小殷被劈成两半,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黑的。

    不过五娘的精神状态并没有因此萎靡不振,反而十分亢奋——小殷十分熟悉这种状态,每当她想要做什么事情且马上就要做成的时候,就是如此。

    “五娘,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小殷压低了声音,“好多人都在找你,也在谈起你。”

    五娘嘿然道:“我去办了一件大事,一件足以让姚令那个臭丫头恼羞成怒的大事。”

    小殷多少有点唯恐天下不乱,又因为老齐而讨厌地师,也跟着兴奋起来:“臭丫头,哭鼻子才好!”

    以五娘的资历和年龄,把地师称为“臭丫头”,倒也说得过去,可小殷这个孩子也跟着这么叫,就显得有些滑稽。

    小殷又问道:“五娘,是谁把你打成这样?是地师那个臭丫头吗?”

    “有些来自秦权殊,有些来自姚武,还有些来自老姜头留下的阵法。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都已经过去了。”五娘摆手道,“我这段时间的经历,可太精彩了,走了小半个世界,还见到了传说中的鲲鹏,大鲲从海底冲出,化作大鹏,背负着蓝云岛飞上了天。”

    小殷的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想要让五娘给她讲故事。

    五娘摇头道:“以后有的是机会,记着,你只能把我回来的事情告诉张月鹿一个人,不要告诉别人,我怀疑这些人里面有地师的钉子,而且现在的玉京已经不安全了,他们真敢在玉京城里杀人。”

    小殷“啪”的一声行了个军礼:“黑衣人一等兵齐小殷启动保密条例第一条,请阁下放心。”

    然后小殷忍不住问道:“那你呢,五娘,你不去见老张吗?”

    五娘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也没有时间了,这件大事还差最后一步,我还得去见一个人。”

    小殷点了点头。

    五娘又问道:“有关‘苍天’的王巨君头颅是不是在你手中?”

    小殷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五娘点了点头,答非所问:“看来天渊还没有昏了头,要是这个物事都落到了姚令的手中,那才是不可收拾。你一定要把这个东西保管好了,不要落到别人的手中。”

    小殷挺起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五娘从怀里摸出一点西道门特产,塞到小殷的手里,算是她出门一趟给小殷带的礼物。

    然后五娘又从月光下退回到阴影中,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此时七娘正在与齐玄素谈话。

    这是宫变发生之后,七娘第一次见到齐玄素,不过是在地师的见证下。

    地师站在一旁,背负双手,青铜面具遮挡了表情。

    七娘摘掉了墨镜,还原本来面目,破天荒地以慈母般的语气说道:“天渊,人这一生是不断成长的,而成长其实是个很复杂的蜕变过程,年轻人缺少判断力,在这个过程中,把自己品质中最宝贵的东西给丢掉了,那就是本末倒置。等你回过头来再看,你所得到的和失去的,恰恰跟你最需要的东西相反,往往你觉悟了,也晚了。所以有人说,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地师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金阙大议,暂时抑制了疯狂,语气没有半点感情起伏:“说这些干什么?”

    七娘没有看地师:“一点感慨而已,权当是我们母子二人最后的告别吧。”

    地师道:“不必如此,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叙旧。”

    七娘笑了笑:“但愿如此。”

    地师不再跟七娘纠缠,转而说道:“好了,准备一下,让我们去见天师,好让天师安心。”
本节结束
阅读提示:
一定要记住UU小说的网址:http://www.uuxs8.net/r41283/ 第一时间欣赏过河卒最新章节! 作者:莫问江湖所写的《过河卒》为转载作品,过河卒全部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①书友如发现过河卒内容有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我们将马上处理。
②本小说过河卒仅代表作者个人的观点,与UU小说的立场无关。
③如果您对过河卒作品内容、版权等方面有质疑,或对本站有意见建议请发短信给管理员,感谢您的合作与支持!

过河卒介绍:
天下为棋,苍生作子,而齐玄素便是那过了河的卒子,有进无退,一往无前。过河卒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过河卒,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过河卒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