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地师驾到
代表团结束了第一轮谈判,并没有实质成果。
这就像高手过招,最开始的必然是试探,也只能是试探。于情于理,都不会有什么成果,只有彼此对底线的试探。
不过在正式谈判之后,还有一次私人会见。
由沈明安代表齐玄素与圣廷的相关代表见面。
其实齐玄素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的心思随着几次通话飘到了玉京,飘到了紫霄宫。
他真恨不得现在就返回紫霄宫,亲眼盯着地师才好。
谈判结束之后,齐玄素回到自己的签押房,坐在书案后,无心去看卷宗和档案,而是怔然出神。
小殷很闲,在他眼前乱晃。
齐玄素收回思绪,耐着性子说道:“小殷,你能不能出去晃?”
小殷说百无聊赖道:“不能,好无聊啊。”
齐玄素随口说道:“你要是闲着没事干,那就再去把左人凤打一顿。”
说到这个,小殷一下子来了精神:“我打听了,左人凤好几天不见人影,不知道在憋什么妖呢。”
齐玄素叹了口气。左人凤应该是故意躲起来疗伤,虽然小殷造成的伤害不大,但侮辱性很高,把两个乌眼青的阴气祛除之前,他是不会露面了。
以左人凤的性格,不会贸然找齐玄素报仇,一定先弄清楚前因后果,然后才会谋定后动。
就这几天的工夫,应该足够左人凤把事情查清楚了,毕竟那天晚上的事情不仅参与者多,而且见证之人也不少,以掌府真人的权势,搞清楚来龙去脉根本不算难事。
说到底,这件事是左人凤不占理,无论是左人凤幕后指使,还是左人凤御下不严,工作不到位,都对得起这个结果。
如果左人凤还有点自知之明,就会选择打落牙往肚子里吞,就此小事化了。
不知不觉间,齐玄素的注意力又从小殷身上转走了,就连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远去,声音、光线、时间、空间。
齐玄素进入到一种神游物外的状态之中。
然后就听齐玄素喃喃自语道:“今天是地师上京的日子。”
小殷只觉得莫名其妙,大声道:“老齐,你说什么?”
对于齐玄素而言,小殷的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天外传来,缥缈,微弱,还带着重重回音。
齐玄素已经开始想象地师的座船从地肺山万寿重阳宫起飞,跨越万里云海,最终降落在玉京瑶池……
一场大雨落在瑶池的湖面,溅起万千涟漪。
滚滚水气化作白雾向四周升腾扩散。
一艘“应龙”降落在瑶池,掀起层层碧波,湖水甚至要涌上堤岸。
一架舷梯被放下。
堤岸上列队的仪仗灵官齐齐举起手中的仪式长枪。
一袭黑衣出现在舷梯的尽头,十三道黑影在黑衣表面疯狂游走,宛若活物。
此乃全真道代代传承的仙物“阴阳仙衣”,也是地师的标志性仙物。
从“阴阳仙衣”往上看去,是一张青铜面具,遮挡了面容,然后是象征全真道大真人的鱼尾冠。
地师独自一人缓缓走下舷梯。
不知是不是错觉,虽然地师只有一人,但好像一道黑色的大潮,从天海一线的尽头涌来,又好像黑沉沉的乌云从九天之上压下,天地间骤然一暗。可抬头去看,分明一轮太阳高悬当空,天地间一片明澈,没有半点阴影。
不过仔细去看,太阳却是有一种虚假的感觉,而且没有温度,透出苍白冰冷的意味。
地师整个人就像一张阴影大幕,席卷而至,遮住了天地,所过之处,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那些站得笔直的灵官,威武雄壮的灵官,在地师的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仿佛是一个个小到不能再小的黑点。
灵官面具下的面庞已经没有血色,甚至忍不住颤抖,只是艰难支撑。
当地师远去,一切又豁然开朗,没有阴影,没有压抑,没有寒冷,一切与平常无异。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紫霄宫的一众人员如临大敌,纷纷行礼:“见过地师。”
这位所谓的三人议会成员之一,走得不紧不慢,似乎一点不顾及那边有大掌教和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正在等候。
当地师走到小紫霄宫的正门位置,四名灵官合力推开殿门,紫霄宫掌宫大真人齐教正从里面迎了出来:“地师,大掌教正在微明殿等你,请随我来。”
地师并不跋扈,也不傲慢,上身微微前倾,示意齐教正领路。
因为齐玄素还不是大掌教,所以此时的紫霄宫中并没有伏兵百万,显得有些过于安静,脚步声格外清晰——地师可以挪移,可以飞天遁地,不过从始至终,她都是步行,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进到微明殿中,大掌教就在这里,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门前,以示对前辈的尊敬。毕竟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大掌教只是全真道的二号人物,地师才是全真道的领袖,两人也算是上下级的关系。
此时微明殿中只有三人,谁也没有带秘书。
大掌教说道:“夫人不在,今天只有我们三人,都是全真道多年的旧相识了,我看就不必客套了,不妨随意一些。”
地师微微点头,没有意见。
还是历经了三任大掌教的小茶几,重开陆地商路就是在这里议定的。
三人不分主次坐下。
地师说道:“今天的紫霄宫好安静啊。”
齐教正微微一怔,小心问道:“地师这是话中有话?”
地师笑了一声:“今天的气氛让我意识到,还有一位客人,未便出席,却分明又同我们在一起,这个人是谁呢?就是齐玄素。”
大掌教和齐教正对视了一眼。
这番话印证了一个猜测。齐玄素和地师的矛盾并非齐玄素一厢情愿,而是矛盾双方心知肚明的。
地师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齐玄素远在东婆娑洲,文章却落笔在玉京。来势固然不小,未免过于天真了一点。嗯?”
大掌教不得不打了个圆场:“地师言重了。”
地师倒也没有纠缠,话锋一转:“大掌教欲要弥合道门分裂,任重道远。除了三道之争,还有新老之争。所有的胜利者、既得利益者都会逐渐成为老保守派,这样能最大程度维护自己的利益。
“所谓老保守派,其实不看意识形态,这些都是假的,只有世家贵族和寒门平民的区别。老保守派最防范的就是寒门子弟,而那些新保守派,恰恰就是寒门出身。
“这就是齐玄素和李家的矛盾所在。李家是世家,是老保守派;齐玄素是寒门,是新保守派。同样都是保守派,可这里面存在一个新老之争。”
“新保守派会打出一个与老保守派相似的旗号,做出与老保守派风格类似的事情,以此来挖老保守派的根基,这是老保守派万万不能接受的事情。可因为双方看似主张相同,又很难分得清,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就坏在这里,具体表现为内讧。
“新开明派和老开明派也是差不多的关系,不过老开明派本质上是上次斗争的失败者,没什么根基让新开明派去挖,两者在反对老保守派上又是利益一致,所以暂时不会有矛盾,看起来是合流了,甚至让人忽略了这里面的新老之争。
“开明派的新老两派团结在一起,保守派的新老两派却在内讧,此消彼长,开明派自然所向披靡,保守派节节败退。
“把这种理论对应道门的具体情况,就是两派合流,玄寂联手苏止生在选举中击败了清微真人李至清,成功升座大掌教。”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明确答复
大掌教没有置评。
地师似乎也不在意大掌教态度,继续说道:“在道门的生态之中,谁是老保守派?当然是李家。他们是上一个时代的胜利者,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李家出了两位大掌教,执掌道门超过一百年,所以他们既老又保守。
“至于我们和张家,从这个层次来看,其实是上一个时代的失败者。张家因为废天师的事情全面溃败,被玄圣打压,甚至出了一位异姓天师,只是勉强守住了正一道的基本盘,同时不得不让渡权力给慈航一脉。至于我们全真道,姚家也好,裴家、齐家也罢,从来都是道门最顶层圈子里的边缘者。姚家掌握了地师之位,却不能掌握全真道,更不必说道门。
“道,我们到底站在这个核心圈子的什么生态位上。”
齐教正有些震惊,忍不住看了大掌教一眼。
因为这些话太露骨了,也太不讲规矩了,把道门高层的神秘面纱完全揭开,暴露本质。
就算大掌教说了不妨随意些,未免太过随意。
也就是地师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大掌教没有任何表示,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地师没有停下的意思:“正所谓败则求变,所以我们这些失败者都是开明派,开始求变通了。张家属于老开明派,我们属于新开明派,因为张家是失败者,所以没有那么多既得利益,我们反而能与张家联手合流,共同抗衡李家这个老保守派,并且也战胜了李家。”
一直不曾说话的大掌教终于开口道:“恐怕没有地师说得这么简单吧。张家属于老开明派,我没有意见,我属于新开明派,我也没有意见。只是这个‘我们’,我认为不包括地师以及地师所代表的姚家。”
地师也不恼怒,问道:“既然不包括我,那么我是什么位置?”
大掌教道:“我认为地师表面上是新开明派,实际上是新保守派,天渊就是地师推出来的代表。我放弃素衣,选择天渊,地师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大力支持,这不就是明证吗?”
地师笑了起来:“对于李家来说,新老合流的开明派也好,后崛起的新保守派也罢,他们都不想要,因为这两者都是要抢夺他们的权力。可他们又没得选,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已经镇压不住了。
“如果走到退无可退的地步,那么我认为,在自己无法上位的情况下,老保守派会把权力交给新保守派。让新保守派去跟开明派斗,胜了就想办法卸磨杀驴,败了就用新保守派的人头平息众怒。
“在这一点上,清微真人这个老保守派中的温和派对齐玄素表现出极大的善意,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还有齐玄素收养的那个小丫头,跟开明派有半点沾边吗?而张月鹿这个新开明派,则万万不可能得到李家认可。他们宁可玉石俱焚,也不会让张月鹿上位,这才是最要命的原则问题。
“我从不看好张月鹿,西洋人有个关于野山羊的寓言故事:‘你照顾我们这些昨天才来的羊,比那些以前就跟你的羊还要好。很明显,假如以后还有别的野山羊前来,你又会偏爱它们而不照顾我们了。’新开明派就像照顾野山羊,必然要不断损害自己人的利益来团结其他人。
“这就会造成一个悖论,新开明派不自我革新就会逐渐变成老保守派,曾几何时,李家也是代表了进步与开明。可自我革新必然损害自己人的利益,会让追随你的自己人离你而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又不在乎利益?
“新开明派成事,很难解决这个问题。要么逐渐变为代表胜利者和既得利益者的保守派,勇者变成恶龙。要么昙花一现,走向失败。张月鹿的那一套,行不通的。”
大掌教眉头微皱:“所以我一直很奇怪,天渊和青霄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他们分明不是一路人,却成了坚定的盟友。”
地师戴着铁面,分明看不见表情,却又让人清晰感觉到,她其实在微笑不语。
齐教正心中一动,说道:“当初就是地师慧眼识珠,提拔了张青霄。后来是姚七道友发掘了齐天渊。细细算来,张青霄升为天罡堂副堂主和天渊进入天罡堂刚好是同一时间,未免太过巧合,恐怕不是巧合。难道是地师的有意为之?如此说来,地师早在那个时候就预料到了今日的情形。”
地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道:“这些谋划,阴谋阳谋,说复杂也复杂,需要长年累月的经营布置,说简单也简单,到了关键时刻无非是一锤子买卖。有些棋子落下的时候,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下棋人也不知道,因为还要看对手如何应对。到底是未曾挪窝就成弃子,还是一路杀过河去,逼死对面的老帅,那就要看造化了。”
大掌教淡笑道:“我过去一年听地师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今天多。”
地师向后靠在椅背上:“今天不是要谈话吗?自然是畅所欲言。”
大掌教把话题转回了正题:“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不是新老之争,也不是开明与保守的问题,而是域外天魔的问题。”
地师坦然道:“我可以给大掌教一个明确答复,这些年来,我的确致力于研究域外天魔。”
大掌教和齐教正再次交换眼神,两人都没有想到地师就这么痛快承认了,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大掌教问道:“那么地师意欲何为?”
这个问题就很广泛了。
可以理解为地师这么多年辛苦谋划到底为了什么。
论权势,地师已经掌握三道之一,论修为,地师已经是准一劫仙人的极致。仅仅是为了家族传承吗?
三师联手弄权,可目的手段并不相同,甚至可以说差别极大。
国师强势无比,实质上是以攻代守,从一开始,太平道就是三道之首,他们甚至有连任大掌教的宏图大志,只有太平道欺负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欺负太平道的份。
全真道体量最大,只是内部不团结。
正一道作为上个时代的失败者,其实在三道中最弱。所以天师的“打法”跟国师截然不同,天师没有国师这么雄厚的底蕴和本钱,不得不身段柔软,辗转腾挪,左右横跳,合纵连横,硬是把正一道这潭死水给搅活了,最起码维持住了张家的架子不倒,最大的问题是后继无人。所以天师从一开始就没想着争夺大掌教尊位。
地师的“打法”最让人看不懂,落子如乱石铺阶。
故而大掌教有此一问。
也可以理解为就事论事,单纯问地师研究域外天魔要干什么。
这两种理解都可以。算是大掌教给地师留有余地,地师想要怎么回答都可以。
地师选择了第一种理解,并作出回答:“我想赢一回,不是证明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告诉世人,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会亲手拿回来。”
可惜齐玄素此时不在紫霄宫。
如果他在这里,那么他可以十分肯定一件事,小殷这个性子多少有点遗传地师了。
毕竟是姚祖创造了帝柳,帝柳又生出了小殷,这里面存在延续关系。那股子不靠谱的疯劲,是姚家女人身上代代相传的。
大掌教最后问道:“既然如此,那么这个域外天魔如今在什么地方?”
