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横波
齐玄素终于联系上了七娘。
本该十分急切的齐玄素在这一刻反而有些迟疑了,一时间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说什么呢?
或者说,从哪里说起呢?
是从万象道宫,还是从灵山洞天,亦或是四代地师姚月燕?
齐玄素这边不说话,七娘那边反而不耐烦了:“你主动找我又不说话,莫不是消遣我?”
齐玄素终于开口道:“七娘,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联系不上你?”
七娘理直气壮道:“难道我就不能有点私人空间?”
齐玄素道:“当然可以,我只是担心你。”
“你那个性子我还不了解?”七娘轻哼一声,“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也没见你膝下尽孝,这时候忽然关心我,肯定是有事,说吧。”
齐玄素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紫光真君曾经给了我一幅画,这幅画是关于四代地师姚月燕的。”
七娘的神态没有丝毫变化,理所当然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在万寿重阳宫正殿中挂着十位全真道祖师画像,除了年代久远的北五祖之外,分别是:徐无鬼、上官菀、姚湘怜、姚横波、姚月燕。”
齐玄素立刻注意到一个问题:“徐祖是道门中兴之前的最后一代地师,上官菀是道门中兴之后的第一代地师,姚祖是第二代地师,姚月燕是第四代地师,姚横波排名还在姚月燕之前,那么她就是姚祖之后的第三代地师?”
七娘点头道:“这不是秃子头顶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
齐玄素问道:“那么师横波和姚横波是什么关系?据我所知,师横波正是姚祖的弟子。”
七娘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齐玄素:“一个叫姚横波,一个叫师横波,你说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师横波就是姚横波呗,无非是换了个姓的事情,你可以叫齐玄素,也可以叫姚玄素,我都没意见。”
齐玄素以一种十分奇怪的目光看着七娘:“七娘,你曾经在‘长生石之心’中留过言,让我上山去,别乱逛。那你也一定知道,在梦中灵山的山顶上有一缕残魂,就叫师横波。”
七娘道:“我当然知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当年姚祖炼制‘长生石之心’,师横波作为姚祖的弟子,不仅是姚祖的助手,还是造物工程的众多负责辅理之一,全程参与了‘长生石之心’的炼制,她在里面留下一些自己的痕迹,再正常不过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齐玄素说道:“如果孤立地看这件事,当然不值得大惊小怪,可如果联系其他事情一起看,那就不一样了。据我所知,姚家的大巫血脉并非来自姚祖,本代地师姚令也好,四代地师姚月燕也罢,都是巫咸的后人,拥有巫咸的血脉,她们之所以精通巫教的手段,一是因为姚祖留下的传承,二就是因为体内代代传承的大巫血脉。”
七娘挑了挑眉:“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齐玄素继续说道:“因为巫咸服用错误的‘长生石’,最终导致自己陷入疯狂,巫咸在复活后只能把清醒的部分切割出去,与姚湘怜融合,也就是姚祖,所以姚祖本人没有大巫血脉,是个纯粹的人。师横波是姚祖的弟子,也是纯粹的人,她的大巫血脉从何而来?”
七娘沉默了片刻,说道:“其实师横波是一个实验品,姚祖想要重新获得大巫血脉的实验品。正如你所说,姚祖是一个纯粹的人,并没有大巫血脉,可姚祖的灵魂却是大巫们的首领,巫教的教主,她还是很怀念当年那个完整的自己,她甚至想要集合十一巫所长,制造一个绝对完美的自己,超越当年的自己。”
齐玄素问道:“姚祖成功了?”
七娘道:“成功了也没有成功,或者说成功了一半,以后天植入的方式获取大巫血脉,这种手段,你并不陌生。”
齐玄素先是一怔,然后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你是说‘长生石之心’?”
七娘反问道:“不然呢?若非‘长生石之心’自带大巫血脉,你凭什么拥有大巫神通?随着你不断激活‘长生石之心’的图腾,你就会获得对应的大巫血脉。”
齐玄素喃喃道:“还是不对,我记得‘长生石之心’是从巫姑的尸体中孕育出来的,我们当初在灵山洞天的姚祖行宫……”
七娘直接打断道:“那只是环节之一,你以为炼丹呢,从头到尾就在一个炉子里?据我所知,炼制‘长生石之心’的工序有好几道,并且分别在不同地方,包括昆仑洞天、灵山洞天、光明天、剑秀山、地肺山等等。”
齐玄素认可了七娘的说法,问道:“这又与师横波有什么关系?难道师横波也是‘炉子’?”
七娘道:“姚祖也不是一开始就直接造人的,姚祖在正式造人之前,先尝试了把巫咸血脉注入师横波的体内,使其融合,算是造半个人。
“因为巫咸血脉太过强横,又掺杂了大量的荒兽血脉,寻常人承受不住,只会造出一帮没有理智的疯子,只能先拿师横波来做实验。换成别人来做这个事情,基本不可能成功,可姚祖就是巫咸,自己当然了解自己,在经历了一番挫折和失败之后,不断总结经验教训,姚祖终于成功了。师横波成为巫咸本人之外第一个拥有巫咸血脉之人。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姚祖再从师横波的身上采集血脉,经过师横波的过滤中和之后,大巫血脉已经变得十分温和,然后姚祖才在此基础上完成了造人的壮举。并将这种血脉代代传承下去。
“所以说师横波是姚家人的祖先,打个不是十分恰当的比方,巫咸之于姚家,好比太上道祖之于道门,师横波就好比玄圣。至于姚祖,她是天道造化,属于无形的大手。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齐玄素点头道:“明白,当然明白。”
七娘继续说道:“姚祖以巫咸和师横波的血脉开创了姚家,师横波也因为自身的血脉,成为姚祖最信任的人,不仅担任姚祖的副手参与了造物工程和炼制‘长生石之心’,还被姚祖视作女儿,改姓姚,这就是姚横波的由来。”
齐玄素道:“所以,当姚祖炼制‘长生石之心’的时候,师横波又成了实验品。”
“没错。”七娘道,“‘长生石之心’炼制成功之后,一些细节还要调整,所以师横波成为第一个使用‘长生石之心’之人,根据她的亲身感受,姚祖再进行不断调整,一直到‘长生石之心’成为完美状态。这个行为当然不能假他人之手,必须是最信任的人。”
齐玄素道:“师横波作为曾经的使用者,在‘长生石之心’内部留下了一道残魂,这就说得通了。不过,七娘你刚才还说过,姚祖只成功了一半,这又是怎么回事?”
七娘道:“很简单,姚祖想要重新获得巫咸血脉并非难事,既然师横波能行,那么姚祖也一定能行。可那时候的姚祖已经脱胎换骨,成为仙人,单纯的巫咸血脉对姚祖来说甚至是一种负累,她真正想要的是完美大巫血脉,也就是集合了十一位大巫能力的血脉。
“姚祖通过炼制‘长生石之心’,得到了这种能力,算是成功了。可是也存在一个极大的问题,那就是‘长生石之心’属于身外物,无法飞升带走,而‘长生石之心’的上限又未能突破一劫仙人,对于姚祖来说,那就意义不大了。所以说姚祖成功了,又没完全成功。”
第一百五十六章 相思
七娘的一番话解答了齐玄素的很多疑惑。
比如“长生石之心”中关于师横波残魂的由来,师横波本尊经历了什么,甚至在张无恨的基础上进一步补充了姚家诞生的真相,等等。
可真相越多,疑惑也就越多。
齐玄素不由问道:“那么姚横波和四代地师姚月燕又是什么关系?算是母女吗?”
七娘两只眼睛翻了上去,想了想,说道:“应该,可以算是,吧?”
“吧?”齐玄素道,“你自己都不确定?”
七娘道:“说到姚月燕,她也很特殊,她既是被姚祖制造出来的,也是由师横波亲自生出来的。”
齐玄素一点也不奇怪。
历来各种故事传说中,就有感应受孕的说法,可以是感应天地灵气,也可以是感应地气,甚至还可以是感应神仙,处女诞子。
姚祖都能造人了,让一个女人在没有男人参与的情况下怀孕,也不是什么难事,说白了,只是把培育容器换成了师横波。
说起来,师横波也是惨,一辈子都在给姚祖做实验品。虽然师横波历经千辛万苦,最后当上了三代地师,也算修成大职正果,但这条道路未免太坎坷了些。
七娘对于这些姚家祖先也没什么敬意可言,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情:“因为这种生育并非阴阳交泰,本质上是把母体当成容器培育种子,所以不受天道限制,也不被承认,从这个角度来说,两人不能算是母女。姚月燕与姚横波并不像,相貌不像,性格不像,想法也不一样,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齐玄素说道:“可姚祖这么做,肯定有更深层次的用意。”
七娘点头道:“的确有用意,不过不深。姚祖的人情世故,通也不通,通了一半。她偶尔也会关心自己这个徒弟。巫咸血脉的副作用是蕴藏疯狂,姚横波自然不能幸免,深受折磨。某一天,姚祖突然想要帮一帮这个好徒弟乖女儿,让她少受点罪。
“不过当时不像现在,还没有研究出修炼‘太上忘情经’或者‘斩三尸’的解法,连起步阶段都算不上。毕竟姚祖本身没有容纳巫咸的血脉,不存在这种困扰,所以姚祖既没有亲身感受,也不怎么上心,只是随便想了个解决办法。
“姚祖希望姚横波通过这种假生育的方式将疯狂排出来,姚祖一向是敢想敢干,还真让她搞成了,师横波的症状也的确有所缓解。至于你知道的那些解决办法,其实是姚月燕后来想出来的。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一个意外收获,那就是由姚横波亲自孕育出来的姚月燕,容纳了姚横波排出的疯狂血脉,成为所有姚家人中大巫血脉浓度最高的,她甚至可以与巫咸、姚横波本人产生某种联系,能够完美继承姚祖和姚横波的遗产,所以她被确定为姚家的第三代继承人。
“不过这种被姚家称之为‘纯血’的血脉也让姚月燕成为一众姚家人中最疯狂的,她就是个癫婆子,正因为姚月燕深受其害,有着切切实实的亲身经历,所以她比姚祖更进一步,在姚祖的基础上研究出了你知道的那些解决办法。”
齐玄素用了一点时间消化七娘的这段话。
七娘完整解释了姚家的谱系。
第一代是姚祖,第二代是姚横波,第三代是姚月燕,而这三代人之间没有直接的血缘联系,只是同时都与巫咸这个原始本尊存在直接或者间接的联系。
以前的时候,齐玄素觉得张家有神仙后裔,李家收义子收女婿,已经够乱了,现在再看,跟姚家比起来,这两家还是太保守了。
要不怎么说是道门三大世家呢。
齐玄素算是看出来了,这三大家族,不仅是祖上不凡,而且个个都有绝活。
然后齐玄素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七娘,你又与姚月燕是什么关系?”
七娘开始装傻:“她是我祖宗呗,还能是什么关系。”
齐玄素见七娘死鸭子嘴硬,直接说道:“七娘,你把墨镜摘下来。”
“干嘛?”七娘后退一步,“人在镜在,其实墨镜才是我的本体。”
齐玄素无奈道:“七娘,你自己不摘,我可要帮你摘了。”
犹记得很久之前,七娘在与齐玄素通话的时候,曾经穿过光幕,隔空给了齐玄素一巴掌。
现在齐玄素有了仙人修为,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齐玄素直接伸出手去,穿过光幕,一把摘下了七娘的墨镜。
然后齐玄素取出紫光真君给的姚月燕画像,使其自行展开:“这幅画是你吗?”
说来也是蹊跷,小殷看了画卷之后,捂着眼睛鬼哭狼嚎的,虽然有夸大成分,但结合齐玄素的经历,也能看出这幅画的不俗,七娘看了却是没有半点反应,要么是她对姚月燕免疫,要么她已经偷偷跻身仙人了。
七娘干脆不装了:“是我。”
“是吗?”齐玄素肯定不信。
“是。”七娘仍旧坚持。
七娘又看了眼画上之人:“那时候我还很年轻。”
“这就不是你。”
“你说她不是我?”
“不是。”
“我说她也不是我。这根本就不是我。”
齐玄素看着七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七娘道:“我还想知道怎么回事呢。你小子凭什么拿着我的画?”
齐玄素道:“这是我的画。”
“你的?那你叫它,它答应吗?”七娘道。
齐玄素大声道:“少装傻,快点说是怎么回事。”
七娘道:“什么怎么回事,我们老姚家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行啊?总共就那几套模具,兴许是用重了呗。就这么回事。”
齐玄素直接问道:“七娘,你到底是不是姚月燕?
“不是。”七娘举起右手,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我可以对玄圣、姚祖起誓,我姚七娘、齐教瑶绝对不是姚月燕。”
齐玄素又道:“你是不是姚月燕的三尸化身、女儿、转世、容器,或者其他?”
七娘又是一口否认:“我以我儿子一家三口的性命发誓,绝对不是。”
齐玄素终于无可奈何了:“那你们怎么一模一样?”
七娘道:“对啊,为什么会这样?真的好奇怪,好难猜。”
齐玄素一挥手:“好,这件事我们暂且不计较了,关于姚横波的事情,还有‘长生石之心’和姚家的内幕,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七娘理直气壮道:“你压根就没问,你不问,我怎么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齐玄素道:“我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我不知道该问什么。我之所以不知道该问什么,因为我不知道。”
七娘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我怎么知道该告诉你什么?可能是任何事。”
齐玄素道:“你有事情瞒着我。”
七娘道:“我作为你的第一监护人,当然有责任以各种方式保护你,也包括有选择性的隐瞒。”
齐玄素道:“关于姚家的种种,关于地师的种种,还有姚湘怜、姚横波、姚月燕等等,我知道我不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七娘终于不再绕圈子:“知道不知道的,知道了又对你有什么好处呢?去跟地师拼命吗?”
