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澹秀宫中
道门剧变的余波远未传递到远在新大陆的西道门。事实上,这件事的真相还局限在一个极小的圈子里,除了直接参与其中的当事人们,知道真相的人寥寥无几,无一例外,都是道门高层中的高层。
按照一般情况而言,也许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新主上位,其后续余波才会跨过重洋,抵达新大陆。不过这次的情况有些例外,有人先一步将这个绝密消息带到了新大陆。
倒是不必担心西道门趁机干预道门局势,一是因为西道门距离道门玉京实在太远,中间隔着茫茫大海,鞭长莫及,力有不逮。二是因为西道门旁边还有蒸汽福音的压力,西道门的首要大事是应对蒸汽福音,而不是参与道门的内部争斗。
西道门得知消息之后,正常反应是评估局势,作壁上观,根据可能的发展做出相应的安排,或者说得难听一些,谁赢他们帮谁。
澹秀山来了一位客人,或者用“客人”这个说法并不准确,若论资历,她甚至比如今的澹秀山主人还要更深。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客人的到来,甚至包括澹台盈这种西道门高层。
事实上只有澹台震霄一个人迎接这位客人的到来。
虽然常说西道门三巨头,但不同于道门三师,后者是真正意义上的平起平坐,不存在谁高谁低,没有哪个人是三师之首,也许国师最为势大,但也担不起这个名头,另外两位可不会认。可前者之间其实有一个次序排名,若论谁最能代表西道门,或者说谁是西道门之主,毫无疑问就是澹台震霄,另外两家是认的。
“欢迎回家,齐前辈。”澹台震霄的言语十分柔和且富有人情味,与他的拳头形成了鲜明对比,“前辈随意就好。”
“不必这么客气,成为仙人之后,年龄的意义就不大了。现在的我比你年长几百岁,看起来很长,可如果把时间拉长到千年以上,甚至是万年,区区几百岁就变得不值一提了。”来人说道,“你可以叫我五娘。”
姚司找不到五娘是有原因的,不是姚司不卖力,也不是地师的手下不济事,而是五娘走得太远了,西道门也是堪比三道之一的体量,又山高皇帝远,远离道门权力中心,全真道既不愿意也很难在西道门的地盘布下太多的棋子。
更不必说五娘是货真价实的仙人修为,就算找到了,想要拿下五娘,也是一件难事。
“好罢,五娘。”澹台震霄并没有拒绝这个提议,侧身将五娘请进了澹秀宫——两人并非从正门进入澹秀宫,而是一条荒僻的小路,绝大多数西道门之人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条路。这条路最早可以追溯到澹台云时期,这位女子领袖与男子领袖们不同,心思更为细腻一些,她喜欢沿着这条路独自一人漫步,想些心事,或是徒步走到后山赏景。
沿着这条路进了澹秀宫之后,是一个不与其他楼层区域相连的升降平台,直通澹台云的签押房——现在是澹台震霄的签押房了,位于澹秀宫的最高层,此时正值深夜,未曾掌灯,有月光照进签押房,洒下一片静谧银白,使得整个签押房都变为了冷色调。
五娘坐在客人的位置上。
在五娘的对面,是澹台震霄的位置,他作为一名货真价实的纯粹人仙,而不是齐玄素这种半吊子人仙,身材十分高大,所以座椅也更大一圈,坐在上面,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座山。
“我收到了前辈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消息。”澹台震霄还是习惯性地没有改口,“说实话,我很震惊,我没想到道门的局势会发展到这一步,我本以为道门会重新回到正轨,可现在看来,道门还是失控了,朝着万劫不复的深渊狂奔而去。这让我想起了武帝故事,一个强势帝王的继承人问题处置不好,必然会遗祸无穷,可能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时间,方能治愈。”
五娘说道:“我们今天不是来讨论历史故事的,三道问题不是玄圣留下的,而是道门中兴之前就存在的问题,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玄圣曾尝试解决,可惜未果。其实五代大掌教的出现延缓了这种矛盾的爆发,他以强有力的铁腕强压下了三道问题,只是压制不等同解决,压制越狠,日后爆发反弹的时候也就越狠。也许真让东皇说对了,这种矛盾非要大杀一场不可,只有把所有的野心家、阴谋家、反对者、异见者全都埋葬了,杀倦了,杀腻了,杀不动了,戾气出尽了,人心思定了,矛盾也就终于不存在了。”
澹台震霄提出了一个新观点:“其实应该是五道之争,儒门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个所谓的‘天下’,其实就是东、南、西、北、中五大道门,玄圣看得清楚,切割了北道门,间接放逐了西道门,只剩下三道。玄圣的想法大概是先整合他掌控力更强的三道,然后再以整合为一体的道门解决北道门,使得整个中原归于一统,最后西道门也不得不顺应潮流。只是佛门的发难打断了玄圣的谋划。玄圣的晚年困顿于佛主给他造成的伤势,仅凭玄圣夫人和东皇,自然无力去整合三道,让人甚是惋惜……”
五娘轻声打断澹台震霄:“其实没那么简单,玄圣晚年面临两个问题,佛主的问题只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长生石’的问题,玄圣没办法带着这个玩意飞升,玄圣一直在想办法将‘长生石’剥离出去。”
“‘长生石’的传说,贯穿了道门中兴之后的历史,连续两位金阙驻西道门特使都拥有‘长生石’,前些年发起叛乱的陈书华也有‘长生石’。”澹台震霄看向五娘,“如今这个传说还在继续,难道会从玄圣开始又以玄圣结束吗?”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连这些都知道。不过话说回来,堂堂西道门之主,若是连这点内幕都不清楚,那也有些说不过去。”五娘深深看了澹台震霄一眼,“澹台大真人不愧是三师之外唯一的副掌教大真人,认识很深刻,我也这样认为。”
“看来应该谈些正事了。”澹台震霄拿起书案上的一本卷宗,“这是我让西观找出来的,保存很好,就是尘封太久,已经被遗忘多时,多少费了些手脚。”
五娘的目光也随之转移到这本卷宗上面:“这是澹台云留下的?”
“是。”澹台震霄并没有因为五娘直呼祖先之名而不快,当年澹台云还在人间的时候,五娘当着她的面也是这么叫的,这是她们之间的事情,别人无权置喙。
五娘从澹台震霄的手中接过这本卷宗,直接翻开封皮,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澹台云的笔迹,不仅如此,也包括只有她们两人才知道的小细节。笔迹可以模仿,这些看似没有规律的小细节别说模仿了,甚至很难察觉。
澹台震霄不再说话,而是安静等待五娘把卷宗看完。
五娘看得很快,也很投入,不过分心两用并非难事,她还是向对面的澹台震霄做了一个简短的解释:“谁又能想到,玄圣竟然在晚年把自己的遗产交给了即将飞升的澹台云?万幸澹台云是当时五大道门之主中最年轻的,与玄圣的年纪相差不算太大,再晚几年,澹台云就不得不飞升了。”
第一次听到这种内幕的澹台震霄终于有了些许动容。
第一百七十一章 物归原主
澹台震霄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也就是说,玄圣后来还与圣君见过一面?”
“没见面。”五娘直接否定了这个可能,“玄圣与佛主大战之后,就没有离开过玉京,这里面还存在一个中间人。”
“是谁?”澹台震霄下意识地问道。
五娘坦然道:“我不知道,也许是你们的宫祖师,也许是道门的什么人,玄圣执掌道门这么多年,大权在握,无人敢于忤逆半分,又不是被架空后政令不出紫霄宫的六代大掌教,以玄圣对道门的掌控力,随便就能找出几个心腹来执行这件事,还能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澹台震霄微微皱眉:“正如前辈所言,玄圣对道门的掌控力无可置疑,就算五代大掌教也不能相比。既然如此,那么玄圣为什么不把他的遗产交给道门之人保管,反而要送到远在天边的西道门?”
五娘抬起头:“有一句说烂了的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把遗产交给自己人,逃不出这个局面,都是跟着打天下的老部下、老朋友,都是道门的功臣,多年的情分在这里,就算玄圣身怀利器,举起白刃又杀谁是好?那就不如交给远在天边的局外人。西道门虽然也是道门的一员,但到底远离中原,自成体系,没有那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这是北道门大玄朝廷也无法比拟的,毕竟大玄朝廷秦家和太平道李家的关系太近了些。”
五娘顿了一下:“再有就是,玄圣还是很信任圣君的人品,言必信,行必果,事实上澹台云也没有辜负玄圣的信任,将近二百年的时间,就连你们这些后人都不清楚这件事。玄圣在给澹台云的信中说:当年在金帐王庭,徐祖偷袭强弩之末的萨满教巫王,夺走‘长生石’,澹台云又从徐祖手中抢走‘长生石’交给了他,现在他再把‘长生石’还给澹台云。”
澹台震霄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玄圣的“长生石”竟然是圣君送的?那倒是某种意义上的物归原主了。
五娘举起手中的卷宗:“玄圣把遗产交给澹台云,便是用人不疑,至于澹台云又把遗产藏在什么地方,那就只有澹台云自己知道了,就连玄圣本人都不知道,其他道门之人更是无从得知。”
澹台震霄望向五娘手中卷宗,试探问道:“圣君把有关玄圣遗产的线索藏在了这本卷宗中?”
五娘点头道:“当时澹台云飞升在即,她干完这件事之后,已经时日无多,来不及周密安排,她觉得托付给其他人都不可靠,且存在中途失传的可能,那就白费了玄圣的一番苦心。考虑到我是个特殊例子,没有百年之期,所以澹台云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我,但她没说玄圣遗产具体在什么地方,只是告诉我线索就在这本卷宗里,所以我才请你帮我找出这本卷宗。”
澹台震霄有些疑惑:“难道玄圣真有预知后世之大神通,早早预料到了今天?”
他是人仙出身,破尽万法,自然也与万法无缘,在占卜方面,正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五娘摇了摇头:“我倾向于玄圣没有这种大神通,他只是感觉到了一些事情,比如姚祖背着他在搞两面派,可他没有证据,再加上姚祖是造物工程的关键人物,核心灵魂,玄圣也不好轻动姚祖。最后玄圣拒绝了姚祖想要得到‘长生石’的请求,反而将其还给澹台云,留下了一个后手,算是有备无患。”
澹台震霄道:“如今看来,真让玄圣料中了。”
五娘叹息一声:“澹台云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没有当回事,甚至在过去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也没出什么问题。直到前不久,我忽然意识到姚家那帮女人到底在谋划什么,我便不得不佩服玄圣的高瞻远瞩了。于是我通过特殊渠道向你传递了消息,请你协助我取出尘封多年的玄圣遗产,这也许是最大的变数。”
澹台震霄坐直了身体,正色道:“在此之前,我想站在西道门的立场上,请教前辈一个问题。”
五娘一语道破天机:“你想知道谁上位更符合西道门的利益?”
澹台震霄微微点头。
五娘笑了:“你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地师姚令是个极为不稳定的因素,喜怒无常都不足以形容她,简直是翻脸不认人的典范,你敢跟她合作吗?国师李长庚太强势,一直尝试把手伸进西道门,对你指手画脚,你愿意看到这个局面吗?至于天师张无寿,他倒是个极好的人选,无奈正一道最为弱势,上位的可能最小。若是押错了赌注,难免偷鸡不成蚀把米。”
澹台震霄苦笑一声:“的确如此,地师太危险,国师太霸道。只能从张家和齐玄素中选择一个。天师年事已高,张家的七代弟子中无成器之人,唯有八代弟子中有个张月鹿,是可造之材,而张月鹿又是齐玄素的道侣。说来说去,只能选择齐玄素了。”
澹台震霄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当初道门选六代大掌教,我心目中的最佳人选当然是天师,可是因为他的神仙血脉,又出了张无恨的事情,被第一时间排除在继承人之外。再有就是姜道友,如果让他来执掌道门,道门绝对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五娘以一种混杂了戏谑、讽刺和轻蔑的口吻说道:“如果你当时带领西道门回归道门,并靠着‘收复’西道门的天大功劳成功当选六代大掌教,也许整个新大陆都是道门的。”
这当然是在开玩笑,澹台震霄不会当真。
五娘收起手中的卷宗,并没有再还回去的意思——澹台震霄肯定已经看过里面的内容,说不定都能倒背如流。
“我们去找玄圣的宝藏吧。”五娘说道,“西洋人不是有个行当叫宝藏猎人吗?我们就是宝藏猎人,想要玄圣的遗产吗?那就去找吧,我们可是要成为决定道门归属的人。”
很显然,五娘跟小殷在一起时间久了,多少有点被小殷带偏了。
澹台震霄作为一个正经严肃了一辈子的人,自然不会附和,所以他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只是问道:“玄圣的遗产在什么地方?”