地师同样没有隐瞒:“就在造物工程的遗址之中。”
第一百四十二章 如此解释
造物工程,几乎是无人不知。
如何评价造物工程的分量?史官们因为造物工程,要将道门的历史,甚至是整个中原的历史,从此分成两截。
正因为造物工程如此重要,主导了造物工程的姚祖被玄圣钦定为“四祖”之一,与带着原始股参与重建道门的徐祖、张祖、李祖并列齐名。姚家也得以跻身为三大家族之一。
如今的道门,当然已经不存在造物工程。严格来说,造物工程的历史使命已经胜利达成,自然要退出历史舞台。随着玄圣将造物工程拆分成天机堂和化生堂,造物工程已经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不过造物工程的余韵并未完全消散,仍旧从各个方面深刻影响着道门。
暂且抛开天机堂和化生堂不谈,造物工程还有个分支,那就是叛出道门的八部众。而八部众又分成了八个分支,七娘作为姚祖的后人,执掌八部众之一,合情合理。
造物工程的地址也分成了好几个地方,包括不限于灵山洞天、幽冥谷光明天、剑秀山、地肺山万寿重阳宫等等,可最初开始的地方,其实是昆仑洞天。
换句话来说,造物工程最早设立在昆仑洞天之中,为了保密需求,一切实验皆是在昆仑洞天内部开展,就在玄圣的眼皮子底下。这个时期,玄圣过问还很频繁,上官祖师也好,姚祖也罢,都是副手。总体来说,玄圣把握大方向,居中平衡,上官祖师和姚祖互相制衡。
直到玄圣开始连续闭关,顾不上这些,上官祖师退出造物工程,姚祖得以全面主持造物工程的工作,这个时候才以分担风险的名义逐渐转移到灵山洞天等其他地方。
此时地师所说的造物工程遗址,不在灵山洞天,不在幽冥谷,不在剑秀山,不在地肺山,而是在昆仑洞天。
严格来说,昆仑洞天还有一个次级洞天,名叫五行洞天,这里曾经是开明六巫炼制长生不死之药的地方,也曾是开明六巫大战陆吾神的战场。兰大真人的祖先就是在这个战场上被巫阳俘虏。
后来成了造物工程的实验场所。
至于地师怎么进入五行洞天,那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洞天的枢机钥匙其实分为大小,就像水闸有总闸和分闸之分,只要拉下总闸,分闸就没用了。
昆仑洞天的“总闸”一直都是开放状态,道门又在各个出入口增设禁制,也就是“分闸”,必须拥有道门的给予的钥匙枢机,才能进出。
等于是建造洞天之人只设了一把大锁,只有唯一大钥匙,后来人又增加了许多小锁,有许多小钥匙,然后大锁一直处于打开状态,通过小钥匙开启小锁控制进出。
只要没有全面封闭昆仑洞天,以地师的身份当然可以随意出入昆仑洞天。造物工程在搬迁之后,其遗址被封存,不过同样留有钥匙,这个钥匙毫无疑问地掌握在地师手中。
再加上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之间还存在一段“空窗期”,大掌教尊位空悬,三师轮流出任轮值大真人。只要在地师的任期内,她自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她想干的事情,谁也监督不了她,有没有人反对呢?有,但是很少,除非不想要道冠。
这件事十分隐秘,恐怕就是姚家人都不知晓,可地师直接坦白了,没有半点隐瞒。
也许是地师的坦然态度,让气氛变得缓和起来。
大掌教问道:“地师刚才说的赢一次,具体是指什么?”
地师道:“当然是指赢李家一次。
“玄圣无论是地位权力,还是对道门的影响力,其实已经远远超出了大掌教的范畴,所以我们尊称为‘玄圣’,而非初代大掌教。我们常说的李家出了两位大掌教,一般不包括玄圣,可以说玄圣不仅是李家的大掌教,而是所有人的大掌教,也可以说东皇这一脉的李家出了两位大掌教,玄圣一脉实际上绝嗣了。
“抛开玄圣和六代大掌教不谈,四位大掌教之中,李家独占两席,算上玄圣时代,李家执掌道门的时间几乎占据了道门历史的一半,差一点就是世袭了。若非不可一世的李家一度内斗严重,使得三代大掌教艰难胜选,又有五代大掌教后来居上,这道门就该姓李了。姚家也好,张家也罢,把持副掌教大真人的位置,可从未登顶大掌教尊位,所以说李家是上个时代的胜利者,而我们只是失败者。
“按照道理来说,五代大掌教算是全真道出身,可他哪一家都不是。姚懿不争气,这辈子不可能成为大掌教,继承地师之位都颇为勉强,所以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这个亲家的身上,大掌教也的确没有让我失望。”
齐教正说道:“地师担心李家不认可选举结果,所以要早做准备。”
地师说道:“的确如此,若是李家欲要以武力强行推翻大掌教选举委员会确认的选举结果,那么我当然要有所作为,这就是我的底牌。如果李家发难,那么玉京就是重中之重,所以我将域外天魔安置在昆仑洞天,近在咫尺,便于驾驭。不知我这样解释,大掌教认可吗?”
大掌教沉默了片刻,说道:“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当然只能认可。不过据我所知,想要掌握域外天魔,必须要有一个枢机,就拿天渊来说,他正是得到了王巨君的头颅,所以才能勉强掌握‘苍天’。不知地师掌握域外天魔的枢机是什么?”
地师仍旧没有隐瞒:“是一颗龙珠。这颗龙珠同样大有来头,其主人是一条一劫仙人修为的真龙,丝毫不逊色儒门圣人王巨君,这条真龙曾化为人形潜入人间,雄踞江南,并自称为帝。后被人合力击杀,其尸体沉入归墟,成为封印‘黄天’的所在。
“四代地师偶然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派出第二代帝柳精灵前往归墟,付出极大代价,将‘黄天’切割,一部分仍旧封印于龙尸之中,另一部分封入龙珠之中,带出归墟,先后存放于灵山洞天、剑秀山等地,最后被我安置于五行洞天的造物工程遗址中。”
大掌教没有问四代地师为什么不上交道门,而是问道:“现在已经没有李家夺权的风险,不知地师能否将这个枢机交由紫霄宫保管?”
地师道:“如果是别人这么说,那么我肯定不予理会。不过既然是大掌教发话了,我作为道门的副掌教大真人,当然要服从大掌教的命令。只是有一点问题亟待解决。”
大掌教问道:“什么问题?”
地师道:“齐玄素之所以能够携带王巨君的头颅,是因为他有‘归藏灯’,可以通过帝柳精灵撬动帝柳的力量,还有集数位仙人之力炼制的一道神符。我为了保密的考虑,自然不能这样大张旗鼓,而且自从二代帝柳精灵陨落之后,失去帝柳精灵的历代地师再也无法撬动帝柳的力量,综合各种因素,我并没有随身携带龙珠。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大掌教和齐教正都注意到一个问题,地师自称失去了帝柳精灵,可这种失去其实是主动的。如今第三代帝柳精灵就在齐玄素的身边,若是地师不给,齐玄素还能从地师的眼皮子底下偷走第三代帝柳精灵吗?
大掌教微微皱眉:“龙珠现在何处?”
地师说道:“也在造物工程的遗址之中。”
大掌教又是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看来这个造物工程的遗址是非去不可了。”
地师态度随意,似乎去或不去,都随大掌教的便。
大掌教吩咐齐教正:“立刻召集灵官。”
第一百四十三章 真容
大掌教不是愣头青,更不是被架空的六代大掌教,他是在道门沉浮了将近一甲子的实干派,执掌地方道府的封疆大吏,九堂当差的中枢要员,坐镇金阙的首席参知真人,主持西域战事的掌军真人,怎么可能轻信冒进?
所以大掌教也不管地师怎么想,直接当面让齐教正召集灵官。
当然不是一般的灵官,而是以甲子灵官为首的精锐灵官,负责紫霄宫的保卫,禁军中的禁军,内卫中的内卫。虽然在质量上不如上元节时齐玄素召集的六大灵官,但在数量上犹有胜之。
不管怎么说,地师可是正面胜过了大玄皇帝紫极大真人,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齐教正暂时离开了,只剩下大掌教和地师相对而坐。
地师仍旧十分放松,并没有因为大掌教表现出的不信任而动怒,反而趁着这个时间空档,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听说齐玄素想要借天师和国师之手在金阙启动对我的弹劾程序。”
这是一个平铺直叙的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说明地师很确定这件事,没有任何疑问和不确定。
虽然地师不出门,但是尽知天下事。
大掌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道:“是吗。”
“天真。”地师不屑地笑了一声,“天师代表的是上一个时代的失败者,国师代表的是上一个时代的胜利者,这两个冤家怎么可能真心诚意联手?我这个地师才是两者之间的公约数。大掌教知道这个消息是谁透露给我的吗?就是太平道的人。”
大掌教仍旧不动声色:“原来如此。”
地师继续说道:“齐玄素做了一篇文章,落笔在玉京,气魄很大,野望不小。不过这篇文章的内容文笔太过幼稚,就凭他,也想拿张无寿、李长庚当铳使?太高看自己了,也太小看这两个老家伙了。
“张无寿一边与我联手,一边几次三番坏我谋划,笑里藏刀,心机深沉,是一个笑面虎,如果让他做了大掌教,那可真是十分棘手,他不像大掌教这般忠厚,恐怕我们这些人都要遭殃。好在张无寿先天不足,不仅做不了大掌教,而且在三道中底蕴最弱,掀不起太大风浪。
“至于李长庚,到底是做国师的人,心机能力半点不缺,只是刚愎自用,自恃太平道势大力强,傲慢成性,反而不如张无寿那般难缠。不过此人也有一个长处,那便是心如金铁,意志坚韧,一旦是他认准了的事情,纵然有千难万险,也非要做成不可。
“李长庚是刚劲,张无寿是柔劲,想要刚柔并济,那得需要第三股劲力才行。仅凭他们两人,可融合不到一处去。”
大掌教终于开口道:“地师是第三股劲力吗?”
地师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大掌教?”
大掌教道:“地师过誉了。”
地师转开了话题:“遍观一众小辈。张家这边的‘拘’字辈,全是庸碌之辈,皆不足道。唯有下一辈中的张月鹿,她虽然不适合做大掌教,但适合做道门的一把利剑,唯有德者方可执之。将来改革推行新制,唯此人可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李家那边,我比较欣赏清微真人李无垢,此人身上倒是真有几分玄圣的影子,别的李家人还在跟齐玄素较劲,他早就看出了齐玄素的不俗,主动布局。若非我让姚七主动牵线搭桥,恐怕齐玄素就要被李无垢截胡。李长歌之流,拙劣的模仿品罢了,不值一提。
“至于姚家,姚懿和姚恕这对兄弟,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中人之姿。姚七曾被我寄予厚望,无奈天性散漫且叛逆,难当大任。姚裴这个丫头有些意思,不过大约是外甥随舅,骨子里还是叛逆。而且我们这个姚家,尤其是姚家的女人们,天生就有反骨。
“对了,还有我们的皇帝陛下,也就是号称七代弟子第一人的紫极大真人,比大掌教还要高出一筹。紫极大真人当然有能力,比过去的历代皇帝都要强,只是与他那吞吐天地的宏图大志比起来,还是稍有不足。李家只是想做大掌教,他却想同时身兼大掌教和大玄皇帝,乾纲独断,是为天下主,真是心比天高。”
话未说尽,地师没有道出后半句,还是给大玄皇帝留了面子。
天真幼稚的齐玄素,先天不足的天师,刚愎自用的国师,心比天高的大玄皇帝,还有庸碌无能的七代弟子们。
三言两语之间,地师点评道门高层,尽显狂妄。
可是想到说这话的人是地师,又不觉得狂妄。
大掌教没有对地师的话作出任何置评。
地师也没有点评大掌教和大掌教夫人,似乎双方各自留有余地。
过不多久,齐教正回到微明殿中,没有坐下,而是径直来到大掌教的身边,禀报了灵官们已经待命。
大掌教站起身:“那我们去五行洞天吧。”
另一边,齐玄素始终觉得心绪不宁,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不由在签押房中来回踱步。
小殷也学着齐玄素的样子来回走动。同时把她那根很直溜的棍子横担在肩膀上,然后再把双手搭在棍子上。
齐玄素的眼角余光扫过小殷的长棍,由长棍想起了画轴,猛地停下脚步,他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什么了。
紫光真君送给他的那幅画!
