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紫髯巨龙
这未免太过不可思议。
按照史书记载,这位皇帝的陵墓就在金陵府,后来得到大魏太祖皇帝“好汉子”的评价,成了大魏太祖皇帝陵墓的“守门人”。
现在看来,那座陵墓是假的,只是个衣冠冢。
紫髯巨龙已经被人斩杀,并且尸体都成了封印“黄天”的所在。
到底是何人所为?
从细节来看,应该不是古太平道所为,此时的黄巾大起义已经被镇压,古太平道让大沛咽了气,自己也没能活下来,成了所谓的为真王开路之人。
黄巾大起义失败之后,古太平道四分五裂,虽然还有传承,但已经不成气候。
那么最大的可能是另外两位皇帝。
占据蜀州锦官府的那位皇帝,曾经亲率大军顺江南下,大败而归,留下了火烧八百里联营的典故。紫髯巨龙也曾提兵北上,十万人被阻于芦州怀南府城下。
不过齐玄素再一想,虽然另外两位皇帝有嫌疑,但是没有直接证据,哪怕是遭遇怀南府的大败之后,这位皇帝仍旧在江南盘踞多年。
更像是死于重伤之后的内乱。
儒门的史书,一向是春秋笔法,微言大义。若不知具体背景,看起来或是让人一头雾水,或是平淡无奇,只有结合真实背景情况来看,许多真相才是呼之欲出。
现在已经知晓紫髯巨龙就是三位皇帝之一,那么史书记载就有了别样意味。
紫髯巨龙乃是一劫仙人的修为,几乎是举世无敌,但架不住巨龙四下树敌。
以神通起大雾,渡江偷袭武圣。此一战,武圣虽败,但垂死一击,仍是不可小觑,应该是重伤了巨龙。
火烧连营八百里,虽然取胜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十万大军兵败怀南府城下,虽然保住性命但是元气大伤。
如此三战之后,纵然有一劫仙人的修为,也损耗得差不多了,不得不缩回老巢之中舔舐伤口,恢复元气。
在这种时候,如果有人掀起内乱,巨龙未必就能镇压,甚至是自身难保。
这就不得不提到一个道门世家陆家,也是太平道三大家族之一,虽然如今的陆家算不上道门顶级世家,定位基本就是李家的附庸,但是陆家也曾辉煌过。
隆安三年,孙灵秀趁民心骚动之际,起兵占领了会稽八府,号称“长生人”。
隆安三年十二月,谢琰率军攻下义兴,接着进兵吴兴,向钱塘府推进。孙灵秀率领长生人向东撤退,后又退入海岛。
隆安四、五年间,长生人与官军继续激战,并一度逼近京师,攻破广陵府。不过最终孙灵秀还是进攻临海失败,远走海外。
这次起义促成了道门的改革,由此出现了南北天师道,最终南天师道归于正一道,北天师道归于太平道。
主导改革的两位道门祖师之一便是陆家的祖先,颜飞卿只是玄圣中兴道门之后的唯一异姓天师,这位陆祖师则更早就被尊奉为异姓天师,是当时南天师道的首领人物,力压张家群雄。至于后来陆家衰落,最终成了李家附庸,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主要还是跟玄圣脱不开干系。
再往上追溯,陆家先祖还曾是紫髯巨龙的臣子,堪称左膀右臂。
从史书记载来看,在紫髯巨龙晚年,君臣之间的矛盾迅速激化,陆家又的确与太平道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就算不是陆家击杀了紫髯巨龙,也是参与者之一,与建造阴阳殿脱不开关系。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还有一个疑问。陆家作为参与者之一,这个秘密肯定是代代传承,不将此事告知李家,可以理解,地师为什么会知道?
齐玄素不由想起了一件道门往事。
早在玄圣一统道门之前,陆家的一位家主被徐祖派人抓去,最终身死。这位陆家家主在临死前将传承托付给了玄圣,仓促之际来不及交代,可能导致许多秘密就此失传,而徐祖也可能从这位陆家家主的口中得知了归墟的秘密。
结果就是陆家这边失传了,地师一脉反而传承下来,从徐祖到姚祖,再从姚祖到姚月燕,一直到今日的地师姚令。
这就能说得通了。
至于是谁封印了“黄天”,会是武侯吗?
武侯的早衰是否与域外天魔有关,如今已经不得而知,也由不得齐玄素在这里慢慢思量。
眼下的首要问题还是解决“黄天”的问题。
龙尸虽然凶恶,但是有归墟的限制,一时半刻之间还挣脱不开。
可那件诡异到了极点的黄衣正在突破紫髯巨龙的封印和限制。
看这架势,就算齐玄素逃到天涯海角,它也绝对不会放过齐玄素。
而且到了这一步,就算齐玄素交出二代帝柳的遗骸,在阴阳殿已经损坏的情况下,恐怕也是覆水难收,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齐玄素选择急速上浮。
转眼间,齐玄素已经升上海面。
张月鹿正守在半空之中,俯瞰大海,见齐玄素带着小殷破开海面,现出身形,她并没有流露出轻松喜悦的神色,反而神色更加凝重。
因为此时整个海面泛起了不祥的土黄颜色,就好像是传说中的黄泉一般。
二代帝柳也被勾动了缺失的记忆,轻声道:“难道说……”
话音未落,一袭黄衣也随之破开海面,出现在人间。
这身黄衣越来越大,自两只袖口疯狂倾泻仿佛黄沙一般的诡异气息,不仅将海面染成了黄色,还在向天空蔓延,要将此方天地全部染成土黄颜色才肯罢休。
黄天当立!
这就是域外天魔的强大,哪怕是残缺不全,也能让仙人狼狈不堪。
不过齐玄素也远未技穷,除了召唤“苍天”之外,他还有一个办法。
那便是“影之术”。
齐玄素的脸色凝重,全力催动“影之术”,连通阴影界,开启一线缝隙。
只见无数阴影自虚空之中涌出,交织成一道接天连地的深沉“帷幕”,继而有一双阴影大手将“帷幕”从中分开一线缝隙,想要从幕后来到台前。
“帷幕”之后就是阴影界了,那是巫真的国度,也是巫真遗骸所在。
从这一线缝隙之中涌出无穷无尽的阴影,将齐玄素的身形都彻底遮蔽。
当初齐玄素只是伪仙修为的时候,不敢完全开启阴影界,生怕放出巫真,会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
如今自是不同,齐玄素已经是仙人修为,面对“黄天”的威胁,终于是完全开启阴影界。
此时可以隔着“帷幕”隐约看到一个模糊人影,颜色越来越深,轮廓越来越清晰,正是巫真遗骸。
齐玄素又催动“太极八卦镜”,小殷也催动“照骨镜”,朝着黄衣一照。
张月鹿与齐玄素心有灵犀,同时双剑合璧,斩出一道无量剑光。
三大仙物自身不可小觑,镜光和剑光将黄衣逼入阴影界中。
如此一来,黄衣正好对上了巫真的遗骸,它也不挑,朝着巫真遗骸当头罩下,扭曲不定的巫真遗骸顿时没了动静,仿佛变成泥塑木偶。
你不是要“衣裳架子”吗,那我便给你一个“衣裳架子”,丝毫不逊于二代帝柳,正好齐玄素不知道怎么处置巫真遗骸,现在算是两难自解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黄天
虽然就连“影罡解离神刃”都奈何不得一袭黄衣,但“三五雌雄斩邪剑”作为三大仙剑之一,并非只局限于物理层面,真正意义的上应天地玄机,不能一概论之。
这也是齐玄素没有第一时间开启阴影界的原因,他怕“太极八卦镜”和“照骨镜”不足以逼退黄衣,其实仙物也有强弱之分,或者说作用各不相同,“太极八卦镜”和“照骨镜”都是偏向辅助,“三五雌雄斩邪剑”这类仙物才是与人争斗的主力。
眼见黄衣和巫真遗骸陷入沉寂,齐玄素当机立断,关闭阴影界,将这个天大的麻烦暂时封入了阴影界之中。
随着黄衣消失,侵蚀天空大海的土黄颜色逐渐消退,恢复晴明,诈尸的紫髯巨龙也渐渐归于沉寂。
到了此时,齐玄素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二代帝柳飘到齐玄素的面前,盈盈一拜,虽然未曾说话,但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齐玄素取出二代帝柳的遗骸,将眼前的这个二代帝柳收入其中,此事就算暂告段落。
张月鹿皱着眉头问道:“刚才那个黄影到底是什么东西?”
齐玄素将自己的推测大概说了一遍。
张月鹿听完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齐玄素不由问道:“怎么了?”