五娘回答道:“就在一个无名岛屿上,有地图吗?我指给你看。”
五娘并非天真,她之所以没有拿了卷宗直接走人,而是把澹台震霄也拉进来,其实是用了心思的,也许西道门不能直接插手道门事务,但西道门的实力摆在这里,是不容忽视的,万一她和齐玄素拼尽全力还是不敌地师,还能逃亡南大陆,也算是一条后路——这不算叛变,西道门也是道门。
退一万步来说,不考虑西道门,仅仅是澹台震霄的个人武力,保底也是不逊于三大士的存在,甚至更高,对上三师也不会逊色太多,毕竟正统人仙的核心就在于一个“斗”字,与天斗,与人斗,最是擅长争斗。
澹台震霄从须弥物中取出一幅地图,供给最高领袖的地图当然不是寻常地图可比,精细程度极高,就连最小的村落、驿站、水井也有标注,几乎铺满了半个签押房。
五娘在地图上搜寻了一会儿,伸手一指:“就在这儿。”
澹台震霄随之望去,微微一怔:“没想到圣君竟然把玄圣遗产藏在了这里。”
第一百七十二章 泰斯特之死
齐玄素返回玉京已经十天了,张月鹿还是没能等到齐玄素的消息,这让张月鹿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可职责所在,张月鹿又不能擅离职守,所以张月鹿决定去见颜大真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在见颜大真人之前,张月鹿换下了真人的鹤氅和莲花冠,换上了一身常服。
小殷跟在张月鹿的身旁,睁大了眼睛:“老张,你是去见一个老太婆,又不是去见老齐,干嘛要好好打扮一番?”
张月鹿没搭理小殷,正对着镜子微调自己的相貌,让她的脸庞线条更为棱角分明,显得更加英气,同时又将胸部位置变得平坦宽阔,就跟还是个孩子的小殷一样。
“哈!”小殷终于忍不住了,“我知道了,你要女扮男装,扮成个男人,我说得对吗?”
“嗯,说得对。”
“那我呢?”
“你什么?”
“我也要打扮成男人,我也要易容!”
“你不用。”张月鹿看了眼小殷的胸脯,“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小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来,大声道:“不公平!你扮成男人干嘛?难道你要勾引那个老太婆?”
“闭嘴!”张月鹿厉声说道,“再胡说八道,就抄《道德经》去。”
小殷愤愤地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把嘴闭上了。她已经学会察言观色,通过张月鹿的语气语调,从而判断出什么时候可以抗议耍小脾气,什么时候不可以。
张月鹿打扮完毕,终于换上了缓和的语气,解释道:“小殷,我们要秘密返回善胜府,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行踪,你明白吗?”
善胜府是东婆娑洲道府的首府,张月鹿此时并不在善胜府,而是来到了东婆娑洲与西婆娑洲的边境。因为双方势均力敌,谁都没有明显的优势,自然不存在城下之盟的说法,所以谈判地点最终定在了缓冲区域,双方在此地临时建造了一个谈判所,身后各有大军陈兵边境。
本该十分艰难的谈判以一种十分戏剧性的方式迎来了转机——圣廷的一位枢机主教被意外刺杀了。
张月鹿十分确信,这绝对不是道门干的,道门如今自顾不暇,根本不可能跑到圣座枢机去刺杀一位枢机主教。
也许这就是道门的国运。
这位名叫泰斯特的枢机主教在圣廷内部的资格不老,却拥有极高声望,是下一任教宗的有力竞争者,他是枢机成员中唯一还会走进底层街道亲自布道之人。
也正是泰斯特的这个习惯造就了他的死亡,就在一次例行布道中,他被当街刺杀,凶器是一把在西方世界久负盛名的神器——“屠龙匕首”。
据说这把匕首携带了七种不同的诅咒,就连西方巨龙都承受不住,那么泰斯特的死也就理所当然。
这也间接证明了并非道门或者西道门所为,这是典型的西方手段。
最大的可能是圣廷的内部斗争,毕竟教宗已老,快要走到无可挽回的人间终点,天数将至,很快就会蒙无上意志之恩典,离开人间,前往水草丰美之地,献身于至高无上之权威。
下一任教宗的人选将会是整个圣廷的头等大事。
道门的前车之鉴不远,圣廷在这个问题上也是慎之又慎。
只是没想到,还是出了问题,呼声最高的继承人被刺杀,立时在圣廷内部掀起了轩然大波。
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秘不发丧,严密封锁消息,最起码不应该让自己的谈判对手知悉此事。
不过在枢机看来,小小的边境谈判已经不算什么了,就算边境作战失利,也不过癣疥之疾,可泰斯特遇刺的有关问题处理不好,却是动摇圣廷根基的大事,在这一点上倒是与玉京方面不谋而合。
所以圣廷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教宗亲自过问,并且向裁判所的负责人指示了方向:这是一次政治谋杀。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教宗震怒,又不知会死多少人。
就在事发后的三天内,裁判所抓捕了大约两千人,在西方世界造成了极大的震动。
第一时间遭殃的是各类地下组织,他们被指控出卖了泰斯特的有关情报,在裁判所的雷霆手段之下,大小兄弟会和盗贼工会遭到了毁灭性打击,除了少部分头目侥幸逃亡,其余全部被捕,等到他们的将是酷刑和火刑柱。
很快又有声音将矛头指向了奥法议会,认为奥法议会才是幕后黑手,有人预言,一场猎巫行动马上就拉开帷幕。
总部位于卢恩国的奥法议会紧急召开了贤者以上远程会议,商讨对策。
不过风声转变很快,各种势力都在借题发挥,没过几天,又传出说法,幕后黑手就在圣廷内部,就在枢机内部,是泰斯特的竞争对手谋杀了他,这是反对教宗统治的巨大阴谋。
也有声音说,其实是教宗暗中指使,因为泰斯特迅速上升的声望威胁到了教宗的位置。
各大教区的宗主教们担心教宗要借着泰斯特之死动摇他们的地位,蒸汽福音的牧首甚至开始整备军队,打算以南北战事为借口,拒绝前往圣座参加会议。
国王们也心里发慌,他们担心圣廷会借着泰斯特遇刺案的东风,煽动信徒,对内整肃教士阶层,对外针对王权,甚至打落王冠。
引信已经点燃,圣廷因为一次突如其来的刺杀变成了一个火药桶。
如果说道门是明火,趋势是三分天下,那么圣廷就是灰烬下的暗火,趋势则更像是要来一场内部大清洗,猎巫扩大化。
到底哪一种危害更大,现在还不好说。
在这种情况下,西婆娑洲公司自然无法隐瞒真相,让东婆娑洲道府轻易得知了这个消息。
原本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的西洋人没了底气,大大的鹰钩鼻上露出了汗珠,他们再也不能向道门强硬了,当火药桶引信燃烧起来的时候,谁也不能置身于外,也许他们今天还在谈判,明天就会被请进裁判所中,面对烧死过无数异端的圣遗物火刑柱而忏悔。
在这一点上,道门虽然同样坐在了火药桶上,却严密封锁了一切消息,别说圣廷方面,就连张月鹿和绝大部分金阙成员都只能猜测,而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正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谈判开始朝着有利道门的方向发展,张月鹿得以喘息一口气。于是她决定秘密返回善胜府,面见颜大真人。
面对张月鹿的解释,小殷大声道:“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打扮成一个男人?”
张月鹿只得说道:“高品女道士总共就这几个,目标范围太小了,只要稍加推测就能锁定我们的身份,可男道士就不一样了,范围很大。”
小殷挺起胸膛问道:“那我为什么不能扮男人?我不像吗?”
张月鹿道:“你不必扮成男人,只要扮成二代帝柳那样的成年女人,然后和我装作一对道侣,就足以掩人耳目了。”
小殷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答应下来。
其实小殷很早前就做过类似的事情——她只要把自己等比例拉长就行了,只是跟人动手的时候会现出原形。
两人改头换面之后,悄悄回到了善胜府,来到了婆娑罗道宫的外面。
小殷有点跃跃欲试:“我们能再去把左人凤打一顿吗?”
“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许跟别人动手。”张月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有正事,不要胡乱招惹麻烦。”
“知,道,了。”小殷很不情愿地拉长了音调。
小殷虽然知道老齐遇到了麻烦,但过往的经验并没有让她觉得怎么样——老齐遇到的麻烦多了,总会化险为夷的,老裴啊,老苏啊,老李啊,都会帮老齐的。
小殷小声问道:“老张,老齐啥时候回来啊?”
张月鹿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小殷又道:“你一路上总是偷偷叹气。”
张月鹿下意识地反驳道:“我没有!”
“就有!就有!”小殷从来信奉有理就在声高。
张月鹿伸手捂住小殷的大嘴:“闭嘴,熄声!”
小殷眨了眨眼。
张月鹿收回手,说道:“这次不同以往,老齐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必须听我的话,不要胡闹,也不要乱说话。跟我来,见了颜大真人之后,不要跟个毛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如果不知道干什么,那就发呆愣神。”
张月鹿领着小殷去了颜大真人的签押房。
“青霄。”颜大真人已经等在这里,正是颜大真人调走了部分护卫,才让张月鹿轻易来到此地。
张月鹿向颜大真人行礼,同时扯了下小殷的袖子,小殷也有模有样地行礼。
颜大真人看了小殷一眼:“就是她把左人凤打了一顿?英雄出少年。”
小殷哈哈一笑,就想顺势自吹自擂一番,结果被张月鹿直接打断了。
张月鹿不知从哪拿出一本书,塞到小殷的手里,示意她看书去。
小殷本来不情愿,不过发现是张月鹿珍藏的那本《女剑仙》后,便耐着性子翻了几页,很快就有了兴趣,玄圣夫人的文笔还是相当不错的。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小殷一心二用,在看书的同时,偷听张月鹿与颜大真人的谈话。
第一百七十三章 消息
“颜大真人,玉京方面有什么消息吗?”张月鹿坐在了颜大真人对面的位置,两人之间隔了一张书案。
“暂时没有消息。”颜大真人迟疑了一下,“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就是地师离开玉京之后,大掌教下令加强了紫霄宫的戒备等级,甚至抽调了部分大掌教亲军。”
张月鹿有些失望,又问道:“那么三道的动向呢?”
颜大真人望向张月鹿:“青霄,我一直很看重你,哪怕你上次打了我的脸面,我仍旧是这个态度。现在看来,我的看法没有错。你的感觉很敏锐,三道还真有些动向。”
颜大真人停下话头,从案头上抽出一本卷宗,递给张月鹿。
小殷两只眼盯着手里的《女剑仙》,耳朵早已经竖了起来。
张月鹿翻看手中的卷宗,颜大真人接着说道:“从去年开始,‘神仙税’的政策就出现了一些波动,祠祭堂没有这个权限,也没有这个胆子,必然是天师的意思。”
所谓的“神仙税”,当然不是指太平钱或者无忧钱,而是泛指道门收集的香火愿力和神力。就像税收一样,部分税收会留在地方藩库,另一部分税收则会上缴中央国库。“神仙税”也是如此,部分神力被留在地方道府,供道府使用,还有一部分会上缴给“三十三天”。
张月鹿飞快扫过卷宗上罗列的详细账目。
“从去年开始,天师就上调了上缴‘神仙税’的比例,名义上是支援西域战事,可达尊冲突结束之后,天师并没有回调的意思。”颜大真人说道,“别的道府怎么样,我不太清楚,就拿东婆娑洲道府来说,相较于前年,去年一年上缴中央的‘神仙税’同比增加了两成左右,这个数字也许不算太大,不过考虑到东婆娑洲道府是边境道府,那么其他道府的上调比例只会更夸张,也许是三成,也许是四成。”
张月鹿皱起眉头:“天师要那么多神力干什么?他又不是神仙。”
颜大真人意味深长道:“难道你忘了张家的三十六部雷神?想要驱动三十六部雷神可是需要海量神力。”
张月鹿有明知故问的嫌疑:“三十六部雷神,那是剿灭上古巫教的利器,天师要三十六部雷神干什么?”
颜大真人道:“也许正是冲着巫教去的,谁知道呢?”
张月鹿沉默了。
颜大真人接着说道:“除了正一道之外,还有太平道。”
张月鹿从卷宗上抬起头,望向颜大真人:“正一道是祠祭堂,太平道是市舶堂吗?”
颜大真人靠向椅背,十指交扣在小腹位置:“三位副掌教大真人亲自掌握的道堂,都关系着道门的命脉,刚刚我已经说过了祠祭堂,化生堂继承了造物工程的大部分成果,那些巨大作坊遍布于道门各地,每座作坊都像一座城,相比起来,太平道掌握的市舶堂更是犹有胜之。
“在我看来,市舶堂俨然是一个国中之国,其国土面积就是航线和商路周边区域,以及市舶堂成员聚居区,国民就是市舶堂成员及其家属,而这些‘国民’没有一个平民百姓,全部由道士、灵官、道童、道民组成。
“我们道门之人看待地方衙门,总有一种优越感,脏乱的城镇,愚昧的百姓,无能的官吏,而市舶堂看地方道府,也是如此。市舶堂之人总是说地方上如何如何,给人的感觉就像乡下如何如何。
“市舶堂敢于这么做,当然是有底气的,他们拥有独立的一套体系,从教育到各种供应,包括通信、神力、灵官等等,从出生到老死,全部独立于地方道府之外,自成一家,而且在水平上也要远超地方道府,这就使得市舶堂成为人数最多的道堂,天罡堂不能与之相比,拥有众多作坊工匠的化生堂也不行。”
张月鹿当然听说过类似的说法。
市舶堂、化生堂、祠祭堂都有一个鲜明特点,那就是世袭制,父亲接祖父的班,儿子接父亲的班,代代传承,同乡不是自己人,只有同一个道堂的成员才算是自己人。
这些道堂的底气就在于衣食住行全都包了。其中又以市舶堂最为人多势众,故而体系最丰富、最健全、最独立。
其内部的医疗、通信、教育、住房、晋升,甚至是司法,都是独立且自成体系的。就算市舶堂的人犯了罪,那也由市舶堂自己来判,轮不到风宪堂或者地方道府插手。若是地方道府硬要去管,那就要碰一碰了,看谁的拳头更硬。
市舶堂甚至有自己独立的灵官系统:护航灵官。
这些灵官由市舶堂独立供给神力,并不听从天罡堂的调遣。真让他们去打天罡堂,他们也敢打,毕竟两边都有飞舟,一些运货的飞舟略微改装,换上大炮,那就是战船。
如此一来,好处是内部特别团结,坏处也是内部特别团结。
这更像是一个道门时代的新型漕运体系。
李家牢牢掌握着这样一支力量,有些时候比掌握着一个大道府更管用。
张月鹿心中的阴霾越来越重,望向颜大真人。
颜大真人说道:“最近金价在急速上涨。”
张月鹿半是自语道:“乱世的黄金?可是为了避免汇率和太平钱的价值波动,平时各大钱庄不都用太平钱兑换无忧钱吗?”