他在伪仙阶段的时候曾尝试打开画卷,结果遭遇了反噬,从此就把画卷抛到了脑后,好像受到某种外力影响,故意遗忘了。
现在他已经是仙人修为,早就应该把画打开了。
其实在初次见到二代帝柳“柳”的时候,齐玄素就把这件事想起来了,只是接下来潜入归墟、封印黄衣、汇报联络等一系列事情又让齐玄素把这件事给忘了。
想到此处,齐玄素再次取出画卷,徐徐展开。
姚月燕还是背对着齐玄素,同时又扭头向后望来,露出覆着青铜面具的侧脸,看不清真容。
姚月燕正走向位于灵山之巅的姚祖行宫。
齐玄素再次尝试往画轴中灌注神力,使得这幅画活了过来。
画中姚月燕伸手按在青铜面具上,作势要摘下脸上的青铜面具,先是露出了下巴,然后是嘴唇、鼻梁、眼睛、额头。
齐玄素第二次见到了四代地师姚月燕的真容。
画中的姚月燕完全转过身来,直视齐玄素。
这一刻,她不再是一个历史中的剪影,倒像是一个活人。
姚月燕的目光洞穿了光阴的长河,从过去投射到了现在,落在齐玄素的身上。
齐玄素又一次感觉到莫大的恐惧。
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哪怕他是石之心,仍旧感觉到了久违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面对强敌的恐惧,不是面对死亡的恐惧,甚至不是面对未知的恐惧,而是纯粹的恐惧,一种最原始,也是最强烈的情感。
不过齐玄素这次顶住了。
修为当然能够压制本能,修为越高,越是如此。
更关键的一点,成为仙人,脱胎换骨,从里到外来了一次超凡脱俗,哪怕是刻在骨子里,深入到骨髓里,同样能改变,本能里的恐惧也随之大为削弱。
齐玄素终于看清了。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觉得姚月燕眼熟。
这个画中人分明就是七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无非是换上了“阴阳仙衣”。
因为七娘平日里总是戴着一副遮住小半个脸庞的墨镜,所以第一眼只是觉得眼熟。
不过齐玄素终究是见过七娘摘下墨镜的样子。
一时间,齐玄素望着手中画卷,久久无言。
第一百四十四章 五行洞天
此时小紫霄宫门外已经站满了灵官,密密麻麻,盾如墙,枪如林。
为首的正是甲子灵官和丁卯灵官。虽然一品灵官的数量少了一些,但二品灵官的数量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总共有六位二品灵官,其余三品灵官和四品灵官不计其数。
大掌教当然有调兵的权力,甚至可以不经过金阙直接宣布玉京戒严,只是现在没这个必要。
灵官方阵见到大掌教后,都双腿一碰,挺直了身子。
紫霄宫中当然有进出昆仑洞天的门户,随着大掌教一声令下,门户缓缓开启,竟是有城门大小,足够让大军出入,其中白雾茫茫。
齐教正与甲子灵官轻声交代了几句,甲子灵官一挥手,率领大军首先开入门户之中。丁卯灵官负责殿后,最后进入。
门后是一片林地,树木参天,不知几十丈之高,竟是一眼不见树冠,青翠欲滴,树干粗壮,几十人也不能合抱。
寻常人立于此树之下,小如蝼蚁。不过树与树之间的间隙极大,不至于林密遮天,阳光洒落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巨大光斑。
灵官大军来到此地后,并不停留,继续前进,出了林地范围,眼前豁然开朗,是好大一片绿地,碧草棵棵青翠,没有半根杂草,随风摇摆,好似碧涛波浪,其中遍植各种珍奇花卉,一处绽放,色彩夺目,异香扑鼻。
在远处有一湖泊,无数阳光在湖面上跳跃,仿若一颗颗耀眼的星辰,闪烁着七色光华,反而掩去了湖水原本的颜色。
在湖畔,有名为“土缕”的异兽,羊首四角,还有名叫“钦原”的神鸟,形同蜜蜂,大如鸳鸯。两者信步其间,或是低头饮水,或是嬉戏玩耍。
它们既是景色的一部分,也是这里的护卫。它们曾经参与陆吾神针对开明六巫的战争,与上古巫教的大巫们激战。
大掌教、地师、齐教正三人走在灵官队伍的中间位置。
出了林地之后,三人来到一处丘陵上,远眺湖泊。
灵官的先头部队已经接近湖边,而后续队伍还未完全穿过门户,不断有灵官穿过门户出现在林地之中。
地师背负双手,感慨道:“陆吾居处,我有好些年没来了。”
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
这里正是陆吾神的居处,玉京又名帝下之都,陆吾神作为天帝委派的玉京看守者,曾经执掌昆仑洞天长达千年,其居处四通八达,是整个昆仑洞天的“交通枢纽”。
陆吾神离开人间之后,陆吾居处被道门接收,只有作为大掌教居处的紫霄宫才能直通这里,其他九堂皆不能达。
地师去五行洞天,走的肯定不是这条路,要绕一个大圈子。
在山丘与湖泊之间有一座村子,曾经是陆吾神和众多伪仙聚会的地方,如今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座等比复原的陆吾神雕像,九条尾巴分成九条石径,通向各处。
大掌教、地师、齐教正走上其中一条尾巴,灵官部队就在脚下,共同朝着湖泊方向前进。
最终来到湖泊上方,大掌教以“三宝如意”一指,有狂风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湖面上先是浮现涟漪,继而生出微澜,接着化作巨浪,最终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一座石门从漩涡中缓缓升起。
这座石门其实更像是一座牌坊,高有三丈,宽有丈余,其中荡漾着一层蓝色的光幕,波光粼粼,通往另外一个世界。
灵官大军没有丝毫停留,踏足湖面,并不沉入水中,而是行于湖上,脚下荡漾起层层涟漪,继续开进石门之中。
石门的另一边正是五行洞天,顾名思义,五行洞天可以大致分为五个部分,分别对应五行,都是十分极端的环境。
不过东木地域、西金地域、南火地域、北水地域更多担任了实验场所的职责,造物工程的核心遗址则位于正中的中土地域。
甚至当年开明六巫为了对抗陆吾神而建造的五行大阵枢机也在中土地域。
从陆吾居处出来,首先踏足的是东木地域,这里只有高耸入云的巨大蕨类,也曾经是开明六巫的药园所在。
一路畅通无阻,进入中土地域之后,周围的景色又是一变,一切似乎与外界无异,土地平旷,有山水树木,有花鸟鱼虫,有飞禽走兽,如人间仙境一般。
中土地域的中央区域是一座山谷,上方有雷云积聚,紫电如龙蛇游走,无法飞行通过,山谷的入口处两边山峰壁立,抬头望天,只余一线。
到了这里,灵官大军便无法前进半步,甲子灵官也不在意,而是一挥手,示意灵官大军将整个山谷围起,严阵以待。
灵官自然也能布置阵法,而且是移动的阵法,每位灵官就是一个阵点。两位一品灵官则如太极双鱼的两个阵眼,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两位一品灵官,六位二品灵官,再加上其他一众灵官,结成阵法,便是对上仙人也不落下风。而且大掌教和齐教正也是仙人,如此可以算是三位仙人的战力,这还不算众多仙物。
纵然地师修为通天,此时只是孤身一人,只要还未跻身一劫仙人,便不能如何。
大掌教的安排没有什么明显问题,也没有五十年的旧相识就轻忽大意。
地师取出一方小印,往上一抛,直飞入雷云之中。
就好像印章盖下,得到许可,阵法的无形屏障迅速褪去,雷云也随之散开。
地师收回印章,微微侧身:“大掌教,请。”
大掌教脚下生云,飞至山谷上空,但见谷中草木青翠欲滴,繁花似锦,风物佳胜。又土地平旷,种有竹林,依稀可见许多道观掩映其中,布局与剑秀山竟是十分类似。
再环顾四周,已经尽是黑甲灵官,每三位灵官共享一杆大旗,放眼望去,旌旗招展,连接成片,仿若一圈黑云环绕山谷上方,肃杀之气,辉煌神力,互相交织,无不彰显着大掌教的气派。
大掌教这才向谷中降下,地师和齐教正紧随其后。
在地师的引领下,三人直接来到谷中最大道观的正殿,这里没有常见的道祖雕像,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祭坛。
祭坛大约只有丈余之高,却给人以无限之大的感觉,古老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
祭坛底座上绘刻着上古巫教的壁画,其中也包括巫咸,在祭坛周围还有十尊雕像,都非人形,或鸟身人面,或兽头人身,或蛇头人身,或人身蛇尾,或鸟面人身。
地师见大掌教望着十尊雕像,主动开口解释道:“这就是灵山十巫的雕像,只是少了巫阳。”
就算地师不曾介绍,大掌教也能认出,以他的眼力,还可以看出这些雕像和刚才所见的壁画一般,都蕴含着极为强大的力量,起到了类似符箓的作用,可见这个地方的确是阵法的枢机核心所在。
大掌教将目光转向祭坛上方。
这里悬浮着一颗巨大的龙珠,甚至比建造“应龙”所用的龙珠还要大,本该绽放七色华彩,此时却是蒙上了一层不祥的土黄颜色。
地师解释道:“这便是四代地师以牺牲二代帝柳为代价从归墟中带走的龙珠了,因为封印了‘黄天’,所以导致龙珠发生了一定的异变。大掌教若要将其取走,一定要万万小心。”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赦之罪
直到此时,大掌教心中还是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地师就这样认命了?
从四代地师姚月燕开始谋划,历经几代人,耗费如此多时间,付出如此大代价,难道就这样轻易放弃了?
这可能吗?
如果不可能,那么地师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三位副掌教大真人中,最神秘的是地师,最让人看不透的也是地师。
到了此时,大掌教竟是有几分理解齐玄素了。
面对地师这样的敌人,齐玄素的压力可想而知。
大掌教如此想着,自是没有动作,而是说道:“我对于域外天魔并无研究,知之不多,不如地师远甚。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就请地师辛苦一下,代我把此龙珠转移回紫霄宫,不知地师意下如何?”
地师答应得十分痛快:“当然可以。”
这不免让大掌教生疑,只是话已经出口,地师又是如此配合,自然也不能再把话收回。
地师登上祭坛,没有任何异常。地师不紧不慢地走到龙珠旁边,将手掌虚按于龙珠之上,面具下的神态无从窥见,只听地师说道:“大掌教,你可知这方祭坛为何有巫教壁画和十巫雕像?”
大掌教道:“不知。”
地师笑了一声:“只因这座祭坛便是五行大阵的枢机所在,当年开明六巫抵抗陆吾神,五人各建一阵,最后由巫阳整合。此阵开启之后,隔绝内外,五行洞天变成一处独立存在,便是陆吾神能难以攻破。所以造物工程才设立在此处,以防外人潜入破坏。只是大掌教拜入道门的时候,这里已经废弃多时,所以大掌教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大掌教的脸色微微变化。
地师继续说道:“这天底下的事情,从来都是顺势而为,因势而动。大掌教,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敢站到这上面来。”
话音落下,地师脚下的祭坛彻底亮了起来。
此时地师的神识连接了五行大阵,天阔地广,山高海深,无不感知,仿佛置身此方天地中心。
这不是使用“希瑞经”导致的错觉,真实无比,毕竟这是可以对抗二劫仙人的阵法。
龙珠不是枢机,祭坛才是,只要地师站在祭坛上面,便与枢机连为一体,整个五行洞天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如观掌中物。
地师一念而动,五行大阵随之开始运转。东木地域、西金地域、南火地域、北水地域、中土地域各有一道光柱升起,五色气息迅速弥漫了整个天幕,仿佛一个光罩倒扣下来。
五行洞天正式封闭。
大掌教谈不上惊慌:“五行大阵,我有所耳闻。我们此时身处大阵枢机核心之处,也就是阵眼所在,从未有阵法攻击自己阵眼的,只怕五行大阵也奈何不得我等吧?”
地师道:“我从未想过以五行大阵对付大掌教,只是暂时关闭五行洞天,不让其他人打扰我们的独处时间。”
这话乍听暧昧,实际上却是杀机四伏。
大掌教也不惧怕,他虽然没想到地师真敢图穷匕见,但也做了防备,不仅带上了齐教正,也带上了大掌教亲军,更有四件仙物在手,他甚至不需要击败地师,只要离开五行洞天,返回玉京,那么地师就算败了,而且败得十分彻底,没有半点挽回余地。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不仅天师、国师会坚定站在大掌教这边,就连地师的人都会紧急切割地师,这就是众叛亲离。
然后就是以大掌教的名义,废黜地师的副掌教大真人之位,以道门之力诛杀地师。
大掌教经过金阙投票程序,由大掌教选举委员会确认选举结果,最终举行升座大典,昭告天下。所以大掌教天然占据大义名分。
三师架空六代大掌教,是在规则允许范围内,以权术手段架空,使其政令不出紫霄宫,从未威胁到六代大掌教的人身安全,而且这也与六代大掌教自废武功有关。
以宫变的形式挑战大掌教权威,那就是挑战玄圣留下的整个道门体系,真正动摇道门根基。
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就算是不可一世的太平道,也只是考虑不承认选举结果,即我不承认你是大掌教,自然不存在反对大掌教、对抗大掌教、攻击大掌教。
待到升座大典结束,就是名分已定,这时候再去挑战大掌教,那就是挑战道门。
在整个道门的力量面前,就算地师修为通天,也难逃败亡局面。
地师作为道门老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既然明白,还敢出手,必然有所依仗,有所把握,所以大掌教也不敢轻忽大意。
齐教正沉声喝道:“地师!这是不赦之罪!不要一误再误!”