齐玄素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
七娘轻哼一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我看诗佛的诗里应该写你,你比红豆还相思。”
第一百五十七章 真假
齐玄素和七娘的谈话被一个突发事件打断了。
颜永真告诉齐玄素,刚刚收到了玉京的急函。
齐玄素皱了皱眉头:“什么急函?是有关谈判事宜的吗?如果是,可交由张真人处置。”
颜永真的额头上已经见汗,低声说道:“急函标注了绝密,走的是大掌教天字一号渠道,且是密文,需要真人亲自翻译。”
所谓“天字一号渠道”又名“一号专线”,这个渠道来往的公函很少,但是分量极重,一般由紫霄宫负责。过去的几十年里,大掌教之位虚悬,所以这个渠道基本不怎么使用,直到七代大掌教上位,才重新启用。
至于密文发函,因为这些远程传递消息的渠道不能说是百分百可靠,的确存在被人截获甚至篡改的可能,就拿齐玄素和七娘的通话来说,七娘能隔空给齐玄素一巴掌,齐玄素也能隔空摘下七娘的墨镜,这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所以绝密信息不通过经箓或者“讯符阵”传达,是合情合理的。
齐玄素这才重视起来,暂且结束了与七娘的通话。
颜永真将那份密函亲自送到齐玄素的手上。
齐玄素迅速扫了一眼,示意颜永真出去,然后取出那本《玄圣想尔注》,开始逐字翻译。
虽然同是《玄圣想尔注》,但这一本的版本是特制的,页码、字距、行数都不一样,甚至还有删减或者修改,所以必须要这本《玄圣想尔注》的原本才能对应密文,而不是随便找一本就行。
很快,齐玄素翻译出了一行字:地师之事有重大进展。
齐玄素微皱眉头,继续翻译:为保密起见。
齐玄素继续飞笔疾译:上京,面议。
译完了这句,齐玄素的笔停顿了一下,才郑重地写下了最后一个字的译文:裴。
放下手中之笔,齐玄素若有所思。
这封急函倒是谈不上突兀,毕竟地师上京面见大掌教,无论是好是坏,总要有一个结果,从这封急函的内容来看,应该是出结果了。
齐玄素对此也不意外。
关键在于这个地师之事的结果,密函里竟是半点风也没有透露,这让齐玄素很是疑惑。
总不能是大掌教和地师和解了,两人准备一起拿他开刀,然后再转而扶持姚裴,想想就可怕。
那么去不去呢?
齐玄素作为掌堂真人,不能忤逆大掌教的命令。齐玄素作为弟子,也不好违背师父的意思。无论怎么看,都要回一趟玉京。
可齐玄素总感觉哪里不对。
思来想去,齐玄素决定联络一下宫教钧。
“齐真人,有事吗?”宫教均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齐玄素见宫教钧的脸色,问道:“最近紫霄宫还好吧?”
宫教钧回答道:“都是老样子。”
齐玄素又问道:“大掌教呢?”
宫教均犹豫了一下,说道:“大掌教似乎有心事,自从与地师见过面后就是这样了。”
齐玄素心中一动,追问道:“大掌教和地师谈得很不愉快?”
宫教钧摇头道:“大掌教与地师见面的时候,只留了掌宫大真人在微明殿,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我只知道地师来的时候,气派很大,乌云蔽日一般。走得很急,也就大半天的时间。大掌教和地师去了一趟昆仑洞天,好像跟什么域外天魔有关。”
齐玄素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轻声问道:“地师和大掌教没有起冲突吧?”
“没有。”宫教钧的语气很笃定,“不过地师走的时候好像很不高兴,直接拒绝了大掌教设宴招待,地师走后,大掌教和掌宫大真人又密谈了许久,两个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齐玄素思绪急速转动。
从宫教均的描述来看,地师似乎吃了一个大亏,所以恼羞成怒了,不过大掌教应该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反而是十分忧虑的样子,难道是两败俱伤了?
可两人又没动手,莫不是互相妥协,各退一步。
话说回来,各自妥协就是两边都不满意又无可奈何。这倒也能对应两人都不痛快的情绪。
念及于此,齐玄素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难道是大掌教想通了,决定采纳他的意见,解决地师这个麻烦?
这次召他上京就是讨论这件事的。
这就与重大进展对应起来,既然要对付地师,当然要保密,必须面谈,也都说得通了。
想到此处,齐玄素竟是隐隐有些兴奋起来。
不过这些都是齐玄素的一厢情愿,并没有实际且强有力的佐证,齐玄素不能把自己的猜测当事实。
于是齐玄素接着问道:“宫真人,你的脸色不太好。”
宫教均苦笑一声:“天渊,你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了,主要是个人前途方面的一些考虑。”
齐玄素懂了:“宫真人要外放?你是怎么打算的?”
宫教均说道:“这不是我能打算的吧?我肯定服从安排。”
齐玄素说道:“服从上级安排,我当然理解。宫真人的年纪也不算大,个人能力又强,这些年跟在大掌教身边,有目共睹,得到大家一致好评,这个基础很牢。如果要外放,怎么也得是个首席副府主才行。不过首席副府主与首席副府主之间亦有差距,具体去哪个道府,还是大有讲究的,宫真人就没有在这方面打算一番?”
宫教钧叹息道:“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倒是打算了,想要一直留在紫霄宫,一直跟在大掌教的身边,可最终决定权不在我这里,我也没办法。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齐玄素没有多想:“这倒也是。”
如此绕了一个圈子,齐玄素终于问道:“不知大掌教现在有没有时间?”
宫教均既不意外,也没有拒绝:“稍等,我去看一下。”
“有劳了。”齐玄素说道。
宫教均离开了齐玄素的视线范围,有一股力量随之隔绝了一切感应。
此时地师就坐在不远处,身旁还站着一个四品祭酒道士。
宫教均认得这个人,七代大掌教还在世的时候,他跟随大掌教见过此人,算是一面之缘。
此人出身姚家,单名一个“司”字。
姚司。
他和周梦遥、七娘一样,并不担任具体职务,只有一个四品祭酒道士的身份。
姚司轻轻鼓掌道:“宫真人虽然修为不算太高,但一身演技当真是出神入化,就连我都有几分佩服了。”
宫教均恭敬道:“启禀地师,齐真人询问大掌教有没有时间,请地师示下。”
地师看了眼身旁的姚司:“没问题吧?”
姚司笑道:“请族长放心,我这辈子专攻这一门手艺,就算是仙人,在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也看不出端倪。纵然齐玄素特殊一点,若是近距离面对面,我还要担心几分,可如今只是远程见面,请族长放心,保证万无一失。”
地师此时又展现出慈蔼的一面了,笑骂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胡吹大气,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唯你是问。”
姚司在地师面前就没有那么拘束,似乎扮演了一个类似谋士兼宠臣的角色,也不多言,直接摇身一变,竟是变成了大掌教的模样,比周梦遥扮演的齐教正、七娘扮演的地师还要逼真,已经到了真假难辨的程度。
这门神通名为“百面千相”,衍生自人仙传承的“千变万化”,不过并非用于与人争斗,而是变形易容。
寻常的幻术,自然是一眼就能识破,可“百面千相”是切切实实改变皮膜、血肉、筋骨,打碎重组,甚至比妖物化形都要更进一步。这种情况,只能查看神魂的本相。除非一开始就认定了此人是假冒的,否则谁也不能开口就要看别人的神魂。
关键大掌教的气质、细节也拿捏得十分到位,这不是神通就能模仿的,更要长时间的观察和学习,可见姚司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长年累月之功。地师谋划,绝非一朝一夕。
至于仙人的威势,毕竟是隔空见面,倒是不必深究了。只要齐玄素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就很难察觉。可齐玄素又怎么会想到有人敢冒充大掌教呢?
姚司换上了大掌教的常服,地师一挥手,“玲珑宝冠”飞至大掌教的头顶,完美无缺。
然后姚司跟宫教钧比了个手势。
宫教均再度回到齐玄素的视线中,轻声道:“齐真人,大掌教要跟你说话。”
齐玄素顿时严肃起来。
然后姚司扮演的大掌教接过了通话:“天渊。”
“师父。”齐玄素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急函我已经收到了。”
姚司点了点头:“收到就好,有关谈判的事情,太过复杂,而且事关重大,不好在经箓里面说,最好见面详谈,所以你抓紧时间回来一趟,直接到微明殿见我。”
说到这里,姚司还意味深长地看了齐玄素一眼。
齐玄素想当然地认为,这个所谓的有关谈判事宜其实就是暗指地师的事情,只是不好明说,故意用了个代指。
见到了大掌教,齐玄素算是把心放下了大半,说道:“是。”
“就这样。”姚司维持大掌教的风格,主动结束了通话。
齐玄素收起经箓,决定去跟张月鹿通个声气。
第一百五十八章 卜卦
齐玄素最信任的人自然是张月鹿。
本来七娘和小殷也有一争之力,但七娘隐瞒的事情太多,至今也没有跟齐玄素交底,小殷这家伙又是个孩子,一张大嘴没遮没拦,自然都不如张月鹿。
张月鹿听完齐玄素的叙述后,说道:“既然你总觉得心有不安,那就算一卦吧。”
齐玄素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倒不是说齐玄素神机妙算,已经洞悉了地师的谋划,将一切了然于心。
他毕竟不是太上道祖,没有太上视角,不知道玉京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情形。
他只是觉得涉及地师,怎么高估地师都不为过。
万一地师中途截击,给他来个应龙坠落,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小心无大错。
齐玄素说道:“紫光真君曾经说过,四代地师姚月燕可以蒙蔽天机,难说地师有没有这个本事,恐怕寻常占卜手段是不成的。”
张月鹿把小殷叫了过来:“把‘归藏灯’交出来。”
小殷乖乖把“归藏灯”放到桌子上。
齐玄素叹息道:“也只能用这个了,可惜我没有天师的本事,不能运转如意,做不到精准定位,最终能看到什么,还要看运气。”
这也是“归藏灯”最大的问题,无法确定想要预知的准确时间,可能明明想要知道三天后的事情,结果一杆子支到三年后,那就没什么意义了。
张月鹿说道:“其实天师也有失败的概率,并不是次次都能成功。”
齐玄素道:“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在场一家三口都不是外人,也不必避开谁,小殷甚至已经两眼发光,十分期待。
齐玄素开始往“归藏灯”中灌注神力。
“归藏灯”的火苗一下子变大了,随之在火光中映出一个画面。
三口人六只眼睛都望向火光。
只见画面中呈现出被太虚河环绕的雄城。
小殷指着火光大声说道:“是玉京!”
“知道。”张月鹿拍了下小殷的脑袋,“安静看,别说话。”
小殷念念叨叨:“我未降服心猿,更不曾束缚意马,我被这俩裹挟了呀。”
齐玄素继续灌注神力。
火光中的画面开始拉近,越过太虚河、玉京、玄都、紫府,最终定格在金阙之前。
许多参知真人正在陆续进入金阙,似乎准备议事。
不过重点不在于金阙,也不在于参知真人,而在于最后走来的三个身影。
“那是三师?”齐玄素有些迟疑。
不是他眼神不好,而是他不明白三师出现在此地的意义是什么。自从大掌教登位之后,三师就好似进入了一种神隐的状态之中,很少露面,甚至不在玉京。偶有出现,也只是单独一人,似乎三师已经彻底放权,把这千钧重担交给了年轻人。
可反过来一想,如果三师真是已经放下,又何必死守着不放,早些如姜大真人那般飞升岂不是更好?
张月鹿一针见血道:“西洋人的那个说法,三人议会。”
齐玄素愈发疑惑:“这是预知未来吗?不会是回溯过去了吧。”
小殷跟着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画面中的景象突然一变,三师已经走到了一起,似乎正在争论什么,很不和谐。
地师与国师起了冲突,天师则是和事佬,在中间说和。
最终的结果,国师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地师和天师站在原地,目送国师的背影。
天师背负双手,面带淡淡笑意。地师面覆铁甲,更是看不出心中所想。
从这个角度来看,刚才的天师更像在拉偏架,难怪国师勃然大怒。
笑里藏刀的天师,刚愎自用的国师,心怀异志的地师。
齐玄素喃喃道:“这三个人,哪个都不像能顾全大局的。”
张月鹿看了齐玄素一眼,毕竟涉及天师,张月鹿总要叫一声“阿翁”,不过张月鹿并没有反驳,显然她认可这个说法。
三位副掌教大真人真要能顾全大局,就不会有三人议会的说法了。
“归藏灯”的预言画面到此为止,灯火开始变小,最终回复原样。
小殷看了看齐玄素,又看了看张月鹿,大声道:“这就完了?”
齐玄素道:“看来是完了。”
张月鹿说道:“其实还有一个人,未便出席,却分明又同三师在一起,这个人就是紫极大真人。”
“这到底预言了个啥?”小殷伸手去晃动“归藏灯”。
张月鹿叹息道:“大概是三师卷土重来了?亦或是三道的分裂不可避免?”
这句话立时在夫妻二人的头顶上蒙上一层阴云。
齐玄素低声道:“你是说,三师在名义上交权,实际上并没有放权的打算。如果三道的纷争不可避免,那么大掌教和清微真人的努力又算什么呢?这个时候,他们又在哪里呢?”