颜大真人缓缓说道:“是这样没错,不过无忧钱有个优势,价值差不多的情况下,无忧钱的体积更小,重量更轻,更便于携带、运输,而且金价比银价更为坚挺。至于官票,太平世道还好,一旦进入乱世,能不能提出钱来,还要打一个问号。”
小殷的心思已经不在话本上了,不住地朝这边张望,满脑子都是金子、银子、票子。
张月鹿瞪了她一眼,又望向颜大真人,说道:“金风未动蝉先觉,风起于青萍之末,有些人已经察觉到大变在即,决定远离是非,所以把手上的现金和不动产兑换成更容易携带的黄金,导致金价在短时间内急速上涨。还有呢?”
颜大真人只说了一个字:“船。”
“什么?”张月鹿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船。”颜大真人又重复了一遍,“太平道最近启用了多个封存已久的船坞,并且返聘大量工匠,有人扬言要让造船业再次伟大,造船就像下饺子一样。不少投机客此时都在投资造船业,认为这是一座金山。”
张月鹿立刻问道:“这些船是战船?”
颜大真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这些船有些会被送往南海方向,距离江南各州不远,还有一部分会去南洋,这些可不是用来捕鱼的,捕鲸也用不了那么大的船。”
张月鹿忍不住用拳头锤了,难道他们要打内战吗?”
小殷终于忍不住插话道:“你们在说钓鲸的事?哪里能参加钓鲸?”
张月鹿呵斥道:“看你的书。”
小殷没敢忤逆张月鹿,不过偷偷朝张月鹿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颜大真人最后说道:“马上就会召开一次金阙大议,也许与这个有关。”
张月鹿怔了一下,随即说道:“每次金阙大议之后,都会有事情发生,从不例外。不过这次,我希望能够反过来,希望金阙大议能够阻止某些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颜大真人淡淡道:“这就要看三师谈得怎么样了,也许他们能够想出一个改变道门命运的法子。”
张月鹿立刻想到了“归藏灯”所预言的景象——三师在金阙前争吵。
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前路
到了此时,张月鹿多少有点明白大掌教的想法了,未必就是不相信齐玄素,更多还是动不了地师。既然动不了,那就只能和稀泥。
和稀泥是为了拖时间,大掌教思路大概就是等待三位副掌教大真人飞升离世,那么他的对手就不再是姚令、张无寿、李长庚,而是姚懿、张拘成、李无垢,难度降了不是一星半点,就像圣廷与蒸汽福音的区别,道门与西道门的区别。
虽然三道还是三道,但不能否认首领的作用,且不谈想法或者格局这些没有固定标准的因素,声望和能否服众是肉眼可见的。
三师接班人里面,除了清微真人还能压得住太平道,其余两位都有一定的先天不足,张拘成要面对慈航真人的分权挑战,姚懿更是要直面大掌教和小掌教的挑战,在服众方面是完全不过关的,更不要说架空大掌教了。
过去总说三师权势滔天,齐玄素也好,张月鹿也罢,并没有十分直观的感受,无非就是轮流做半年的代理大掌教,因为三人互相掣肘,也不能像五代大掌教那样搞一言堂。
金阙议事的时候,三师甚至没有投票权——玄圣担心大掌教的权力不受约束,所以将道门的最高权力分成了三个体系,分别是:大掌教、金阙、三位副掌教大真人,使其互相制衡。所以三师不属于金阙这个体系,也没有投票权。正如大掌教选举的时候,他们属于大掌教选举委员会,负责监督,不负责投票。
五代大掌教算是个例外——他通过紫霄宫绕过了金阙,又利用三道的矛盾更换了不服从他的三位副掌教大真人,真正实现了三权归一,是玄圣之后的第一实权大掌教。所以五代大掌教才能给道门定了一大堆规矩,所有人都匍匐在大掌教的权威之下,大掌教这位第一道士甚至把大玄皇帝这位第二道士当儿子训。
金阙议事的时候,其实三储君的存在感更明显。
可真正到了关键时刻,三师的权力就体现出来了。这种权力不是掌握了多少票数,而是掌握了多少资源,多少武力,三师可以直接绕过金阙,绕过大掌教,无视各种程序,直接下令,并且命令得到执行。
这就说明权力来自下方,权力。
三师架空六代大掌教,可不是靠着规则律法的漏洞,而是靠着无与伦比的实力。
现在,张月鹿终于感受到了,当三师打算决出胜负的时候,道门就到了内战的边缘,只怕是大掌教阻挡不了,金阙也阻挡不了,甚至金阙会因此陷入分裂,那些参知真人们首先是三道成员,然后才是金阙成员。
这不由让张月鹿想起在南洋的时候,天师曾经说过的话。
法是人所设,法要靠人维护,法要靠人审判、裁量、定夺,法还要靠人去执行,怎么能逃得出人治的窠臼?
制度与发展水平是分不开的,最好的一定是适配基本情况的,而非最先进的。
想要解决制度问题,先要解决发展问题,人心思想的变化永远滞后于物质基础的变化。先有物质基础的发展,才能有人心思想的变革。只有后者,而没有前者,那是空中楼阁。制度好坏问题,人心上下问题,最后都是物质发展问题。
现在,天师的话语正在应验,以道门如今的发展水平,必然是人治,既然是人治,必然造成一个局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想要杜绝这种问题,不是立规矩就够了,律法条文都是虚的,关键是要将物质水平实实在在提高到足以支撑这些规矩的水平。
前者可能只要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形成明文,后者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所以,发展才是硬道理。
这一刻,张月鹿想了很多。
可就算要发展,前提必须是一个统一的道门,一个太平的世道。
张月鹿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颜大真人,你怎么看?”
颜大真人坦然道:“首先,我从出生起就是正一道之人,我当然是站在正一道的立场上。其次,我的职责还是守卫边境,确保东婆娑洲安然无恙,不丢失一寸土地,如果内战爆发了,那么我不会主动参与内战。我相信婆罗洲的兰大真人、凤麟洲的张大真人也是这么想的。这已经是我们能做的极限了。”
张月鹿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早已不再天真,深刻明白一个道理,当内战无法避免的时候,只能站在自己的阵营上,如果背弃自己的阵营,那就会第一时间淘汰出局,不仅张月鹿如此,清微真人等人也只能如此。三位平章大真人的做法的确无可厚非。
张月鹿忍不住叹息一声,决定转开话题:“颜大真人,你有关于天渊的消息吗?”
齐玄素离开谈判代表团,瞒个两三天还行,瞒不了太久,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东婆娑洲掌权人的颜大真人当然知情,所以张月鹿并不避讳谈及这个问题。
张月鹿毕竟还是太年轻,并不算多的时间都用来晋升,而颜大真人这些六代弟子们则有漫长的时间来布置闲子,结交人脉,所谓门生故吏是需要时间积累沉淀的,所以颜大真人这些老牌人物必然是消息灵通。
颜大真人说道:“我的人查到了一个名叫‘金鬼羊’的道士的入城记录,这个名字颠倒过来就是‘鬼金羊’,让人不免想到同为二十八星宿的‘张月鹿’,而且从时间上来看,刚好与齐天渊去玉京的时间吻合,所以我倾向于这个人就是齐天渊。”
张月鹿叹息一声,默认了颜大真人的猜测,既然她想知道齐玄素的消息,那就必须坦诚。
“果然是齐天渊。”颜大真人并不意外,“我可以确定,他没有去太上坊,应该是直接去了大紫霄宫。”
张月鹿的语气略微变了变:“也就是说,天渊去紫霄宫面见大掌教,然后就再也没出来,甚至连一点音信都没有,难道他被大掌教囚禁了?”
说到这里,张月鹿看了眼小殷。
小殷也看向这边,懒得再假装对手里的话本很感兴趣。
张月鹿喃喃道:“不至于如此吧?难道大掌教向地师服软低头了?”
小殷终于有些紧张了。
这次的麻烦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
颜大真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因为这不足以解释天师和国师的异动。”
“对。”张月鹿说道,“任何行为逻辑都会有一个原点,那么天师和国师的原点到底是什么呢?竟然让他们不惜赌上身后名,也要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颜大真人道:“其实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看不惯很多事情,有人说我清高,有人说我迂腐,有人说这就是正义,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想明白许多事情。对与错,要分两重来看,先看立场,再看结果。所以,输了才是大逆不道,赢了则是另外一个说法。”
张月鹿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大真人是说,天师、国师都认为自己能赢,甚至还要加上一个地师。”
颜大真人道:“也许我可以换一个说法:三师都看到了一统道门的契机,都认为自己可能成为结束三道分裂之人。齐玄素被困也许就与这个契机有关,当务之急是弄明白玉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要回云锦山,天师肯定知道内情。”张月鹿想也没想就说道。
小殷跟着举起手:“我也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有鱼
另一边,五娘和澹台震霄也秘密离开了澹秀宫,踏上了寻宝之旅。
对于两位仙人来说,这次寻宝之旅肯定谈不上多么危险,关键是速度,一定要快,五娘不确定玉京的局势会如何发展,如果太慢太晚,玉京已经尘埃落定,那么就算得到玄圣遗产,也无力扭转局面了,毕竟玄圣遗产不是玄圣本人,它只是个死物。
澹台云选择的藏宝地点就在蓝云岛。
也就是曾经的虫人大本营。
从时间线来看,虫人是在南洋遭受道门打击之后才逃到南大陆的,一部分去了帕依提提,一部分在蓝云岛安家落户。
换而言之,澹台云发现蓝云岛的时候,还没有虫人作乱。
何罗神那时候也没有将阴月亮锚定蓝云岛,毕竟何罗神是阴月亮的第二任主人,创造了虫人的第一任主人疑似与域外天魔有关,已经不在人间,在两者之间存在很长的无主时期,孙灵秀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阴月亮的蟾宫盗走了“三尺灵符”。
虫人这么多年竟然没有发现,其实并不奇怪,毕竟就连何罗神都没有发现。
澹台云为了不失信于玄圣,可以说是下了大力气,甚至把无墟宫都用上了。
也许有人要说了,无墟宫不是在西京吗?与正一道的上清宫、太平道的青领宫并列齐名。
其实原因并不复杂,道门的上清宫足有四座,分布于不同地方,玉虚宫要分大小,紫霄宫除了分大小之外,还要分真仿。无墟宫也是这种情况,其实有三座无墟宫。
一座就是道门后来以太极宫为基础扩建而来的无墟宫,也可以叫太极宫,是一座类似万象道宫的巨大道宫,主要为全真道培育人才,前些年还组织道宫弟子搞了一个“小天罡”。
一座是万象道宫,在某个时期,万象道宫也曾改名为无墟宫。甚至在万寿重阳宫担任道门副都的特殊时期,现在的无墟宫算是万象道宫的分宫,两者是一体的,所以两者之间的联系十分密切复杂。
最后一座就是西道门的无墟宫了,正是因为当年西道门的影响力很大,所以道门后续决定把全真道的专属道宫取名为无墟宫。不过西道门退走的时候,还是把真正的无墟宫带走了。
简单来说,西道门的无墟宫类似阴月亮,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宫殿式洞天,也可以叫无墟宫洞天。
西道门占据西京的时候,以太极宫为核心,把无墟宫洞天锚定在太极宫上,所以干脆把太极宫改名为无墟宫。
西道门撤走的时候,给道门留下了不能移动的太极宫,带走了无墟宫洞天。
所以严格来说,玄圣遗产并不在蓝云岛上,而是在蓝云岛的下方。
澹台云将玄圣遗产存放于无墟宫中,又将无墟宫洞天沉入阴气炽盛的海域,因为海眼的缘故,这片海域的阴气化作重重迷雾,十分隐蔽。
澹台云又以大神通将蓝云岛转移到无墟宫洞天上方作为遮掩,因为蓝云岛的下方是无墟宫洞天,所以蓝云岛好似无根浮萍。
后来虫人误打误撞发现了蓝云岛,认为其十分隐蔽,遂占据此地,使其成为自己的大本营,并建立了与阴月亮的联系,使得本就可以移动的蓝云岛变成了随着阴月亮而移动。
何罗神到底还是见识少了,毕竟野路子成仙,没有受过道门成体系的教育,竟然没想到蓝云岛下方是不是有蹊跷。
齐玄素率军打下蓝云岛之后,与何罗神达成协议,何罗神的锚转移到了齐玄素的身上,蓝云岛则移交到西道门的手中。
西道门登岛之后,自然将岛上翻了个底朝天,不过因为思维定势,没有考虑岛下会有东西,毕竟投降的虫人也不知道,只当蓝云岛会移动是阴月亮的原因。
甚至西道门的高层都没有过多关注蓝云岛,只是打算将其开发成一个商业重镇,所以将其特别标注在新地图上。
当五娘指出蓝云岛的时候,澹台震霄着实吃了一惊。
这里存在一个问题,澹台云其实考虑到了蓝云岛可能会位移的因素,所以她并没有标注岛屿的具体地点,而是标注了整片阴气海域。
在阴气的限制下,除非有仙人强行驱动,否则蓝云岛基本不会离开那片海域,只会在海域范围内移动,而这片海域中符合卷宗描述的岛屿只有蓝云岛。
虽然澹台云没有料到后来的何罗神和虫人,但是阴月亮需要阴气,虫人也需要阴气化作的海上迷雾藏身,根本没有离开这片海域的打算,西道门的确考虑过将蓝云岛转移出去,但细算一下,耗资太大,道门的援助还是要用在新港和道宫的建设上,就这般阴差阳错,竟然使得蓝云岛仍旧停留在这片海域之中。
既然蓝云岛在西道门的掌握之中,那就简单多了,澹台震霄和五娘登上岛屿,就算被人发现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西道门之主微服私访,顺便视察一下蓝云岛建设情况,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有问题。
五娘和澹台震霄抵达蓝云岛后,直接潜入海水中,飞速下沉。
越往下行,阴气越重,哪怕此地距离海眼还十分遥远,但有一个问题,当年鬼国洞天有洞天作为阻隔,逸散的阴气尚且使得北邙山这等七十二福地之一化作幽冥阴间,直到道门种植帝柳,并且派遣三大阴物处理尸体,才算勉强抑制,使得北邙山重新恢复往日光彩。海眼既没有帝柳镇压,也没有洞天阻隔,其阴气扩散程度便可想而知。
五娘是火属,虽有焚天煮海之能,三昧火入水不灭,但说到底还是不擅长水战,无尽海水会压制她的神通。
澹台震霄倒是无惧水战,可阴气作为至阴之物,最是克制人仙的至阳气血。
这个环境对于两人来说,可谓大大不利。如果换成小殷这种帝柳精灵,那就是如鱼得水了。
也难怪后世之人没有发现这里的秘密,阴气的阻碍太大了,除非事前知道,或者亲自进入海底,仅靠神识一类的手段,是发现不了的。
当两人下沉超过八百丈的时候,一股巨大无比的吸力从下方突然传来。
五娘和澹台震霄不由神色一变,万万没想到还有如此变数。
澹台震霄虽惊不乱,当即用出八种截然不同的拳意:陷空、蹈虚、不定、无相、镇狱、定流、滔天、御方。
寻常武夫修炼大半辈子,能够修得其一已是幸事。勤学苦练,也许能够修得两种。天赋异禀的,也就是三种。若是再多,便要因为劲力互相冲突而伤及自身。还要强行修炼,在第四种或者第五种修成时,便会导致血肉崩溃,五内俱伤。
澹台震霄却是八者皆通,固然有人仙体魄无惧拳意冲突的原因,也不愧为天下第一武夫,仅凭这一手,就已经胜过萧和尚许多,齐玄素这种只会震荡虚空的半吊子人仙更是万难相比。
如此一来,八股拳意汇聚成一方类似海眼的漩涡,竟是将下方传来的巨大吸力悉数消弭化解。
与此同时,澹台震霄以人仙的“烛龙真瞳”向下望去,洞破黑暗,穿过阴气。
结果却是吃了一惊。
下方竟有一头几乎看不见首尾的巨大鲸鱼,仿佛陆地一般,刚才其实只是鲸鱼的一次吸水,就逼迫澹台震霄这个绝顶武夫用出八种拳意。
五娘脱口而出:“这不是普通的鲸鱼,这是传说中的鲲鹏!”