地师仰天大笑:“我这一误,何止千年?我已无救,何必回头?”
说罢,地师伸手揭下脸上覆盖的青铜面甲,显露真容。
无论是大掌教,还是齐教正,都被地师的真容震惊了。
“七娘?”
“姚七?”
摘下青铜面具的地师竟然与七娘一模一样,只是换上了“阴阳仙衣”。
难怪过去多年地师一直不以真面容示人。
不过再一细看,又会发现地师与七娘并不完全相同,除了服饰方面,两人的神态气质也大为迥异,七娘是散漫中透着玩世不恭,地师却是冷漠中隐隐透着几分疯狂。
“你们姚家……”大掌教盯着地师的脸,“你不是姚七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地师道:“我是地师,我一直都是地师。”
“这不是七娘。”齐玄素斩钉截铁地说道。
“什么七娘?七娘在哪呢?”小殷凑了过来,从齐玄素腋下钻过,用大脑袋把齐玄素的脸挤到一边,去看齐玄素手中的画卷。
然后小殷就中招了:“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这是什么东西!”
小殷捂着双眼,一边惨叫,一边在地上来回打滚。
不到仙人修为,看不了这幅画。
齐玄素此时却是顾不上小殷了,全部思绪都被手中画卷吸引。
七娘怎么会是姚月燕呢?
如果七娘是姚月燕,那么齐玄素这一辈子都是个笑话且不自知。
如果七娘是姚月燕,那么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七娘不可能是姚月燕,也必然不能是姚月燕。
可如果七娘不是姚月燕,这两个人为什么会一模一样?
是紫光真君从中作假挑拨?
这个可能不大,齐玄素也算见识过许多仙人手段,那种直透心底的恐惧,很难伪造出来。所以齐玄素更倾向于紫光真君截取了一个历史片段,述而不论。紫光真君直接把“真相”转发给齐玄素,不作任何评价,至于怎么理解,那就是齐玄素自己的事情了。
只有真正的历史才有这样的效果。
难道七娘是姚月燕的女儿?还是不对,岁数对不上。
众所周知,一般是岁数越大修为越高,修为越高越难有子嗣。姚月燕不可能老来得女。
七娘只是个将近七十岁的七代弟子,换成地师这个岁数的六代弟子还差不多。
等等。
地师?
齐玄素忽然意识到一点,地师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与地师见面本来就少,而每次见到地师,地师都以同款青铜面具遮挡面容,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玄机?
齐玄素逐渐回神,终于注意到了正在地上打滚外加鬼哭狼嚎的小殷。
“怎么了?”齐玄素伸手抱起小殷。
此时小殷捂着双眼,大声道:“快拿走,快拿走!我再也不看了,不看了!”
齐玄素收起手中的画卷,随手把小殷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取出经箓。
与其自己在这里乱猜,不如直接联系七娘。
不过结果让齐玄素失望了。
七娘的经箓无法连通。
齐玄素怔怔愣在原地。
今天是地师上京的日子。
地师和七娘从未同时出现过。
难道地师就是七娘,七娘就是地师?两人是一体两面。
有这种可能吗?
第一百四十六章 伏兵难知之间
大掌教和齐教正互为掎角之势,大掌教仍旧保持与地师面对面,齐教正却是悄然移动到了地师的侧面。
地师视若无睹,说道:“齐玄素与人争斗,能不亲自出手便不出手,更喜欢由他人代劳,比如三大阴物、何罗神等等。我认为,齐玄素的这个习惯应是传承自我。”
大掌教不曾言语,手中出现四件仙物之一的“顺天剑”,剑气凛然,直逼地师而去。
不过这只是声东击西,大掌教拔剑是吸引地师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来自齐教正,两人多年的默契使得两人不必提前交流也能完成这次配合。
地师的目光锁定在大掌教身上,果真没有去看齐教正,不过不看并不意味着地师没有察觉。
地师头也不回,以左手往下虚按:“伏兵于难知之间百万数。”
话音落下,一个高大身影破土而出,横于地师和齐教正之间。
“帝释天”!
当年古阁皂道盛极一时,除了修建鬼国洞天之外,还提出了大名鼎鼎的“八部众”计划,也就是后来道门造物工程的前身。
在“八部众”计划之中,其核心精华正是号称人造神灵的“帝释天”,是众神之首领,仙人修为,需要剑秀山的甲等权限才能启用。
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大掌教才有权力开启这个造物的最高成就。
只是权力不存在真空,当权力出现真空时,必然会有另外的存在去填补空白。
六代大掌教飞升之后,大掌教尊位空悬时,属于大掌教的权力必然会受到侵蚀,由其他人来填补这方面的空白。
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和三师瓜分了大掌教的权柄,填补了这部分空白。
姜大真人飞升之后,将这部分权力还给了大掌教,三师却是没有飞升。
剑秀山方面,造物本就是全真道的权力范围,大掌教下令启用造物也是通过全真道来具体执行。这就使得作为全真道首领的地师代行这部分大掌教权柄。
哪怕大掌教升座之后,地师也未交接这部分权柄。大掌教考虑到地师快要飞升,便不曾过分催促,只等地师飞升,自然完成集权,也包括天师和国师手中的部分权柄。
“帝释天”的面容刚毅,表情漠然。
从体型大小而言,他顶多就是身材魁梧,还在常人的范畴之内,远远谈不上庞大,更无法与万师傅相提并论,可他所带来的压迫却远在万师傅之上。
“帝释天”现世之后,齐教正只觉得心中悸动难止,他是仙人,脱胎换骨,明心见性,本不该如此,立时明白这并非自己本身产生的惧意,而是外在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惧意,十分霸道。
此乃“帝释天”与生俱来的神通,名为“大恐怖”,取自“生死间有大恐怖”的说法。
虽然齐教正是仙人,但在不防之下,还是着了道,思绪有了片刻的恍惚和凝滞。
趁此时机,“帝释天”毫不客气地一拳打出,不但势大力沉,而且快如惊雷,这一拳打实之后,劲力顿时如海啸山崩一般爆发开来,齐教正并非人仙,自是无法整面硬拼,只得一退再退。
“帝释天”毫不客气,大步追击,每一步踏下,都带来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引起一阵地动山摇。
齐教正深知此时不是与“帝释天”缠斗的时候,不曾犹豫,直接用出地仙先天五太中的“太极金图”。
“太极金图”号称先天五太中防御第一,关键不在于硬碰硬,而在于转移和化解,就如太极一般,阴阳转换,消劲卸力,以柔克刚。
齐教正用出第一重“太极金图”后,“帝释天”位于阳位之上,随即太极图转动,阴阳互易,直接将“帝释天”转移至阴位上。
只见得“帝释天”瞬间从大殿中消失不见,然后出现在大掌教亲军所布大阵之中。
甲子灵官虽然不知殿内具体情形,但也知道出现了变故,当即一声令下,大阵启动。
灵官们所持的黑旗化作黑云,在上空衍变出一方森严雷池。
雷法号称万法之尊,诸法第一,最是适配大掌教的身份。
只见山谷上方浮现出巨大漩涡,其中紫雷涌动,甚是骇人。
下一刻,天雷轰然落下。
几乎同时,“帝释天”向上狠狠击出一拳,针锋相对,分毫不让。
双方相持片刻之后,天雷轰然炸开,扩散开来的雷光将整个山谷变成白茫茫一片。
蔚为壮观。
待到雷光散去,“帝释天”的身形再次出现,只有出拳的右手漆黑一片,布满雷痕,其他地方却是毫发无伤。
不得不说,“帝释天”的厉害有些出乎甲子灵官的意料之外,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是道门的最高造物结晶。
紧接着又有九道天雷穿破黑色天幕,自雷池降下。
每一道天雷都有成人手臂粗细,几乎眨眼之间便将“帝释天”笼罩在当中,仿佛是一座天雷牢笼。
“帝释天”直接以双手握住两根紫色雷柱,触碰之下,泛起一阵絮乱的网状焰光,“帝释天”却无动于衷,直接将其向两边扯弯撕开。
甲子灵官继续催动大阵。
雷池之中间歇不停地生出雷电,在黑云中不断游走。
甲子灵官的阵眼与丁卯灵官的阵眼完成了一次位置对调。
所有游走雷霆瞬间汇聚一处,化作一道有合抱之木粗细的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天透地而至,割裂天幕,瞬间照亮整个天地,然后降落在“帝释天”的头顶。
一时间,不见天地,唯有煌煌威严的无边紫光,彻底淹没了“帝释天”的身形。
几乎就在同时,“帝释天”的身上绽放出无数金光,便是重重雷光也不能完全遮盖,接着“帝释天”的身形瞬间暴涨至三丈之高,通体上下金光璀璨,好似一尊金身神明。
一股庄严浩瀚的凌然神威弥漫开来,哪怕是在汹涌雷光的冲刷下,仍旧可以清晰看到在“帝释天”的体表逐渐凝结成一层将“帝释天”上下全部包裹起来的金色重甲,严丝合缝,密不透风,金光滚边,辉煌灿烂。又有无数金光散落于它的身后,如一道琥珀黄玉凝就的华美披风,煌煌如神将下凡尘。
当年徐祖在炼制“帝释天”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僵尸一类的存在被许多法术天然克制,尤其是雷法这等至阳至刚之法。
想要抵御雷法,无非是两种办法,一则是人仙气血,二则就是神力加身。
可人仙气血是生之极致,僵尸却是死之极致,故而僵尸和人仙气血乃是绝对两不相容之物,存其一必先废其一,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神力加身。
于是徐祖将自己的两尊化身融入“帝释天”的体内,使得“帝释天”并非纯粹的阴物,而是充斥神力的半个神灵,已经铸就部分神道金身,只是没有神国。
在金甲成型之后,“帝释天”周身的金光粘稠厚重如水银,紫色的雷光落在金甲之上,不能伤及金甲分毫,电浆好似水银泻地,四散激射,又化作无数网状光焰四散游走,直至消散。
紧接着,“帝释天”双手一分,被流溢金光包裹的巨大手掌强行分开紫色雷柱,仿佛雷神降世。
虽然天雷克制阴物,但是神力铸就的金甲将天雷与阴物完全隔绝开来,天雷非但不能伤及阴物,反而要被神力抵消化解。
换而言之,有了神力金甲的护佑,“帝释天”便可不受限制地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剑开天
其实齐教正的思路很清晰,能不能消灭“帝释天”都是细枝末节,关键在于地师。
无论是大掌教,还是他,单独对上地师,恐怕都不是对手,两人联手,则有很大取胜把握。
地师见齐教正送走了“帝释天”,也不吃惊,甚至态度轻蔑:“如果是姜合道在此,那么还真有些棘手。只可惜,你刚刚跻身仙人不久,漫说与姜合道相比,便是比起兰合虚、张气寒等人也多有不如,如何是我的对手?”
齐教正不为所动,虽然地师积威甚重,但在这等关键时刻,还是奋起出手。
大掌教自然不会让齐教正孤军奋战,同时出剑。
地师仍旧稳稳站在祭坛之上,轻轻抖衣,“阴阳仙衣”上不断游走的十三道阴影随之脱离了仙衣,化作十三名黑影剑士,围绕地师布下“太阴剑阵”。
地师再一挥袖,这座“太阴剑阵”便凭空挪移,将齐教正团团围住。
虽然两人同为仙人修为,但差距太大,齐教正只是初入仙人境界,刚刚结束脱胎换骨不久,而地师则是准一劫仙人的极致,一个在头,一个在尾,几乎相差了一整个境界。在此等差距之下,纵然不是地师亲自主持“太阴剑阵”,齐教正也不敢有丝毫马虎大意,严阵以待。
地师本尊则对上了大掌教。
若论修为,大掌教当然要在齐教正之上。
一是大掌教跻身仙人更在齐教正之前,二是大掌教资质远胜于齐教正,当初大掌教是故意压制境界,夯实根基,而齐教正则是借助外物之力,强行将自身修为推升至仙人境界,如此一来便有了高下之分。
虽然大掌教较之姜大真人还有差距,但丝毫不逊于兰大真人、张大真人这些老牌仙人。
面对大掌教劈下的一剑,地师的身前凝聚成一道石墙,哪怕是仙剑之利,不能劈开石墙分毫。
此乃“玄黄石甲”的变种,倒也不必局限于甲胄,城墙即是城池之甲胄。
地师又伸手一指,一线阴影横掠而出,正是“影罡解离神刃”。
齐玄素会的,地师自然也会。
地师说齐玄素的传承得自于她,可不是夸大其词。
或者说,齐玄素才是得了地师真传之人。
因为齐玄素在达尊地区的光辉战绩,大掌教对于这些大巫神通也略有所知,自是不敢正面硬接,闪身让开。
此处大殿乃是整个五行洞天的核心所在,从开明六巫时代就开始加固此地,道门接管之后,继续以各种阵法和符箓进行加持,日积月累下来,早就不能以常理论之。
无物不斩的“影罡解离神刃”竟是没能把此处大殿拦腰斩断,只是在墙壁和巨柱上留下了一线痕迹。
“玄圣创典,素王述训。圣人之通,智过于苌宏,勇服于孟贲,然而勇力不闻,伎巧不知,专行教道,以成‘素王’。”
一道涟漪以大掌教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好似一道平平镜面,所过之处,所有事物随之扭曲。
大掌教五指虚握,好似握着什么东西,却又空空如也,随着话音落下,多了一个剑柄。
有柄无剑,正是“素王”。
虽然大掌教的境界修为不如地师,但仅凭“素王”也能扭转局势,地师稍有不慎,便会重伤甚至殒命于剑下,这就是三大仙剑的含金量。
大掌教缓缓举起无形之剑,其势之大,便是仙人之力,也难以完美驾驭,如手抬重物。
大掌教沉声道:“为天地立心。”
刹那间有异象生出。
大殿之中满室红光。
大掌教一剑斩落。
此剑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人心以安四乡,如雷霆之震,四封之内,无不宾服。
地师面前的“玄黄石甲”直接化作齑粉,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大掌教的脸色极为凝重,再次举剑,动作迟缓,似乎每个动作都牵动了此方天地。
“为生民立命!”