张月鹿轻叹了一口气:“难怪姚素衣说你不学无术。亏你还是小掌教!万幸今天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在此,不然真要闹笑话。”
齐玄素越发莫名其妙,“主禾人”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姚裴都不提这件事了,没想到张月鹿又提。
小殷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两眼顿时亮晶晶的:“老齐,你整天督促我学习,难道说……”
齐玄素立马不认账:“我可没督促你,都是老张督促你的。”
然后便是从小就品学兼优的张月鹿对齐玄素这个一般学生发起了降维进攻。
“天渊,我要纠正你的几个错误。
“第一,你关于陆家的推测,基本都是错的。”
齐玄素还想辩解两句,张月鹿直接说道:“你懂正一道还是我懂正一道?”
齐玄素顿时不说话了。
关于这一点,就算他做了大掌教,也不如张月鹿有发言权。
张月鹿接着说道:“首先,道门的陆家其实有两支。一支是你说的李家附庸,太平道三大家族之一,陆玉书、陆玉婷等人就是出身这个陆家,我们称之为仙剑陆,这个陆还与太平道的那个张家关系密切。另一支则与沈家联络有亲,与周梦遥的周家也有些关系,我们称之为怀南陆。两个陆家的确有些亲族关系,可差不多就是几百年前算一家的程度。
“其次,你说的某一代陆家家主被徐祖抓走,也是错的。被徐祖抓走的是沈家家主,人称沈大先生,他的夫人姓陆,人称陆夫人。沈大先生死后,陆夫人当家,所以让你误以为是陆家,其实是沈家,与陆家并不相干。因此,你推测徐祖从陆家那里得到了有关‘黄天’的消息,从根子上就是错的。
“再次,徐祖和姚祖之间的关系你不会不知道吧?中间还有一位上官祖师,那才是徐祖的正宗传人,姚祖怎么可能从徐祖那里得到什么传承,有些牵强附会了。总之,错得离谱。
“天渊,这可不像你,堂堂小掌教,掌堂真人,犯这种低级错误,都说近墨者黑,你该不会是被小殷影响了吧?”
小殷顿时不乐意了:“什么叫被我影响了!我可不会闹这样的笑话。”
齐玄素有些尴尬,只能转开话题:“原来是这样,是我想当然了。那么依你看来,会是谁的手笔呢?”
张月鹿道:“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金陵府位于大江以南,属于南龙的范围,三皇逐鹿本质上还是大沛末年的余韵,刚好与南龙的末代龙气相互印证,由此可以确定紫髯巨龙的身份,你的推测没错。
“至于是谁杀了紫髯巨龙,又是谁将‘黄天’封印在紫髯巨龙的体内,现在暂无可考,也许你的思路是对的,通过模仿古太平道的封印手法推测出紫髯巨龙死于陆家的内乱背刺,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不是问题的关键。
“真正关键的只有两点。
“第一,地师姚月燕不知从何处知晓了归墟的存在,却不清楚归墟的具体地点,所以制造了一个罗盘,并派出二代帝柳寻找归墟的所在。结果是二代帝柳的确找到了归墟的所在,却被地师姚月燕算计,成了替死鬼。不过二代帝柳也算有些心计,将一些被抹去的记忆提前做了备份,寄存在帝柳之中,后来以托梦的形式传递给了小殷,这才有了我们今日之行。
“由此也引申出第二点,地师姚月燕要‘黄天’做什么?为什么又会留下一件黄衣?”
齐玄素终于有了接话的机会:“地师姚月燕要‘黄天’的动机并不难猜,正月十五上元节大掌教竞选的时候,我召集六大灵官的动机是什么,地师的动机就是什么,都是千年的狐狸,没必要装白莲花。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机会,所以从姚月燕到如今的地师姚令,一直都没有动作。”
张月鹿认可了齐玄素的这个说法:“地师姚月燕为什么会留下一件黄衣?如果黄衣就是‘黄天’,那么地师姚月燕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岂不是做无用功?”
齐玄素同样给出了自己的推测:“也许地师姚月燕的确把‘黄天’转移走了,留下的黄衣也的确是‘黄天’。”
张月鹿略微思量,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黄天’共有两部分,一部分就是这件黄衣,另一部分则被地师姚月燕转移到其他地方。”
齐玄素道:“我猜测,这样做可以减轻压力,直接操纵一尊域外天魔,哪怕是地师姚月燕,也难免力有不逮,如果分成两部分,就更容易操纵。”
张月鹿此时便显现出比齐玄素更高一筹的聪慧:“虽然你能召唤‘苍天’,但‘苍天’还是被封印在云神洞天之中,容器是王巨君的身体,这一点不曾改变。
“地师姚月燕则不然,她直接把封印的容器转移走了,这与你驾驭‘苍天’有本质的不同,如果让你带着王巨君的身体去另外一个地方,恐怕你也难以做到吧?
齐玄素点头道:“的确如此。”
张月鹿道:“那么问题来了,你能想到的办法,历代地师们也一定能想到,姚月燕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这里面肯定存在一个理由。”
齐玄素陷入沉思:“姚月燕怕被人发现归墟?不,这个没什么好怕的,云神洞天已经不是秘密,但不妨碍我召唤‘苍天’,姚月燕肯定是另有所图,而且所图甚大。”
张月鹿道:“你跟我说过,姚家疑似与佛门有过深层次的交流,赵教吾因此被灭口,极大可能是关于‘长生天’的事情。如果把这两件事结合起来呢?”
齐玄素神色一震:“佛门借助‘长生天’的力量培养了萧和尚、萧菩萨两个天魔之子,你是说,姚月燕根本看不上我这种直接召唤域外天魔的粗浅运用,而是要培养属于她的天魔之子。所以她不需要完整的‘黄天’,又需要完全掌控‘黄天’。”
张月鹿道:“正是如此,你也说过,你召唤‘苍天’就是顺势而为,就好像兵法中的水攻、火攻,要因势利导,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这种简单粗暴的运用方式显然不能满足姚月燕的精细需求,姚月燕要减少‘黄天’的体量来提高对‘黄天’掌控力,所以黄衣的部分就被切割出去了,姚月燕为此不惜牺牲了二代帝柳。”
齐玄素提出了一个补充:“说到切割‘黄天’,我想姚月燕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应该说‘黄天’本身就是分为两部分。因为‘苍天’也是如此。‘苍天’有一张面具,一直戴在它的头上,‘黄天’就是一袭黄衣,只是这身黄衣被脱了下来。”
小殷举起手来:“我记得,我记得。‘苍天’那张拥有五官的人脸就是面具,在面具以下的位置才是‘苍天’真正的脸,没有眼睛,只有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比我的嘴可大多了。”
张月鹿道:“如此就说得通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要培养天魔之子,还需要一个孕育的母体。”
齐玄素立刻说道:“巫咸!”
张月鹿道:“姚月燕带走了失去黄衣的‘黄天’,本代地师姚令得到了天魔之子的培养方法,还有幽冥谷光明天中沉睡的巫咸,这三者加在一起,实在让人心惊。”
齐玄素扼腕道:“我上次去幽冥谷的时候,因为担心巫咸突然醒来,竟然没有好好查看巫咸的状态,真是失策。”
张月鹿道:“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如今之计是尽可能多地收集证据,然后将此事上报大掌教和金阙。事关道门安危,就算是国师也要站在我们这一边,到时候大掌教和金阙问责地师,倒要看看地师还有什么话可说,若是地师执迷不悟,那我们就联络呼应,请大掌教开启废黜副掌教大真人的议程。”
齐玄素沉思了片刻,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通声气
一家三口原路返回木宫,一夜已经过去了,原本计划今天启程前往东婆娑洲,不过齐玄素又临时下了一道命令,再停留一天的时间。
包括齐玄素的一众随员在内,颇多猜测,不知小掌教为什么要临时改变行程,不过也没人敢问,齐玄素是召集人,他自己掌握行程,真要耽误了正事,他是第一责任人。至于婆罗洲道府的一众人等,总不能把老上司往外赶吧,都是希望老上司能多待几天。
齐玄素之所以要这么做,其实很简单,齐玄素要先做个铺垫。
事关副掌教大真人一级,当然不是齐玄素和张月鹿私底下说一说就行的,必须事前通气,等到联络得差不多了,各方势力达成一致,才会拿到台面上来说,真正上会讨论的时候,基本上已经是最后的刀剑见红了。
很少有人称呼齐玄素是赘婿,虽然齐玄素的岳家十分显赫,乃是道门内唯二对世袭大掌教有着强宣称的世家,也是玄圣道门的原始股东之一,但齐玄素不是被张家提拔起来的,他是由大掌教一手提拔起来。
这就不能说齐玄素入赘了,只能说是联姻。
事实上,最怕齐玄素入赘的反而是张家大宗,一个张月鹿本就很棘手了,再招赘一个比张月鹿更棘手的齐玄素,那么张家的大宗谱系恐怕就要转移了,说不得就是“旁支入继大统”的局面。
虽说张家不是皇室,但也相去不远,该争的要争,该防的也要防。
总而言之,齐玄素与张家的关系比较微妙,该帮忙的时候,张家会给予这个女婿足够的支持,无论是天师,还是张拘成,在这一点上已经达成共识。可在其他时候,齐玄素就不要贸然参与进去了,做个外人就好。
尤其是随着齐玄素的地位越来越高,也越发敏感,如果齐玄素以小掌教之尊,去过问张家事务,很容易让一些张家人产生过多联想。所以齐玄素晋升参知真人之后,所有与张家有关的事务,齐玄素能不过问一概不问,都是由张月鹿出面。
这次仍旧如此,要与张家通声气,还是张月鹿出面,而且张月鹿有一个优势,她除了是张家的继承人,同时还是慈航一脉的继承人,是近几十年来最能代表正一道的人物。
当初澹台琼正是看中了这一点,甚至想着把张月鹿嫁入颜家,如此一来,张月鹿就是三权合一,张家、颜家、慈航一脉尽在手中。假以时日,张月鹿就是正一道的太后,没有人能动摇她的权威,哪怕做不了天师,也胜似天师。
当然了,虽然在正一道垂帘听政没什么不好,但是做第三道士大掌教夫人,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
张月鹿跟天师和大掌教夫人通声气。
齐玄素这边则是向大掌教汇报一下。
考虑到大掌教公务繁忙,齐玄素先是联系了宫教均:“宫道兄,大掌教有时间吗?”