天知道澹台云当年怎么把无墟宫藏到这个地方的,鲲鹏虽然比不得陆吾神,但也绝对不是寻常蛟龙可比。
第一百七十六章 化鸟
南华真人曾有记载: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鲲鹏更像是何罗神的上位存在,都是鱼化鸟,何罗鱼显然不如鲲,鬼车也不如鹏。
虽说生而平等,但这种平等更多只是强调人格上的平等。至于其他方面,比如说天赋,必然是不平等的。
就拿张月鹿和齐玄素来说,两人的天赋完全没法比,在不谈“长生石之心”的情况下,张月鹿比齐玄素小一岁,反而高出齐玄素两个境界,这平等吗?
天赋异禀和天资驽钝都是一个客观事实。
对于妖类来说,也是如此,有些生来就是不平等的,表现在各个方面。
龙族类似人族,拥有无限的可能性,下限和上限差距极大,境界修为可以如杂鱼泥鳅,也可以直通九天,数量相对较多。
有些荒兽或者神兽,天底下独此一家,数量极少,甚至独一无二,天生地养,自出世之日起就有莫大神通。
比如相柳、陆吾、鲲鹏、烛龙等等,都可以算在此行列。
何罗神算是次一等的,也相当不俗,感染阴气的鱼类多了,唯独她能成道,可见鬼车名不虚传。
五娘虽然平时嘻嘻哈哈,跟小殷像是一路人,但小殷是真小,五娘却是属于老小孩的范畴。可能岁数大了,看破许多事情,就会从心所欲不逾矩。
古老的优势就是见多识广,五娘曾从陆吾神的口中得知鲲鹏的存在,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存在,类似天仙,又类似域外天魔,其体内便自成一方洞天世界,被形容为拥有肉体的域外天魔,可以穿行于天地各界之间,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天道规则,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南华真人的“逍遥”之说便是由此而来。
这是鲲鹏与生俱来的天赋,别人羡慕不来,更学不来。
也不知该说五娘和澹台震霄幸运还是不幸,竟然遇到了传说中的鲲鹏,对于仙人来说,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可鲲鹏也意味着巨大的危险,也许鲲鹏并无意把两人怎么样,只是对于这种几乎可以称为世界之主的伟大存在而言,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大象踩死蚂蚁,难道是大象有意为之吗?也许大象只是在随意漫步而已,甚至看不到蚂蚁的存在。
鲲鹏的一次普通吸水,就造成了巨大的漩涡,逼迫澹台震霄这位顶级人仙用出八种拳意化解,那么这样的存在已经很难用人间的境界修为来衡量,一劫仙人?二劫仙人?可能还要更高。
这样的存在当然不能驱使,它只是随意而为,率性而动,它也许只是单纯路过,最让五娘担心的是还有一件事,万一鲲鹏把无墟宫洞天吞入腹中怎么办?
那可就是死局了,玄圣遗产和澹台云的遗产都要一起跟着去往天外,待到鲲鹏再打个喷嚏,将体内的东西喷吐出去,也许只有三劫仙人才能找回来了。
澹台震霄果断说道:“绕过去,就算拿不到玄圣遗产,最起码先保住我们两个,万一我们也被吸入鲲鹏体内,那才是无可挽回。”
五娘不得不认可澹台震霄的说法。
说干就干,两人不再继续下沉,而是转为朝着吸力传来的相反方向开始横向位移。
绕过鲲鹏,说起来简单,实际上一点也不简单。
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绝对不是虚词。
两人从鲲鹏的中段位置出发,需要横跨数百里,这还是在海水深处,而非陆地。也就是仙人才能如此,修为稍低一点都要感到绝望,趁早打道回府为好。
这还是鲲鹏没有刻意敌对,它只是单纯地存在于此而已。如果这样的存在发起威来,掀动海水,怕不是可以造成大规模的海啸,淹没陆地,摧毁岛屿,甚至永久地改变某一地的气候环境。
这绝对是灭世之威。
万幸,鲲鹏是逍遥的,它只是人间的过客,甚至从未登上陆地,只是属于天空和大海。
当五娘和澹台震霄有惊无险地绕过鲲鹏,来到其下方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五娘甚至怀疑,鲲鹏是通过那个海眼来到人间的,所以才会出现在附近海域,只是不知道它又要从什么地方离开人间?
澹台震霄说道:“我们要尽快取走无墟宫洞天,否则鲲鹏一旦开始下沉,后果不堪设想。”
五娘没有说话,却也认同澹台震霄的话,继续下沉。
终于在总计下沉一千丈之后,距离海底已经不远的位置,五娘和澹台震霄发现了无墟宫洞天,从外表来看,就像是一座沉入海底的中式宫殿,孤零零地漂浮在海水中,殿门紧闭,内里自有乾坤。
此时的情况自然来不及进入洞天内部确认玄圣遗产是否在此,只能直接将无墟宫洞天一起打包带走,事后五五分账,五娘拿走玄圣遗产,澹台震霄得了圣君遗产无墟宫洞天,谁都不亏。
人仙有担山之力,不过在此时并不方便,还得看五娘的。
五娘用出姜大真人的独门神通,化出一只大手,将无墟宫洞天托举于手中,然后澹台震霄用出定流和蹈虚两种拳劲,进一步化解海水压力,两人再次绕过挡路的鲲鹏。
鲲鹏没有下沉,而是开始喷水。
五娘笑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说罢,两人随着鲲鹏的喷吐之力迅速上浮。
此时海面之上自然是天翻地覆的局面,巨浪滔天,堪比海啸一般。
不过这还算小事,两人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无墟宫洞天作为蓝云岛的根基,当五娘取走无墟宫洞天之后,整个蓝云岛竟然开始下沉。
这是两人没有考虑到的,此时蓝云岛上可不是空无一人,存在大量西道门道士和塔万廷的工匠商人。
因为事发突然,紧急撤离肯定是来不及了。
澹台震霄也是果决之人,直接来到蓝云岛的下方,周身穴窍身神大放光明,随之现出人仙真身,凭借一己之力,生生背负起下沉的蓝云岛。
一人担山!
蓝云岛上的众人还以为发生了地震,惊慌不已,很快便发现下沉的趋势止住,这才松了一口气。
五娘托着无墟宫洞天,继续浮上海面。
然后五娘就准备联系西道门的众人,过来处理蓝云岛的问题,让澹台震霄一个人暂时撑着,然后是撤是救,开会讨论一下,尽快拿出一个方案。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海底深处的鲲鹏没有下沉,反而开始急速上浮,而鲲鹏的正上方就是蓝云岛。
巨鲸在鲲鹏面前,也不过虫子一般,鲲鹏的身躯之大要远远超过蓝云岛。
面对这种情况,澹台震霄也不能夹在两者中间,只得迅速让开,免得被上下夹击。
急速上升欲要浮出海面的鲲鹏与下沉的蓝云岛不出意外地撞在了一起。
蓝云岛从岛屿变成了鲲鹏背上的一块陆地。
可鲲鹏的上浮并没有结束,它不仅浮上了海面,而且背负着蓝云岛飞上天空,使得海面上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空白。
一退再退的澹台震霄和五娘见此情形,立刻想到了南华真人的描述——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果不其然,鲲鹏两侧的胸鳍开始不断变长,在极短的时间变为巨大的羽翼。
其翼若垂天之云。
其舒展开来的时候,遮天蔽日。
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方圆数千里的海域,让人感觉不到头顶有东西飞过,而是怀疑天色整个黯淡下来。
大鲲从海底海眼而来,化为大鹏从天上离去。
五娘和澹台震霄在这一刻也深感自身之渺小,只能目送鲲鹏背负着蓝云岛,不知去往了何处。
第一百七十七章 无墟宫
五娘和澹台震霄久久无言。
如果他们来得稍晚一点,无墟宫洞天还是在海底,并不会受到影响,却会看到一个空荡荡的海面,不存在蓝云岛,从而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过了良久,五娘打破沉默:“岛上的人……算是飞升了?”
澹台震霄道:“希望不是去往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凡人去了那里只会化作乌有。若是其他地方,也许有一线生机。”
五娘以前不明白道门祖师为什么要专门指出凡人去了无边玄妙方广世界的后果,凡人怎么能去?既然去不了,那这个后果就没有意义。现在她懂了,原来凡人真能去。
五娘又道:“这算什么?天灾吗?”
澹台震霄这个西道门之主也有点头疼,人祸吗?这事还真怪不了他们两个,因为鲲鹏只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完成了一次例行化鸟,两人别说激怒鲲鹏了,甚至连引起鲲鹏注意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来或不来,都不影响鲲鹏从蓝云岛的下方浮上海面,只能说他们赶巧了,有幸亲眼看到这等景象。
这可是南华真人的待遇。
估计当年的南华真人就是目睹了鲲鹏从海中来往天上去,这才写下了千古名篇《逍遥游》。
如果两人错过了,那就是千古疑案了,就像消失的半个湖州一样。
那么,只能算是天灾了。
天地无情人有情。西道门只能做好善后抚恤工作,只当这些人死了——如果道德低一点,也可以认为是失踪,就连抚恤都省了,只是这种败人心的事情,澹台震霄不屑为之。
澹台震霄还是忍不住扶额,抚恤也就罢了,西道门在蓝云岛上的前期投入也打了水漂,好在还有无墟宫洞天,算是一点慰藉。
想到此处,澹台震霄先通知了宫甫和皇甫嵩,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另外两人当然大为震惊,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过澹台震霄为人一向严肃,从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所以两人还是相信了这个说法。
鲲鹏出世,带走了他们的蓝云岛。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蓝云岛还未建设完毕,岛上的人不算多。如果等到蓝云岛建设完毕,岛上住满了人,那个时候来一次鲲鹏出世,人员损失和财产损失只会更大。只能苦中作乐地想:就当是提前止损了。
三人通气之后,做了个临时决定,由澹台盈负责这次的善后,皇甫极实在太忙了,总不能事事都让他来,澹台盈也要分担一些。可以看出来,澹台震霄属意让皇甫极接班,不过也开始培养澹台盈作为澹台家族的接班人。
既然是澹台震霄的大孙女,那么就由澹台震霄亲自知会一声,澹台盈得到消息,立刻行动起来,赶赴现场。
五娘和澹台震霄却是不必在此久留了,两人返回澹秀宫,准备研究下无墟宫洞天。
澹秀宫的后方有一片很大的空地,这里曾经是澹台云的演武场,后世弟子也不曾将此地另作他用,不知是不是巧合,这里竟然与无墟宫一般大小,严丝合缝。也许澹台云的打算是,玄圣后人取走玄圣遗物之后,就把无墟宫放在这个地方,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将近二百年。
如今终于可以履行它的使命了。
五娘将无墟宫放在此地,只见两扇紧紧闭合的大门上镂刻着密密麻麻的道门符箓,在其中央位置则有一条盘龙,口中衔珠。
这还是澹台震霄第一次见到无墟宫洞天,至于五娘,当然早就见过——五娘什么没见过?