张月鹿同样迟疑:“不好说。实在不好说。”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陷入沉默。
齐玄素很快就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既然如此,我就更要去玉京,这次针对地师因我而起,我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虽然师父不同意我的方案,但我也不能把事情全都推到师父身上,总要有个了结。”
张月鹿正要开口说话。
齐玄素抬手道:“你不能去。”
张月鹿露出不满神色。
齐玄素赶忙说道:“不是我觉得女子只能躲在丈夫的身后,主要有三个理由,你听完之后,如果不认可,那么我们再讨论。”
张月鹿神色稍缓:“那你说吧。”
齐玄素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点,东婆娑洲这边的事务同样重要,不能放手不管,虽然有颜大真人坐镇,但代表团不属于地方道府。整个代表团除了我也就是你了,我们两个总要留下一个,我走了之后,你要代表我主持大局,负责谈判,这同样是个艰巨的任务,为了道门。”
仅仅是这第一个理由,张月鹿就无法拒绝,只能认可。
齐玄素接着说道:“第二点,万一我有什么闪失,不至于我们两个都陷在里面,你留在外面,便是留待有用之身,大不了回吴州去,回云锦山去,说不定我还要靠你这个女英雄来救哩。到时候你脚踏五彩祥云,手持仙剑,于众目睽睽之下,把我带走,多豪气。你不是最喜欢玄圣夫人的那本《女剑仙》吗?咱们就照着这个话本来。”
张月鹿一时间竟是觉得有些心酸,因为齐玄素的话语中透出极大的不详意味,什么脚踏五彩祥云,什么女剑仙,她自己都不信。
这些话倒更像是故作轻松的逗趣之语。
所以张月鹿忍不住问道:“天渊,你是不是有什么预感?你何以如此悲观,竟是有风萧水寒之意?”
齐玄素道:“谈不上预感,不虑胜先虑败嘛。”
张月鹿自是不信:“过去那么多难关,也没见你这般。”
齐玄素轻叹一声:“因为过去的难关不是真正的难关,我总是自恃身后有人,有七娘,有大掌教,有道门。当这些依仗都消失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难关。”
张月鹿想要说话,却被齐玄素打断了:“青霄,听我说完第三点,你再说也不迟。”
张月鹿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齐玄素缓缓说道:“第三点,就是小殷了,七娘也许用不着我操心,可小殷只是个孩子,她修为虽然高,但心智不成熟,需要有个正直的人教导她。
“我有自知之明,我从来就不是个正人君子,我更不是玄圣,我只是个侥幸乘风而起踏浪而行的幸运儿。德不配位,必有灾祸。好些人认为你比我适合做大掌教,我不否认。如果小殷长歪了,也许就是第二个地师,让我来教,恐怕教不出个好,所以小殷拜托给你,希望她不要像我一样,希望她能平安长大,不求她做什么九代大掌教或者副掌教大真人,能够快乐就好了。”
小殷也察觉出不对了,难得没有大声说话,满脸认真地说道:“老齐,你很好!没有不好。也许别人觉得你不好,可我觉得你很好,很好。”
声音越来越小。
齐玄素一摆手:“听我说完。”
张月鹿和小殷都望向齐玄素。
齐玄素轻声道:“青霄,七娘有苦衷,我不怪她,别人有难处,我也不能苛求。说起来,我竟是连个能够托付的真心朋友都没有。幸好老天待我不薄,世上还有一个你,我最是信任你,我也只能依靠你了。”
张月鹿终于忍不住了:“天渊,你又何必说这样的话!我们结成道侣,立下生死之约,我又如何能弃你不顾!”
齐玄素柔声道:“这是我的劫,只能我自己去渡,我逃不掉,你们也替代不了,更没必要跟我去冒险。东婆娑洲关乎道门大局,你不能擅离职守,其实我是捡便宜了,担负起一切的那个人才是最辛苦的。青霄,辛苦你了。”
张月鹿抿紧了嘴唇,握紧拳头。
齐玄素最后说道:“青霄,你还记得我最初的约定吗?”
张月鹿望向齐玄素。
齐玄素似乎想要伸手去触碰张月鹿的鬓角,不过略微迟疑之后又缩了回去:“我们约定,如果我背叛了你,那么你可以杀了我。你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有望一劫仙人,真有那一天,你还是你,我不再是我,你不要手软。”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动
齐玄素最终还是说服了张月鹿。
因为齐玄素太了解张月鹿。
如果齐玄素强调多么危险,多么艰难,那么吓不住张月鹿。可如果齐玄素提及道门的利益,责任的坚守,张月鹿就要犹豫了。
更何况,齐玄素和张月鹿并不知道玉京的具体情况。
虽然齐玄素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在他们两人看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大掌教和地师两败俱伤。齐玄素联手大掌教,进攻不敢言胜,最起码有一战之力,并非单纯送死的局面,顶多是过程凶险。
西洋人有一句话:凡人一思考,无上意志就发笑。
也许在无所不知的太上道祖看来,齐玄素的行为很可笑,如同飞蛾扑火,与送死无异。可齐玄素并非无所不知,他有太多无法知晓的事情,只能根据有限的已知信息去推测,就算引得太上道祖发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就这样,齐玄素决定孤身前往玉京,张月鹿和小殷留在东婆娑洲。既然决定了不带小殷,那么也没必要带“归藏灯”和王巨君的头颅。
想要召唤“苍天”,三个条件缺一不可,齐玄素单独带两件并没有意义,倒不如把“归藏灯”和王巨君的头颅全部留给小殷。如果谈判出现问题,西洋人开战,形势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就由颜大真人召唤“苍天”,确保道门边境的安全,这样还能物尽其用。
安排好一切之后,齐玄素没有乘坐飞舟离开东婆娑洲,而是选择自己秘密飞往玉京。这样动静更小,也更为隐蔽。且仙人全力飞行,速度更胜普通飞舟。
齐玄素甚至有一种感觉,东婆娑洲肯定有各方眼线,他悄然离开东婆娑洲的事情隐瞒不了多久。
事实上,的确如此。
东婆娑洲算是兰家的地盘,兰大真人是兰家的当家人,不过兰大真人太过懒散,不喜欢理会这些俗事,名义上是他当家,实际上他跟退居二线差不多,具体事务由他的侄子们处理。作为全真道弟子,有一两个兰家子弟选择向地师这位全真道领袖效忠,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姚司快步穿过长廊,来到微明殿的门外。跨过门槛后,姚司又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
地师正坐在书案后,替大掌教完成一幅未完成的作品。
原本是壮丽河山,可在地师的,却成了山河破碎,仿佛灵山的重现。
地师头也不抬道:“什么事?”
姚司小心维持着恭敬和放肆之间的平衡,说道:“两件事。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不知族长想先听好的还是坏的?”
地师说道:“先苦后甜,先听坏的吧。”
姚司说道:“苏元仪已经从南海普陀动身,应该不日就会返回玉京。”
地师终于抬起头来:“这怎么能算是坏事呢?”
姚司怔了一下:“姚司愚钝,还请族长教诲。”
地师撂下手中笔:“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发动河阴之变的朱天宝麾下有个将军叫侯万景,朱天宝死后,高氏夺权,候万景投降了萧氏高祖,也就是那个先后四次出家的萧氏皇帝。后来这位萧家皇帝因为利益放弃了侯万景,于是侯万景再次叛乱,兵临金陵府城下。”
姚司立刻接口道:“据说各路勤王大军攻打叛军首战失利后,各路勤王大军均驻足不前。其中,宗室诸王拥兵数十万,却纹丝不动,各路勤王大军各怀鬼胎,致使侯万景最终破城而入,并杀死萧氏高祖。其实宗室诸王就是故意等着候万景杀死老皇帝,他们好逐鹿天下,还不必背负不忠不孝的骂名。”
地师道:“你不觉得这与我们今日的情况很像吗?”
姚司恍然大悟道:“族长的意思是,我们扮演了候万景的角色,七代大掌教扮演了萧氏高祖皇帝的角色,正一道、太平道就是各路勤王大军,他们是故意不动的。”
地师笑了笑:“齐玄素想要联合天师和国师对付我,肯定会把消息泄露出去。在这种情况下,若说天师和国师至今还是毫不知情,那也太小看他们了,就算他们不知全貌,也能猜出一二,他们只是故作不知罢了,我们也瞒不了多久。”
姚司道:“可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授人以柄?天师和国师就可以打出为七代大掌教报仇的旗号来攻击我们。”
地师道:“七代大掌教没有死,只是飞升而已,这是一个事实,无论怎么溯源,怎么验证,这都是真的。”
姚司道:“就算如此,总归是个由头,对我们很不利。”
地师道:“那就是第二个历史典故,智伯瑶的故事。
“智伯瑶是春秋大国的卿大夫,智氏家族领主。担任正卿后,带领大军南征北战,多立功勋,为了恢复霸业,主动采取削藩,率先将智氏一个万户城邑献给国君,韩、魏两家也先后献出一个万户城邑,而赵氏却拒绝。于是智伯率韩魏两卿,围攻赵氏于晋阳,但因韩魏临阵反水,惨败于晋阳,智氏家族也遭到韩赵魏的屠杀,两百余族人死于非命。
“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若赵氏亡,韩、魏亦不保。必然是弱小的三家联合起来,共同抵御最强大的智家,这样才能形成平衡,而不是跟随最强大的智家逐个击破其他弱小家族,最后只剩下自己的时候,又如何抵抗灭亡的命运呢?”
姚司双手一拍:“七代大掌教在位的时候,我们全真道也许是最强大的,可如今大掌教不在了,全真道元气大伤,那么太平道才是最强大的。如今太平道扮演了智家的角色,其他人则是另外三家的角色。如果正一道联合太平道先击败全真道,那么全真道败亡之后,只剩下正一道和太平道,正一道孤掌难鸣,必然不是太平道的对手,也不得不亡。所以正一道需要全真道来制衡太平道,也必然不会真心与太平道联手。”
地师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料定天师从齐玄素那里得知消息之后,故意支走了苏元仪,国师也默契配合,给我们制造机会。等到我们得手之后,太平道占据道德高地,刚愎自用的国师自然会认为这是他一统道门的绝佳时机,必然以道德大义绑架正一道,共同讨伐我们全真道,待到全真道败亡,再转过头来解决正一道。”
姚司接口道:“正一道只要表面上假意答应太平道的联手,先打残我们全真道,然后在关键时刻,如故事里的韩魏两家一般,临阵反水,背刺太平道。
“如此一来,太平道和全真道都元气大伤,反而让实力最弱的正一道成了最大的赢家。天师仅仅是支走一个苏元仪,然后就是顺势而为,脏活累活还有后世骂名都是我们全真道和太平道的,正一道却夺得道门大权和拨乱反正的好名声,如此以弱胜强的手段,天师真是好算计,不得不让人佩服了。”
地师淡淡道:“所以我说,当初若是让天师做了六代大掌教,那才是真棘手。”
姚司夸赞道:“不过天师算计再强,族长早已洞若观火,将天师和国师的谋划了然于心,何愁大事不成?我姚家必兴。”
地师问道:“你现在还觉得苏元仪会返回玉京吗?”
姚司奉承道:“肯定不会了。如此说来,今天是两件好事才对。”
“第二件事呢?”地师随意问道。
姚司道:“齐玄素已经秘密离开东婆娑洲。”
第一百六十章 上京
齐玄素既不知晓玉京的变故,也不能知悉三师的险恶用心,他离开东婆娑洲之后,没有走蜀身毒道,而是沿着道佛两家的边界直插昆仑山西侧,从背阴面翻越莽莽昆仑,如此抵达玉京。
这一路上,齐玄素想了很多。
如果大掌教能改变主意,师徒齐心共同对付地师,那是最好。如果不能,他还要想好说辞,应该如何说服师父改变主意。
还有国师和天师那边,应该如何联合?总要有个章法。
此时的齐玄素还不知道真相。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他面对自己人生中最大的难关时,他才会恍然明白这一切。
天师、地师、国师都看到了一统道门的机会,三人虽然不曾提前合谋,但多年的默契,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出手了。
地师说:齐玄素做了一篇文章,落笔在玉京,气魄很大,野望不小。不过这篇文章的内容文笔太过幼稚,就凭他,也想拿张无寿、李长庚当铳使?太高看自己了,也太小看这两个老家伙了。
现在看来,地师并非贬低齐玄素,反而是实事求是。
齐玄素觉得他是联合天师和国师攻击地师,可三师却是把齐玄素当棋子用,轻而易举地调转矛头,指向了七代大掌教。
于是七代大掌教不得不亡。
连续两任大掌教亡于三师之手。
这无疑说明一个事实,无论谁来做这个大掌教,三师才是道门的主人。圣廷算是旁观者清,“三人议会”的说法一针见血。
其他人之所以能辗转腾挪,只是因为三师之间也有矛盾。当三师再次联手的时候,没有人能忤逆三师的意志。
在这件事上,五代大掌教有一定的责任,识人不明,用人不当,相当于选了三个顾命大臣却成了谋朝篡位的权臣。
六代大掌教责任最大。三师权势急速膨胀,彻底坐大,就是在六代大掌教时期。若是六代大掌教能有五代大掌教的手腕,任凭三师有再多的野心,也发挥不出来,最终就是三位恪尽职守的副掌教大真人。
比如指洛水起誓的那位,若非皇帝早逝,他说不定就是大忠臣了。
元圣恐惧流言日,巨君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其实七代大掌教也看到了三师的可怕,所以他选择防备国师,拉拢清微真人,警惕地师,结盟慈航真人,最后稳住天师。
这个策略是有效的,前提是在规则内,还在棋盘上。
规矩是可以打破的,权力的基础是武力。
于是地师悍然打翻棋盘,就算你戴了头盔,还是大名鼎鼎的“玲珑宝冠”,也要把你打得头破血流,有时候赢棋未必要在棋盘内,棋盘外也能战胜对手。
这才是棋圣风采。
齐玄素也许明白这个道理,可纸上得来终觉浅,他并不能深刻理解。
毕竟他一直在道门体制内攀升,整个道门体制就是最强大的依仗。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在这种情况下,权力来自于上,所以道门中最不缺惟上是从之人。
这与创建道门的玄圣截然不同。玄圣那时候可没有什么体制可以依靠,凭什么你就高人一等?所以玄圣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寻求大多数人的支持,这个权力就是来自于下,团结/>
所以齐玄素不是玄圣,在三师面前,他还是个孩子。虽然体力方面已经快要成人,可在心智方面,还是略显稚嫩,难免天真幼稚。
老家伙们的心都脏。
当齐玄素终于看到被太虚河环绕玉京雄城时,不由松了一口气,
玉京仍旧安然无恙。
齐玄素换了个模样,摘去参知真人的白玉莲花冠,脱下佩有剑带的鹤氅,换上普通便服,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箓牒,不显山不露水地进了玉京。
这不免让齐玄素回忆起他在江湖上浪荡几年后,再次回到玉京时的情况。
从七品道士到九堂之主。
如此想着,鬼使神差一般,齐玄素没有回位于太上坊的家,而是去了一趟海蟾坊。
一个以太上道祖命名,一个以海蟾祖师命名,虽说海蟾祖师也是北五祖之一,但比起太上道祖就差得太远了,正如这两个坊地位上的差别。
崔道姑不在。
齐玄素推开院门,然后惊讶地发现在院子里摆着一张躺椅,上面还躺着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里?”齐玄素脱口而出。
只见周梦遥正躺在躺椅上,同样是一身便服,旁边一壶茶,手里一卷书,甚至还翘着腿。
周梦遥反问道:“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这个地方是我花钱买的,这是我家,你跑到我家,问我怎么在这里,你觉得合适吗?”