四面八方,皆有虚无缥缈的光彩往大掌教手中的无形之剑涌去。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曰“道”,曰“大”。
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
如今天下,道门最是当得起一个“大”字。
大掌教代表道门,便是奉天承运,如此方能动用“素王”。
昆仑是万山之祖,三大龙脉皆是起源于昆仑,大掌教身在昆仑,代表道门,奉天承运,手持“素王”,携三大龙脉之势,可谓是举世无敌。
这便是大掌教敢于直面地师的底气所在。
有巨剑之锋,如横山之岭,自天外而来。
长不知几百里,宽不知几十里,以无形入有相,山外大阵,山中诸人,此剑之前,皆为虚妄,无形之剑掠过,不伤分毫,不滞半分。
无形之剑所过之处,分明无相无形,却好似有阴影掠过。
天地之间明暗转化,好似潮起潮落。
唯到地师面前之时,剑锋化作真实,势大势重,无坚不摧。
地师尖啸一声,将困住齐教正的“太阴剑阵”拉回到身边。
剑锋所过之处,无数阴影灰飞烟灭,龙气如潮,每一次漫涌,都有一道道阴森剑影如冰雪消融,化作乌有。
只是阴影死而不绝,在不断消亡的过程之中,又不断重组再生,在祭坛的加持之下,一方“太阴剑阵”始终不曾真正毁去。
明晦二色反复替换,不断相互消磨抵消,使得大殿之中处于一种日夜轮转的诡异景象之中。
终于还是大掌教更胜一筹。
祭坛周围的灵山十巫雕像上先是出现细微裂痕,继而这些裂痕连接成片,遍布雕像上下每一个角落,最终十座雕像接连炸裂,化作齑粉。
“太阴剑阵”全面溃败。
地师再也不能死守祭坛,不得不闪身让开。
无形剑锋落下,这座由巫阳建造的祭坛被劈成两半。
五行大阵的运转随之陷入凝滞,五行洞天的封锁正在解除。
在昆仑对付大掌教,就像在帝京对付大玄皇帝,地利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不过这一剑的消耗也是极大,哪怕大掌教的仙人修为,也是难以为继,不得不暂缓片刻。
地师右手仍旧抓着龙珠,因为没了五行大阵的封锁,左手撕开一道阴阳缝隙,直通鬼国洞天。
一瞬间,鬼国洞天与此处大殿有了某种重合,空间延展,使得大殿变为更为高远空旷,穹顶似有天高,地面似有地广。
下一刻,先是一个庞大身躯从裂缝中挤了出来,仿佛擎天巨灵,皮肤上生了无数眼睛和嘴巴,不断流淌出黄褐色的浓水,喷吐尸气,洒落血雨。
紧随之后是一个十余丈之高的黑影,周身上下混沌一片,就像用墨水在白纸上涂抹了一个人形,全身上下睁开无数眼睛,密密麻麻,其中射出道道邪光。
最后一道身影最小,通体雪白,只剩下森森白骨。在其脖子上挂了一串流珠,由一颗颗人头大小的骷髅串成,共十二颗,每颗骷髅的双眼位置跳跃着幽幽蓝火,让人一见怵目。
这当然不是三大阴物的本意,无奈由不得他们,在地师的操纵下,三大阴物逐渐重合,最终合为一体。
“万尸大力尊”表面的肌肤开始愈合,变得平整坚韧,唯一剩下的是无数眼睛,与“幽冥九阴尊”的眼睛有了某种重合,漆黑幽深,诡异无常。与此同时,又在某些部位,生出了骨甲和骨刺,好似披坚带甲的阴界神灵。
三大阴物不管大掌教,直接伸手抓住了刚刚脱困的齐教正。
不过齐教正却是不顾自身安危,再次使用了第二重“太极金图”,没有用来防御,仍旧是挪移,这次的目标变成了大掌教,意图将大掌教挪移出去。
只要大掌教返回玉京,地师就败局已定。
第一百四十八章 黄天当立
先天五太本质上是对于天道规则的理解和运用,等闲无法影响或者改变。
除了绝对的力量,还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域外天魔。
因为域外天魔以世界碎片为食,自成一方世界,甚至拥有部分天道雏形,虽然无法直接抗衡人间天道,但影响篡改先天五太并不算难。
地师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在太极图成形的同时,地师以天魔气息扭曲了太极图的屏障,整个人如同一道阴影掠过,出现在大掌教的身边。
地师选择的时机十分巧妙,齐教正此时已经无法终止“太极金图”的发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极图开始运转,阴阳易位,将大掌教和地师挪移了出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齐教正还是有几分侥幸,就算大掌教和地师一起回到了玉京,也是地师败局已定。不管怎么说,大掌教还有“玲珑宝冠”护体,纵然地师修为更高,想要害大掌教性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可是事情有那么简单吗?
当太极图运转完毕,大掌教和地师并未出现在陆吾居处,而是出现在了昆仑洞天。
大掌教主动拉开与地师的距离。
地师笑了笑:“大掌教想不明白?齐玄素既然跟你说了‘黄天’的事情,也一定说了我在暗中培育天魔之子的事情。大掌教就不好奇,这个天魔之子在什么地方?”
大掌教并不言语,深吸一口气,头上的“玲珑宝冠”化作“玲珑塔”,旋转升空,并且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座三十三层的玄黄宝塔,高悬于大掌教的头顶,垂落道道玄黄之气,仿佛帷帐,将大掌教护在其中。
地师继续说道:“我对大掌教从来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现在同样可以明确告诉大掌教,齐玄素没有骗你,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对我的指控也并非毫无凭据。大掌教如今可是悔不听齐玄素之言?”
大掌教并没有因为地师的言语攻势而乱心,反问道:“我当然好奇,这个天魔之子到底在什么地方。”
地师如小殷一般拍了拍肚子:“在这里。”
大掌教不由一怔:“你把天魔之子……吃了?”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大掌教还是忍不住想道:小殷这家伙若是长歪了,走偏了,老了之后大概就是地师现在的样子,修为通天,神通盖世,没几个人是对手,偏偏还胆大包天,什么事情都敢干,发起疯来搅个天翻地覆。
现在小殷尚小,还有几分可爱,真到了地师这一步,就只剩bsp;就拿天魔之子来说,换成跟地师旗鼓相当的天师、国师,绝不敢就这么把天魔之力容纳于自己体内,也就只有地师这种疯人敢想敢干,又天赋异禀,还偏偏干成了。
想到此处,大掌教也是不免叹息一声。
事到如今,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无论谁胜谁败,他为了弥合道门分裂而做出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道门必然迎来新一轮的分裂。
“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地师冷冷笑道,“佛门三大士胆小如鼠,孕育什么天魔之子?到头来一事无成,天魔之力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才好。有这天魔之力,我才能篡改先天五太,让大掌教有家难回。”
大掌教并不介意与地师说些闲话,争取恢复的时间,这就是“素王”的坏处了,威力大则大矣,消耗也大,总共四剑,直追四重先天五太。
“地师真是好手段。”大掌教说道,“可地师想过没有,杀我容易,就算杀了我,你也不能掌握道门,反而不容于道门,除了飞升之外,再无其他路可走。”
地师道:“大掌教,你想拖延时间么?”
大掌教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地师淡淡道:“不急,我也准备完毕了。”
话音落下,地师右手中一直抓着的龙珠缓缓升空。
地师只是吃了天魔之子,可没有把“黄天”吃了。
随着“龙珠”解禁,“黄天”脱困而出,开始在此方天地肆虐。
一瞬间,整个天地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土黄颜色。
上方天空风涌云动,无数仿佛黄泉瘴气一般的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累叠有百丈之厚,遮天蔽日。
下方大地“黄沙”茫茫,将此地的青绿之色被一扫而空,仿佛来到了九幽之下的黄泉之地。
已经看不到地师的身影,只能听到地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大掌教只是紧守“玲珑塔”,任凭黄气漫卷,“玲珑塔”岿然不动,好似一盏孤灯,忽明忽暗。
可地师的手段远远不止于此,她吞噬了天魔之子,掌握了天魔之力,若论对域外天魔的操纵,不知胜过齐玄素多少。
“黄天”并无实体,更像是某种意象。
当“黄天”席卷天地的时候,那种伟力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只见得天已经“黄”透了,同时不停地闪烁,远处有好似闷雷的声音传来。
昆仑洞天中的群山就像面团一样被一下子压扁了,又像是在高温下融化的硬糖。
大地隆起,不断有新的山出现。
好似整个大地都是任人揉扁搓圆的泥团一般,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
紧接着大地又裂开巨大的口子,就像一张放大了无数倍的大嘴,一张一合,从中涌出黄色的水,夹杂着黄色的雾气。
有些崩落的山石、珍奇异兽落入到地缝之中,地缝立马合上,从中渗出血来。又有新的地缝出现,甚至是整座山都沉入地缝之中,如此不断周而复始。
一道长达百里深有百丈的裂缝横穿了整个山区。
幸存的异兽们到处乱跑,但基本上都是被裂缝所吞噬,空中的仙鹤飞禽也是飞着飞着便没了气力,一头栽了下来。
无数黄色气息汇聚成一大团,不断膨胀,隐隐凝聚成一只大手的样子,似是在五指握拳,复而松开,将这方天地握在掌心之中,不断揉捏。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大掌教。那些仅仅是“黄天”肆虐的余波,而大部分攻击都落在了大掌教的“玲珑塔”上。
若论威力,这件仙物还要在“顺天剑”和“三宝如意”之上,不逊于“素王”太多,以防御著称,所以护得大掌教周全。
从三十三层宝塔上垂落的玄黄之气更胜“玄黄石甲”,将“黄天”的气息阻隔于外。
便在这时,“黄天”所化的虚幻大手缓缓握住了“玲珑塔”,揉捏大地的巨力和无物不蚀的天魔气息齐齐涌来,使得玄黄之气飘摇不定。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宫变
昆仑洞天号称天下第一洞天,面积之大远非其他洞天可比,足有数州之地,哪怕此地已经地覆天翻,其他属于九堂的边缘地域也无从得知。
地师选择此地,也是有所考量,而非临时起意。此地乃是昆仑洞天的核心地域,漫说是寻常道门弟子和灵官,就是九堂的掌堂真人,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也不能随意进入此地。
在这种情况下,地师自然可以放手施为,大掌教孤立无援。
地师以莫大神通将“黄天”具象化,以“黄天”为炉,欲要炼化大掌教。
虽然大掌教有“玲珑宝冠”所化的“玲珑塔”暂时护住自身周全,作为道门第一防御至宝,“玲珑宝冠”也的确名不虚传,饶是域外天魔在一时半刻之间也奈何不得。
不过“玲珑宝冠”也有一个局限,虽然“玲珑宝冠”连接“三十三重天”,以神力转化的玄黄之气,“三十三天”的神力不说取之不竭,也相去不远,但“玲珑宝冠”不会自行转化神力,还是需要仙物主人以自身修为催动。
大掌教毕竟跻身仙人时间尚短,若是再给他二十年,他必然能跻身三师如今的这般境界,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无奈如今的他还要稍逊于佛门三大士一线。
先前大掌教以“素王”连出两剑已经是大损修为,此时又以“玲珑宝冠”正面抗衡“黄天”,初始不觉如何,时间一长,便难以为继。
反倒是地师,“修为通天”四字绝非夸大虚词,也不愧是正面击败大玄皇帝的道门第一人,如今又通过吞噬天魔之子获取天魔之力,再以天魔之力驱使并不完整的“黄天”——这就是姚月燕分割“黄天”的用意了,兵器并非越重越好,而是越趁手越好。不完整的“黄天”对于地师来说刚刚好。
至于地师为何能吞噬天魔之子,而佛门三大士乃至天师、国师不敢如此行事,主要还是因为天魔之子的母体。
其实齐玄素已经十分接近真相,已知姚家的大巫血脉并非来自姚祖,而是来自巫咸,地师又是以巫咸为母体产下天魔之子,那么从这一点上来说,双方是存在血缘关系的。
这就为地师吞噬天魔之子埋下了伏笔。换成国师、天师,也许修为上并不逊色地师多少,可没有血脉上的联系,便万难成功。
地师吞噬的天魔之子来自“黄天”,而非“长生天”,此时天魔以天魔之力驱使“黄天”。
更重要一点,域外天魔与仙人不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主意识,却拥有类似群体意识的聚合意识,是世界意识的雏形,所以它们才能像天道一样漠然无情。
地师此时就是以身入局,将自身意识混入这个残缺“黄天”的聚合意识之中,虽然地师的意识占比不大,但组织度更高,以有组织的击败没有组织的,在短时间内成为聚合意识中类似领袖的存在。
这种行为在道门的语境中被称之为“以己心拟天心”,用自己的心去模拟天心,代替天心,从而得以驾驭天地之力,替天行道,代天行诛,是修心之人的大神通。随着修心之人的灭亡,已经失传多年。
既然大玄皇帝能在五行山中秘密炼制“心猿”,那么地师有此手段也在情理之中。
种种原因之下,地师能够精准操纵“黄天”,反观齐玄素操纵“苍天”,本质上是开闸放水、放火烧山,十分粗糙,放火能烧别人,也能引火烧身。
一个难以为继,一个游刃有余,最终还是从修为上分出了高下。
眼见着“玲珑塔”的玄黄之气不断收缩,从原来的百丈方圆,到如今只剩下十余丈方圆,而“黄天”之气却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地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大掌教,到底是谁执迷不悟?”