五娘根据澹台云留下的方法开启无墟宫的门户,石门上的各种符箓开始渐渐隐去,而龙口中衔着的那颗珠子却越来越明亮,华彩流溢,光芒点点洒落。
紧接着,无墟宫大门的边缘骤然明亮起来,就像镶嵌了一层耀眼金边,让人不能直视,仿佛门后藏着无量之光。
大门后的光越来越亮,整个无墟宫都被彻底淹没在光芒之中,变成了一抹只能隐约可见的黯淡残影。
殿门后似乎藏着一轮烈日,正要冉冉升起。
在这近乎无穷无尽的光芒中,口中衔珠的盘龙宛若活了过来,飞速游动离开,仿佛挂在门上的大锁被人打开。
大门缓缓开启。
然后一个人影从门后飘了出来,看上去大概三十余岁的年纪,身形矫健,雌雄莫辨,脸上隐隐透出一股晶莹光泽,如一方璞玉,晶莹剔透。
正是澹台云。
或者说,澹台云留下的拳意。
澹台震霄轻轻推开五娘,同样一拳迎了上去。
以拳对拳。
澹台对澹台。
没有天崩地裂的动静,反而是寂静无声。
然后澹台云的拳意开始缓缓消散。
澹台震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拳头,感叹道:“收放自如,还是圣君的功夫深。”
五娘好奇问道:“怎么说?”
澹台震霄解释道:“圣君的这一拳其实是个谜题,若用‘澹台拳意’化解,便自行消散,若是答错,自然就要硬接圣君一拳。我虽然可以‘破题’,但做不到‘出题’,所以说圣君的功夫深。”
五娘却是撇了撇嘴:“澹台云跟我玩心眼子呢!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岂不是要吃她一拳?就算打不死我,那也很疼。”
澹台震霄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也许圣君以为是小掌教亲自来取,小掌教可是练了全套的‘澹台拳意’,肯定能解开这个谜题。”
五娘一怔:“难道澹台云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当初她让人把‘澹台拳意’送回道门,现在看来的确别有深意。”
拳意散去,终于可以看到殿内的情景,只见在门后是一条笔直通道,其左右两侧各立着六尊一模一样的金甲神将,总共十二之数,都是拄剑而立,金光隐隐,仿佛护卫驻守于此地,使外人半步不得入。
这不免让人想起一个传说,祖龙扫六合,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只是随着祖龙宫殿被霸王付之一炬,这十二金人也不知所踪。
最尽头是一方宝座,其后有一面巨大屏风,上面绘有九条金龙,尽显帝王气派。
五娘一挥袖,这面屏风如同两扇门户一般从中分开,又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五娘当先走入其中,澹台震霄跟在五娘身后。
通道的长度要远远超出无墟宫的外在体积,少说也有几百丈,两人一掠而过,来到尽头,看到一扇古朴铜门和一扇古老石门,都篆刻有密密麻麻的铭文。
五娘不管石门,直接抬手一指铜门铭文的空缺处,刚好补全了整篇铭文。
下一刻,铜门溃散成无数游散的字符,玄妙无比。
入眼可见就是一方三层的青铜法座,这里曾经是澹台云的闭关所在,还有西道门前辈手书的“浑天太元经”,乃是不逊于“太上忘情经”“太平青领经”“长生素女经”“五雷天心正法”的大成之法。
此时法座上空无一人,只放着一个盒子。
五娘没有急着上前,提议道:“万一澹台云又耍心眼子,我怕我吃不消。震霄,你身子骨硬朗,本领也大,要不你去把盒子拿过来?”
澹台震霄倒是没有推辞,以陷空劲一抓,便将盒子吸到了手中,随即打开盒子,而这盒子中果然有玄机,这次不是澹台云的人影了,只有一个拳头,正中澹台震霄的面门。
也幸亏澹台震霄有人仙体魄,只是被打了个晕头转向,不会危及性命,不过手中的盒子拿捏不稳,飞了出去,刚好落到五娘手中。
“多谢。”五娘打开盒子,就见其中放着一块仿佛心脏的石头,并非充满戾气煞气的血色,而是透出满是生机的青色,仅仅是闻上一闻,都觉得通体舒泰,就算不植入体内,只是带在身边,也能益寿延年。
第一百七十八章 召集人手
齐玄素和张月鹿的关系不仅仅是普通道侣夫妻那么简单,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齐玄素和张月鹿是可以生死相托的。
待到齐玄素落难的那一天,张月鹿就会代替齐玄素成为领袖。
既然是领袖,那么必然有属下。
道门内部是否存在一个以齐玄素和张月鹿为首的派系或者集团呢?
当然是有的,不仅存在,而且初见规模,假以时日,将会成为道门内部的一股重要力量。
正如那个比方,齐玄素是一家联合公司,地师是大股东不假,可股东不止地师一个人,现在地师让二股东大掌教出局,要把这家公司占为己有,严重损害了其他股东利益,股东们当然不会同意。
张月鹿做出返回云锦山的决定后,就有人找上门来。
不是旁人,正是临阵怯战脱逃的九娘何罗神,她也算是小股东了。
不得不说,何罗神还是很果决的,正是因为她及时切断了与齐玄素的联系,反而保住了一条性命。
如果没有切断联系,那么地师就会沿着这个联系攻入阴月亮之中,将何罗神打杀。就算何罗神是神仙之属,不会彻底死绝,可第一次死亡是避免不了的。而且何罗神还是肉身成神,就算日后能够复活,从此之后也要失去肉身,只剩下神道金身。
保留肉身最大的好处,就是日后想要转换途径时会相对简单。如果只有神道金身,那就难了。太阴真君算是特例,因为有道门的倾力支持。剩下的神仙有一个算一个,都困在神国之中,难以超脱。
何罗神是真舍不得自己的肉身,这是她最后的退路,万一超脱不了,舍弃仙人修为,舍弃神国道果,退回到伪仙修为,她乃天生异种,寿命并非凡人可比,靠着肉身,还能苟活几百年。
君不见库库尔坎、伊奘诺尊都保留了肉身?其他没有保留肉身的神仙大多是已经死了一次的,肉身早已在第一次死亡时就随之湮灭了;亦或是因信仰香火而生的先天生灵,本来就是因念而生,自然没有肉身可言。
不过她也舍不得自己的前期投入,毕竟跟着齐玄素辛苦干了这么多年,功劳苦劳都不少,眼看着快要成了,结果被地师摘桃子,意难平啊。
所以何罗神还打算抢救一下,争取能把齐玄素救出来,日后也有个说法——她可不是临阵脱逃,而是保存元气,以图日后,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何罗神思来想去,决定投奔张月鹿。
张月鹿不仅是齐玄素的道侣,还是张家和慈航一脉的未来继承人。张月鹿既有动力去救齐玄素,也有能力去救齐玄素,别人不是地师的对手,天师可不一定。
就算天师搞不定,有一点可以确定,地师想要胜过天师,也没那么容易,肯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到时候有天师在正面顶住,咱们大家伙并肩子上,以多打少就是了。
何罗神直面地师的胆子没有,但给天师帮帮场子的胆子还是有的,不仅有,而且很大。
不过因为少了齐玄素这个媒介,何罗神困在阴月亮中没法直接降临,不得不花费了一番手脚,用跟随齐玄素干活时报销省下来的储备神力临时创造了一个神降化身,浪费了不少时间。
终于何罗神还是赶在张月鹿返回云锦山之前,找到张月鹿。虽然张月鹿精心伪装了一番,但何罗神是参与炼制“神符”的三位仙人之一,齐玄素把王巨君的人头留给了小殷,何罗神便是靠着这一线联系找到了小殷,也就找到了张月鹿。
然后何罗神将事情经过告知了张月鹿。
直到此时,张月鹿才知道玉京到底发生了什么——地师控制了紫霄宫,齐玄素误入紫霄宫,已经被地师囚禁。
在震惊之余,张月鹿的第一个问题当然是大掌教去哪里了?
何罗神只能学西洋人双手一摊,这我哪儿知道,我就知道地师神威无敌。
张月鹿的第二个问题是掌宫大真人齐教正去哪里了?
何罗神还是表示,这我哪儿知道,我就知道地师是道门第一。
张月鹿的第三个问题是玉京情况如何?九堂如何?金阙如何?也被地师掌控了?
何罗神还是老一套,这我哪儿知道,我就知道地师才是第一女道士。
不怪何罗神什么都不知道,她可不是等到齐玄素跟地师动手的时候才切断联系,那就太迟了,毕竟这切断系不是一蹴而就,多少需要一点时间。其实进了微明殿后,她就惊觉不对,果断开始脱离战场,所以并不清楚后来齐玄素和地师的对话。
地师倒是知道何罗神的小动作,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佯作不知,好歹齐玄素是仙人修为,何罗神也是仙人修为,把两个仙人逼到绝路上,大闹起来,真要逃出紫霄宫去,也是个麻烦事。
张月鹿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就算何罗神因为逃得太快,导致其他情况一概不清楚,就凭她带回了齐玄素被地师囚禁这个消息,也是将功赎罪了。
这个重要情报让张月鹿想明白了很多想不通的事情,比如天师和国师为什么异动频频,为什么形势急转直下,一下子就到了内战边缘。从地师在紫霄宫囚禁齐玄素的行为来看,大掌教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天师和国师可能要打着起兵勤王的旗号上演一场共逐鹿。
虽然何罗神抛弃了齐玄素,但日后反攻地师,还要靠何罗神出力,该放下就要放下。更何况何罗神不是卖给齐玄素了,更不是齐玄素的奴仆,两人就是合作关系,没道理为了齐玄素把性命搭上,能够回来报信就已经仁至义尽了,更不必说何罗神还表示要尽一份力。
所以张月鹿并没有责怪何罗神,反而要谢她尽一份力。
同时张月鹿也意识到,她不能就这么返回张家。
她只带一个小殷回去,她算什么?出嫁的女儿回娘家避难?那是寄人篱下,没有话语权的。
就连张拘成这个第二代领袖都还没上位呢,她这个所谓的第三代领袖就是个空名头,没什么大用。
所以她得有自己的班底,带人回去。她的实力越强,在张家和正一道的话语权也就越大,毕竟饭还是分锅吃的,这也是一种无奈的现实。
于是张月鹿暂缓了返回云锦山的行程,转而开始以齐玄素和她的名义召集盟友旧部,这些人可能远在各地,未必就要跟她一起回到云锦山,但要形成一种呼应之势,是愿意团结在齐玄素和张月鹿周围的。
要让张家人知道,她张月鹿不是丈夫丢了回来避难的,虽然齐玄素遭遇不测,但这些年的辛苦经营还在,她最起码有说话的资格。
张月鹿大概清点了一下,林元妙上任罗娑洲,肯定回不来,不过掌握一地道府,反而声势更大。南洋这个地方势力较多,这里也是地师的势力范围,比较难说。西域道府那边反而掌控力更强一些,叶青霜未必就是地师的人,她被大掌教提拔起来,应该算是大掌教的人。
如今大掌教凶多吉少,地师的优势是封锁消息,许多人不明真相,又失去主心骨,可能会听从地师号令。可全真道从来都不团结,也可以用齐玄素的名义来继承大掌教的嫡系,比如东华一脉和裴家,甚至是大掌教一脉的部分人手。
这么一算,还是大有可为。
第一百七十九章 回门
张月鹿又联系了师父慈航真人。
张月鹿的第一句话是:“师父,你还没有返回玉京吗?”
慈航真人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我在大真人府做客,暂时没有回玉京的打算。对了,我刚才还见到你娘了。”
张月鹿说道:“正好,我也要回去。”
慈航真人有些诧异:“你不是在边境谈判吗,怎么擅离职守?”
张月鹿压着性子,缓缓说道:“圣廷的下任教宗候选人之一,枢机主教泰斯特被人当街刺杀,圣廷大乱,西婆娑洲公司无心谈判,做出了极大让步,同意惩治启衅佣兵,谈判进展很快,已经达成初步意向,最后会由颜大真人代表道门与西婆娑洲公司签订协议,难道师父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知道,当然知道,我只是没想到圣廷的震荡来得如此之快。”慈航真人喃喃道。
张月鹿意有所指道:“就连这样的大事,师父都不关心,那么师父在关心什么呢?”
慈航真人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青霄,你话中有话。”
张月鹿稍稍拔高了嗓音:“师父,天渊去了玉京便杳无音信,您不会不知道吧?”