齐玄素一时间无言以对。
齐玄素只好转开话题:“你知道我要回来,所以故意在这里等我?”
周梦遥道:“我可没有神机妙算,我平时就住在这里,只是你在太上坊安了家,等闲不会回来,自然也不知道我住在这里。”
齐玄素环顾左右,这里的确被收拾了一番,简而言之,颇有烟火气,不像是临时回来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齐玄素便想转身离开。
周梦遥的态度晦暗不明,又是地师的左膀右臂,天知道她到底什么立场,姓齐还是姓姚?
不过周梦遥却出声叫住了齐玄素:“站住。”
齐玄素转过身来:“三娘还有指教?”
周梦遥已经站起身来:“你不该回玉京。”
齐玄素回了一句很是江湖浪子的话:“可我已经来了。”
周梦遥叹息一声:“你已无救,难以回头。”
既然已经打开了话头,那么齐玄素干脆问道:“七娘在哪?”
周梦遥又是反问:“我怎么知道?”
齐玄素十分笃定:“你们是搭档,所以你肯定知道。”
周梦遥沉默了片刻:“再过几天,七娘就会乘着地师的座船,从地肺山来到玉京。到时候,你们自会见面。”
齐玄素一怔:“七娘代表地师上京?还是七娘跟随地师一起上京?”
周梦遥道:“金阙大议,三师都会来。”
齐玄素立刻想起了“归藏灯”所预言的画面,三师齐聚在金阙之前。这一刻的他甚至生出了扭头离开玉京的想法。
不过想到师父还在等着他,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由此看来,大掌教这次提前召他进京,应该与金阙大议有关,总要提前通个声气,定好策略。莫不是大掌教终于下定决心,要启动罢免地师的程序?
想到此处,齐玄素又有些安心。
齐玄素问道:“对了,三娘,你刚才为什么说我不该回来?”
周梦遥道:“三师齐聚,玉京乃是非之地,你既然能在东婆娑洲置身事外,何必主动搅和进来?”
齐玄素略作沉默,说道:“因为大掌教在玉京,我终究是大掌教的弟子。”
周梦遥无话可说:“那你去罢。”
齐玄素转身离开。
周梦遥望着齐玄素的背影,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怜悯。
第一百六十一章 身在殿中(上)
齐玄素离开海蟾坊,前往玄都。
在路上,他仍旧想着与周梦遥的对话,其实他多少能感觉出几分不对,可走到如今这一步,他也很难再有腾挪辗转的余地,总不能把大掌教晾在紫霄宫独自逃回东婆娑洲吧?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一般人,可以等到三师争斗暂告段落后再选择站队。可齐玄素到了这个地位,是不能这么干的,必须争取主动,被动往往意味着放弃。
所以齐玄素只能一往无前。
到了参知真人以上,有许多特权。礼尚往来的大额度只是其一,特殊身份也是其中之一。换而言之,参知真人们可以有两个身份,一个明面上的显赫身份,另一个是平平无奇的假身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前呼后拥,有些人还是喜欢低调,不喜欢生活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日常便利,需要一个假身份。
这些假身份都是紫微堂登记在册的,不会弄混,也不会被钻空子。至于用或不用,全看参知真人们自己的意愿。张月鹿虽然还不是参知真人,但她升参知真人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张月鹿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澹台初。
齐玄素的这个身份原本想要取名为“魏无鬼”,不过考虑到魏无鬼这个名字还有许多烂账,可能烧香引鬼,所以齐玄素取名为“金鬼羊”。
所谓“金鬼羊”就是“鬼金羊”,后者和“张月鹿”“危月燕”一样,同为二十八宿之一,只是百家姓里没有鬼姓,齐玄素就给调换了一下顺序。
说不定,这个身份在必要时候能派上用场。
过去齐玄素一直没动用这个身份,因为没必要,这次难得用上了。这个身份的权限很高,可以一路进入紫府。
齐玄素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来到紫府。
紫微堂如故,只是换了主人。
金阙静悄悄,三师们还没有到来,那些画面还远在未来。
来到大紫霄宫门前,齐玄素终于亮出身份。值守灵官的首领十分恭敬:“掌宫大真人已经提前吩咐了,齐真人不必通禀,可以直接入内。”
这本在情理之中,齐玄素并没有多想。
在值守灵官的引领下,齐玄素进入大紫霄宫。
前往小紫霄宫,最短的路程要经过小玉虚宫,除非齐玄素想要反向绕个大圈,从碧游宫和八景宫那边过去。
路过小玉虚宫门前的时候,齐玄素停下看了一眼,只见大门紧闭,透着几分森然之意。自从大掌教升座之后,若非必要,三师都不会久居大紫霄宫,这三座宫殿在大部分时候都是空的。此时的小玉虚宫也应是如此。
引路的值守灵官见齐玄素驻足不前,只得轻声提醒道:“齐真人,大掌教正等着呢。”
齐玄素回过神来,说道:“好。”
来到小紫霄宫门口,齐玄素看了眼门口的灵官,不免有些奇怪:“你是什么时候调到紫霄宫的?怎么有些眼生?”
这名灵官回答道:“回禀齐真人,我并非弥罗宫的值守灵官,而是隶属于大掌教亲军,最近大掌教加强了小紫霄宫的戒备,临时抽调了部分大掌教亲军的灵官,所以齐真人没见过我。”
齐玄素说道:“原来是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竟然如此大动干戈。”
领路的值守灵官首领,大掌教亲军灵官首领,皆是不言语了。
齐玄素自然知道问他们是白费力气,只能当面向大掌教问个清楚,迈步往里面走去。
宫教均终于迎了出来:“齐真人。”
“宫真人。”齐玄素与宫教均见礼,同时注意到宫教钧的身旁还跟着一个人,却是个生面孔,四品祭酒道士的打扮,四十多岁的相貌,见了自己之后甚是随意。
齐玄素不由问道:“这位道友就是大掌教属意的新秘书吗?”
宫教均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大约是的。”
齐玄素皱起眉头,不客气道:“一个四品祭酒道士,竟然一步登天成为大掌教的秘书,紫霄宫的首席辅理,仅次于掌宫大真人,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不等宫教钧解释,那人已经主动开口道:“齐真人的义母也不过是四品祭酒道士,道士的品级高低恐怕不能说明问题吧?”
齐玄素微微色变:“家慈是四品祭酒道士不假,却不曾担任道门实职,品级高低只是关乎待遇,与其他无关。可紫霄宫首席辅理乃是道门重要职务,服务大掌教,事关重大,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大言不惭?”
此人微微一笑:“我姓姚,单名一个‘司’字。如果不出意外,我们以后会有很多见面相处的机会。”
姚司?
齐玄素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个名字格式必然是姚家人。
地师是姚令,姚裴的父亲是姚懿,七娘是姚七,在灵山洞天曾经见过姚柳。
他们共同特点是谐音了数字,从零开始,一直到七,开始的零和最后的七是上一辈的人,姚懿是七代弟子,只是不知姚司是哪一辈的人。
齐玄素曾经见过张家诸老,也曾跟李家诸老打过交道,现在终于要见到姚家诸老了吗?
同时齐玄素在这一刻也产生了很多联想,大掌教为什么要用一个姚家人当秘书?这不是在身边安插一颗钉子吗?难道这就是妥协的代价?
姚司侧过身:“齐真人,大掌教正在等你。”
齐玄素看了姚司一眼,大步向前,姚司落后半个身位跟在齐玄素身后,宫教钧却是站在原地没动。
进到微明殿中,齐玄素顿时吃了一惊,因为没有见到大掌教,只有一个人背对着齐玄素,正在欣赏刚刚挂到墙上,也是刚刚完成的山河破碎图。
齐玄素顿时感觉到不对,大声喝问道:“你是谁?大掌教在什么地方?”
那人转过身来:“怎么,摘了面具,你就不认识我了。”
齐玄素更为震惊:“地师?你是姚月燕?”
这一刻,齐玄素感觉所有的疑惑好像都要串联起来。
尤其是那三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姚月燕、姚令、七娘。
不过地师否认了这个说法:“我不是姚月燕,我是姚令。”
齐玄素后退一步,却被姚司阻住了退路,微明殿的大门缓缓关闭。
地师微笑道:“不要紧张,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认真说起来,你能有今天,还是多亏了我,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哪有母亲不爱惜自己孩子的?”
齐玄素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开始暗暗沟通何罗神。
地师并没有主动出手阻止或者隔绝齐玄素的手段,任由齐玄素施展,不过何罗神没有任何回应,仿佛石沉大海。
齐玄素的心不由一沉,却没有太过意外。
这也在情理之中。
何罗神只是想要超脱,不是想要求死。
让她去打道门第一人?大玄皇帝都没打过,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地师能够堂而皇之地坐在大掌教的位置上,不会觉得地师只有一个人吧?那可是全真道的首领。
违背契约的反噬也好过立刻死在地师手里。
眼看着齐玄素这条大船将沉,何罗神又何苦跟着一起去死?
齐玄素能理解。
其实齐玄素很早前就明白,真正愿意跟他同生共死的,也许只有张月鹿。所以他从始至终最相信的也是张月鹿。
第一百六十二章 身在殿中(中)
地师自是察觉了齐玄素的小动作,淡笑道:“总是不死心,倒也符合你的性格。”
齐玄素被地师点破,便不好抢先动手,问道:“你杀了大掌教?”
地师道:“你太瞧得起我了,我可没杀大掌教。”
齐玄素望着地师:“大掌教人呢?”
地师不紧不慢地说道:“飞升了。”
“飞升了?”齐玄素的第一反应就是重演六代大掌教故事,可七代大掌教与六代大掌教的情况又是不同,六代大掌教没有根基,被完全架空,政令不出紫霄宫,所以最终愤而飞升。
七代大掌教有自己的心腹,也有盟友,手中权力远大于六代大掌教,而且三师时日无多,下一代的三师完全不是大掌教的对手,怎么会突然飞升呢?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要飞升,总要有个交代吧,就这么一声不响地飞升了,也不合情理。
再联想到地师上京之事,齐玄素可以十分肯定,这就是一次实实在在的宫变。
地师已经掌控了紫霄宫。
谁又能想到,大掌教奔着谈判去的,地师从一开始就准备掀桌子,抡起棋盘就把对手打翻在地。
这就是老一辈的果决吗?
这倒是跟齐玄素一个路数,齐玄素就考虑过以议事的名义把地师骗到紫霄宫,隔绝地师的随从,然后集中精锐一拥而上将其拿下。
倒不是说齐玄素多高明,只是齐玄素太想让地师死了。真要按照齐玄素的这个方案执行,本意是坏的,但最后反而执行好了。
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为时已晚,齐玄素万万没有想到大掌教已经不在了,他此生中最大的难关来了。
此时齐玄素也想明白了周梦遥的那些话,不过齐玄素不明白,七娘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是帮凶吗?
日后清算审判的时候,七娘也会被钉死在道门的耻辱柱上吗——如果真有这一天的话。
齐玄素的思绪很乱,震惊、愤怒、惶恐、绝望等情绪交织在一起,然后就听地师说道:“天渊,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是个重感情的人,肯定在想七娘的事情,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七娘是我的左膀右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三个人现在是同乘一船,风浪一起,谁先落水谁后落水都不能幸免,我们可要同舟共济。”
齐玄素不愿意跟着地师的思路走:“大掌教是如何飞升的?”