大掌教不由叹息一声:“地师所言不错,是我误判局势,悔不听天渊之言,误人误己。”
地师冷冷一笑:“齐玄素的话,要么毫无保留地完全相信,要么就以最大恶意揣度,半点不信,如大掌教这般似信非信,将信将疑,便是今日下场。”
另一边,“齐教正”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将“地师”送出了紫霄宫。
虽然大掌教亲军去了昆仑洞天,但紫霄宫外还有众多值守灵官,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体系。一般来说,大掌教亲军由甲子灵官统领,而值守灵官则听令于紫霄宫掌宫大真人。
“齐教正”吩咐道:“准备一下,地师的座船马上就要起航。”
当值灵官的首领是位二品灵官,并没有怀疑“齐教正”的身份。
一来是因为齐教正过去几十年一直在蜀州,如今上任玉京的时间不长,并不十分熟悉。二来是因为仙人修为作不得假,就算是玉京,仙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那种茕茕孑立于天地之外的出尘感觉,哪怕是伪仙也很难模仿,这就是仙凡之别。
不过灵官首领还是随口问了一句:“大真人,怎么不见大掌教?”
大掌教今天摆下好大阵仗,提前把紫霄宫都给清空,刚才又召集大掌教亲军去了昆仑洞天,他们难免有些好奇。
“齐教正”笑了笑:“大掌教在昆仑洞天之中另有要事,暂且脱不开身,留了宫辅理在大掌教身边,由我代大掌教相送地师。”
灵官首领也没有多想,领命而去。
“齐教正”与“地师”谈笑风生,具体谈了什么,因为设有禁制,无论是值守的灵官,还是弥罗宫的道士,都无从得知。
“老周,你是不是跟齐家人有仇?当初假扮齐浩然,如今又假扮齐教正。你老实说,你假扮齐浩然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真是好算计,走一步看三步,早在选中齐浩然的时候,你们就已经开始为今天谋划,是不是?”
“不是你们,而是我们。”
“算我倒霉,上了贼船,且看日后如何粉身碎骨,又是如何死无葬身之地。”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输了才是乱臣贼子,赢了就是拨乱反正。说不定我们能配享‘太庙’哩。”
“你来之前,我给自己算了一卦。从卦象来看,我本来能名垂青史,现在被你们一搅和,恐怕要遗臭万年。”
“你要是怕了,待到事成之后,抓紧飞升。你本也没有身后名要计较,一走了之,谁还能去天上清算你不成?”
两人显然极为熟悉,而且是多年的老搭档。
“齐教正”是周梦遥,“地师”是七娘。
周梦遥还要有些手段改变相貌,七娘连化妆都省了,直接戴上面具就是。毕竟她和地师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且地面很少在外人面前出现,熟悉地师的人很少,根本看不出破绽。
唯一的问题是少了“阴阳仙衣”,只能用个障眼法幻化一件虚假的“阴阳仙衣”,不过地师驾临紫霄宫时压迫感太重,根本没人能趁此机会仔细观察地师,此时自然也看不出端倪。
很快,灵官首领前来禀报,地师座船随时可以升空。
七娘登上舷梯,地师座船携着风雨离开了瑶池,从玉京上空掠过,投下巨大的阴影。
整个玉京都知道,地师到了玉京,又离开玉京。
第一百五十章 官子
地师与大掌教的较量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
大掌教到底占据了地利优势,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与其这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活活耗死,倒不如趁着还有一拼之力,奋起一搏。
于是大掌教进一步缩小“玲珑塔”所垂落玄黄之气的笼罩范围,从十余丈变为身周三丈,然后调用所有修为,全力催动“素王”,斩出第三剑:“为往圣继绝学!”
龙气即是地气,又与渺渺难知的气运气数有着一定关联,所谓气运,人人皆有,小到一人一家,大到一国一地,人心汇聚,人心所向。
道门气数如同渊海,深不可测,虽然近些年来有盛极而衰的气象,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远胜当年的大魏和儒门。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道门到了气数已尽的地步,其气运之雄厚,也非寻常可以比拟。
故而这一剑对上了不完整的“黄天”,不仅不落下风,反而有摧枯拉朽之势。
无形的“素王”剑锋与“黄天”的浑沦浪潮相交,分波破浪,激起无数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
昆仑洞天的山水如泡影一般,不断扭曲、溶解,如漩涡一般打着转,归于浑沦。
不过“素王”太“大”、太“重”,速度略显缓慢,虽然有摧枯拉朽之势,但想要彻底分开“黄天”所化的滚滚大潮,尚且需要一段时间。
再有就是,大掌教强行驾驭“素王”,对于自身也是极大的负担,毕竟不是准一劫仙人,已经有了摇摇欲坠的迹象。
只见大掌教迅速苍老,黑发变为白发,脸上皱纹横生。
不过地师也没了先前的跋扈姿态,开始专心驾驭“黄天”。
到了此时,局势已经十分明,两人都是近乎强弩之末,就看谁能坚持时间更久,就眼下而言,地师仍旧是占据了上风。
再有片刻,大掌教就能将眼前的“黄天”彻底分开。可就在此时,大掌教手中的“素王”突然一“轻”。
原本摧枯拉朽的“素王”变得越来越慢。
后力不济。
不是龙气无以为继,而是大掌教的修为无以为继。
天心难测,天道无常,这世间的兴衰起伏,常常不因个人而改变,难道他大半生的功业终究要落得一场空吗?
想到此处,大掌教眼底闪过一抹冷厉之色。
大掌教是果决之人,没有丝毫犹豫,不惜反噬自身,损害根基,凭空生出一气,全力催动手中“素王”。
一瞬间,大掌教周身上下爆开一团血雾,他整个人变得更为苍老,脸上皱纹越来越深,仿佛要深入到骨头里,而他的七窍中不断有鲜血流出,填满了皱纹,十分可怖。
原本已经势弱的“素王”骤然间更进一步,终于将“黄天”所化的大潮从中分成两半。
剩余的“黄天”气息迅速缩回龙珠之中。
藏于幕后的地师不得不现出身形。
无形的剑锋也随之落在了地师的身上。
天地为之一静。
片刻后,地师身形巨震,甚至内里响起了连绵不绝的碎裂声音。
大掌教喝道:“地师!死也不死?”
地师周身上下出现无数裂痕,迅速蔓延,就像一件碎裂的瓷器。
地师不怒反笑:“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话虽如此,地师还是炸裂崩碎,化作十三道阴影四散游走,显然地师还是受到一定伤势。
大掌教的拼死一剑虽然解了“黄天”之围,但想杀地师,却是力有不逮。
此时大掌教算是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别说用出“素王”的第四剑,就连“玲珑塔”都难以维持,重新变回“玲珑宝冠”落在大掌教的头顶。
不过地师同样消耗巨大,不仅短时间内不能驾驭“黄天”,就连大部分大巫神通也用不出来,而“阴阳仙衣”在先前的激战之中,已经被“素王”从正面破去,短时间内无法恢复。
此时已然到了残局。
大掌教收起“素王”,又换成“顺天剑”,此剑威力不如“素王”远甚,可消耗也小。
地师修为虽高,但大掌教仙物够多,各有优劣。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地师重组完毕,身上的“阴阳仙衣”已经从黑色转变为白色。
大掌教高声问道:“地师,还有什么手段?”
地师悠悠道:“大掌教,你可知我为何要把归墟的秘密留给齐玄素?正所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须知你今日之败亡,有九成因素要着落在齐玄素的身上。若非齐玄素向你进言,你不会来到五行洞天。若非齐玄素进入归墟寻求真相,我也不会有这收官一子。”
大掌教微微皱眉,不明白地师口中的“收官一子”具体指什么。
地师也不解释,用出最后的大巫神通。
无数阴影自虚空之中涌出,交织成一道接天连地的深沉“帷幕”,继而有一双阴影大手将“帷幕”从中分开一线缝隙。
“帷幕”之后正是阴影界,埋葬巫真遗骸的所在。隔着“帷幕”隐约可见一个模糊人影,颜色越来越深,轮廓越来越清晰,正是巫真遗骸。
不过与以往不同,随之而来的还有滚滚黄气。
巫真的遗骸上披了一件黄衣。
这正是齐玄素的手笔,为了摆脱“黄天”的黄衣,齐玄素不得不开启阴影界,以巫真遗骸为“衣架子”,这才顺利脱身。
齐玄素能开启阴影界,地师自然也能开启阴影界。
地师伸手一指巫真遗骸,使其崩解为无数阴影散去。
没了“衣架子”的支撑,原本十分安静的黄衣立时活了过来,径直朝着大掌教飘去。
此时大掌教已无玄黄之气护身,立刻被黄衣裹住,只露出一张脸,域外天魔的浑沦气息不断侵蚀大掌教,使得大掌教竟是显现出油尽灯枯的迹象。
要知道大掌教可是长生不死的仙人,若是老死,岂不是莫大的讽刺?
可见域外天魔的恐怖。
地师不紧不慢地说道:“大掌教,看在你我五十年的情分上,我给你指一条明路,此去不远就是飞升台,你还是早些飞升离世,虽然淘汰出局,后世名声不好听,但好歹能保住一条性命,不至于百年苦修俱化虚幻。
“若是不听我劝,再迟疑一时半刻,错过这最后的飞升机会,便是玄圣降世,太上道祖显灵,也救你不得!何去何从,你细细思量。”
第一百五十一章 误判
大掌教之所以会对局势产生致命误判,还真与齐玄素脱不开干系。
因为齐玄素出于各种顾虑,没有把关于“长生石之心”的推测告知大掌教,这是十分要命的。
如此一来,在大掌教的视角中,地师没有宫变的动机。
地师一个快要飞升之人,在人间已经是时日无多,就算发动宫变成功,所剩不多的时间根本无法支撑她掌握道门。
关键地师后继无人,姚懿望之不似人君,就连竞选大掌教的资格都没有,根本不可能继承地师的遗产。
地师冒着天大的风险把大掌教拉下马,岂不是给别人做嫁衣?