那边的宫教均问道:“天渊,有急事?是东婆娑洲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吗?”
“不是东婆娑洲的事情,是突发事件。”齐玄素没有直接提及具体内容。
宫教均心领神会,说道:“大掌教正在召见市舶堂的掌堂真人,马上就要结束了。”
齐玄素应了一声:“那我便等一下吧。”
过了没多久,就听到大掌教说话的声音:“是天渊吗?”
宫教均回答道:“是齐真人。”
“给我吧。”大掌教要接过经箓。
就在这极短暂的时间里,宫教钧不仅向齐玄素透露了讯息,也给了齐玄素调整心态的时间。
等到大掌教接过经箓,齐玄素已经端正了脸色,肃然道:“师父。”
“发生什么事了?”大掌教开门见山。
齐玄素将归墟的事情和自己的推测大概讲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地师有一个反道门计划。”
“我现在还不敢下这样的结论,只能说存在这样的可能。”
“所以你的意见是什么?”
“我的意见是,未雨绸缪,早做准备。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必要措施。”
大掌教不由沉默了。
这也在齐玄素的意料之中,他早就做过这样的判断:他、大掌教、地师,如同乘一船,为了利益难免冲突,不过风浪一起,大船倾覆,谁先落水,谁后落水,都不能幸免。所以三人要共同维护这艘大船的稳定,现在这个阶段,只能是斗而不破。
现如今齐玄素抛出了这样一把刀,大掌教在短时间内难以定夺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齐玄素今日的所作所为,对于师徒之间的关系来说,并非好事,甚至会埋下隐患,让大掌教觉得齐玄素不顾大局,甚至有逼宫的嫌疑。
事实上齐玄素的确是在变相地逼迫大掌教,只因齐玄素等不得,他必须尽早解除地师这个威胁,就算损害师徒关系,两害相权取其轻,暂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不过大掌教多年的城府,并没有把这种不满表现在脸上,仍旧语气平静:“我看,没有这个必要吧。”
齐玄素仍旧坚持:“师父,我认为很有这个必要。陈争先陈真人已经用性命验证了天魔之子的可怕,一位副掌教大真人竟然秘密炼制天魔之子,她到底要干什么?这怎么能允许呢?”
大掌教也加重了语气:“齐真人,你不能没有凭据地指控一位副掌教大真人。”
齐玄素顿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冒进了,只好往回收一下:“我向师父检讨。不过我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大掌教也放缓了语气,不过仍旧对齐玄素的建议不置可否:“天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也要考虑一点,这些事情是地师姚月燕做的,姚月燕已经不在人世,如今的地师是姚令,不是姚月燕。就算这些都是真的,你也不能用姚月燕做的事情去治姚令的罪,没有这样的道理,道门也没有这样的株连。”
齐玄素知道大掌教还是被他说动了一点,接着说道:“这是自然,我并非主张要把当今地师如何,主要是涉及道门安全,应该问个清楚明白,消除隐患,而不应糊里糊涂。若是地师能够说清楚,那当然是最好,可如果说不清楚,问题严重了,我们也要有个准备,免得事态扩大化。”
大掌教沉吟了片刻:“我知道了,让我想一想。”
第一百三十章 动身
既然大掌教如此说了,那么齐玄素也不能再去得寸进尺。毕竟齐玄素只是小掌教,还不是大掌教,轮不到他来当家做主。
虽然道门不讲君臣那一套,但许多规矩还是要讲的。
齐玄素不能替师父当家做主,否则就是僭越,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取死之道。
这点道理,齐玄素还是明白的,若在平时,他万不可能如此不讲规矩,当看出大掌教的意思后就该偃旗息鼓,以大掌教的意见为主,不能跟大掌教对着顶。
齐玄素承认自己有点不顾大局了。
大掌教和清微真人联手弥合道门的分裂,如今初见成效,齐玄素又要掀起党争,还是全真道的内斗,这让道门上下怎么看?岂不是让大掌教的苦心付诸东流?
再者说了,没了地师的支持,大掌教的位置是否稳固,还很难说。
不过齐玄素也不是全然不顾大局。
很简单,就是齐玄素一直强调的那句话,一个副掌教大真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人能动她,也没人能杀她,更不曾领兵出征,那么她要域外天魔干什么?
不把这件事给说明白了,道门就始终存在分裂的危机。
正因如此,张月鹿是支持齐玄素的,她一向不赞同捂盖子,更不喜欢妥协。
大掌教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没有把话说死了,没有驳回齐玄素的建议,反而是有些模棱两可地要想一想。
更关键的一点,齐玄素太想让地师死了,地师一日不死,齐玄素一日不得安宁,如芒在背,生怕一脚踏空,万劫不复。
齐玄素也不是什么道德圣人,不必为自己粉饰什么,走到这一步,他当然想让地师死,难道还念着地师的恩情还不完吗?
就看地师的手段,落在地师的手里,只怕是生不如死。
不过仅凭齐玄素的力量,奈何不得地师,还是得借大掌教之手才行。
齐玄素缓缓坐下,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过不多时,张月鹿那边也通话完毕了。
齐玄素睁开双眼,问道:“青霄,天师他老人家是什么态度?该不会也是从长计议吧?”
张月鹿放下经箓,坐在齐玄素的对面:“天师倒是没这么说,天师的意思是,他早就察觉地师图谋不轨了,只是一直没有抓到地师的把柄,这次我们抓住了实据,他老人家很高兴,并且表示,此事绝不能轻轻揭过,必须要有一个说法,必须要给道门上下一个交代。”
齐玄素松了一口气。
天师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但是。”张月鹿又转折了一下,“天师也说了,地师树大根深,加之数代地师谋划多年,甚至是从姚祖那一代就开始谋划,恐怕是不宜妄动。他会找个机会,与国师一晤,听一听国师的意见。”
齐玄素抚掌道:“好,我正愁怎么把此事告知国师,既然天师肯出面,那我们就省事了,毕竟还是天师的面子大,两位副掌教大真人也是多年的交情了。”
什么叫联络呼应?这就是联络呼应。
如果天师和国师达成一致,共同推动此事,那就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齐玄素又问道:“大掌教夫人那边怎么说?”
张月鹿说道:“师父的态度很奇怪,似乎并不想牵扯此事。”
齐玄素不由感叹道:“要不怎么说夫妻一体呢。”
张月鹿提议道:“要不……探一探清微真人的口风?毕竟清微真人也是你的老上司。”
齐玄素否定了这个提议:“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了。”
张月鹿不由问道:“怎么说?”