地师淡淡道:“说起来,这件事还要怪你,如果你不跟大掌教提什么域外天魔,大掌教便不会紧急找我谈话。
“大掌教问我能不能把域外天魔上交给道门,我说作为道门的副掌教大真人,以道门利益为重,坚决服从大掌教的命令,当然可以,于是把域外天魔交给了大掌教。结果十分不幸,大掌教在转移域外天魔的过程中,不慎造成了泄露。
“你知道域外天魔的可怕,真让它们肆虐开来,比洪水还要凶猛,比流火还要迅速,恐怕小半个洞天都要变成死域。在这等危急时刻,大掌教当仁不让,站了出来,成功阻止了域外天魔的泄露和蔓延。
“不过很不幸,大掌教本人在阻止域外天魔泄露的过程中,被域外天魔污染,哪怕是仙人体魄也不能阻挡域外天魔的侵蚀,性命危在旦夕。没有办法,大掌教只能选择通过飞升台立即飞升。”
地师说得很有感情,若是不知道内情,恐怕是要信个八九不离十。
齐玄素当然是半点不信,直接破口大骂:“放屁!”
地师并不动怒,眉宇间甚至没有半点戾气,反而是如慈母一般:“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可人生无常,天意难测,生离死别总是在不经意之间突然到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齐玄素讥讽道:“敢做不敢认?如果大掌教是正常飞升,那你大大方方昭告天下就是,为何秘不发丧,反而让人假扮大掌教,将我骗到紫霄宫中?”
地师笑了笑:“你终究年轻,稚气未脱,不懂得人间险恶。天师和国师两人,分别代表了张李两家,这两家可是自诩为道门正统,千年世家,如果道门有皇帝,那么必然是出自这两家。也许有人要把姚家也给算上,可我们都知道,姚家不过是个陪跑的。
“若是让张李两家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就会趁机发难,不仅要夺取大权,还要将你我,以及全真道,通通置于死地,我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把你提前叫过来,商议一下具体对策。
“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恐怕张李二家就要提前动作,到那时候,你就是想要走进紫霄宫半步,也是不能了。”
齐玄素冷笑道:“说的比唱的好听,我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地师脸上笑意淡去,漫不经心地抬起手。
下一刻,齐玄素的脸上便多了一个鲜红掌印。
要知道齐玄素也是仙人修为,竟是没能躲过去,堪比人仙的体魄,哪怕是断肢这样的伤势,也能转眼愈合,可被地师打了一下,掌印却丝毫没有消散的意思。
这就是初入仙人阶段和已经走到仙人尽头的区别。
更不必说,齐玄素的一身本事都来自地师,齐玄素会的,地师也会。
然后齐玄素从嘴里吐出一颗牙齿,对应了他自己说的“无齿”。
虽然对于齐玄素来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但的确让他认清了两人之间的巨大差距。
地师淡淡道:“不无耻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在天上呢,你若是那么高尚,你又何必留在人间,大可追随七代大掌教而去。”
齐玄素没有说话。
地师看着齐玄素:“是不想去?还是不能去?你能飞升吗?你的一身修为都在‘长生石之心’上面,摘去‘长生石之心’,恐怕飞升不了。”
地师又恢复了慈母的样子,走到齐玄素的面前,伸手去碰齐玄素脸上的掌印:“疼吗?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会把你如何。而且我已经想过了,七代大掌教飞升了,道门不可一日无主,就由你来做八代大掌教。
“遍观一众八代弟子,张月鹿和姚裴也好,李长歌也罢,连仙人都不是,根本没有竞选大掌教的资格。既然符合条件的候选人只有你一个,那也不用选了,肯定全票通过。而且青霄和素衣都不是外人,肯定支持你来做大掌教。待到金阙大议的时候,研究一下,下个通知,然后你就可以准备登基。”
齐玄素还是不说话。
地师用手勾起齐玄素的下巴:“怎么不高兴?笑一个嘛,你不是做梦都想当大掌教吗?我现在把大掌教之位送给你,你苦着脸给谁看?岂不是枉费了我的一番苦心?快笑一个。”
“你笑是不笑!”如同平地起惊雷,地师又是一掌甩在齐玄素另外半张脸上。
这一下两边对称了。
不过几乎就在同时,齐玄素也暴起发难,一线阴影迅速拉长,横掠过地师的胸腹之间。
“笑你娘!”
齐玄素没有半点留手,浑身上下燃起熊熊的“红莲业火”,打算跟地师拼命。
正如他自己说的。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
第一百六十三章 身在殿中(下)
“影罡解离神刃”掠过地师的身体,并没有把地师从中斩成两截。
因为“影罡解离神刃”只有在单纯的物质层面才是无物不斩。当初齐玄素对上“黄衣”的时候,便无可奈何。
原因是“黄衣”并不在物质层面,而是更高维度的显化。
地师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升维”,这是属于域外天魔的神通,地师吞噬了天魔之子,以此得到众多天魔神通,已经变得非人,近乎于魔。
此“人”是仙人。
此“魔”也不是所谓的江湖魔头之流,而是以人间碎片为食的域外天魔。
不过因为地师还是血肉之躯,所以无法像“黄衣”那样长时间保持更高维度的形态,只能在极短的时间里进入天魔姿态,也可以说是飞升姿态,两者并无本质不同。
世人常说的天上,无光无影无声无息无始无终,凡人至此,等同乌有,便好似画上的人脱离画卷这个载体来到人间,只是一些笔墨水彩而已。
仙人脱胎换骨,蜕去凡躯,则是画中人成精,飞升就是脱离画卷,独立行走人间。
这就是更高维度的存在。
进入这个状态后,地师只在人间留下一个投影,本身进入第四个维度,齐玄素以第二维度的影刃斩杀第四维度的天魔姿态,自然要无功而返,也只能无功而返。
只是天魔姿态的维持时间太过短暂,关键要把握好时机,无论早了还是晚了,都不能恰好躲过“影罡解离神刃”,反而有可能弄巧成拙,撞在锋刃之上。
“普通仙人虽然经过脱胎换骨,已经蜕去凡躯,但还是太过孱弱了,最起码得是金刚不坏的一劫天仙才能承受天魔之力的反噬。”地师解除了天魔姿态,回归正常人的形态,“毕竟天魔之力本质上就是天地初开时的浑沦之力,是天道的雏形,是太上道祖和三劫仙人们的领域,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还是太过吃力了。”
面对周身上下已经燃烧起“红莲业火”的齐玄素,地师没有丝毫慌乱,仍旧侃侃而谈:“我在道门的权力斗争和各种杂事上面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想要没有任何风险地晋升一劫仙人,时间已经不够,所以我需要讨个巧,你是关键中的关键,所以你不再属于你,而是属于我。”
地师顿了一下:“我不允许你随意处置并损坏我的东西。”
话音落下,地师以“宙之术”在小范围内进行时间倒转,齐玄素身上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倒流,返回齐玄素的体内,又化作神力,甚至“红莲业火”在齐玄素身上造成的伤势也消失不见。
不是治愈,不是抹去,而是回归到先前的状态。
这当然也是十一位大巫的神通,只可惜齐玄素还未掌握这门“宙之术”。
齐玄素在被强行熄灭身上的“红莲业火”之后,第一时间没有再徒劳地向地师发动进攻,而是转身对付身后的姚司,意图冲出紫霄宫。
张家、李家各有一位不曾担任道门职务的仙人,地师和天师是面子,他们就是里子。
姚家号称道门第三大家族,应该也有这样一个存在,不过肯定不是姚司。
虽然姚司修为也不算低,与小殷在伯仲之间,但对上此时的齐玄素,自然不是对手。
当然,姚司并非全然没有还手之力,略微抵抗一二还是不难。
两人交手时,齐玄素用出巫罗的“血之术”,竟是没有阴祟煞气,毕竟从根本上来说,血气本身就是至阳至刚,所以气血强横的人仙才能克制邪祟鬼魅之流,此时齐玄素的“血之术”便是如此,生机勃勃,并非一味狠厉凶邪,而是阴阳之间转化自如。
受到“血之术”的影响,姚司的衣衫鼓荡,依稀可见衣衫下有凸起游走,不是活物,而是姚司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齐玄素所学极为繁杂,鬼仙法术、人仙拳意、巫教神通,都有涉猎,此时与姚司斗在一处,不仅以“血之术”暗算,同时也以堂堂正正的人仙拳意正面强攻。
只见得齐玄素一拳打出,气血滚滚,至阳至刚,拳劲浩大,拳发无声,但使得方圆天地随之震荡,两人之间的虚空在震荡中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
面对这一拳,姚司接得十分勉强,七窍和毛孔中都渗出血丝。
这还不算什么,“血之术”同时发作起来,那个不断游走的凸起好似破茧成蝶,又似瓜熟落地,从中生出一个小小的血色婴儿,憨态可掬,活泼可爱。因为它是以姚司的鲜血凝结而成,所以与姚司的气息相合,天生亲近,继而开始倒反天罡,控制姚司体内的气血流转。
齐玄素趁此时机再次出拳,步步紧逼,姚司因为体内血婴的缘故,只能勉强抵挡,一退再退。
十余招之后,齐玄素蓄势完毕,一拳打出,劲如崩弓,发如炸雷,如同撞响天钟,轰然巨响。
姚司被齐玄素这一拳砸飞出去十数丈,气息摇晃。
只是姚司仍旧没有退让,勉强起身。
齐玄素如影随形,绕至姚司身后,左手抓住他的后颈,看似轻描淡写,却让姚司双脚离地,继而齐玄素右手一拳炸雷般砸在姚司的后心位置,至少要了姚司的半条命。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地师没有坐视不理,随着她一挥手,微明殿的空间被无限扩大了,穹顶越来越高,有天之高,地面越来越广,有地之广。其他的一切都远去了,连同被齐玄素拿住的姚司也一并消失不见了。
此乃与“宙之术”并列的“宇之术”。
地师最后施展了“影之术”的拓印。
一座完全由阴影组成的漆黑宫殿凭空出现在此方天地,异常雄伟,就像是给巨人居住的宫殿,充斥着蛮荒的气息。
齐玄素曾经见过这座宫殿,在梦里,也在过去,正是位于灵山之巅的姚祖行宫。
地师拓印了姚祖行宫的影子,收在袖中,此时放出,立时将齐玄素笼罩进去。
行宫里充斥着战死大巫的遗骸,他们保持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齐齐望向大殿正中位置被铁栅栏围住的一块圆形空地,里面燃烧着一个巨大火堆。
这里与其说是一座行宫,倒更像是一个献祭场所或者坟场。
此时火堆前站着一个模糊身影,在火光的照耀下,其影子疯狂舞动,似乎想要化作独立的个体。
这个模糊身影正是地师。
齐玄素取出“太极八卦镜”,朝着地师照去。
虽然他不清楚地师姚令和四代地师姚月燕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如果地师就是姚月燕,那么绝对算是老者的范畴,“太极八卦镜”就能发挥出极大的威力。
不过出乎齐玄素的意料,这一照之下,地师竟然安然无恙,似乎说明她并非世间之老者。
地师冷冷一笑,朝着齐玄素伸手一指。
众多大巫尸骸中有十三具遗骸活了过来,手持阴影所化的长剑,组成剑阵,朝着齐玄素攻去。
虽然“阴阳仙衣”的“太阴剑阵”已经被“素王”破去,短时间内难以恢复,但地师本身就可以直接用出“太阴剑阵”,困住齐玄素一时半刻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齐玄素不敢小觑,召唤出“玄黄石甲”,专心应对“太阴剑阵”的绞杀。
就在这时,地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齐玄素的身后,举起手中的“三宝如意”,朝着齐玄素后脑狠狠打了下去。
仙物的威力还是不容置疑,尤其是对付乌龟壳,钝器远比利器好用,再加之地师的修为加持,齐玄素被当场打翻在地。
无数阴影迅速蔓延过来,化作绳索,将齐玄素死死捆住。
地师没有就此收手,而是面无表情地继续用“三宝如意”狠狠捶打齐玄素。
直到齐玄素的“玄黄石甲”被彻底打碎,地师才停下动作。
第一百六十四章 条件
被齐玄素打得满身血污的姚司来到地师身边。
地师随手将手中的“三宝如意”交到姚司的手中,似乎这并不是象征大掌教无上权柄的信物,也不是开启昆仑洞天的钥匙,只是一把锤子而已。
地师敲碎了齐玄素的“玄黄石甲”,也把齐玄素打得没有还手之力,此时直接单手抓住齐玄素的头发,强迫齐玄素抬起头来看着她:“装死?我下手有分寸,要不了你的命。而且你是我的贵重财产,我可舍不得把你打坏了。”
此时此刻,齐玄素算是深刻理解那句话了:那时候的他还太年轻,不知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都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齐玄素得到天大的机缘奇遇,从此改变了小人物的命运,走上了成为大人物的道路,最终成就仙人,大掌教也只剩下一步之遥。
可这种行为就是借贷,总要还的。
齐玄素就像一家公司,地师是大股东,她可不是大发慈悲周济穷人,而是来发财的,现在到了收账的时候。
地师继续说道:“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又说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赳赳。你未免也太放肆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当然要教训教训你。”
齐玄素被无数阴影束缚着,动弹不得,然后在阴影的裹胁下,不受控制地起身,就像被两个狱卒架着。
地师伸手按在齐玄素的头顶上。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这一刻,齐玄素除了思绪还属于自己,其他都已经无法掌控,再也不能有任何反抗举动。
不是夺舍,胜似夺舍。
在这种状态下,齐玄素迟早会成为另外一个人,这正是齐玄素一直以来最害怕的事情,也是齐玄素想让地师死的根本原因。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这个过程也许会很漫长,并非一蹴而就,齐玄素还不算到了最后的绝境。
地师戏谑道:“老七有没有告诉你,要多读《左传》?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齐玄素忽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明知故问。”地师背负双手,“不用这么敌视我,其实,我们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我们完全可以像正常母子那样相处,你可以认七娘、五娘、三娘,为什么不能认我呢?”