相比起来,国师反而有发动宫变的动机,就算国师同样时日无多,可国师后继有人,待到国师飞升之后,清微真人可以完美继承国师的遗产,执掌道门。
这么一看,地师发动宫变有百害而无一利。如果地师不折腾,全真道完全有可能实现大掌教连任,可如果地师一折腾,反而给别人做了嫁衣。
所以在大掌教看来,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天师实力欠缺,地师和国师实力强劲。地师没有宫变的动机,国师有宫变的动机。
在这种情况下,要警惕地师,主要防备国师。
防备国师,就不能与另外两位副掌教大真人敌对。大掌教的操作便是十分经典的拉一派,稳一派,打一派。
这是合情合理的。
包括大掌教今天的一系列安排,以及“执两用中”的想法,都在警惕的范畴内,而非严加防备。
事实却不是大掌教所见的这般。
其实地师有极大可能直接操纵齐玄素,这么一想,地师是有动机的。
儿子来,孙子来,不如我自己来。
全真道连任大掌教与垂帘操纵大掌教,甚至是亲自担任大掌教,是两码事。
这件事,齐玄素知道,大掌教不知道。
信息上的误差,才是大掌教误判局势的根本原因。
从这一点来看,齐玄素算是罪魁祸首。
可也不能全怪齐玄素,大掌教的半信半疑,使得师徒两人产生分歧,也使得齐玄素大失所望,继而产生疑虑,甚至担心大掌教放弃自己。
事关生死存亡,再加上齐玄素没有切实证据,只是推测,最终导致齐玄素不敢冒险将底细和盘托出。
所以地师说,大掌教要么就完全不信齐玄素,要么就完全相信齐玄素。
如果大掌教选择完全不信齐玄素,那么他不会尝试在地师和齐玄素之间寻求中间点,也不会给地师可乘之机。
如果大掌教选择完全相信齐玄素,那么齐玄素下一步就会将有关“长生石之心”的推测和盘托出,使大掌教真正意识到地师的动机所在。
可惜大掌教哪个也没选,完美错过了正确选择。
地师说道:“大掌教,我们相识五十余年,我早就看透了你,你喜欢寻求中间之道解决问题,那我便把两个正确答案放在两端,要么在左,要么在右,没有中间选项,以你的性格,怎么选都是错的,”
大掌教此时虽然还是不清楚“长生石之心”的内幕,但也能大概猜出一些。他不由想起最后一次征求齐玄素的意见时,齐玄素就对他的安全表达了强烈的忧虑,并且对地师表示出极大的不信任。
当时他没有多想,只当齐玄素因为对地师的偏见而小题大做,现在想来,其实是齐玄素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为时已晚。
再去想这些已经无济于事了。
成也齐玄素,败也齐玄素。
大掌教在竞选中击败清微真人,齐玄素出了大力,可大掌教落入如今的困境之中,也与齐玄素脱不开干系。
地师又道:“大掌教想好了没有?再迟疑一时半刻,时间未必就够了。”
这里之所以是昆仑洞天的禁地,是因为在昆仑洞天之中还有一座真紫霄宫,乃是太上道祖传道所在。
昆仑洞天落地之后,许多禁制已经失效,许多宫殿显现在玉虚峰上,整个洞天的地形结构都大变模样,不过真紫霄宫仍旧位于昆仑洞天的最高处。
在真紫霄宫外有两座法台。
一座名为“飞升台”,顾名思义,是飞升所在,只要在这座法台之上,便可省去种种繁琐程序,直接立地飞升而不必惧怕外敌袭扰。
另一座名为“留仙台”,顾名思义,有留人之意,虽然不能完全避开天劫,但能削弱天劫的威力,更容易渡过天劫。
当年五代大掌教曾想利用留仙台渡过天劫,再执掌道门百年,可因为天道变化,末法临近,那时候的留仙台就失去了将近八成的效果,使得五代大掌教最终放弃了冒险渡劫。时至今日,“留仙台”所能发挥的作用已经聊胜于无,三师执掌道门期间,都没打过留仙台的主意。
不过飞升台的效果仍在,是最便利的飞升途径,需要以“三宝如意”开启。
大掌教心知到了必须决断的时候,身形冲天而起,转眼飞至一座高峰上。
哪怕先前“黄天”肆虐,祸害山水无数,这座高峰都未曾受到影响。
此地名为“登仙台”,是从禁地进入真紫霄宫的关键所在。
大掌教手中出现“三宝如意”,通体碧绿,顶端呈三朵云纹状,镶嵌有六颗颜色各异的宝珠,然后大掌教催动“三宝如意”,对应日、月、星的三颗宝珠依次亮起。
只见大掌教面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扭曲模糊,一座似虚似实的门户渐渐显现。
此门名为“天门”,“叩天门”之“天门”,与飞升的天门并不相关。
然后自虚幻门户生出一架完全由云气构成的长桥,连接了门户和登仙台。这架桥名为“长生桥”,寓意和登仙台大同小异,无非是长生之途、得道长生种种此类。
踏足长生桥,穿过天门,便可见一座高悬于苍穹之上的宫殿,楼宇重叠,万盏金灯,紫气萦绕,此即是太上道祖的真紫霄宫。
玉京城中的紫霄宫就是真紫霄宫的投影显化。
据说真紫霄宫中有一天地灵根,三千六百年一开花,三千六百年一结果,所结之果再三千六百年方得成熟,一次结果三十六枚,可助仙人渡过天劫,人间所修金丹大道,又称金液大还丹,故而此树之果,名为草还丹。屈指算来,再有三百余年,真紫霄宫中的草还丹就该成熟了。
大掌教径直朝着上方的真紫霄宫飞去,待到自身高度与真紫霄宫持平,眼前景象骤然一变,不见紫霄宫的重重殿宇,只见两扇堪比城门的青铜大门。
这便是紫霄宫的玄妙所在,介于可见和不可见之间,就好似是海市蜃楼,远观可见,想要近观时却又消失无踪。
在青铜大门外的左右两侧分别有一座高高法台,一座紫气萦绕,寓意飞升,正是飞升台,一座青气浩荡,寓意渡劫,是为留仙台。
大掌教再以“三宝如意”开启飞升台的禁制,直接降落在飞升台上。
第一百五十二章 飞升
就在这不长的时间里,“黄衣”对大掌教的侵蚀进一步加深了,使得大掌教脸上蒙了一层浑浊的黄气,愈发显得容颜枯槁。
甚至“黄衣”还在不断收紧,类似兜帽的部分进一步遮挡大掌教的脸庞,已经从鬓角位置蔓延到了眉梢位置,马上就要完全罩住大掌教。
大掌教不比二代帝柳,还有帝柳可以作为依托,一旦被“黄衣”所吞没,那就彻底身死道消,不会剩下残魂。
选择飞升反而还有一线生机,一飞解千仇。
大掌教此时已经没有自主飞升的能力,只能选择借助飞升台的力量。
当然,大掌教可以豁出去一条性命,直接暴毙在昆仑洞天之中,让地师难以收场。可地师还有一条退路,那就是眼见事不可为,选择提前飞升。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道门是否清算姚家,地师多半是不在意的。
用自己的一条性命去换地师的提前飞升,值得吗?
关键也未必换得掉,地师从始至终只用了“阴阳仙衣”一件仙物。
人生五十年,如梦似幻,太匆匆,死则死矣。
可如果人生有千年万年呢?悠游岁月,长受天地之眷顾,还能死则死矣吗?
一瞬间,大掌教想了许多,最终还是启动了飞升台。
地师尾随而至:“请大掌教登天。”
话音落下,飞升台的上方有五色彩霞涌动,周围有五色光华绽放。
一道无边无际的磅礴气息从云层之后缓缓逸散出来。
飞升台周围的五色光华凝聚为实质,飞升台随之成为一方独立隔绝的小世界,这便是飞升台能防止外敌阻挠飞升的缘故。
小世界一成,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就算是一劫仙人也不能打破这方小世界。
地师一抖两只大袖,作了一揖,假模假式道:“恭送大掌教。”
然后地师站直了身子,改为背负双手:“虽然只有我一人前来相送,但最起码比六代大掌教那个窝囊废强上许多。”
大掌教深知自己一子落错满盘皆输,如今已经一败涂地,也不放什么狠话,只是平静说道:“地师,我们天上再会。”
话音落下,一道光柱自飞升台始,一直延伸至渺渺不可测的九天之上。
被光柱笼罩的大掌教开始缓缓上升。
地师仰头望向正在飞升的大掌教,嘴角勾起:“那就天上再会。”
五色云霞愈发浓郁,其后有金光万丈,给彩云镶嵌了一道耀眼的金边。
云霞缝隙间洒落金光,使得大掌教好像在熊熊燃烧。
原本紧紧裹着大掌教的“黄衣”在金光灼烧下,开始慢慢松动,甚至有了剥离脱落的迹象。
无数由纯粹光明形成的“雪花”洒落人间,修补大掌教的身体,使其白发返青,皱纹消失,气血回流,重新焕发生机。
代价是没有回头之路。
大掌教的身形越来越高,最终消失在光明之中。
就连一袭“黄衣”也随之而去,作为域外天魔的一部分,它本就不属于人间,自然也在飞升的行列。
不过“三宝如意”、“玲珑宝冠”、“顺天剑”、“素王”却是留在了人间,飘落在飞升台上。
待到笼罩飞升台的小世界消失,地师大袖一卷,将四件大掌教仙物收入手中。
地师先是看了眼青铜大门,又看了眼留仙台,最终还是选择暂且离开此地,返回昆仑洞天收拾残局。
大掌教亲军名不虚传,摆开阵势之后,哪怕是“帝释天”也支撑不住,此时全面落入下风之中,身上的金甲已经残缺不全,体表更是焦痕处处,左突右冲,不过是困兽之斗。
只是大掌教亲军不败而败,因为他们守卫的大掌教已经不在人间了。
地师没有急着理会“帝释天”,只要不是飞灰湮灭,以后慢慢修复就是了。关键在于齐教正。
三大阴物对上齐教正,若论境界修为,当然是合为一体的三大阴物稍胜半筹,不过齐教正有仙物“大罗混元伞”,再加上还能使用一次第三重的“太极金图”,自保是绰绰有余。
不过三大阴物倒是没有磨洋工,虽然他们和七娘一样,并不情愿上这艘贼船,但老殷先生深知一个道理,既然参与进来,那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这种事情,要么不做,做就做绝。
地师胜了还好,他们算是功臣,就算没有奖励,最起码不会有惩罚。如果地师败了,那么日后道门清算的时候,他们一个都跑不掉,那便没有以后了,当下这关就过不去。
所以他们怎么会磨洋工?当然要听从地师的命令,把齐教正拿下。
当地师返回的时候,就见双方还在激战。
地师冷哼一声:“三个没用的东西,就连个初入仙人的小家伙都拿不下,你们还有什么用?”
三大阴物立刻加紧了攻势。
齐教正见地师返回,立刻意识到大掌教那边出了问题,心中不由一片悲凉。
谁又能想到,太平道的国师没有发难,正一道的天师没有发难,同一阵营的地师背刺了大掌教。
下一刻,地师出现在齐教正的面前,单掌一圈,朝着齐教正当头打下。
三大阴物也配合地师轰出一拳。
齐教正撑开“大罗混元伞”,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无数浑沦气息沿着伞珠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生生挡住了三大阴物从天而降的一拳。
齐教正迎上地师的手掌。
两人之间有两股六劫之力凌空交击,却没有半点声音传出,两者相互抵消,不断湮灭。原来两人不约而同使用了“逍遥六虚劫”,那就没有半分取巧可言,只能以境界高低来分出高下,所以还是地师占据了上风,一把抓住齐教正的手腕,以“逍遥六虚劫”化去齐教正的修为。
紧接着,地师反手一掌推在齐教正的额头上。齐教正的头颅猛地后仰出一个惊人弧度,发髻散开,向后踉跄退去。
齐教正只觉得天旋地转,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方,也知道自己今日怕是难有幸理了。
两人的差距,不在于神通手段是否玄妙,也不在于对敌经验是否丰富,就在于境界修为,这是齐教正最大的短板,几乎无从弥补。
地师又追上齐教正,继续以“逍遥六虚劫”化去齐教正的修为。
“逍遥六虚劫”乃是地师毕生神通所聚,除非儒门“浩然气”大成圆满,或是自身修为比施术人更高,否则绝无法抵挡,此时六劫之力入体,齐教正的修为立时土崩瓦解,溃不成军,跪倒在地。
然后就听地师居高临下地说道:“正意,你想死想活?”
齐教正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立时觉得眼前一黑。
地师的五指按在了齐教正的脸上。
小殷曾在七娘那里无意得知了一门“道胎种魔”之法,说给齐张二人听。
夺舍只是保留了躯壳,里面的灵魂已经换了,这种行为很容易被发现。
可“道胎种魔”却是以宿主的灵魂为胚胎,孕育自己的种子,好像男女阴阳交泰,两者融合同化,重新发育出一个新个体,十分隐秘,不仅外人无法及时察觉,自己也很难发现。
毕竟人是会变的,而且会认可自己的改变。
这种潜移默化的转变,很容易会被误认为是一种觉醒,或者顿悟,自己不在意,不作为,外人也只有很久之后,把时间拉长,纵观前后进行比较,才能察觉出性情大变,不过为时已晚。
当时齐玄素和张月鹿以为是周梦遥精通此法,现在看来,其实是地师精通此法。
地师轻声道:“好孩子,睡吧。一觉醒来,万事大吉。”
第一百五十三章 背刺
地师拿下齐教正之后,三大阴物随之解体。
作为三大阴物的谋主,老殷先生缓步上前,询问道:“地师无恙否?”
地师脸色淡漠:“裴玄寂的剑还劈不死我。”
老殷先生似是放下心来:“如此就好。”
从始至终,地师除了驾驭“黄天”之外,只用了一件仙物。
再看其他两位副掌教大真人,天师拥有“归藏灯”、“三五雌雄斩邪剑”、“阳平治都功印”,国师拥有“叩天门”、“九节杖”、“白龙楼船”,按照道理来说,地师也该拥有三件仙物才对,不过地师从头到尾只用了“阴阳仙衣”,可见地师还是有所留手的。
就好像战场上的预备队,不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预备队不动。
从地师轻描淡写拿下齐教正来看,地师也的确仍有余力。
地师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殷先生也不好贸然说话,生怕触怒了喜怒不定的地师。
地师给外人的印象是神秘莫测,不过熟悉地师之人,都深知地师的喜怒不定,甚至是癫狂。
有些时候,地师是个专注于技艺而忘我的工匠,有些时候,地师又是个手段残酷的暴君。
有些时候,地师好似少言寡语的安静处子,有些时候,地师给人感觉又像是残忍狂暴的嗜血荒兽。
在地师身边的感觉便是伴君如伴虎。
过了片刻,地师回过神来:“你们在此地守着他,我去处理一下灵官。”
老殷先生低下头去:“是。”
地师整个人再次崩解成无数阴影,四散游走,消失不见。
此时甲子灵官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虽然他们占据了上风,再有几个时辰,就能彻底镇压“帝释天”,但具体发生了情况,暂时还不得而知。
当地师出现在阵外的时候,甲子灵官甚至没有认出地师。因为此时的地师摘去了鱼尾冠和青铜面具,“阴阳仙衣”也由黑转白,不见十三道阴影,只有三朵莲花,地师竟是成了白衣青丝的传统仙子形象,任谁也不能将其与神秘莫测的地师联系起来。
不过再一细看,这个身影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周身上下一尘不染,可这种出尘又给人一种极为突兀的感觉,与此方人间格格不入,透着难以描述的怪异气息,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与一切都格格不入,让人无所适从,看得时间久了会让人不能思考,甚至让人陷入无法协调的绝望与疯狂。
这正是吞噬天魔之子造成的后果。
事实上,只有两位一品灵官能够看到地师,在其他人看来,那里根本空无一物。
地师一挥袖,卷起滚滚黄气,弥漫了整个山谷上空。
黄气威力大减,却能蒙蔽六识,一时间天昏地暗,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就连身边同伴都感知不到。
甲子灵官不由有些奇怪,按照道理来说,大阵已成,外在力量很难影响到阵内才是,哪里出了纰漏?