慈航真人轻声道:“知道。”
张月鹿又道:“师父,三道最近异动频频,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您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慈航真人叹了一口气,“看来你是知道些什么了。”
张月鹿把话说得更明白了:“师父,您是从一开始就知情吗?”
“不是。”慈航真人否认了,“我也是到了大真人府后方知全貌,其实天师只是有所预料,谈不上知情。地师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我知道了。”张月鹿心情复杂,“有些事情等我们见面再谈罢。”
慈航真人轻叹道:“也好。”
张月鹿忽然说道:“师父,如果我要救天渊,您会支持我吧?”
慈航真人在短暂的沉默后说道:“你是我的弟子,天渊是我的女婿,我怎么会不支持你们呢?”
张月鹿道了一声谢,结束了这次通话。
慈航真人也算是领教了自己这个弟子的刚性,关键在于慈航真人自觉有些理亏,所以哪怕是弟子话里带刺,她也选择理解和包容。
此时张月鹿已经离开东婆娑洲,来到岭南道府,她曾在这里做过一任次席副府主,算是有些根基,接到她的传信之后,一些人已经陆续动身,前来汇合。
不一会儿,小殷一溜烟跑进来,向张月鹿报告,龙小白和张无恨已经到了。
说实话,张无恨能来,实在有些出乎张月鹿的意料,毕竟那可是张家大真人府,是张无恨的伤心之地。
不过换一个角度来看,道门走到这一步,三师都要举旗逐鹿了,过去的那些条条框框自然也不算什么,再大的罪过能有地师的罪过大吗?
时至今日,天师和国师也只是暗中准备,明面上并没有翻脸发布檄文讨伐地师,甚至还要举行金阙大议,可见三个人各怀鬼胎,最起码天师和国师并没有达成一致,所以天师肯定不会再劈她一剑,说不定还要与这个妹子重归于好。
龙小白和张无恨俱是伪仙修为,何罗神虽然不能本体降临,但神降化身同样是伪仙修为,与小殷在伯仲之间,别看小殷个头小,本事可不小,对上弱一点的仙人,常有奇效。
如此一来就是四个伪仙。
至于张月鹿本人,虽然眼看着是追不上齐玄素了,但毕竟是八代弟子中不靠外物血脉的资质第一人,那日玉珠峰有所感悟增益,修为大进,也隐隐要踏破伪仙的门槛。
这还不算未能赶回来的林元妙、态度暧昧的紫光真君、失踪至今的五娘,以及属于七娘的势力和紫光社的伪仙们。
至于道门内的成员,大多有职务在身,自然不能轻动,比如徐教容、陈剑仇、程立雪、陆玉珏、季教真、雷小环、裴小楼等人。这些人未必是参知真人,可都是真正的中坚骨干,都是地方道府中的实权派。真要天数有变,地方实力派比九堂之人更重要。
就算如此,张月鹿带的人在张家内部也是举足轻重了,只要慈航真人支持张月鹿,那么就算是天师,也得慎重考虑张月鹿的建议。
人手贵精不贵多,张月鹿带上一众人等,立刻朝着大真人府进发。
从岭南到吴州云锦山,不需要太长时间,张月鹿直接带人飞天而至。
云锦山大真人府上空,除了飞舟起降是禁止飞行的,张月鹿此举自然十分刺眼。
不过张月鹿是有意为之,她这次多少有些挟怒而来的意思,不过更多还是为了造成一种声势,是你们有错在先,而不是我做错了,所以我很愤怒。
毕竟世人总是喜欢折中,若是放低姿态软语相求,他们未必会答应,甚至都不想谈,可如果一上来就摆出大闹一场的架势,他们反倒愿意坐下好好谈了。
说白了张月鹿就是为营救齐玄素争取话语权上的主动。
上清宫和大真人府方面当然派出人手阻拦,请贵客从山路登山。
张月鹿此时并没有显出真容,还是男子打扮,冷着脸不说话。
黑袍小将齐小殷一马当先,率先出阵,虽然顶着二代帝柳的成熟脸庞,但一张口却是童声,不免有点错位的滑稽:“大胆!让开!”
龙小白、张无恨、何罗神虽然未曾说话,不过并不掩饰自己的修为。
尤其是张无恨,见到大真人府,说心中无恨那是假的,若不是小殷行动太快,她都想亲自出手了。
这些大真人府之人不由色变,三位伪仙就相当于一位仙人,多少年没有过仙人登门挑衅了?虽说大真人府肯定不怕,但不意味着他们不怕。
就算事后天师出手,尽灭来犯之敌,他们此时死了也是白死。
小殷大声道:“还不让开是吧?非要本小圣亲自动手。”
话音未落,小殷已经出手,当真是势如闪电一般,当即便有好些人从空中坠落。都是些天人高手,虽然不是小殷的一合之敌,但也不至于被活活摔死。
小殷左突右冲,这些天人甚至还未结成阵势,就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毕竟大真人府承平日久,上次大动干戈还是废天师之乱面对玄圣,实在是久疏战阵了。
小殷作为敢打掌府真人的人,收工之后,环顾四周,大声道:“还!有!谁!”
便在这时,从大真人府中传出一声怒喝:“何人敢在大真人府闹事?”
一道身影从大真人府飞掠而出,直奔小殷而来。
第一百八十章 开中门
来人正是张无常,位列张家诸老之一,不过已经退了下来,现在只是一品天真道士,并无实职。
小殷浑然不惧,同样大喝一声,迎了上去。
都说齐玄素所学庞杂,其实小殷也是如此,她除了天生的本事之外,也是东学一点,西学一点,遇到感兴趣的就钻研一下,遇到不感兴趣的就不求甚解。
遍数这些年来,老殷先生教过她,齐玄素和张月鹿夫妇教过她,万象道宫也教过她,还有七娘、五娘、林元妙,甚至是何罗神等等,都指点过她。
放眼望去,无一不是修为有成之人,小殷又是天赋异禀,这一身的能耐着实不弱。
今天小殷不是黑衣人下等兵,而是齐天小圣,将以全盛姿态出击,就是来闹事的。
只见得小殷抽出“天马行空”,以笔作枪,笔尖即是枪尖,哇呀呀朝着张无常杀去。
张无常也不是庸手,他本是掌堂真人,金阙小议成员之一,只是百岁大关将近才升了一级退下来,开始潜心降伏体内三尸,精进修为,如今虽未证得长生,却也有伪仙修为,且与人相斗的经验十分丰富,不是左人凤之流可比。
这一老一小斗在一起,一时间竟是不分伯仲。
就有一点,小殷此时幻化了外表,可一旦用出真本事,她就难以维持幻化后的模样。随着两人越斗越猛,小殷渐渐现了原形,从一个身材高挑的大姑娘变成了一个手短脚短的小姑娘。
张无常早就察觉不对了,毕竟一个成年女子开口就是童声,的确很怪,虽说有些女子喜欢夹着嗓子说话,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刻意,匠气十足,小殷的童声可是浑然天成。
现在小殷现了原形,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本来就是个孩子,自然是一口童声。
关键张无常认得这个小家伙——只要见过小殷一面就肯定能记住小殷,小殷就像深夜里最亮的那颗星,比齐玄素都耀眼。当然了,齐玄素是立志要做太阳的人,不在一条赛道上,夜里是没有太阳的。
“你是齐小殷!”张无常率先停手,随即主动拉开距离。
老家伙想得明白——打赢了,别人说你是以大欺小不算本事;打输了,连个孩子都打不过直接没脸见人。既然无论输赢都是输家,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打了。
“我不是!”小殷还在嘴硬,“我叫殷大白!”
说罢,小殷还想上前进攻,张无常却是打定主意避而不战,小殷也没什么办法。
便在这时,张无恨冷冷开口道:“张无常,你不愿意跟孩子动手,那就换我来做你的对手罢,咱们可是同辈之人。”
张无常现身之后,张无恨就默默退至何罗神身后,隐去了气息,大家修为相当,再加上张无常的注意力都放在小殷身上,竟是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张无恨,直到此时张无恨主动开口,他才注意到张无恨的存在。
“是你!”张无常自然吃了一惊。
“是我,我又回来了。”张无恨冷冷道,“你们还想再杀我一次吗?”
张无常不说话了。
人老奸马老滑,张无常走到今天,自然不会看不清形势,此时再也没有人能逼迫天师劈出那一剑了,只要天师不出剑,别人就不能越过天师再把张无恨怎么样。
这就是张无恨的底气。
此一时彼一时,张无常不怕张无恨,却也不想得罪天师。
“张无恨,这里不是你闹事的地方,你应该知道张家的规矩。”突然又有一个声音飘荡过来,随之第二个张家人现身了。
此人看着大约四十许岁的样子,不过真实年龄肯定不止于此,十分面生,显然不曾在道门担任职务。
上次天师专门给齐玄素介绍张家诸老的时候,缺席的一人正是此人,甚至就连张家人也很少能见到他,关键是此人修为更在张无常之上,乃是货真价实的仙人,可以对标李家的李长诗。
别人不认识此人,张无恨却是认得:“张无道!”
张无道冷哼一声:“你们想要干什么?想要造反吗?”
他的目光落在了张月鹿的身上,显然对张月鹿十分不满。
张月鹿意识到张无道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干脆不装了,现出本来面目:“我要讨一个说法。”
“放肆。”张无道盯着张月鹿,“张家还没轮到你当家呢,再过三十年,等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不在了,你再来发号施令也不迟。”
张月鹿沉声道:“讨说法就是讲道理,与我是否当家有什么相干?难道我不当家,就没有讲道理的资格?若是按照此等说法,你也算不得当家人罢。”
张无道冷哼一声:“牙尖嘴利。”
虽然张月鹿前途无量,日后必然大有作为,但还需要时间,真到了那个时候,他早已飞升离世,不在人间,张月鹿再厉害也管不到他的头上,他也没有子女,自然不怕张月鹿如何。
小殷见此情景,眼珠子乱转,冷不丁喊道:“点子扎手,大家伙并肩子上啊。”
小殷还真不是乱喊的,张月鹿想要争夺话语权,张家大宗的人是个阻碍,看这架势,张无道是阻碍中的阻碍,得先把这家伙摁住才行。换成别人,自然不敢在大真人府打张家人,就算仙人也有找死嫌疑,可张月鹿不一样,她也是张家人,这属于张家人内斗。
就好像前朝大魏年间叔叔打侄子,许多人就作壁上观。
大真人府也是如此,其实小殷和张无恨暴露身份之后,许多人就萌生退意,小掌教的宝贝女儿,天师的宝贝妹子,总不能真开启大阵直接镇压吧?真不怕秋后算账啊?
待到张月鹿也亮明身份,这些人就更要躲得远远的,日子总是往前走,老人总要换新人,今天得罪张月鹿,等到张月鹿上位,那还能有好果子吃?就算自己不怕,总要为子孙后代想一想。更不必说,张月鹿的师父慈航真人正在大真人府做客,师父不向着徒弟难道会向着他们这些外人?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总之,张家人见势不妙,能躲就躲了,不去干里外不是人两面不讨好的事情。
小殷喊了一嗓子之后,一马当先,龙小白和何罗神也随之而动。
三人围住了张无道,就算张无道有仙人修为,也不敢大意,毕竟这三个没一个是人,一个是帝柳成精,一个是龙精,一个是何罗鱼成精。
异种成仙,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天赋神通,稍有不慎,便要吃亏。
另一边,张无恨则对上了张无常。
两人不仅是同辈之人,修为也在伯仲之间,同出一脉,怕是一时半刻之间分不出胜负。
只剩下张月鹿一人。
她既没有参与围攻张无道,也没有配合张无恨将张无常拿下,而是降下身形,背负“三五雌雄斩邪剑”,朝大真人府走去。
走正门。
她不要以张家晚辈的身份走平时的侧门,而是要大开中门。
张家人都躲了,无人开门,张月鹿就自己推开大真人府的中门,跨过高高的门槛,堂堂正正走进大真人府。
她今天不是以出嫁女儿的身份回来,而是以贵客的身份前来。
她今天不是来乞求娘家出手相助,而是以合作者的身份提出要求,四大伪仙就是她的底气。
第一百八十一章 听我一言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早已惊动了天师,只是天师和慈航真人都没有出面,只是连同张家诸老坐在正堂中,任凭外面打得地覆天翻,仍旧安坐不动。
天师不动,其他几个“无”字辈的张家人也只能坐着不动。
有人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人双眼放空,恍若未闻;也有人几次按捺不住,不过看了眼天师的神色,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慈航真人虽然是客人,但坐在了天师旁边的主人位置上,一是因为慈航真人身份特殊,正一道离不开慈航真人,二是要表明张家没把慈航真人当外人,都是自家人。
慈航真人是张月鹿的师父,她不说话,别人就更不好说话了。
终于,张月鹿走进了正堂。
张无量也终于忍不住,重重一拍座椅扶手:“青霄,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张家的家法?”