齐玄素怔了一下,没有回应。
地师的身体略微前倾,缓缓说道:“我在你的身体里种了一颗种子,浇水施肥,终于生根发芽,现在到了收获的时候。我只要你的身体,至于你这个人,我并不感兴趣。”
齐玄素还是没有开口,只是不断提醒自己,万万不能被地师欺骗了。
地师也不强求,继续说道:“若论造物方面的造诣,不算天上之人,放眼整个天下,恐怕没有人能与我相提并论,对于我来说,集合道门的资源,给你打造一个新身体,应该不是难事吧?
“从此之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虽然你失去了大掌教尊位,失去了齐玄素这个身份,失去了仙人的修为,但是有我这个当娘的给你撑腰,谁又敢欺辱你呢?
“道门的兴盛,朝廷的阴谋,天师和国师的谋划,都是我去头疼的事情,九州万方在我的肩上担着,而不是你。
“你可以像老七一样做个闲云野鹤,无忧无虑。再也不必理会这些烦心事,毕竟你又不是玄圣,你只是齐玄素而已,一个幸运儿,做回自己不好吗?
“我为什么要杀你?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像我的儿子一样,就算养个小猫小狗,这么多年过去,也该有感情了。我的对手是天师张无寿、国师李长庚,还有大玄皇帝秦权殊。
“至于你的那些亲朋故旧,我也可以善待他们,张月鹿还是你的道侣,小殷还是你的女儿,你甚至有望不依靠‘长生石之心’成为一名真正的仙人。
“想一想吧,正所谓多少年江湖较短长,到头来为谁辛苦为谁忙?英雄豪杰识时务,何苦出生入死弄刀枪,倒不如抛开名利枷锁,逃出是非之乡,醉里乾坤大,笑中岁月长,不管成王败寇,休给他人做嫁裳。天下分合,我有何忧?如此方才是真逍遥。”
地师的这番话当然让人心动,似乎只要齐玄素能够放下,那么一切都不再是问题,齐玄素还有退路,还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齐玄素在有些时候难免天真,比如这次针对地师就错误估计形势,忽略了地师直接掀桌子的可能,可还没天真到这个程度上,在战场上选择转身逃跑,恐怕死得更快。
齐玄素面无表情道:“我差点就要信了。”
地师叹了口气:“提醒你一句,我现在的脾气不太稳定。其实以前的我不这样,会很有耐心地跟你慢慢谈,只是吃了那个天魔之子后,我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我也控制不住,实在抱歉。”
话音落下,地师一指刺入齐玄素的左眼,将一只眼珠生生挖了出来。
齐玄素咬牙不发出声音,血肉衍生的神异又开始生出新的眼珠,只是这里的穴窍都要重新凝练,除了还能发挥眼睛视物的基本功能之外,诸如“烛龙真瞳”等人仙百相神通已经彻底废了。
地师如法炮制,又挖出了这只新眼。
如此反复三次,地师才算停手:“上次西洋人来了个使团,他们的那个大团长好像叫圣约翰,被血雾毒瞎了眼睛。后来圣廷帮他挖掉已经彻底腐烂的眼睛,改用两枚完美品相的璀璨宝石作为替代,这对人造眼睛名为‘永恒的真理’,据说拥有极为强大的光明力量。你想不想要?我可以把你的两个眼珠子全都挖出来,给你换上新的。”
齐玄素忍受着巨大疼痛,血泪一行:“你不是说,这是你的东西吗?你怎么舍得下手了?”
地师笑了一声:“严格来说,现在还不是,最起码不完全是。”
地师的这句话无疑透露了很多信息,齐玄素心中一动,问道:“你不直接取代我,是因为时机不到?”
地师也不隐瞒:“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至于我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动手,主要是因为你成为仙人之后,这个果子才算彻底成熟。再有,如果提前动你,很有可能打草惊蛇,一旦七代大掌教有了戒心,我就很难得手,所以我思来想去,只能先解决七代大掌教,然后再来处理你。”
齐玄素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征求我的同意?”
地师坦然道:“如果你配合,那么这个时间会大大缩短。如果你不配合,我就要多花一些时间,在这个时候,迟则生变。也罢,既然你拒绝了,那我就自己拿。到时候,你的结局就不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好了。”
齐玄素不再说话。
地师以不含半点威胁之意的语气说道:“我建议你说话,因为我体内的天魔之力正在涌动,鼓动我直接搜索你的记忆,把你的心思翻出来拾掇拾掇,晒一晒。我不想这么干,可有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
齐玄素不得不开口道:“无非一死而已,我也不瞒你,在前往玉京之前,我就考虑过这个可能,也做好了这个准备。”
“交代后事。”地师点了点头,“是你的性格。不过你放心,你不会死,你会成为我的一部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知道么,裴玄之就连身后名都不要了,也要强行飞升,舍不得长生万年只是一方面的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不愿意被‘黄天’吞噬,那才是永世不得超生,域外天魔连世界都能吞下,一个仙人又算得了什么?”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失踪的五娘
“我劝你不要动小心思。”地师决定不再跟齐玄素继续谈下去,“我们现在意念合一,你有什么歪心思,我很容易就能感应和察觉到。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紫霄宫,就当是提前体验大掌教了。”
齐玄素没有在言语上挑衅地师。
因为根据地师自己所言,她竟然把天魔之子吃掉了,由此获得天魔之力,可凡事兴一利必生一弊,弊端就是天魔之力让本就继承了巫咸疯狂血脉的地师变得更为癫狂,甚至地师自己都无法控制,这使得地师与齐玄素认为的地师大相径庭。
在这个时候挑衅地师,只会是毫无意义地自讨苦吃,齐玄素可不想被地师做成人彘——以仙人的生命力,被做成人彘肯定是死不了的,可那种感觉也肯定不会太好。
这就是佛门没有直接容纳天魔之力的原因,选择培养天魔之子,不仅是从小到大,而且是从无到有,循序渐进,也许见效慢,但胜在稳定。地师这般贪功冒进,见着就吃,快是快了,隐患太大。
也有一种可能,地师认为这种癫狂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无论是摘齐玄素这颗果子,还是飞升离世,都能摆脱这种状态,此时只需要忍耐一段时间,完成通篇谋划的最后一步,就能幽而复明,危而复安。
这个可能很大胆,却符合地师的性格。
不得不说,这种疯狂是刻在地师的骨子里,四代地师姚月燕发明的办法只能缓解,不能根治,天魔之力也是放大了这份癫狂。换成一个正常人,谁会去吃天魔之子?小殷也干不出这种事情。
面对这种疯子,一味硬顶恐怕是没用的。
齐玄素甚至不太敢去想五娘的事情,生怕被地师知晓——地师的话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她一边说意念合一,一边又说忍不住想要搜索齐玄素的记忆,再结合前面那个“不完全是”的说法,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地师对齐玄素的侵蚀就像“长生石之心”的图腾一样,存在一个刻度条,现在这个刻度条才刚刚开始,地师只能掌控部分齐玄素,所以地师感知齐玄素的念头和不能知晓齐玄素的记忆并不矛盾。
可以预见,随着刻度条的推进,地师对齐玄素的掌控会进一步加深,直至完全掌控。
齐玄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变数。
地师将齐玄素囚禁在这座影子行宫之中,离开了微明殿。姚司自然跟在地师的身后。
“找到齐吾没有?”地师问道。
姚司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就在大玄皇帝离开玉京后不久,齐吾便彻底失踪了。当时玉京情况复杂,不仅七代大掌教在位,而且天师、国师以及一众平章大真人、参知真人也还未完全离开玉京,人多眼杂,我们实在不好开展工作。再加上近真殿的情况十分特殊,我们实在不知道当时具体情况……”
地师直接打断道:“你是说,齐吾是早有预谋,专门选在这个时候离开,而不是临时起意。”
姚司硬着头皮道:“是。”
地师停下了脚步:“那你认为她会去哪里?”
姚司急速思索着,说道:“我认为,昆仑洞天是最可疑的,尤其是昆仑洞天最高处的真紫霄宫。”
地师直接否定了这个猜测:“七代大掌教飞升的时候,我去过那里,真紫霄宫最近没有开启的痕迹,玄圣也不会把遗物放到这么个地方。道理很简单,历代大掌教都可以进入真紫霄宫,那里真有什么遗物,不会留到现在。当年五代大掌教想要留在人间,尝试了各种办法,除去留仙台,自然也包括真紫霄宫,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姚司吃了一惊:“族长何以断定玄圣留有遗物?”
地师看了姚司一眼:“玄圣的‘长生石’并非秘密,不在李家,没有传给二代大掌教,也不在紫霄宫、金阙、九堂,更不在我们姚家的手里,你说到哪里去了?”
姚司的额头上有冷汗渗出:“自然是被藏起来了。”
地师道:“玄圣飞升之后,道门也曾寻找过,可是一无所获。直到齐吾突然消失,我才意识到,她极有可能知道玄圣遗产的下落,毕竟她是为数不多见过玄圣的人。谁又能想到,玄圣竟然把遗产托付给了这么一个看似不相干的边缘人。”
姚司犹豫了一下,说道:“‘长生石’与‘长生石之心’虽然名字类似,但本质上还是截然不同的物事,齐玄素也动过这方面的念头,并拿到了陈书华的‘长生石’,可事实证明,‘长生石’根本无法替代‘长生石之心’,就算玄圣留下了‘长生石’,似乎也没什么用吧?”