下一刻,甲子灵官惊觉情况不对。
大阵突然运转不灵,就好像中风之人,只有半个身子能动,另外半个身子则已经瘫痪。
此阵以阴阳两仪为底层逻辑,共有两个阵点,分别由两位一品灵官主持,甲子灵官自己的阵点没有问题,那么就是丁卯灵官的问题了。
难道丁卯灵官遭了不测?
正当甲子灵官如此想的时候,忽觉后心一点刺痛,灵官甲胄已经被人刺穿。
这一刻,大阵彻底停止了运转。
甲子灵官低头看了眼胸口透出的一截漆黑剑尖,艰难问道:“‘天魔斩仙剑’?是哪位全真道真人?”
背后传来一个轻飘飘的熟悉声音:“全真道姚散,大灵官可以上路了。”
甲子灵官自然听出了这个声音的来历:“我竟不知道,丁卯灵官是姚家之人。”
丁卯灵官并未作声,只是拔出“天魔斩仙剑”,准备离去。
地师掀起黄气,阻断感知,丁卯灵官配合地师中止大阵的运转,然后借着黄气的掩护,以“天魔斩仙剑”成功偷袭甲子灵官。
有些棋子,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落下,后来人如何能够发现?
不过甲子灵官号称纠察大灵官,十二位一品灵官之首,当之无愧的第一灵官,哪怕不防之下被第二灵官偷袭得手,仍旧不可小觑,他在垂死之际仍旧是暴起反击,强行转身,一拳崩如炸雷。
丁卯灵官横剑身前,挡下这一拳,剑身却弯曲出一个骇人弧度。
甲子灵官就如回光返照一般,滚滚黄气之中,出拳不停,全凭感觉,不断砸在丁卯灵官的身上,最后一拳,也是甲子灵官此生最后一拳,汇聚全身神力,直接将丁卯灵官打飞出去。
丁卯灵官狼狈至极,一身灵官甲胄坑坑洼洼,残破不堪,浑身浴血。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甲子灵官不是仙人,灵官本身依靠外物,本身体魄受到致命伤害之后,很难幸存。
甲子灵官还想上前,呼吸却越来越粗重,越来越艰难,贯穿的伤口就像一个漏洞,让他的生命力和力量不断流逝。
如果两人正面公平交手,丁卯灵官绝对不是甲子灵官的对手,根本没办法抗衡甲子灵官。丁卯灵官对此心知肚明,所以直接选择背后偷袭,一击致命。
甲子灵官到底没能将丁卯灵官置于死地,仍旧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身形开始下坠。
地师的黄气散后,其他灵官就看到这样一幕,两位领头的一品灵官一死一重伤。
大阵自然也是散了。
谁也不清楚在刚才极短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何等神鬼莫测的大神通才能做到这一点?
至于地师,已经消失不见,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便在这时,没了阵法束缚的“帝释天”怒吼一声,竟是抢走了甲子灵官的遗骸,其他灵官纵然想要阻拦,无奈大阵已破,却是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帝释天”携带甲子灵官的遗骸突围而去。
丁卯灵官也轰然坠地,半天没有起身。
几名二品灵官全部汇聚到丁卯灵官的身边。
因为事发突然,他们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帝释天”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哪怕到了齐玄素这个地位,也只在极为巧合的情况下见了一面,那么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只有甲子灵官和丁卯灵官识得“帝释天”。
现在甲子灵官死了,自然随便丁卯灵官怎么解释。
丁卯灵官以十分灰暗的语气说道:“域外天魔失控了。”
其实二品灵官们进入五行洞天之前就得到了消息,可能会面对域外天魔的存在,要加强防备,所以丁卯灵官这个说法倒是谈不上突兀。
一位二品灵官问道:“那刚才的黄气?”
丁卯灵官道:“正是域外天魔‘黄天’的气息。”
说到这里,丁卯灵官又咳嗽了几声:“甲子灵官便是遭了‘黄天’毒手,我也差点遭遇不测,若非关键时刻,甲子灵官不顾自身安危舍身救我,恐怕死的就是我了。”
说到这儿,丁卯灵官似有哽咽之意。
其他灵官也默然不语,气氛沉痛。
过了许久,另一位灵官道:“大掌教和掌宫大真人……”
丁卯灵官立刻挣扎着作势起身:“我们必须尽快驰援大掌教,晚了恐怕要出大事。”
几位灵官面露犹豫之色:“话虽如此,可我们大阵被破,就连甲子大灵官都不幸战死,就凭我们这些残兵败将,恐怕是……”
丁卯灵官大声喝道:“混账!值此危急关头,怎能只顾个人安危而不顾大局?我们的职责就是保卫大掌教,如果大掌教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我们就是道门的千古罪人!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几位二品灵官都不敢说话了。
丁卯灵官不顾甲胄破烂、浑身浴血,强行起身:“保卫大掌教,职责所在,立刻清点人手,马上动身。”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发函
地师有“三宝如意”在手,自然无不可去,又回到了微明殿中。
此时只有周梦遥守在这里。
地师问道:“情况怎么样?”
虽然同为仙人,但周梦遥在地师面前不敢有丝毫造次,立刻回答道:“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地师点了点头,颇为满意:“齐教正很快就醒了,等到齐教正醒了之后,你去一趟五行洞天,协助姚散控制大掌教亲军,尤其是四品灵官以上,要做到挨个过关。”
周梦遥迟疑了一下:“全都杀了?”
“蠢!”地师看了周梦遥一眼,“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逼迫大掌教飞升,就是为了把故事编圆了,你把大掌教亲军屠戮殆尽,这个故事就没法圆了。怎么能杀人呢?你亲自出手,用‘祝由术’篡改记忆,该删的删,实在不好删的,再杀掉,有些正常伤亡也在情理之中。
“这件事不必过于着急,姚散会带着这些人在昆仑洞天兜上几个圈子,拖延时间。等到火候差不多了,你再过去。”
周梦遥高声领命。
地师又问道:“大掌教的那个秘书呢?”
周梦遥回答道:“已经控制起来了,还算配合。”
地师坐到大掌教的位置上,吩咐道:“请过来。”
周梦遥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宫教均就被带到了地师的面前。
此时宫教均已经没了平日里的威风,靠近权力的人并非真正拥有权力,当靠山一倒,狐假虎威的狐狸也就翻不起什么浪了。
宫教均进来之后,吃了一惊,竟然是七娘坐在大掌教的位置上,这是闹哪一出?
然后就听周梦遥说道:“宫真人,还不见过地师?”
宫教均是个心思通透之人,当他明白眼前之人就是地师,顿时心中一片冰凉,脑中一片空白。
周梦遥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宫教均变成了双膝跪地,浑身如筛糠。
地师顶着一张七娘的脸,把玩着大掌教留下的毛笔,忽然笑了:“宫真人,不必行此大礼。”
周梦遥抓住宫教钧的肩膀,又把他提了起来。
地师向后靠在椅背上:“宫真人,我把你请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大掌教在转移域外天魔‘黄天’的过程中,不慎造成了泄漏,域外天魔失控,肆虐洞天,大掌教为了救出无辜的灵官,身先士卒,不幸被‘黄天’污染,无可奈何之下,最终只能飞升离世。”
宫教均“啊”了一声,不知是惊讶,还是恐惧,亦或是悲伤,一瞬间的表情复杂到了扭曲的程度。
地师继续说道:“对此,我悲痛万分。可是考虑到如今的道门局势,像国师这种人,一直对大掌教宝座贼心不死,为了维持道门的稳定,为了大局考虑,我决定封锁消息,也就是秘不发丧,你能理解吗?”
“理解,理解。”宫教均连连点头。
“很好。”地师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宫教均的身边,把手按在宫教均的肩膀上。
地师没有用力,宫教均却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甚至在微微发抖。
“不要紧张。”地师的语气变得柔和,就像一位女性长辈,“为什么封锁消息?因为要确定新的接班人,这个人选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的小掌教太微真人。如今小掌教远在东婆娑洲,我们要打一个时间差,所以……”
宫教均赶忙说道:“请地师示下。”
“来,坐下。”地师侧过身子,示意宫教均坐到大掌教的椅子上。
宫教均当然不敢,迟疑住了。
地师道:“你在怕什么?这只是一把椅子而已。坐上这把椅子也不意味着你就是大掌教,道门更不讲究僭越之罪,没什么可怕的。”
宫教均深吸了一口气:“我、我不怕。”
地师笑道:“那就赶紧过来坐下,就当是你自己的椅子。”
宫教均只觉得双腿有千钧之重,几乎是拖着步伐走到椅子前,最后看了地师一眼,缓缓坐下,却只是屁股挨了一个边沿。
地师不满道:“坐好了,我不想说第二遍。”
宫教均不敢怠慢,赶忙坐正,上身挺得笔直。
“很好。”地师来到宫教均身后,双手扶着椅背,脸庞隐在阴影里,“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大掌教。”
宫教钧一惊,刚想要扭头开口,却被地师按住了肩膀:“先不要着急,听我把话讲完。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大掌教,以大掌教的口吻语气,给远在东婆娑洲的小掌教写一封信,让他迅速且秘密地返回玉京。
“至于理由嘛,就说关于地师的事情有了重大进展,他一定会感兴趣的,不过不要提具体内容,就说十万火急且事关重大,为了防止被地师察觉,不能用经箓交流,必须面谈。至于其他事情,一个字都不要提。
“听明白了吗?”
宫教均点头道:“听明白了。”
地师微抬下巴,她刚才一直把玩的毛笔自行飞起,强行塞入宫教钧的手中。
周梦遥上前一步,亲自磨墨。
地师戏谑道:“红袖添香,宫真人的福气不小哩。你说对吧,三娘?”
周梦遥没有作声,只是专心磨墨。
能长久留在地师身边并且成为地师心腹之人,要么像地师一样疯,比如七娘,两个癫婆子总是有共鸣,要么能忍,比如周梦遥。
宫教均作为七代大掌教的秘书,平日里也负责有关文书的起草,七代大掌教的许多公函都是出自宫教钧之手,让他来模仿七代大掌教的口吻语气,包括行文习惯等等,自然是天衣无缝,任谁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地师就站在宫教钧的身后,冷冷地看着宫教钧动笔行文。
很快,宫教钧按照地师的要求写完了。
周梦遥拿起来送到地师的面前。
地师也不伸手去接,就让周梦遥举着,以目光迅速扫过。
虽然地师看着疯,但心思缜密,她当然要确认宫教钧没有耍小聪明,比如在字里行间通过某种规律隐秘地向齐玄素传递信息。
“不愧是大掌教的笔杆子,写得很好。”地师确认之后,吩咐道:“就这样罢,用密文发函,走大掌教的天字一号渠道。”
周梦遥便要领命而去,地师又叫住了周梦遥:“三娘。”
周梦遥站住了,背对着地师。
地师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走到如今这一步,可谓是万世之功,一步之遥。不过反过来说,一步踏空,便是万劫不复。在这个时候,你可不能犯糊涂,又念起什么师徒之情,念来念去都是情,那就没意思了。”
周梦遥轻声道:“我和齐玄素的师徒关系,假的。”
“你明白这一点就好。”地师道,“去吧。”
周梦遥带着宫教均离开了。
地师独自站在微明殿中,背负双手。
又有一人走了进来,一身四品道士的打扮,看上去四十多岁,颇为潇洒,一边走一边鼓掌道:“恭喜族长,三招两式就拿下了裴玄寂。裴玄寂登上大位后不断拉拢苏元仪和李无垢,其居心实不可问。殊不知我们能扶起他,也能踩死他。五代大掌教强势过了头,从此之后道门就有意限制大掌教的权力,不让强人上位。现在想想,真要让李无垢上位,那才是麻烦事。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内里刚硬,到时候太平道入主紫霄宫,我们便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地师说道:“李无垢的确是个麻烦,不过现在还不能动他。”
此人又问道:“这是自然,那苏元仪呢?”
地师笑了一声:“上一次,我们借苏元仪之手,帮助裴玄寂登顶。这次我们还要借苏元仪之手,帮助齐玄素登顶。这个人太精明,不过越精明的人越容易预判他们的想法,所以苏元仪是个顶好用的……工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