张月鹿沉声道:“家法大还是国法大?道门变成今日这般模样,试问道门的律法置于何地?我乃天罡堂首席,我若犯国法,请治罪。我若未犯国法,就让我说话。”
张无量顿时一窒,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无暇打定主意不说话,张无用出来打了个圆场:“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想必青霄也有苦衷。”
天师终于开口道:“好了,你们去把客人请进来,不要搞得剑拔弩张。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在当下这个紧要时候,首先是我们自己人不能乱。”
张无用和张无暇领命而去。
张无量坐着没动。
天师看了张无量一眼:“你也去。”
张无量这才不情愿地起身离开了。
张拘成和张无为这两位掌府真人都没有回来,此时只剩下天师、慈航真人、张月鹿三人。
张月鹿昂首站着,直视天师,十分不恭敬。
这要换成国师,恐怕要勃然大怒。换成地师,若是心情好,也许不会怎么样,若是心情不好,那就要大嘴巴伺候了——齐玄素已经亲身验证过了。
不过天师既不是国师,也不是地师,他不仅不以为忤,反而露出了慈蔼的笑意:“青霄,我知道你有怨气。”
张月鹿坦然道:“是。我当然有怨气,天师明知地师图谋不轨,却一言不发,坐视地师肆意妄为。我以为,天师没有尽到身为副掌教大真人的责任。张拘全、李天澜、王教鹤之流渎职妄为要论罪,三位副掌教大真人渎职妄为又当如何?列祖列宗在前,千秋史册在后,实不知天师要如何面对。”
这话极为刺耳,张月鹿并没有因为天师是自己的长辈就给天师留情面,更没有为天师开脱,就差直说三师祸乱道门了。
这就是张月鹿,她的确会得罪人,可别人也都知道,她从来是对事不对人。
不过天师毕竟是天师,城府之深,既可以手刃自己的亲妹妹张无恨,也可以唾面自干,丝毫不以为意:“‘归藏灯’在你们的手里,我又如何能未卜先知?这一切只是我的推测。哪怕我是副掌教大真人、正一道领袖,我也不能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去指控另外一位副掌教大真人。”
这正是大掌教曾对齐玄素说过的话。
张月鹿不由一怔。
天师接着说道:“青霄,你想过没有,大掌教是全真道出身,我这个正一道大真人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突然去跟大掌教说,全真道大真人要犯上作乱,大掌教会怎么想?
“同样的话,有些人可以说,有些人不能说。比如姜大真人,他是中立的,他就可以直言。可我不能说,三道相争的大背景下,我说话就是党争,从上到下都会认为我是攻击地师,而不会考虑我说的有没有道理,那么我说话还有用吗?我要说的话,大掌教不会听,说不定还会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
“这件事,正适合天渊去做,他是全真道弟子,与姚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公也为公。我、国师、地师敌对日久,无私也有私,你能明白吗?”
张月鹿沉默了片刻,说道:“可天师不该把师父从玉京调走。”
天师淡然道:“如果大掌教执意离开紫霄宫,那么止生在或不在都没有太大区别。如果大掌教不离开紫霄宫,那么止生在或不在也没有太大区别。关键不在于止生,只在于大掌教。止生在离开前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张月鹿又道:“既然如此,天师和国师此时应该摒弃前嫌,联手讨伐地师,拨乱反正,让道门回归正轨。如果大掌教遭遇不测,那就重新选举大掌教,绝对不能再让大掌教之位空悬,造成种种乱象。”
天师说道:“两个原因。第一,现在仍旧没有证据,谁能证明地师发动了宫变?”
张月鹿沉默了,总不能把何罗神当证人。一个跟虫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野神,甚至连道士都不是,去指控一位副掌教大真人,没有丝毫说服力。
天师和国师大概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还是决定召开金阙大议,打算在议事上发难,将此事定性,先占据道德高地,然后才能师出有名。
天师又道:“第二,就算我愿意摒弃前嫌,未免太过一厢情愿,国师愿意吗?如果正一道和太平道联手击败地师,只剩下我们两道,到时候太平道又要对正一道动手,我们能抵挡太平道吗?如果不能,那么从此之后,李家世袭大掌教,道门成为一家一姓之天下,岂不是违背了玄圣遗志?这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
张月鹿无言以对。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天师三言两语就把张月鹿的指责化解了大半,似有万般苦衷。
天师接着说道:“青霄,你只看到我们正一道和李家的太平道多有动作,你可知道全真道如今又是如何?”
张月鹿轻声道:“不知。”
“那就让我告诉你。”天师稍稍抬高了音量,“全真道正在召回部分老道士以及八部众成员,各大造物作坊储备物资,转入战时状态,部分作坊设施紧急大建,扩大生产,增加订单,各大作坊召开动员会,下发新的生产计划。争取满荷开工,人停生产不停。
“除了向各大作坊配发轻重火器,全真境内各道宫道童进入预备役整备。灵官方面,一年内解甲归田的七品及七品以下灵官召回,两年内解甲归田的四品及四品以下灵官召回,三年内解甲归田的二品及二品以下灵官召回,停止现役灵官解甲归田。
“相应兵器物品全额配发,预备灵官集结。道士进行各战备场所大检查,各地下设施全面启用,试行物资配给,相应地区试行宵禁,划定禁区,进行疏散,并提高戒备等级。在重要路线设置岗哨卡口,进行交通和飞舟管制。
“同时接管包括青萍书局在内的各大印刷作坊,进行消息管制,并且在地肺山实行了严格的进出管制,非特许飞舟全部禁飞,并取消了所有高品道士以上的休沐。”
张月鹿不由吃了一惊。
在正一道和太平道有所动作之后,全真道也不甘落后,开始针锋相对。
内战的阴云已经笼罩在道门的头顶,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天师最后说道:“天渊是我的孙女婿,我当然要有所行动,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可最后结果如何,却是我不能承诺的,还要看金阙大议的结果。”
第一百八十二章 姚武
五娘得到玄圣遗产之后,第一时间作别了澹台震霄,就往中原赶。
找回玄圣遗产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五娘也从西道门那里知悉了道门即将召开金阙大议的消息,她敏锐地察觉到,金阙大议之后,道门的命运将会迎来重要抉择。
若是三师能够谈拢,最好结果也无非是彻底强化三人议会制度,从此之后,这个特殊时期的临时机制将变为明文规矩,彻底改变道门的权力结构。大掌教从此变为名义上的道门领袖,只是负责礼仪方面的事务,实权归于副掌教大真人,同时三位副掌教大真人轮流执政,成为实质上的道门领袖,影响深远。
若是三师谈不拢,那么结果就不好预料了,极有可能爆发三道内战,三分天下。若能哪一道能迅速击败另外两道,往好处想,也算是不破不立了,统一总归是好的。就怕三道僵持不下,开启长达几十年的分裂乱世,那才要命。
就算圣廷困于自身内部的大清洗无力东顾,道门的海外各洲恐怕也要不稳,各地的攘道派都要抬头,甚至揭竿而起。
就算五娘不救齐玄素,也得救道门。不考虑飞升之人,五娘不仅是如今道门资历最老之人,也是在道门时间最长之人,与道门的感情自是非同寻常。
真要是天下乱了,从五代大掌教到七代大掌教,甚至还要加上一个八代大掌教,名声算是彻底烂完了。
不过若是能阻止道门内乱,或者在短时间内重归一统,那便是中兴之主。
澹台震霄并没有跟随五娘一起返回中原,因为北边的蒸汽福音异动频频,开始集结军队,似乎又要跨过格兰德河,开启新一轮的南北战事。
虽然这里面有蒸汽福音牧首以战争为借口拒绝圣座会议的原因,但西道门也不敢大意,兵者诡道也,万一这个所谓的“以战争为借口”只是障眼法呢?谁也不敢做这样的保证。
五娘为了隐藏行踪,一路上不作停留,既没有在罗娑洲露面,也没有路过婆罗洲,而是绕过凤鳞州,在新罗半岛登陆,然后直插辽东,过榆关,往帝京方向而去。
按照道理来说,从凤麟洲到新罗,从辽东到帝京,这都是太平道的势力范围,似乎不太安全。
只是太平道既不关心五娘是否失踪,也没有寻找五娘行踪的动机,甚至不太关心玄圣遗产——玄圣遗产多了,李家从来都不缺,至于玄圣的“长生石”,东皇都没找到,李家早就不抱希望。毕竟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总不能现在就找到了。
地师关心玄圣遗产是因为地师一脉炼制“长生石之心”,绕不开玄圣的“长生石”,既怕被玄圣遗产坏了谋划,又想要凭借玄圣遗产更进一步,突破一劫仙人的限制。就算如此,同为姚家人的姚司也相当不以为然,只有地师一个人高度重视。
李家可不会炼制“长生石之心”,现学也来不及了,自然不会上心。
正因为如此,五娘认为这段路程是比较安全的,李家的仙人总不会在如此广袤地域上来回巡逻,真正的威胁还是来自全真道。
只是五娘没有想到,她还是小觑了地师的坚决。
她在海外的时候,姚家人的确不好找到她,可当她回到中原的时候,那就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当五娘行至榆关附近的时候,忽听得极远处飘飘渺渺传来一个声音:“天行有序,阴阳无常。”
“天行”二字刚刚响起的时候,还在极远之处,可到了“阴阳”二字的时候,已经很近,待到最后一个“常”字,便仿佛是在耳边响起一般。
当年五大道门相约反儒,各有一句口号。
正一道号令曰:“替天行道,持正守一。”
太平道号令曰:“平安无事,太平无忧。”
西道门号令曰:“苍天无道,岁在今朝。”
全真道号令曰:“天行有序,阴阳无常。”
对于全真道弟子来说,“阴阳无常”是为进,“天行有序”是为退,此时“阴阳无常”在后,自然是进了。
五娘不由一惊。
果不其然,就见一众身影从四面八方齐至,隐隐将五娘围在中间。
为首之人是一名须发黑白相间的男子,相貌初看似是垂暮老者,再看又像是正值壮年的不惑男子,极为怪异,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片灰暗的阴霾暮云之中,若隐若现。
五娘认得此人,正是出身姚家的姚武,早年时也有过几次照面,只是不曾深交。
另外一众人应是姚家暗中蓄养的私军,与道门正统灵官无异,只是从姚家领取神力,为姚家效命。
这也在情理之中,以历代地师的通天手段,仿制道门灵官甲胄在技术上不算什么难事,就算一品灵官因为耗费资源太多不好仿制,二品灵官总归是可以的。这些姚家灵官都是二品灵官,加起来有十二人,相当于四名一品灵官了。
姚武望向五娘,沉声道:“齐大真人,地师有令,希望你能尽快返回玉京,有要事相商。”
五娘脸色一变,说道:“我非全真道弟子,恐怕地师还命令不了我。”
姚武直接说道:“这也是大掌教的命令。”
五娘自是不信:“大掌教?只怕是你们挟持了大掌教,要搞挟天子而令诸侯那一套。”
姚武叹了口气,说道:“我本不该与齐大真人刀兵相向,奈何地师有令在先,我也只得听令行事,得罪了。”
五娘冷哼一声,不敢轻敌大意,姚武乃是货真价实的仙人修为,对应正一道的张无道和太平道的李长诗,真要动起手来,胜负难料,更不必说还有十二位二品灵官助阵。
只见姚武左手托举“天阳地阴烛龙印”,在“天阳地阴烛龙印”的牵引之下,有十三把长剑环绕其周身不停飞舞。
姚武一挥手,其中十二把长剑各自落入十二名二品灵官手中,加上姚武本人再持一剑,刚好结成“太阴剑阵”。
当今世上,将“太阴十三剑”修炼到如此境界的,只有地师、兰大真人、姚武三人。
三人又各有不同,地师的“太阴剑阵”是十三道阴影,已经不拘泥于剑的范畴。兰大真人的“太阴剑阵”是十三道心魔剑影。姚武的“太阴剑阵”是十二尊剑奴加上自己本尊。
三者各有优劣,总得来说,地师造诣最高,其次是兰大真人,再次是姚武。不过造诣不等于威力,姚武有剑奴助力,剑阵威力反而要胜过一个人的兰大真人。
姚武又以“天阳地阴烛龙印”生出十三根黑色虚线,将十二个灵官与自己连接一处,一时间分不清人驭剑,还是剑驭人。
五娘不敢轻忽大意,取出本命仙物“七禽五火扇”,扇子一扇,立时就是满天火云,比之夕阳下的火烧云还要绚烂,仿佛要把这天烧穿一般。
五娘再一挥扇,一道巨大的火焰龙卷当空倒挂下来,直奔姚武而去。
姚武轻喝一声,十三把长剑齐齐指天,剑气冲霄而起。
三个伪仙能联手对付一个仙人,不意味着九个造化天人也能联手对付一个仙人,因为人数越多,配合过程中产生的破绽和消耗也就越大。往往这个时候就要靠阵法和继续增加人数来弥补。
姚武带来了十二名二品灵官,多出三名灵官,又组成剑阵,既增加了人数,也兼顾了阵法。
此时相当于两个仙人联手对付五娘一个仙人外加一件仙物,还是占据优势。
所以剑气只是轻轻一搅,便将漫天火云搅散,朝着五娘攻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大烟花
五娘被困在剑阵之中,情况十分不利,只得不断以“七禽五火扇”催动火法,以攻代守。
其实五娘还略懂佛法。
当年西道门西进,首先就是与西域佛门交战,那时候佛主未曾降世,西域佛门四脉相争不下,反而被澹台云打得大败,西道门由此掠夺了许多佛门绝学,并且传承了下来。
就连胡恩阿汗都会使用“施无畏印”,五娘怎么不会?