“愚蠢。”地师训斥道,“陈书华的‘长生石’只是残次品,炼制的时候偷偷摸摸,不得不偷工减料,先天不足,炼成之后,就连那些杂质都未曾清除。
“可玄圣的‘长生石’得自萨满教巫王,巫王以二十万条性命和金帐大汗的性命炼制‘长生石’,这完全是陈书华之流不能比的,所以巫王才能凭此涉险渡过一次天劫,并通过天劫洗炼了‘长生石’的杂质,不再有半点隐患。
“开明六巫在五行洞天在炼制了可以跻身一劫仙人的二代‘长生石’,一场大战下来,玄圣和徐祖各得一半,这分别成了玄圣成道和徐祖渡劫的契机,也使得玄圣的‘长生石’进一步完善。
“此后的多年里,玄圣一直携带着‘长生石’,包括他渡过一次天劫的时候,所以这枚‘长生石’经历了两次天劫,简直可以称之为纯净,没有半点杂质,这是史无前例的,估计也是后无来者的。
“你现在跟我说,玄圣的‘长生石’比不上齐玄素的‘长生石之心’?你知不知道,如果姚祖当年能拿到玄圣的‘长生石’,并以此为基础,那么就能让‘长生石之心’突破一劫仙人的限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姚司自然不敢反驳半句。
好在地师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举动,只是说道:“立刻通知姚武,就说是我的意思,必须找到齐吾,必须找到玄圣的遗产。”
姚司赶紧领命而去。
地师站在原地,脸色晦暗。
五娘虽然修为不如地师,但胜在活得够久,不仅见过玄圣,而且与澹台云共事,见证了西道门的流浪,甚至与陆吾神、徐祖等存在谈笑风生。若论见识,同样在人间停留很久的三大阴物完全不能与之相比。
除了巫咸本尊,姚湘怜、姚横波、姚月燕,都是她的晚辈。
这么一个古老的存在,知道的秘密太多,齐玄素看不明白的事情,她肯定能看明白,当她决定要做点事情的时候,可不像齐玄素这么好预判。
有些时候,判断力要靠情报信息作为支撑。
只要知道的真相够多,不需要优秀的判断力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规避错误的选项。
所以五娘很轻松地避开了地师的视线,不曾打草惊蛇,让地师也只能是后知后觉。
这让地师有了一种局势并没有完全在掌握中的感觉,她必须尽快弄清楚玄圣到底在遗产里留下了什么。
她没有想到,她算死了七代大掌教和齐玄素这个小掌教,却漏算了五娘这个老不死。
就在这个时候,地师忽然想起姜合道飞升时说的一句话:你不能只在获胜的时候才拥护道门。
在地师看来,这是一句废话。
她只想赢。
第一百六十六章 袖手旁观
正如地师所预料的那般,慈航真人离开南海普陀之后,并没有返回玉京,而是直接去了吴州云锦山大真人府,面见天师。
其实慈航真人也是后知后觉,当她离开玉京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当她回到慈航一脉的大本营时,才发现不对劲,因为事情根本没有严重到必须由她亲自处理的地步。
慈航真人也不蠢,立刻意识到这件事背后存在推手,用意就是把她从玉京调走。
在慈航真人的逼问下,慈航一脉的人不得不承认,这其实是天师的意思。
她们也没办法,天师是正一道领袖,她们听慈航真人的,慈航真人听天师的,而且天师也说了,瞒着慈航真人,用意也是保护慈航真人,免得慈航真人一时冲动搅和到玉京的漩涡里,伤了慈航一脉的元气。
更关键的一点,内定的慈航一脉未来领袖张月鹿也是张家人,总要为以后考虑的。
慈航真人也无可奈何。历代天师把权力分享给慈航一脉,同时对慈航一脉进行渗透也在情理之中。
这就是她和大掌教面临的困境,她不是张家人,大掌教不是姚家人,天师和地师肯定会有所防范,所以她收张月鹿为徒,大掌教收姚裴为徒。
反倒是太平道没有这个问题,国师和清微真人都姓李,说破大天也是一家人,这倒是成了清微真人“任性”的本钱,国师能怎么样呢?只能退让了。但凡李天清能跟清微真人分庭抗礼,国师也可以不包容清微真人,谁让李天清不争气呢?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天师和慈航真人起了冲突,那么张家肯定无条件支持天师。地师和大掌教起了冲突,姚家也无条件站在地师的身后。
唯独国师和清微真人却是难说,国师代表李家,清微真人也代表李家,手心手背都是肉。国师是垂垂老矣的皇帝,清微真人是正值壮年的太子,支持老皇帝看似理所应当,可老皇帝时日无多,必然有人围绕在太子身边,人总是要为以后考虑的。
更关键的一点,像李家这样的顶尖世家,若是外敌杀来,那是杀不死的,是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是内部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这使得国师和清微真人都会避免这种情况。
再有就是,清微真人很多时候都站在一个“理”字上面,比如他反对以武力手段否定大掌教选举结果,李家人有再多不满,也不能拿这一条公开指责清微真人。因为他们也知道清微真人是对的,你可以说清微真人没有魄力,也可以说清微真人优柔寡断,甚至古板教条、不知变通、理想幼稚等等,唯独不能说清微真人维护玄圣留下的道门体制错了。
这正是清微真人的人格魅力所在,齐玄素作为一个几乎跟太平道势不两立之人,对清微真人也是服气的。
主要是两件事,一是齐玄素跟随清微真人全程参与了凤麟洲战事,见识了清微真人如何分割攘道派和普通百姓,做到留一个得民心的凤麟洲。这是对清微真人手段的认可。
第二件事就是清微真人的“举目见月”,齐玄素本以为清微真人只是说说而已,万万没有想到清微真人真正践行了这一点。这正应了姜大真人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不能只在获胜的时候拥护道门。这是对清微真人道德的认可。
能让自己人服气不算本事,能让敌人也服气,那就是真本事了。
玄圣曾经说过,人的一生中会有三个老师:一个好的老师,给你理想;一个坏的老师,教你机谋;一个中庸的老师,铺垫道路。
这里的好坏与世俗中的善恶并无关系,中庸也不意味着平凡庸碌,更多是指立场。
一般而言,中庸的老师也是第一个老师,通常都由父亲担任。至于另外两个老师,好的老师总会死去,成为你心中的丰碑。坏的老师也许会毁掉你或是被你毁掉,可他的想法却对你影响深远。
正因如此,虽然徐祖是玄圣的对手,但玄圣仍旧认可了徐祖,称其为老师,将其搬入了道门的祖师殿中。
这当然是玄圣的胸襟和器量,所以齐玄素也效仿玄圣,最终放过了周梦遥。
齐玄素同样想找到自己的三个老师,可他忽然发现,这三者的界限并不分明,反而是浑沦状态,根本谈不上好坏或者中庸。
而且在玄圣的人生历程中,类似“父亲”的男性长辈角色占据了主导。可在齐玄素的人生历程中,“母亲”们异常强势,而且不打算放手,甚至放眼整个齐家,虽然齐玄素忠贞专一,只有一个道侣,但家里竟然只有他一个男人,这就很奇怪。
玄圣经验不能生搬硬套在齐玄素的身上。
不管怎么说,齐玄素认为自己的三个老师分别是:七娘、大掌教、清微真人。七娘没什么疑问,是父亲的角色,也就是母亲们的代表。按照道理来说,大掌教是好的老师,清微真人是坏的老师,可齐玄素却觉得两人的界限并不分明,不能以简单的好坏区分。
周梦遥名义上是师父,其实可以划分到母亲们的“们”里面,她对齐玄素的影响远不如七娘。
至于慈航真人,她只是岳母而已。
慈航真人是秘密抵达云锦山的,没有惊动太多人。甚至绝大多数张家人都不知道慈航真人来到了云锦山,只有张无道出面将慈航真人迎了进去。
天师没有在味腴书屋或者纳凉居接见慈航真人,而是选在了观星台。这里是大真人府的最高处,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夜风呼啸,颇为骇人。
慈航真人见到天师之后,甚至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直接问道:“玉京情况如何?”
天师正在观看天象:“紫微星黯淡,不是什么好兆头。”
慈航真人又问道:“天师,你早就知道?”
天师道:“我知道什么?我只是有些猜测罢了,我也没想到,姚家的这些婆娘,一个比一个疯癫,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慈航真人深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天师轻声道:“不可做意气之争,当徐徐图之。”
慈航真人不置可否。
天师转过身来:“我只是顺势而为罢了,与其做个裱糊匠,不如推倒重来,完成玄圣未竟的事业,难道不是吗?”
慈航真人缓缓说道:“是袖手旁观,非顺势而为。”
“都是一回事。”天师叹息一声,“历史的周期律,二百年已过,三百年未满,总要大杀一场才行,杀得血流成河,杀得尸山血海,杀得天地色变,方才肯罢休,方才能罢休,方才可以把那口戾气消耗殆尽,人力不能阻挡天数,儒门逃不过,看来道门也逃不过去。”
慈航真人道:“可我道门分明如日中天,根本没到王朝末年的气象,说什么周期律,不过是刻舟求剑。”
天师道:“可是三道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这是自玄圣重建道门就留下的问题,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
慈航真人换了个说法:“就算如此,我们正一道在三道中实力最弱,如何能以小博大?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天师苦心孤诣打下了江山,谁来守这个江山?李家有清微真人,姚家有齐玄素,我们正一道有谁可以担当重任?”
“事在人为。”天师深深地看了慈航真人一眼,“止生,难道你不想做第一位女子大掌教吗?”
慈航真人沉默了。
天师不紧不慢地说道:“明空女帝好啊,女子之身做了皇帝,仅就这一个成就,就足以让她名垂史册,至于其他,都成了细枝末节。
“我道门还未有女子大掌教的先例,如果由你来做,后世史书上肯定会着重宣扬我道门的平等,女道士的崛起,如此等等,其他的丑事,都可以一笔带过了。
“然后你再传给青霄,她是我的孙女,也是你的弟子,这就是张家和慈航一脉的共同传人,最能代表我们两家的利益。而且连续两代女子大掌教,天底下的女道士都会支持你们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 真境别院
慈航真人不在玉京,清微真人也在不久后也离开了玉京。
不过国师不必像天师那样绕个圈子,他直接通知清微真人立刻回真境别院,而且把话说得很重,若是不回来,那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这里面的道理其实很简单,有些时候,同样一句话,亲妈说了没事,婆婆说了就要被记恨一辈子。
慈航真人和天师到底不是一家人,两人之间要保持一定距离,话不能太直白。国师和清微真人却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而且李家再也没有更合适的继承人。
兄弟姐妹多的孩子跟父母说话,难免字斟句酌,生怕引起其他兄弟姐妹的不满,父母也要一碗水端平,尤其是财产问题上,更是不好说。可独生子女跟父母说话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你的迟早是我的。
有这么一个现象:在两代人转让房产的时候,但凡看到作为子女十分紧张,跑前跑后办手续,把父母伺候得无微不至,那肯定是兄弟姐妹多的。可如果看到是父母跑前跑后忙手续,孩子还一脸不耐烦,不情愿,不用多想,这肯定是家里的独苗。
千年世家也免不了这个俗。
清微真人从小就叛逆,国师也是一直包容着走过来的,没有国师的庇护默许,清微真人树敌众多,哪能走到今天。
李家的子孙是多,可真正成器成材的并不多,就一个清微真人,那也是千顷地一根苗。相比起来,张家就连这一根苗都没有,得往下一辈去找了。
当然,这句话有些夸大和气话的成分,无论是国师本人,还是清微真人,都不会当真。
退一万步来说,国师终有飞升的那一天,待到飞升,清微真人返回真境别院,谁还敢阻拦他吗?他真要不回去,反而是李家人要求他回去。
国师说这句话,无非是强调事情严重性,让清微真人不得不重视。
清微真人其实也是老人了,不能总叛逆,大掌教选举的时候已经忤逆了国师一次,这次总不能再忤逆,所以清微真人第一时间回到了久违的真境别院。
世人以为清微真人执掌齐州道府多年,肯定没少去真境别院,其实不然,清微真人一直都在太清宫,偶尔会去位于北海府的祖宅,很少去三仙岛。再往前,清微真人做青领宫的掌宫真人,当然是在青领宫。
关于真境别院的经历要追溯到清微真人小时候了,国师一辈子没有娶妻,也没有道侣,这还跟姜大真人不一样,可国师又很重视家族传承,于是在闲暇之余,国师就会把一些族中的优秀子弟集中到真境别院,亲自教养,其中就包括清微真人。
从这一点上来说,国师和清微真人虽然不是父子,但的确有父子情分。
清微真人走下飞舟,李若水已经等候在这里:“兄长,老爷子正在等你。”
慈航真人去大真人府是客人的身份,清微真人回真境别院却是主人的身份。
至于太平道的核心圣地为什么只是一座别院,李家完全可以改一个名字,就像张家的大真人府。其实这是李家的心机,也可以说是李家的宏图大志,蓬莱岛只是别院,主宅正府在哪里?当然是在玉京了。
李家一直觉得玉京紫府才是他们的主宅,真境别院就只是一个别院而已,他们迟早要夺回紫府,重振祖上荣光,这几乎已经是李家上下大多数人的执念了。
来到真境别院门前,却是“八景别院”四个苍劲浑圆的楷书大字清晰可见。在匾额左侧下方“弟子司徒玄策敬书”八个恭楷的小字也能看得清楚。
“真境别院”又名“八景别院”,虽然玄圣中兴道门后就改名了,不过这块牌匾一直保留至今。
至于司徒玄策何许人也,乃是李祖亲传弟子,也是玄圣的大师兄。
这是个传奇人物,曾经一力主导了张李议和,并代表李家前往大真人府,受到张家上下竭诚欢迎,若非他被刺杀,张李议和要提前几十年。而下一次张李议和,已经是玄圣中兴道门了。
清微真人和李若水一路穿廊过堂,最终来到一座殿前。此时殿门紧闭,殿门上方悬着一块牌匾,上书“真境精舍”四字。这是李祖亲笔所书。
李若水推开殿门却不进去,清微真人独自跨过门槛,大步走入殿中。
此处大殿设计不同寻常,极为狭长,入得殿门之后,是一条挽着重重纱幔的长长通道,通道尽头又是两扇殿门,在那两扇殿门后面才是真正的精舍。
此处殿门正上方挂着一方牌匾,上面写着四个篆体大字:“法莫如显”。此匾与殿外匾额上的“真境精舍”四个大字如出一辙。
在通道两侧每隔两丈就摆着一尊偌大的三足加盖铜香炉,炉盖上按八卦图像镂空,炉内有青色火焰熊熊燃烧,使得镂空处不断向外氤氲出淡淡的紫色烟雾,让此地变得烟雾袅袅,好似仙境。
终于走进精舍,第一眼便能看到正墙神坛上供奉着太上道祖、玄圣、东皇的神位,玄圣居中,道祖在上,东皇在下。
神位之下则是一座铺有玄色蒲团坐垫的阴阳法座,法座之下是一张地衣,地衣如画,其中天昏地暗,云遮雾绕,雷电森然,其中隐隐约约有一道黯淡身影穿行其中,乃是与张家“天师飞仙图”并列齐名的李家“剑仙飞升图”。
与地衣对应的穹顶则是三十六天罡图,对应“北斗三十六天罡剑诀”。
过去李祖和东皇曾在这里,现在国师在这里,未来清微真人或者李天清也许会有一人在这里。
国师开门见山:“天师擅长预测未来,地师擅长蒙蔽天机,占卜并未我的长项,不过偶尔为之还是勉强可以,当年老祖宗留下了半卦之法,两人凑一卦,我刚才心血来潮起了半卦,竟然是个乾上。不如你再来凑齐另外半卦。”
清微真人没有拒绝,依言也起了半卦,却是三道横线,即三爻。
三爻加上三爻便是六爻,这便是乾卦。
国师的脸上有了几分笑意:“乾为天,刚健中正。象征龙,又象征阳和健,表明兴盛强健。乾卦根据万物变通之道理,以元、亨、利、贞为卦辞,示吉祥如意。”
国师又对清微真人道:“易经是必修课,你不妨参详一下,这个乾卦什么意思。”
清微真人说道:“乾卦是极阳之象,贞者,吉也。只是不知这个‘贞’字应在何处,总不会是李天贞吧?”
国师脸上笑意淡去:“不要提那个混账。要我说,若论操守,无人能与你相比,你最能配得上这个‘贞’字,你的时运要来了。”
清微真人不置可否。
国师接着说道:“如果道门仍旧三足鼎立,那么道门的分裂就不可避免,虽然可以缓解,但无法根治。道门强盛的时候,也许还能掩饰压制。当道门衰弱的时候,就会成为道门分崩离析的祸根。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建立一个大一统的道门,政出一门,令行一家,一个领袖,一个声音,一个道门,一个太阳。
清微真人缓缓说道:“有圣就有盗,有阳就有阴,有生就有死,有兴就有衰,这天下间会有不落的太阳吗?”
国师道:“不做怎么知道?事在人为。”
清微真人终于问道:“国师忽然提起此事,恐非无的放矢,难道玉京有大变?”