齐玄素道:“如果我所料不错,大掌教、大掌教夫人、清微真人这三位已经达成一致。”
张月鹿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没想到,六代弟子们一个心思,七代弟子们一个心思,八代弟子们又是一个心思。”
齐玄素玩笑道:“这大概就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这件事算是暂告段落,齐玄素便要离开婆罗洲,前往东婆娑洲。
斗争要搞,正事也要干,不冲突,不影响。
因为升龙府位于婆罗洲的最东边,婆娑洲则位于婆罗洲的西边,所以齐玄素的飞舟几乎要跨越整个婆罗洲,路程还是相当不短的。
在去往东婆娑洲的途中,齐玄素叫来了秘书颜永真。
东婆娑洲道府的掌府大真人是颜大真人,颜永真则是颜大真人的孙子。
当初澹台琼想要把张月鹿嫁入颜家,张家和颜家算是乐见其成,天师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只有张月鹿本人强烈反对。
最后的结果是被齐玄素中途“截胡”。
为此,澹台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待见齐玄素,不过随着齐玄素反超张月鹿,步步登高,甚至成为小掌教,澹台琼也不得不低头,承认女儿的眼光更高,再也找不到比齐玄素更好的女婿了。
哪个女道士不想做大掌教夫人,这可是女道士之首,第三道士。
总而言之,齐玄素和张月鹿成就好事,天师表示支持,张家表示也不是不行,嫁谁不是嫁,只要别招赘就行。
唯一被得罪狠了的就是颜家。
虽然颜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但只要颜大真人还在,便不能小觑颜家。
齐玄素得了便宜就不卖乖了,在张拘成的牵线搭桥之下,齐玄素主动与颜家修复关系,于是颜永真便成了齐玄素的秘书。
一开始的时候,齐玄素只是把颜永真当成一个普通的世家子,不过相处的时间久了,齐玄素发现颜永真不仅能力足够,而且知进退,懂分寸,从没有出过岔子,很合他的心意,如今也算是齐玄素的亲近心腹。
日后齐玄素若能升座大掌教,颜永真便好似走了终南捷径,一步登天,再加上他身世清白,根玄苗正,一个参知真人是跑不了的。
如此一来,齐玄素和颜家的关系也就缓和下来,毕竟有了共同利益。
不过话虽如此,齐玄素与颜大真人并不熟悉,只是在重大庆典活动有过几面之缘,未曾有过深入交流。若论了解,甚至还不如凤麟洲道府的张大真人。
这次齐玄素与颜大真人共事,尚属首次,所以齐玄素打算提前了解一下颜大真人的行事作风。
若论对颜大真人的了解,其他人自然是比不过亲孙子颜永真。
其实颜永真对此也有所预料,算是有备而来。
齐玄素示意颜永真坐下,开门见山道:“虽说道门不讲君臣父子那一套,但许多人旧习难改,总是喜欢给大真人们取一些诨号。比如兰大真人,便是南洋皇帝;张大真人,则是凤麟洲皇帝。至于颜大真人,我听闻有人说她是东婆娑洲的太后,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第一百三十一章 左人凤
虽然颜永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面露难色,有些迟疑。
平心而论,除了大玄皇帝这个正经皇帝,其他皇帝诨号多少有些犯忌讳,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太后就更是如此了。
其实“小掌教”这个称呼也不恰当,在正式场合称职务的时候不好称呼“小掌教”,道门没有这个职务嘛,不过这个称呼只是不恰当,却不犯忌讳,齐玄素既是大掌教弟子,又是八代大掌教的有力候选人,合情合理。
可皇帝太后这一套就有些儒门的帝王思想了,不符合道门理念,容易落人话柄。
颜永真总不好直接说颜大真人就是东婆娑洲的太后。
齐玄素看出了颜永真的顾虑,接着说道:“我们只是私下谈话,不必有什么顾虑。”
颜永真这才说道:“祖母……”
因为颜大真人终生未嫁,膝下没有子嗣,所以颜大真人其实是颜永真的姑祖母,类似张月鹿与天师的关系,不过为了表示亲近,颜家子弟都尊称为祖母。
“她老人家比较强势。”颜永真斟酌着言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张真人有点相似。”
齐玄素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张真人没有嫁人,那么老了之后就是颜大真人的样子。”
颜永真赶忙说道:“对不起,齐真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齐玄素道:“你应该是这个意思。”
颜永真额头上有汗珠冒了出来。
齐玄素道:“我说了,只是私下谈一谈,不要上纲上线。你把张真人比作颜大真人,既没有辱没张真人,也没有辱没颜大真人,在我看来,这个比喻很恰当,也很生动,一下子就让我对颜大真人的形象有了概念,这个比喻很好嘛。”
颜永真这才松了一口气。
当然,这个话不能传到张真人的耳朵里。
因为齐玄素在说客气话,张月鹿未必认可。相较于张月鹿,颜大真人的性情古怪,所以齐玄素故意加了个前提,如果张真人不嫁人才会变成颜大真人的样子,可张真人已经嫁给齐玄素,那么言下之意就是张真人不会变成颜大真人的样子。
两人最大的区别,颜大真人年纪大了,吃软不吃硬,喜欢被人捧着,张月鹿则是软硬不吃,也不需要别人捧着,是道门中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
至今还有人认为齐玄素夫纲不振,别看小掌教在外面威风八面,回了家之后还是抬不起头。盖因一个女人在丈夫还未发迹的时候就压丈夫一头,那么不管丈夫日后走到何种高度,她始终都瞧不起丈夫,还是要压上一头。
不过这些人大概不会想到,从一开始,张月鹿就没想过压齐玄素一头,两人很好践行了道门的平等理念。所以张月鹿算是被误解最深的人之一。
齐玄素道:“简单来说,颜大真人立场坚定,行事有原则,作风比较强势,说一不二。”
颜永真说道:“是这样。”
齐玄素话锋一转,又问道:“那么广济真人呢?”
广济真人左人凤就是东婆娑洲道府的掌府真人,也是仅次于颜大真人的第二号人物。
齐玄素与这位参知真人打交道不多,只是在大掌教升座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实在谈不上了解。
颜永真想了想,说道:“江湖传闻,这位左真人在女色方面很上心。”
齐玄素挑了挑眉。
有些事情流传特别快,流传特别广,所有人都喜闻乐见,津津乐道,那就是大人物裤裆里的那点事,有的是确有其事,有的是捕风捉影。
所以搞上层斗争的时候,也喜欢从这方面着手,作为一个突破口。
当初齐玄素刚刚起势的时候,就有人想给他搞一点风月之事出来,结果是七娘以雷霆手段掐灭在萌芽之中。待到如今,齐玄素的名声算是不错,虽然许多人认定齐玄素是因为惧内才不敢沾花惹草,但不管怎么说,共识是齐玄素洁身自好,对女人基本没兴趣。
可有些人不一样,他们不想进步了,也爬不动了,不在意这个,便彻底放飞自我。
其实到了参知真人这等地位,所谓的作风问题算是个事情吗?真要倒台,必然是站队问题,跟作风女色什么都不相干的,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左人凤就是这么一个人,掌府真人的位置挺好,更高的位置不奢求,只要干好本职工作,难道因为他玩了几个女人就把他拿下了?张家、李家、姚家这些年干的事情,哪一件不比这点裤裆里的事情严重,也没见怎么样!所以没有这样的道理。
齐玄素早就有所耳闻,不过没有上心,听颜永真这么一说,估计八成是真的了。
“具体说一说。”齐玄素说道。
颜永真道:“这位广济真人提拔女道士就有一个标准,看女道士能否把他伺候高兴了,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栽培栽培,提拔提拔。”
“栽培”和“提拔”都加了重音,意有所指,代指动作,都是男人,齐玄素自然是听懂了。
齐玄素不由皱起眉头。
颜永真接着说道:“我还听说,有些男道士想要提拔,就带着自己的道侣去见掌府真人,然后把道侣留下,自己出来,那么这件事多半就成了。”
齐玄素问道:“归真,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颜永真说道:“其实不仅我知道,张真人应该也知道,因为我们都是上清宫出来的。虽然我们进入上清宫的时候,左真人已经毕业多年,但道宫里还流传着左真人的传说,有关当下的传言也比较多。”
不同于万象道宫这种大杂烩,上清宫有着很大的局限性,平民子弟没有多少,多是正一道阵营的世家子弟,这就是一个天然封闭的小圈子,其中成员的人脉多有交叉重叠,自然消息灵通。
齐玄素问道:“都有什么传说?”
颜永真道:“当年左真人在上清宫的时候就风流成性,不说三宫六院,跟他有染的女子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每天都被一大帮女子围着,众星捧月一般,不知羡煞多少同龄人。对了,他当年还追求过云真人。”
齐玄素有些惊讶:“哪个云真人?”
颜永真小声道:“就是飞元真人的道侣。”
齐玄素感叹道:“这个圈子还真小。那么云真人是什么态度?”