只见五娘脑后出现一轮佛光,端坐着一尊大佛,佛光普照十地八方,寓意无量光、无量寿。
西域佛门的特点就是不求智慧之光,而是追求借大日如来法相演绎烈阳之威,凝聚太阳真火以降妖除魔。
五娘本就擅长火法,又是火之精灵,天然与此等法门契合,不仅学起来快,就连用起来也是事半功倍。
此时便好似要将一轮太阳召唤到人间一般。
五娘继续催动西域佛门的根本法门,红日开始不断变大,仿佛充斥整个天地,给人以一种大日坠落人间的错觉,在四面八方生出重重太阳真火。
到了此时,二品灵官的不足之处便显现出来,若是一品灵官,自然无惧太阳真火,仍旧可以顶着烈阳之威继续发起进攻。可二品灵官便多少有些承受不住这种无差别的攻击,一时间只能一退再退,不敢贸然上前。
姚武不再有所保留,直接用出“太阴十三剑”中的“剑魔由我生”一剑。
“太阴十三剑”乃是大成之法,“剑魔由我生”更是其精华所在,自然非同小可,只见姚武一头半黑半白的头发悉数化作白发,然后松开手中长剑,双手一分,十指刺入身侧虚空之中,两只手掌好似凭空消失一般。
收回之时,十指的指尖从虚空中抽出十道细细的阴火,复而握住自行悬空的长剑,阴火随即附着在长剑之上。
这阴火却是没有半点温度可言,烧人修为血肉,却不烧死物半分,所以长剑仍旧安然无恙。
仙人三劫之中的第二劫便是阴火,只是阴火也有强弱之分,姚武此时所用的阴火较之天劫中的阴火,无疑是小巫见大巫,不过对于普通仙人而言,还是厉害非常。
姚武身形一掠,迅速逼近,同时将“剑心太玄意”施展开来,只见得长剑上附着的阴火迅速延伸至十余丈之长,吞吐不定,似曲而伸,变幻莫测。遇上红日周围的太阳真火,不但凝而不散,而且还将太阳真火从中分割开来。
姚武去势不停,直入红日内部。
一时间在姚武的视线之中,只有无穷无尽的红色烈火,上下左右,唯有火红颜色,这些火焰层层叠叠,不显半分杂乱,随着姚武的不断向前突进深入,将姚武彻底包裹其中,从四面八方向姚武烧灼而来。
此时姚武所生的阴火自行化作一道无形屏障,将这些火焰隔绝在外,伤不得姚武分毫。
远远望去,烈阳的中心位置出现了一个黑色空洞,那便是姚武以阴火强行开辟出的一条通路。
不过五娘并非全无胜算,因为这里是太平道和大玄朝廷的核心势力范围,两者如犬牙交错,一旦闹出太大动静,无论是惊动了太平道,还是惊动了朝廷,都会让姚武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
至于五娘,大不了先投降太平道,她跟李家也是有些交情的——这就是古老的好处,人脉是需要时间来经营的,齐玄素和张月鹿因为起势时间太短,所以在这方面多有不足,地师一脉因为自姚祖时代开始布局,所以先手无敌。五娘作为玄圣时代的老人,与李家有交情一点也不奇怪。
太平道大概率也不会把五娘怎么样。因为太平道与地师有本质不同。
李家谋求的是最高权力和世袭大掌教,也就是让李家再次伟大,重现玄圣和东皇时代的荣光,在这种情况下,李家将道门视作自己私产,反而不愿意让道门受到重大损失,毕竟在李家人看来,这些损失将来都会是李家的损失。
五娘其实也可以算是道门的财产。
那么五娘倒戈卸甲,以礼来降,当然不失封侯之位。就算五娘本身没有势力,抛开仙人修为不谈,那也是千金买马骨的效果。
所以五娘根本没有半点负担,投降李家也好过被地师抓了去,反正李家大概率不知道她携带了玄圣遗产,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对平章大真人搜身,多少还要讲点体面的。
姚武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只想与五娘速战速决。
无奈五娘此时根本不想着如何退敌,也知道自己打不过姚武和十二位二品灵官,更多是要把动静闹大,最好炸出一朵大烟花,把国师和大玄皇帝都给招来,直接把姚武给灭了才好。
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五娘其实是个很灵活的人,从不会死板教条。真要事不可为,齐玄素救不回来了,那就支持老李家上位,最起码先维持道门的统一,然后再说其他。
实在不行,也可以双话事人,老李家和老张家轮流执政,还有个制衡。反正不能让地师这种疯子掌握道门的最高权力,天知道地师会干出什么事情。
当然,还有一种结果,同样不能让人接受,那就是让大玄皇帝将三师一并斩了,大掌教和皇帝合二为一。
大玄皇帝掌握了最高权力,莫非王土,莫非王臣,同时还是世袭传承的家天下,兜兜转转又走回到儒门的老路上,玄圣的遗志算是半点不存,世道非但没有前进,反而开始大踏步后退。
世袭的问题就在于,大掌教可以选,儿子不能选,大玄皇帝本人也许镇得住,辽王镇得住吗?辽王的后代呢?
六代大掌教、七代大掌教,再加上齐玄素,这三代人都不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都有仙人修为,历任各种职务,也算是一时的人物,在乱局中尚且如此狼狈不堪,深宫中的小皇帝怎么压得住这些诸侯?恐怕不出三代人,天下又要大乱。
只有支持义子和女婿当家的李家还能维持人才不衰,就连张家也是青黄不接。
所以五娘想得很明白,大不了就投降李家,这算是无奈之下的最好选择。
五娘的一番动作还真没有白费。
红日轰然炸裂开来,化作一场流星火雨。
便在这时,从渤海府方向升起一股气息,又有仙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此地。
来人正是李长诗。
姚武立刻明白,此时必须撤退了,一旦被李长诗缠住,就算李长诗拿不下他,身处太平道和大玄朝廷的腹地,李长诗的援兵只会是源源不断,那么他的陨落或者被擒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姚武果断放弃了五娘,收起一众二品灵官,转身就走,往中州方向而去。
李长诗在极短时间里便做出了选择——追击姚武。
因为在李长诗看来,齐吾属于大掌教和齐玄素的人,如今大掌教一脉已经彻底完蛋了,所以一个齐吾不算什么,翻不起什么大浪。
地师才是心腹大患,姚武是地师的心腹,必须将其拿下。
仅凭李长诗一人,也许不是姚武外加十二位二品灵官的对手,不过这里是太平道的势力范围,李长诗一动,必然会有其他援军紧随而至,除了太平道真人,还有各地的镇守总兵官,甚至提督军务总兵官,乃至儒门之人,只要李长诗拖延片刻,姚武就必败无疑。
五娘见李长诗没有管自己,当即收了神通,化作一溜火光,趁乱直奔帝京而去。
有些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叫灯下黑。
第一百八十四章 目标帝京
五娘一开始的时候并不明白全真道的人是怎么发现她的行踪,她这一路上为了避免泄露踪迹,专门选择了茫茫大海,还尽量避开飞舟航线,就连林元妙坐镇的罗娑洲都没有去。
结果还是让姚武堵了个正着。
榆关位于太平道境内,姚武在这个时候跑到太平道的眼皮子底下,绝对冒了很大的风险,所以不存在姚武碰巧来到此地,碰巧发现了五娘,没有拿性命闲逛的道理。
从姚武的反应来看,他也很明白这里面蕴藏的风险,当李长诗现身之后,姚武没有丝毫犹豫,扭头就走,不是姚武自认为打不过李长诗,而是怕被太平道群起而攻之。
这都说明姚武目的明确,的确掌握了五娘的行踪轨迹。
如此看来,无非这么几个方向。
一个方向是地师通过卜算一类的手段确定了五娘的行踪,不过可能性不大,卜算最大的问题就是随机性太大,你算出来的结果未必就是你想要算的结果,还得看运气。
就比如齐玄素以“归藏灯”预测未来,想知道自己此去玉京好坏,结果看到了三师在金阙前争吵,虽然这也勉强算是应题,但还是拐了好几个弯,当时齐玄素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两者之间的联系,只能事后恍然大悟。所以这种可能很小很小。
另一个方向是地师猜出了五娘的心思,确定五娘中途还要去一趟帝京,所以派出姚武在此守株待兔。不过五娘觉得可能性也不大,为了这桩谋划,她特意选择了返真殿这么个地方,地师的神通再大,也不好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按照时间来算,地师也不能这么快就彻底解决齐玄素,除非齐玄素自己选择投降。
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西道门方面出了问题。倒不是说澹台震霄把五娘出卖了,而是情报方面的问题。地师在新大陆没有太多棋子是肯定的,这个不用质疑,可是有几个眼线耳目并非难事,这两点并不冲突。
蓝云岛消失,牵扯的人不在少数,那么多家属,肯定是瞒不住的。当地师得知这个消息,又在中原怎么也找不到五娘,地师难免会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毕竟五娘与西道门的渊源并非秘密。地师由此就会得出一个结论,五娘就在南大陆,蓝云岛突然消失可能与玄圣遗产有关。
五娘拿到玄圣遗产,多半要用在齐玄素的身上,确定了五娘的出发地,再确定了五娘的最终目的地是昆仑,那么接下来就是以排除法确定五娘的路线。
罗娑洲道府和婆罗洲道府都是全真道的势力范围,五娘多半不会选择走这条线路。绕道西洋或者草原,未免太远,且变数太多。所以借道辽东到江北一线,再由江北去江南,最终从雍凉一线前往昆仑,便成了最有可能的路线。分别对应齐州道府、江南道府、昆仑道府,俱非全真道的地盘。
此时的江南道府可以算是正一道的地盘了,树大根深的李天澜倒台,雷小环接到张月鹿传信后直接选择投了张月鹿,张拘成本就是掌府真人,更不必说慈航一脉的大本营普陀山就在江南道府附近,所以此时的江南道府完全在正一道的掌握之中。
选择在齐州道府截击五娘,太平道两不相帮,更大可能是要把双方全部拿下,就是三方乱战的局面。在江南道府截击五娘,必然是正一道帮着五娘打姚武,那就太过被动。
所以地师最终选择派出姚武从中州潜入齐州道府境内,截击五娘。
五娘思来想去,这个结论是最靠谱的。
虽然被地师发现了行踪,但万幸的是,地师应该还没有完全看穿她的用意,没有想到帝京这一点。
那么她还有胜算。
五娘趁乱来到帝京,不仅仅是为了躲避太平道,就算没有姚武横插一手,她也要来帝京走一趟。
因为秦凌阁就在帝京城中。
当初在返真殿中,齐玄素代表大掌教,秦凌阁代表大玄皇帝,两人以“天下棋局”为棋盘,下了一盘大棋,可以说是大型兵棋推演,也可以说是两人以天下为棋盘进行了一场天下之争。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齐玄素和秦凌阁谁都没赢,彭城大破二十万,陈先之一战擒两王。
陈先之将李知性和殷正心斩于长河之畔,夺取京师,登基称帝。正应了那句谶语:真龙蛟蟒莫自满,白衣或许一并斩。
不仅道门真人和儒门宗师看得无言以对,直言不如玄圣。就连小殷都看得无能狂怒,大骂两人下棋臭不可闻。
唯独五娘喜不自胜,认为是天赐良机。
最后棋局结算的时候,分割了齐玄素的一缕残魂交给秦凌阁,又分割了秦凌阁的一缕残魂交给齐玄素。
要知道,分割残魂是个技术活,稍微不慎,就会造成十分严重的后果,轻则记忆受损,重则整个人都要神智失常,变得疯疯癫癫。
这便是仙物的玄妙了,在棋局最开始的时候,齐玄素和秦凌阁在仙物中各自分出了一缕神魂,相当于彩头,却是没有半点风险,也没有造成太大的隐患。
因为炼化过程是有损耗的,还要讲究一个适配性,就算把对手的神魂给炼化了,也未必能补上自己的亏空,所以五娘料定,秦凌阁不会随意炼化齐玄素的神魂。
其实从大玄皇帝的布局来看,辽王虽然是皇太弟的身份,但大玄皇帝真正属意的继承人是下一代的秦凌阁。
如果皇帝真能登上大掌教尊位,又担心后人压不住各路诸侯,那就借儒门之手来稳固地位,所以皇帝让秦凌阁早早加入儒门,意图获取三位大祭酒的支持。
如果三位大祭酒全都支持秦凌阁,虽然儒门无法与道门相提并论,但单独对上一道,还是能分庭抗礼,最起码不弱于佛门,再加上北道门本身的实力,这就有了居中平衡的本钱。
关键是三位大祭酒的意见并不统一,儒门也呈现出三足鼎立的局势,有人亲近朝廷,有人亲近道门,还有人两不相帮。有人效力,有人看戏,有人拆台。皇帝也是不得不让秦凌阁成为儒门的一员,以此从内部来整合儒门,算是以身入局了。
既然皇帝对秦凌阁报以如此期许,那么他的修为不可能有半点马虎,资源必然充足,求一个圆满。最好的结果还是收回属于他自己的残魂。
所以五娘此行目的很简单,就是用从齐玄素手中得来的秦凌阁残魂交换秦凌阁手中的齐玄素残魂。
返真殿的棋局,反而成了地师谋划中的一个漏洞。
那个被地师掌控的齐玄素,其实不能算是完整的齐玄素,是有残缺的,还有一个漏网之鱼逃了出来。
就好像屠戮前朝皇族的时候,让太子逃了出去,日后振臂一呼,便成了极大的隐患。
这固然是五娘算计得当,但也有地师自身的原因,若非她吞噬天魔之子,搞得自己濒临疯狂,应该已经察觉到这一点才对。可不吞噬天魔之子,便无法自如驾驭“黄天”,就不能逼迫大掌教飞升,却是两难不能两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