国师坦然道:“地师是个疯婆子,亏她敢想敢干,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既然她要倒行逆施,那就给了我们拨乱反正的机会。从东皇开始,我们李家就是最忠于道门的,我们有责任维护玄圣留下的道门基业。”
清微真人久久无言。
国师最后说道:“至清,你上次没有站出来,我不怪你。可你不能再错过第二次机会,这不仅是我的要求,这也是李家上下乃至太平道上下共同的要求。”
第一百六十八章 觉醒
齐玄素被软禁了,这还是他自登上高位以来的第一次,他希望是最后一次。
在这里不知日月更替,地师封了他的修为,他也不能通过运转周天来计算时间,甚至因为是“长生石之心”而无法数心跳。
齐玄素只能在这段时间研究“长生石之心”的奥秘,思索地师究竟会以什么方式侵蚀自己。
就算五娘可能给齐玄素带来一线变数,齐玄素也得支撑到五娘回来才行,如果五娘回来的时候,齐玄素已经成为地师的一部分,那么别说五娘了,就算玄圣降世,恐怕也无力回天。
所以齐玄素不仅不能跟地师妥协,还要坚决抵抗地师。
关键是怎么抵挡地师,就像在道门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
到了此时此刻,齐玄素还是愿意相信七娘的。按照时间推算,他和七娘通话的时候,地师已经完成了宫变,那么这次通话的意义就有些非同寻常了,说不定七娘就在里面暗藏了玄机。
齐玄素仔细回忆了他和七娘对话的每一个细节,不放过一处。
七娘主要提起了姚家的历史,从姚家的一代到姚家的三代,中间有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姚横波,也就是师横波。
齐玄素自然没有忘记,他的“长生石之心”中有师横波当年留下的残魂。严格来说,师横波才是“长生石之心”的第一任主人。
齐玄素不免怀疑,会不会是这缕残魂的原因,这其实是姚祖和师横波留下的一个后门。
虽然齐玄素不能运行周天,也不能动用修为,但“长生石之心”的基本功能还是保留了,比如维持齐玄素的身体正常运转,所以齐玄素发现自己竟然能将意识沉入“长生石之心”。
也许不是地师不想彻底关闭,而是不能关闭,就算能够关闭,万一直接让齐玄素暴毙了,那么地师的辛苦谋划也全都付诸东流。
齐玄素再次回到了梦中的灵山。
当齐玄素登上灵山之巅,再也没有十一巫的片段,只有师横波和她背后的图腾。
齐玄素开门见山道:“师前辈,果然是你?”
师横波轻声道:“很抱歉,有些事情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并非故意骗你。”
齐玄素默然。
听师横波话语中的意思,她以前失去本体的记忆是真,此时恢复记忆也是真。那么说明一件事,师横波恢复记忆与地师开始侵蚀齐玄素有着莫大的关系。
“能够与你相识,并与你相伴许久,我很高兴。”师横波以一种叹息般的声调说道,“可惜要与你告别了。”
话音落下,师横波开始发生异变,她的身体越来越大,从正常女子的大小逐渐向大巫的体型转变,原本柔和的脸庞隐隐透出让人不敢逼视的凛然。
紧接着,无数血光从师横波的体内涌了出来,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师横波昂起头来,口中发出了一声带着古老气息的叹息。
那叹息似是感慨,似是幽怨,似是无奈,又仿佛带着幽幽的遗憾。
“终于。”那声音也浑然不似师横波往日的声音了,“我想起来了,我的使命。”
齐玄素知道,那个一直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师横波残魂大约是回不来了,不由说道:“也许我应该称你为姚横波?”
因为从师横波体内涌出的血光,正是巫咸的力量,象征着巫咸的血脉,完美对应了七娘所说的姚家历史。
与此同时,齐玄素大概明白了五娘在返真殿说的那句话:也许他的一切行为都在地师注视之下。
五娘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用手指点着齐玄素的心口,现在看来,这可不是乱点的,是有的放矢,意有所指。
原来是这么个注视法。师横波一直依附在齐玄素的身体里,齐玄素看到的一切,齐玄素听到的一切,她都能看到,她都能听到。
所有的秘密,都隐瞒不过师横波。一切从开始到结束,全部都在师横波的双眼注视之下。
师横波的眼神最终落在了齐玄素的身上:“可以。”
齐玄素说道:“姚祖把残魂留在了姚祖行宫,二代当家人姚横波的残魂存放于‘长生石之心’,不知姚月燕有没有留下残魂?”
师横波反问道:“你不觉得问错人了吗?从来都是向后人询问前人事,哪有向前人询问后人事的?”
齐玄素又道:“还有一点,我至今没有想明白。根据道门的记载,姚祖作为一个独立于巫咸之外的新生个体,姚湘怜当时的年纪应该很小,不仅比玄圣更小,甚至比她的弟子师横波还要小,人生不过百年,那么你这个姚家二代当家人的意义在哪里?”
师横波说道:“这个问题倒是可以回答,因为我资质驽钝,本来是成仙无望的,全靠姚祖不计成本以外力相助,一边靠着姚祖的造物抑制体内三尸,一边以外丹派的手段继续求仙,终于在一百二十岁的时候才勉强跻身仙人,躲入洞天,渡过脱胎换骨,又在洞天中遥控姚家和全真道十余年之久,然后才选择飞升。总而言之,姚祖飞升之后,我还在人间停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一直等到局势趋于稳定之后,才彻底离开。”
师横波顿了一下:“当然,这些都是本尊的经历,不是我的。”
齐玄素道:“可你还是拥有了这些记忆,那么意味着你和本尊的记忆一直是同步的,只是这部分多余的记忆被封印了而已。”
师横波倒是没有否认:“可以这么说。”
齐玄素继续说道:“既然你们的记忆能够同步,甚至还能封印你的记忆,那就说明你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可以通过这个联系影响甚至操纵你。过去的时候,这个人是姚横波,那么现在给你解开封印的人应该是地师姚令。换而言之,地师从姚横波那里继承了某种特性,可以通过这种特性与你产生联系,然后再以你为媒介侵蚀并操纵于我。”
师横波沉默了片刻:“确实如此,不过如今的地师姚令毕竟不是我的本尊,所以她不能直接操纵我,通过接触你来唤醒我的记忆还是很有必要的。”
齐玄素立刻想到了地师击败他后的“仙人抚我顶”,看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地师已经开启了侵蚀过程,这与“道胎种魔”是截然不同的,地师要的是腾笼换鸟,一个承载自己的完美容器,而不是一个傀儡。
事实上,齐玄素可以把意识沉入“长生石之心”之中,这是天然的防护,“道胎种魔”也很难作用于他。
齐玄素道:“所以地师才要把我骗到紫霄宫中,而不是一声令下,我就自行来到紫霄宫。当然,就算我不来紫霄宫,地师亲自到东婆娑洲找我,以有心算无心,我也逃不过这一劫。”
师横波道:“如今的地师在谋划什么,我无意深究,我只要完成自己使命。如果你肯配合,那就会省力许多,不存在痛苦,就像大梦一场。”
齐玄素缓缓说道:“看来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对抗师前辈,拖延这个过程。”
师横波淡淡道:“尽管试一试。”
齐玄素明白,这是属于他的战争,就算不能战胜,也要以拖待变。
第一百六十九章 拉锯
齐玄素与姚横波残魂在“长生石之心”中展开了一次拉锯战,就好像当年的天师教大战上古巫教。
双方围绕着灵山之巅分毫不让,反复拉锯,时而是齐玄素占据灵山之巅,时而是姚横波占据灵山之巅。你来我往,却是谁也无法长时间占据此地,无论哪一方登上此处,很快就会被另外一方赶下去,然后重新组织进攻。
这不是唯心的意志力比拼,而是两代“长生石之心”主人对于此地掌控力的比拼。很符合姚祖的造物理念,只唯物不唯心。
如果是公平对战,也许齐玄素不会输,不过姚横波拥有地师的支持,齐玄素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入下风之中。
既然不是唯心之争,那么外力就一定能够发挥作用。
这是姚祖一贯的理念——成仙不需要心境,只需要力量。什么道心破碎,什么心境有缺,都是无能的借口,如果不能成仙,那就是外力不够,需要继续加码,只要加码够多,废人也能成仙。姚横波就是一个例子。
齐玄素进攻的频率越来越低,姚横波占据灵山主峰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进一步放大了天平的倾斜。
齐玄素对于“长生石之心”的掌控程度也随之越来越低。
先前地师只是封锁了齐玄素的“长生石之心”,现在却是齐玄素正在失去对“长生石之心”的部分掌握。那些大巫神通,都在离他而去,尤其是失去灵山主峰之后,齐玄素只剩下道门最基本的五仙神通。
其实如今的齐玄素远远没有达到姚祖设想中的完美状态,最起码还没有获得所有的大巫神通。不过地师已经等不及了,待她取代齐玄素之后,可以由她来补完缺少的部分,以她的境界修为,以及对大巫的了解,效率只会比齐玄素更高。
当齐玄素就连道门的五仙神通都守不住的时候,大概也就意味着齐玄素整个人都要易主了。
不过齐玄素的抵抗并非毫无意义,还是极大延缓了姚横波的侵蚀进度,如果齐玄素从一开始就决定妥协,那么这个进度就会大大加快。就好比一统天下的大战,传檄而定只要几个月的时间,一寸一寸打过去可能要打几年、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时间。
不得已之下,齐玄素决定不再强攻灵山主峰,转入主峰以外的广大地域,放弃正面进攻,层层抵御,同时以奇袭作战拖延进度。
双方转入战略相持阶段,虽然姚横波仍旧在进攻,并且取胜,但脚步被大大延缓,进展十分缓慢。
齐玄素毕竟是“长生石之心”的主人,甚至跻身了仙人阶段,姚横波残魂也不是本尊,想要一口就把齐玄素吞下,还是很难做到,需要徐徐图之。
当然,齐玄素这种分兵策略也决定了在没有其他变数的前提下,他几乎不可能完成反攻,这里可没有其他人,只有齐玄素和姚横波,不存在团结大多数人的选项。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放弃正面强攻,压力大减,齐玄素反而能分神兼顾“长生石之心”以外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打破了这片阴影牢狱的寂静。
不是地师,而是周梦遥。
齐玄素主动开口道:“地师竟然会让你来探监?这不大合乎情理吧?还是说,你是奉地师命令前来劝降的。”
周梦遥说道:“姑且算是吧,地师吞噬天魔之子后,就变得十分癫狂,如果是以前的她,肯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不过如今的她,却是难说,所做的种种决定,有时候难免自相矛盾,朝令夕改。这次她让我来劝降,可她之前又明言要把你变成她的一部分,让你生不如死,我实在不知要怎么劝降于你。只是地师的命令不得不遵从,所以我只能来这里了。”
齐玄素意识到,地师吞噬天魔之子获取天魔之力,其实是一把双刃剑,虽然她凭此击败了拥有四件仙物的大掌教,成功逼迫大掌教飞升,但也激发了她体内血脉中隐藏的疯狂,并加之放大,再加上天魔本就附着的疯狂和混乱,严重损害了她的心智。
地师意识到了这一点,已经在尽力控制,争取她在完成通篇谋划之前,或者说,在她夺舍齐玄素之前,不出大问题。
从这个角度来看,只要齐玄素拖的时间够久,地师甚至就会自杀自灭起来。
不过齐玄素很清楚,虽然他已经全力抵抗,但也无法拖延如此长的时间,堂堂准一劫仙人岂是那么容易就会疯的,也许要几十年的折磨,才能让地师彻底病入膏肓,现在的地师只是偶尔发癫发狂。
周梦遥的无奈也在于此,地师已经让齐玄素抛弃幻想,现在又让她来劝降,怎么看都是做无用之功。
可周梦遥还不能忤逆地师,仅看地师如今的精神状态,很难说拒绝地师的命令会有什么后果。
齐玄素直接表明了态度:“我不会改变想法。”
“我知道。”周梦遥的表现很平淡,“你不必刻意强调。你也不要觉得我会来帮你。地师赢了,我是功臣。地师败了,我就是罪人。赢了是拨乱反正,输了就是犯上作乱。周家自获罪以来,这是唯一为周家正名的绝佳机会。只要地师取胜,我们周家就能重回道门的核心圈子,而不是做一个寄人篱下的边缘人。”
周梦遥顿了一下:“作为地师的心腹,有关‘长生石之心’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如果你选择配合,那么的确不会有痛苦,可如果你选择抵抗,那么现在才刚刚开始,等你后悔的时候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
齐玄素无甚诚意道:“多谢提醒。”
周梦遥道:“我们到底是师徒一场,你也叫我一声‘三娘’,我又是难得来一次,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可以问。”
齐玄素也不客气:“地师如今在忙什么?”
周梦遥道:“地师刚刚清点了紫霄宫的库存。”
齐玄素疑惑道:“地师为什么要清点紫霄宫的库存?如今大掌教的四件仙物都落到了她的手中,还有什么能比四件仙物更重要吗?”
周梦遥意有所指道:“当然有,比如玄圣遗产。不过我要说的不是玄圣遗产,而是佛主遗产。”
齐玄素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来,当年玄圣大战佛主,最终将佛主打得四分五裂,佛门拼命抢回了佛主的大部分躯体,唯独佛主的头颅,被玄圣带回了道门,传说被封存在紫霄宫中。
齐玄素不由问道:“地师在找佛主的头颅?她想复活佛主吗?这个疯子。”
周梦遥道:“不管地师想要干什么,都意义不大了,因为佛主的头颅失踪了。”
齐玄素吃了一惊:“被人藏起来了?”
周梦遥道:“五代大掌教时期还曾公开展出过佛主头颅,所以佛主头颅应该是最近几十年才失踪的,最大的嫌疑人是姜大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