“当然是不屑一顾。”颜永真低声道,“真有什么事情,我也不敢在外面乱说。据说云真人嫌弃左真人乱搞男女关系,很不齿他的为人,所以从来不给左真人好脸色看。左真人虽然家世显赫,但云真人也不比他差,他自是不敢怎么样。待到后来,张家张罗着给飞元真人‘选妃’,相中了云真人,左真人就更不敢怎么样了。”
齐玄素摇了摇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幕。不知七娘年轻时是怎么样的,估计是不见人影的那种,一个月旷课二十天,考试作弊,成绩造假,小殷的好榜样。
第一百三十二章 抵达婆娑洲
“选妃”二字让齐玄素颇多感触,张家这样的大家族,虽说不是皇室,但也相差不远了。
这也让齐玄素对正一道高层的这个小圈子感到好奇。
万象道宫还是太平民化了,出了道宫之后,没几个人能出人头地,大家都泯然众人,也不怎么联系。
可是上清宫的小圈子俨然是贯穿了一生,从上学就认识,日后进入道门,还是那几个面孔。
齐玄素问道:“如此说来,上清宫也是出了不少名人。”
颜永真道:“其实正一道的大人物们大多是出自上清宫,就拿七代弟子来说,除了飞元真人、云真人、左真人这些人,还有大掌教夫人、蜀州道府的苏真人、天机堂的百里真人、湘州道府的石真人、度支堂的云真人等等。这些大人物们也许差着几级,入学毕业有先有后,不过都在一个道宫之中,总会有交集的。”
齐玄素暗道一声好家伙,难怪等闲人挤不进这种小圈子,人家都是从孩童时代就认识的,万象道宫的孩子们怎么比?
颜永真观察着齐玄素的脸色,继续说道:“四大道宫,上清宫、青领宫、无墟宫三家其实多有往来,都看不上万象道宫,认为万象道宫的人是乡下人,而那些道府级别的小道宫就更不值一提,根本是下等人。”
齐玄素脸色不变,说道:“其实哪里都一样,考上了万象道宫的人不也一样自认为是阳春白雪,把考不上道宫的人视作下里巴人?归真,你接着说。”
颜永真见齐玄素并无不悦,大了胆子,接着说道:“三家道宫经常会举办一些赛事,有的时候是文斗,有的时候是武斗。”
齐玄素恍然大悟,原来道门不是没有学院大赛,而是万象道宫没资格参与。
有些壁垒,早在投胎的时候就已经定好,逾越不得。
“每有比赛,便是三家道宫交流的好机会,所以好些不同道统的真人也是从小就认识。”颜永真说道,“我听人家说,大掌教和大掌教夫人早在六十年前就认识了,大家都觉得两人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两人从道宫毕业之后就天南海北,再无发展,谁又能想到,六十年后,两人结为道侣,喜讯足足来迟一甲子。”
齐玄素问道:“慈航真人是什么样的人?”
“我听家中长辈说,大掌教夫人在上清宫求学的时候被誉为上清宫第一美人,而且是公认的,几乎没有争议。那时候的大掌教夫人已经是风云人物,无墟宫和青领宫的人都知道慈航真人,正值年少轻狂的年纪,好些少年人千里迢迢跑到上清宫,就为了见慈航真人一面,其中就包括婆罗洲道府的姚真人和太平道的李天清李真人。”颜永真说道。
“我还听说,皇室子弟多是去太平道的青领宫就读,清微真人和夫人是自小就认识的。对了,大掌教和清微真人也是很早就认识了,据说关系不错,直到两人都成为参知真人,关系才渐渐冷淡下来。”
齐玄素轻声自语道:“所以这三位少时好友联手了?”
齐玄素此时终于明白他能跻身这个高层圈子是多么不容易了,老一辈有七娘的面子,小一辈有张月鹿的面子,才算是勉强得到认可。也难怪他第一次去张家的时候,张月鹿的堂兄堂叔们都是那么个态度。颜家小子再怎么样,是一起长大的或者看着长大的,再熟悉不过,齐玄素算哪根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就要横插一脚,这算什么事情?
阶层的固化,比地厚;圈子的壁垒,比天高。
齐玄素好奇问道:“张真人在上清宫的风评如何?”
颜永真斟酌言辞,小心翼翼道:“张真人在上清宫当然很有名,不过比较特立独行……”
齐玄素哪里还不明白,张月鹿和七娘差不多,名气大,却是毁誉参半的那种。跟慈航真人这种好名声,截然不同。
齐玄素又转回了正题:“广济真人如此好色,颜大真人就不管一管?是颜大真人不知道?还是颜大真人不想管?”
颜永真早就料到齐玄素要如此一问,说道:“祖母……哦不,颜大真人应该不知情。颜大真人的精力主要放在兵事上面,很少关注其他事情。左真人也很会讨颜大真人欢心,甚至私底下还认了颜大真人做干娘,比我们这些正经子孙都要孝顺。”
颜永真这话多少有点怨气,也算是给左人凤上眼药。
齐玄素听完之后,又问道:“老道士们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就算这位左真人是颜大真人的干儿子,老道士也未必害怕,难道就没有老道士向上反映情况?”
颜永真回答道:“除了颜大真人这条线之外,左真人还有一条线,那就是飞元真人。”
齐玄素疑惑道:“他怎么攀上了飞元真人这条线?”
颜永真倒是消息灵通无所不知:“其实是云真人,当年左真人追求过云真人,不过云真人严词拒绝了,后来云真人被张家的老前辈们看中,定为张家宗妇人选,左真人就转了好几个弯去赔罪。他这个人脸皮厚,说跪就跪,一来二去,反而搭上了飞元真人这条线。”
虽然左人凤和张拘成都是掌府真人,但张拘成的能量显然要远远高于左人凤,职务高低不能完全代表权力大小。毕竟张拘成是张家的宗子,未来的天师,就跟齐玄素这个小掌教是一样的道理。
齐玄素听完之后,心中大概有数了。
左人凤这个人,算是个另类,这种人可以争取,却不好重用。
张月鹿对这种人更是深恶痛绝,倒不是单纯站在女道士的立场上讨厌这种男人,格局未免太小,有这个原因,只是很小的部分,关键是败坏道门风气,权色交易,把道门当成什么了?
不过齐玄素这次不是来整顿风气的,他是来谈判的,其实不能把左人凤怎么样。甚至因为同处一条阵线,还要在一起共事。
齐玄素让颜永真回去,自己又整理了有关细节,做最后的准备。
飞舟进入了东婆娑洲的上空,东婆娑洲道府派出了两艘飞舟为齐玄素护航。
齐玄素来到窗前负手而立,小殷扒着窗框也在看,两脚不着地。
齐玄素问道:“小殷,你说这是欢迎我们呢?还是有意示威呢?”
小殷一怔,反问道:“示威?他们干嘛要示威?我们又跟他们没仇,也不是来查他们的,没有这个必要吧。”
齐玄素点了点头:“但愿是我想多了。”
很快,飞舟开始下降。
掌府真人左人凤亲自带队迎接,只是不见颜大真人的身影。
第一百三十三章 欢迎
齐玄素第一个走下舷梯。
左人凤上前一步,与齐玄素见礼:“欢迎齐真人莅临指导。”
“左真人亲自相迎,不敢当啊。”齐玄素十分客气。
正如颜永真所说,左人凤这个人很能放得下架子,能屈能伸。不要小看这个优点,姚恕就不行,一方面姚恕出身高贵,心高气傲,另一方面姚恕曾经做过齐玄素的上司,所以面对齐玄素的时候,多少端着一点架子,齐玄素这次去婆罗洲,姚恕干脆就避而不见,免得尴尬。
左人凤没有这个顾虑,热情得有些过分:“当得起!如果小掌教都当不起,那就只有大掌教当得起了。”
齐玄素道:“这话不对吧,除了大掌教,左真人把大掌教夫人、三位副掌教大真人、清微真人、诸位老前辈置于何地?”
左人凤哈哈一笑:“夫人也好,三师也罢,还有清微真人等诸位魁首,当然当得起,可他们也不会来东婆娑洲,我就是想要献殷勤,都见不着面。”
齐玄素一笑置之,又与首席、次席等人见礼。
左人凤也与张月鹿等人见礼。
因为飞舟港口距离道府不算远,所以不必派车,可以步行。
齐玄素和左人凤走在最前面,齐玄素牵着小殷的手,说道:“早就知道东婆娑洲的大名,我还是第一次来。来之前,我听说东婆娑洲最近几年的经济不错,要比西域道府强不少。”
左人凤十分谦虚:“这都是在金阙的正确领导下,全道府上上下下共同努力的结果。”
东婆娑洲道府首席副府主兰教庭说道:“颜大真人和左真人这几年为了东婆娑洲的经济发展操了不少心,在大力发展经济的同时,整军经武也很见成效,严密防范一切可能来犯之敌。这正是一手抓经济一手抓兵事,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可谓是政绩斐然。”
齐玄素没有说话。
小殷大声道:“兰真人这话不对。”
走在齐玄素后面的张月鹿训斥道:“小小年纪你懂什么?不可乱说。”
齐玄素这才开口道:“小殷,你说兰真人哪说的不对啊?”
小殷开始她的表演:“兰真人说大力发展经济的同时还能整军经武,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可齐真人担任西域道府掌府真人的时候,经济和兵事只能二选其一,根本做不到两手都硬。如果不是兰真人说错了,那么兰真人的意思是:齐真人无能,只有一只手硬,不能跟两只手都硬的左真人相提并论,应该升任祠祭堂掌堂真人的是左真人,而不是齐真人,大掌教无识人之明,金阙亦无用人之明。”
齐玄素毫无诚意地轻声训斥道:“谁教你说的这些混账话?还不住口!”
小殷住口了,不过看表情,不能说诚惶诚恐,只能说洋洋得意,就差双手叉腰朝齐玄素邀功了。
怎么样?怎么样?快夸夸我!
然后齐玄素又对左人凤和兰教庭说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兰教庭额头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这就是齐玄素和张月鹿的孩子吗?真是虎父无犬女,扣大帽子,上纲上线,张口就来,关键他还不好反驳。
兰教庭深刻意识到,他的一番话其实得罪了齐玄素,东婆娑洲和西域的情况比较相似,你吹捧东婆娑洲,不就是打齐玄素的脸吗?虽说西域的烂摊子可以算到陈争先的头上,但齐玄素到底是从西域道府升上去的,你们东婆娑洲道府这么厉害,左人凤怎么没升?
稍微延伸一下,你说这番话是不是在鸣不平?是不是觉得不公?这就没法说了。
谁不公?是大掌教不公,还是金阙不公?毕竟齐玄素升任掌堂真人的议案,是在金阙表决通过的,反对这个任命,就是质疑金阙。
这个齐小殷厉害啊。
其实也不奇怪,小殷这家伙是有点天分的,别人家孩子还在过家家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玩“你们真是害苦了我”的把戏,从中间切开里面肯定是黑的。
再有就是后天环境的熏陶,小殷接触的人里面,就没有几个跟清静无为沾边的,从大掌教两口子到齐玄素两口子,从七娘五娘到一众各色长辈,哪个不是专注道门斗争之人。哪怕是老殷先生,早年也是跟东皇、姚祖打过交道的,只是如今退休了而已。
在小殷的圈子里,最单纯的大概就是南洋三友了,可就算是南洋三友,也是有正经职务在身的真人。
这么多人言传身教,这点把戏看也看会了。
“小齐真人说得不错。”左人凤把话接了过去,“我们有些工作,还有许多亟待加强和改进的地方,不要搞王婆卖瓜那一套,要正确认识自己的错误和不足,尤其是长效长治等方面,任务还很艰巨,困难还很多,不能自满,尤其不能捂盖子、粉饰太平。在这一点上,小掌教是我们的榜样,我们要多向小掌教学习。”
兰教庭赶忙补救道:“小掌教请放心,我们一定查缺补漏,立行立改,让金阙放心,让各位魁首放心,让小掌教满意。”
齐玄素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我这次是来谈判的,不是代表金阙来检查工作的,这话传扬出去,恐怕人家要说我僭越了。”
齐玄素顿了一下,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千条万条只有一条,那就是把工作干好。我们各自分工不同,可目标是一样的,都是为了道门。总的来说,干工作不仅仅是让上面满意,也要让
这其实就是训示了。
兰教庭连连点头:“小掌教鞭辟入里,所言极是。”
左人凤转开了话题:“听说小掌教这次来东婆娑洲,很多道友都很激动。”
“是吗?”齐玄素故作惊讶。
左人凤笑道:“他们早就听说过小掌教的各种事迹,都说小掌教是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可挡百万师,十分仰慕小掌教。”
很快来到道府的道宫门前,这里同样站满了人——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去迎接小掌教。
左人凤说道:“小掌教,祠祭堂分堂、天罡堂分堂、北辰堂分堂的主要成员都提前赶到这里,恭迎金阙的道友们。”
齐玄素招手示意。
众人纷纷行礼:“齐真人辛苦了。”
兰教庭道:“小掌教,您看,时候不早了,我们是不是先用晚膳?也算给您和金阙的各位道友接个风。”
齐玄素道:“一定要从简从俭。”
“这是自然,要积极响应大掌教的号召。”左人凤说道,“小掌教真是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兰教庭恭维道:“小掌教这种务实俭朴的作风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齐玄素摆手道:“场面话就不要说了,大家随意就好。”
小殷欢呼一声,当先而行。
原本跟在后面的张月鹿上前一步,来到齐玄素的身旁,与齐玄素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位掌府真人似乎有点心虚,底气不足。
第一百三十四章 接风宴
一场接风宴索然无味,其实就是挨个敬酒。
说到酒,那真是琳琅满目,从最有名的“醉生梦死”到东婆娑洲的地方特色酒,应有尽有,每张桌上都是红、白、黄三色,玉京的白酒,西洋的红酒,还有江南的黄酒。
到了齐玄素这个地位,喝或不喝,谁也强迫不了他,就是颜大真人来了,也是如此。张月鹿喜欢喝酒,不用别人劝酒,她自己还得收敛一点。
不过小殷才是全场最亮的星,大吃大喝,全然不顾什么餐桌礼仪,引得好些人频频侧目。无奈齐玄素宠着她,不仅舍不得批评,还护着小殷,张月鹿想要说两句,都被齐玄素挡了回去。
齐玄素也理直气壮,道门哪条律法规定不许这样了?孩子爱吃就多吃点呗,养孩子最大的快乐就是看着孩子茁壮成长。
张月鹿哭笑不得,她算明白为什么说慈母多败儿了,慈父也一样。
其他人自然不敢说什么,反而还要捧着,毕竟小殷在大掌教和三师那里也是有一号的人物,这么多魁首都没说什么呢,你算老几?
甚至在某些时候,齐玄素也在这个“你算老几”的范畴内。
因为小殷的存在,所以颜永真并没有跟在齐玄素的身边,而是远远找了个角落坐下。颜永真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职位显赫,可品级卑微,不敢得意忘形。
很多人知道颜永真的名字,听说过颜永真,毕竟是颜大真人的乖孙,小掌教的秘书,无论哪个名头都大到不得了,足以在东婆娑洲横着走。可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颜永真,不认识这位道门新贵,颜永真也不会把名字贴在胸口,一时间倒也没人来打扰他。
便在这时,有一个道士来到颜永真的面前,手里端了一杯“醉生梦死”,要敬颜永真一杯。此人虽然不认得颜永真,但知道颜永真是个生面孔,应该是金阙来人,大概就是想结个善缘。
若是平时,颜永真不会拒人千里之外,可他现在算是工作时间,当秘书就是这样,时间不是自己的,要跟着上司的安排不断调整。齐玄素有什么需求,他还得过去服务,如果喝得醉醺醺的,那像什么话,齐玄素肯定会不满意,也是他的失职。
所以颜永真婉拒了这杯酒,说自己晚上还有工作,不能喝酒。可这个道士有点不依不饶,无论如何,也要敬出这杯酒。
两人来回拉扯推让了半天,因为颜永真坚决不喝,这名道士的脸色就很难看。其实颜永真大概明白这种人的心态,无非看两人都是三品幽逸道士,处于同等品级,应该互相给面子。颜永真这个客人,不喝他这个地主的酒,是不给他面子,让他的面子掉在了地上。
其实无论道门,还是江湖,多的是这种分不清轻重之人,自以为是个人物,动不动要面子,稍有不如意不顺心,就要搞出点动静来。
一般来说,道门内动嘴,江湖上直接动手。
颜永真到底是世家出身,颜家走下坡路也是跟其他世家比,所以颜永真还是有几分傲气的,心说你有个屁的面子,不过脸上不显,干脆不搭理他。
没想到此人卯上了劲,开始阴阳怪气:“这位道友是从金阙来的,我们东婆娑洲是乡下小地方,乡下人不懂金阙的规矩,有眼不识真佛,冒犯了金阙的大人物,那我自罚一杯。”
说罢,他将杯中的“醉生梦死”一饮而尽。
其实齐玄素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应对办法是把人按住直接灌酒,你不是喜欢喝酒吗,就让你喝个饱。
齐玄素这个人还是有几分来自底层的戾气,颜永真缺乏这种戾气,干不出这种事情,只是打算转身离去。
正巧柳湖过来找颜永真。齐玄素初识柳湖的时候,齐玄素还是一文不名,前途莫测,柳湖也只是个半大孩子,正值叛逆。这么多年过去,齐玄素已经贵为道门小掌教,柳湖也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平日里跟着嫂子张月鹿,半是学徒半是秘书,与颜永真、小殷的关系也不错。只是在小殷那里,柳湖还够不上一个“老”字,只能是小柳。
今天齐玄素那边是一家三口的模式,齐玄素和张月鹿服务小殷,享受父母之乐,所以不仅是颜永真得了空闲,柳湖也得了空闲,柳湖跟其他人不熟,便径直来找颜永真。
颜永真正要摆脱尴尬,便顺势与柳湖相伴着离开。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那名敬酒道士的眼里。
虽然他并不认识颜永真和柳湖,也不知两人到底何许人也,但可以明确一点,这对男女的关系非同寻常,就算不是道侣情人,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自认为丢了面子的敬酒道士已经暗下决心要狠狠报复颜永真,要想报复一个男人,未必就是直接报复本人,还可以从他身边的女人下手,可以是妻子,也可以是母亲、女儿、姐妹、朋友、知己。
过去的齐玄素之所以没有这个顾虑,主要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是比较弱的那个,直接对他本人下手远比对他身边人下手更为容易,谁也不会去舍易求难。
可这种情况终究是少数特例。
这名敬酒道士叫韩风来,身份也相当不俗,乃是掌府真人左人凤的秘书,平时道府上下,就算是首席、次席也要让他三分,甚至不少人都管他叫小府主,所以才会如此自命不凡,敢对金阙来人阴阳怪气。
此时韩风来已经有一个初步的谋划。
众所周知,府主左人凤喜好女色,对上恭敬,对下霸道,把看上的女人视作自己的私产,不让别人多看半眼。而他是左人凤的心腹,如果把这个女道士介绍给左人凤……
想到此处,韩风来已经可以想象颜永真失去女伴时的痛苦模样了,不由嘴角上扬,忍不住轻哼起来。
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
柳湖并不知道此事,她正在向颜永真倾诉烦恼。
其实这些烦恼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无人可说,齐玄素和张月鹿这对兄嫂整天说的都是道门大事,自然不会关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位兄长显然是越来越远了,柳湖甚至有点怕他。小殷又是个没心没肺的,说了等于白说,得不到半点反馈。放眼望去,也只有颜永真了。
很快,这场接风宴到了尾声。
齐玄素问小殷:“小殷,吃好没有?如果吃好了,我们就走吧。”
小殷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肚子,大模大样道:“好。”
齐玄素起身离席,领着小殷向外走去。其他人纷纷跟上,恭送小掌教。柳湖和颜永真反而被挤到了后面。
韩风来悄然来到左人凤的身旁,先是对他轻声耳语几句,又指了指柳湖所在的方向。
左人凤将目光转向柳湖,不由眼神一亮。
说起来,柳湖与年轻时的云真人还有几分神似,一下子就勾起了左人凤的回忆。
少女情怀总是诗。
少年的情怀也是不差多少,不是有那么一句话,男人至死都是少年。
一时间,左人凤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少年时代,在上清宫初次见到云家姑娘的时候,忍不住想要轻狂一把。
第一百三十四章 善胜府
正常情况下,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可是齐玄素发迹太快了,他与左人凤只见过一面,还是在正月十五上元节的时候,正值推举大掌教外加升座大典,人多事杂,两人只是匆匆见过一面,甚至来不及交谈。
而且在这样的场合,两人都不会带秘书,所以颜永真和韩风来竟是从未谋面。
柳湖就更面生了,齐玄素担任西域道府掌府真人的时候,才把柯青青外放出去,至今也就大半年的时间。这意味着柳湖成为张月鹿的秘书后,一直在玉京工作,与地方没有太多交集。
如果是六代弟子、七代弟子,已经工作了几十年,就算几年才能见上一面,也能见不少次,自然熟悉了。可齐玄素和张月鹿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年,就连他们本人都见得少,更不必说他们的秘书了——名气大归名气大,别人也只是知道这个人,具体这个人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还要见过面才能知道。
有些道士一辈子不知道大掌教和三师是什么样子,都再正常不过。
齐玄素至今不知道地师的模样,如果地师换身衣裳,收敛气息,在其他地方见到齐玄素,齐玄素也未必能认出来。
这次齐玄素率众来到东婆娑洲,来的不是几个人,也不是十几个人,而是上百人的代表团。东婆娑洲道府拿到了名单,知道齐玄素的秘书是颜永真,也知道张月鹿的秘书是柳湖,可这百十号人中谁是颜永真,谁是柳湖,那就不知道了。
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关键是认准小掌教,这个万万不能出错,倒也好认,看莲花冠就行。
代表团成员和道府成员之间还要有一个互相认识的过程,将名字和本人一一对号。
这就是接风宴的意义之一。
这本也没什么问题,关键今天的接风宴被安排成了西式酒会。
中式宴会十分严肃,什么人坐什么位置,主宾位置都有严格的规定,恨不得每个位置都摆上人名的牌子。
西式酒会就比较随意,采用站立形式,酒会不设座椅,仅设桌子、茶几,便于客人四处走动、交流。酒会是西方流行的一种较为活泼、有利于宾客间广泛接触与交流的宴会形式。参加酒会,宾客可以晚来早走,不受时间约束,在安排上也比较灵活。
这么一看,也没什么问题。虽然不正式,也可能有遗漏,但更容易深入交流,加深关系。
按照正常流程,韩风来向颜永真敬酒,颜永真干了这杯酒,然后两人顺势攀谈一下,自报家门,就算认识了。若是聊得投机,那就找个地方长谈,若是话不投机,那就各自散开,西式酒会主打一个灵活。
结果颜永真婉拒了敬酒,韩风来感觉丢了面子,开始斗气找事,颜永真懒得搭理他,自然不存在自报家门的环节。
其实在地方上当土皇帝习惯了,难免自尊自大,目空一切。
天老大,我老二,不知天高地厚。
当年王教鹤只是掌府真人,可是连东华真人的劝诫都不放在心上,拒绝了东华真人最后的好意,结果就是东华真人派出麾下大将齐玄素空降婆罗洲道府,王教鹤这位桀骜不驯的婆罗洲土皇帝最终走向末路。
换个角度来说,这些土皇帝到底有多怕齐玄素,那也难说。不管怎么说,齐玄素还没当上大掌教。除了李家这种竞争对手,其他人自是不愿意主动招惹齐玄素,愿意早结善缘,可真要对上了,也谈不上束手待毙。
只要站队没问题,没有涉及重大利益的原则问题,大掌教也不会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把一位掌府真人怎么样,顶多就是斥责、记过、通报、罚银等等。对于一个不想进步的参知真人来说,这还算事吗?
这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无欲则刚了。
韩风来跟在左人凤身边时间久了,靠近权力,习惯了狐假虎威,做惯了二号魁首,也染上了这样的毛病,只唯上,眼睛往上看,不往下看。对待上面多恭敬,就对待
都说秘书是学徒制,自然什么样的师父带出什么样的徒弟。
齐玄素有一个习惯,结束一天的正式工作后,身边就不留人了,这段时间他更愿意跟张月鹿或者小殷在一起,感受家的温暖。至于小殷是否愿意跟他一起上演父慈女孝的戏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酒会结束之后,算是自由活动,想休息的可以休息,不想休息的也可以在道府所在的善胜府中随意走走,体验一下异域风情。
颜永真和柳湖不急着去道府安排好的住处,而是结伴游历夜色下的善胜府。
说起来,这个地方可是大有来头,原本是蜀身毒道上的贸易大国。又作摩羯陀国、摩伽陀国、摩诃陀国。意为无害国、不恶处国、致甘露处国、善胜国。
此国与佛门之关系甚深。此国之主号称婆娑罗王,于旧都之北建立新王舍城,并皈依佛陀,此后,该地成为佛陀最常说法之处。后创那烂陀寺于此,成为佛门祖庭之中心。
当然,如今的那烂陀寺并不在此地,已经搬往他处,而道门入主东婆娑洲后,将善胜国改名为善胜府,并在那烂陀寺的旧址上建立起婆娑罗道宫,使其成为一座有道门特色的佛城。
这样一个特殊地方,能游玩的地方可太多了。
其实小殷也闹着要出来玩,只是齐玄素顾忌影响,他身为掌堂真人,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便没有出来。为了安抚小殷,齐玄素许诺,等到谈判结束,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婆娑罗道宫占地面积相当大,俨然是一座城中之城,远远超过社稷宫,仅次于层层叠加面积之后的大雪山行宫。
这样一座道宫,别说安排一个百余人的代表团,便是驻扎一支万余人的军队,也不费事。
道府给齐玄素安排的住处是一座独栋院子,整体色调以红黑色为主,主体建筑是一栋二层小楼,四周被厢房以及长廊团团簇拥,形成一个大小适中的天井,廊柱之间大红的灯笼成排挂起,猩红的光线散落在黑色的亮漆上面,红与黑交织,愈发显得庭院深深。
据说当年姜大真人来东婆娑洲道府,便是住在这里。因为张月鹿和齐玄素是道侣关系,所以没有另外安排住处。
小殷当然也住在这里,眼见着天色渐暗,小殷开始打哈欠,躺在贵妃榻上昏昏欲睡,眼皮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哪怕是伪仙修为也不能改变小殷的生活习惯。
齐玄素和张月鹿泡了一壶茶,坐在不远处的茶几旁喝茶闲聊。
另一边,颜永真和柳湖却是被一帮人给围住了。
这伙人显然不是道府中人,更像是活跃于城内灰色地带的帮派分子,所以颜永真也没有多想,只当善胜府的治安不好,大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之人却把目光落在柳湖的身上,流里流气道:“呦呦呦,好俊俏的姑娘。”
说话时还想伸手去摸柳湖的脸。
柳湖可不是好脾气,当年齐玄素同意放过的人,她都敢补上一刀给杀了,可见这姑娘的脾气如何,再加上这段时间跟着张月鹿,也沾染了几分张月鹿的刚直,此时直接一把打开那人的手:“滚!”
为首之人怪腔怪调道:“好烈的胭脂马,我喜欢。”
柳湖是在江湖上混过的,对这种话其实不怎么在意,反倒是颜永真这种世家子弟忍不了,怒道:“不想死就闭上你的臭嘴。”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有杀气
颜永真在道门世家子中算是比较低调的那种,很少依仗着家世怎么样。相反的例子就是李天贞这类人,嚣张跋扈,肆意妄为。
如果是李天贞在这里,那么这伙人此时已经是死人了,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什么大庭广众之下不能杀人,就连江南道府的玄武观都敢烧,钦差也敢杀,大庭广众之下碾死几个臭虫还算事吗?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颜永真这次是动了真怒,可就算如此,也没有口出恶言,更没有直接动手。
知道的,这是颜永真修养好。
不知道,便当颜永真是个窝囊废。
这伙人显然就是后者,正好颜永真和柳湖还特意换了便装,为首之人更是得寸进尺:“呦呵,老子就不闭嘴,你能把老子怎么样?老子今晚就要骑这匹胭脂马,还要当着你的面骑,你有本事就打死我,你今天要是不打死我,你就不是个爷们。”
说着,他又伸手去推颜永真。
颜永真作为颜大真人的孙子,又因为齐玄素的关系,已经在颜家继承人的竞争中提前胜出,他根本没什么好怕的,只是单纯好修养不愿意胡乱杀人而已。
既然这人找死,那颜永真便成全他,当即一挥手,便把这名头目打飞出去,七窍流血,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虽然没死,但也就剩下一口气了。
柳湖甚至还想过去补个刀——齐玄素一家哪有好人啊,从年纪最大的五娘到年纪最小的小殷,就没有个省油的灯!要是不狠一点,他们这一家子也不能在道门站稳脚跟。
颜永真赶忙把柳湖拦住了,就在这一会儿的工夫,远处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人群,说着本地的土语,指指点点。颜永真可不愿意让柳湖搞出当街杀人的事情,不管有理没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有碍名声。为了这样的下三滥角色,不值当。
柳湖想了想,觉得也是,便没有补刀,打算跟颜永真离开此地。
颜永真这一手震慑了其他人,剩下的帮派分子不敢上前阻拦。不过就在此时,道府的人终于姗姗来迟,还有披坚执锐的灵官,如狼似虎,迅速冲过来,将颜永真和柳湖团团围住。
直到铁壁合围完成,才有一个三品幽逸道士踱着四方步走过来,双眼一扫,问道:“是谁当街行凶?”
这一句话大有玄机,直接定性了。
“当街行凶”的大帽子扣下来,李天贞固然不怕,可又有几个李天贞?
颜永真指了指那伙人,说道:“这位道友,是他们找茬闹事。”
三品幽逸道士满脸写着傲慢,翻了翻眼皮:“他们闹事?他们闹事怎么躺在地上了?”
就在这时,那伙帮派分子纷纷叫起冤来,一个个涕泪横流,演技精湛,不知道的还以为颜永真杀了他们的老娘。
三品幽逸道士一挥手,义正辞严道:“听听这些百姓的声音,你们两个还有什么好说的?跟我走一趟吧。”
颜永真和柳湖哪里还不明白,这是一个套。
柳湖冷哼一声:“凭什么跟你走?这些人算什么百姓?我看你和这帮渣滓是一伙的。”
三品道士冷冷道:“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凭什么说这些人是渣滓?你有什么权力说他们不是百姓?他们怎么样,我没看到,你们行凶伤人,言语污蔑,对抗道府,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柳湖怒道:“我们什么时候对抗道府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三品道士道:“既然你们没有对抗道府,那就乖乖跟我们走罢。”
颜永真有些犹豫,要不要亮明身份?
如果亮明身份,那么肯定会造成一些不好的影响,说不定就会传出一些流言:齐玄素的秘书为非作歹,当街打死无辜百姓,道府道士秉公执法,反遭二号魁首威胁。
这种流言一般查无可查,也不会对齐玄素造成什么实质影响,但一定恶心人。
可如果不亮明身份,今天的事情恐怕很难善了,他看得很清楚,那些灵官手中的长铳都已经上膛。
真是好大的阵仗,他算是开了眼。
略微犹豫之后,颜永真取出自己的经箓:“能不能让我们走了?”
那三品幽逸道士只是扫了一眼,随即正色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也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律法面前,人人平等!执法必严,违法必究,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哪怕你是掌府真人的儿子,也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我就算不要头上的道冠,也不能让不法之徒逍遥法外!”
这一番慷慨陈词可谓是凛然正气,围观群众不知原委,纷纷叫好。
便在这时,又有一伙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韩风来。
按照韩风来的预料,走到这一步,那个小姑娘就该急得六神无主了。他在这个时候出场做个和事佬,稍微暗示一下,可以帮她摆平这件事。只要她答应下来,就以这个由头吃一餐饭,喝几杯酒,挟恩图报,软硬兼施。接着徐徐图之,层层递进,不愁鱼儿不上钩。
不过出乎韩风来的意料,柳湖此时并没有慌乱无措,反而异常镇定,甚至从袖中抽出了一根刻满各种符箓的短棍,意图反抗。
真是个烈性女子。
更像当年的云真人了。
韩风来故意无视颜永真,望向柳湖,微笑道:“这位道友,我们又见面了,不知能否赏脸一叙?也许我可以帮上一二。”
柳湖自小流落江湖,怎么会听不出这里的潜台词,没有说话,只是扬起下巴,表示厌恶和不屑。
韩风来的眼底顿时阴沉几分。
颜永真也看明白了,这个给他敬酒的道士才是幕后黑手。
于是颜永真问道:“你是什么人?”
韩风来呵呵一笑:“我姓韩。”
颜永真不是蠢人,也研究过东婆娑洲道府的人员构成,再联系眼前的这个阵仗,立刻想到了韩风来的身份:“广济真人的秘书?”
韩风来矜持地点了点头。
颜永真怒极反笑:“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韩风来反问道:“重要吗?”
颜永真一字一字道:“我姓颜,你记住了。”
韩风来愣了一下,他也不是蠢笨之人,立刻想到一个可能,脸色不由变了:“颜秘书?”
颜永真道:“我真是开眼了,不知齐真人和颜大真人知道今日之事会作何感想,你们该不会想把我灭口吧。”
韩风来的脸色变化不定,强颜欢笑。
刚才还正气冲天的三品幽逸道士也彻底蔫了,想要开口解释,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颜永真懒得跟他们纠缠:“我们可以走了吗?”
韩风来和三品幽逸道士都说不出话来。
不等两人回应,颜永真和柳湖转身就走。
灵官们也是见风使舵,见两个大人物都软了,自己也不能独硬,个个都铳口朝天,被颜永真一推,便顺势让开了道路。
颜永真和柳湖一路直奔齐玄素的居处。
找家长!
齐玄素和张月鹿此时还没睡,正在玩玄圣牌。贵妃榻上的小殷则是四仰八叉,摆成一个“大”字,大嘴一张一合,鼻涕泡一大一小。
柳湖见到齐玄素之后,立时撤去方才的刚硬姿态,换上委屈的面孔,向齐玄素告状,求哥哥给她做主。
“一个小小的秘书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是谁在后面给他撑腰了?左人凤,真是好得很!”
齐玄素听完事情经过之后,勃然大怒,直接摔了手中的茶杯,也惊醒了正在呼呼大睡的小殷。
“有杀气!”小殷猛地睁开双眼,左右张望着。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后果
齐玄素的第一反应,这不是冲着柳湖来的,这是冲他来的。
就算这些人不知道他和柳湖的关系,难道不知道柳湖是张月鹿的秘书吗?更不必说颜永真还是他的秘书。
这不是看上了柳湖的屁股,这是打齐玄素的脸。
谁敢打齐玄素的脸?
在齐玄素看来,肯定不是那个什么韩风来,说句不好听的话,他还不配得罪齐玄素,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如此挑衅齐玄素,必然有人在幕后指使,韩风来只是一把刀。
谁能驾驭这把刀?自然就是左人凤。
这个逻辑直接简单,也很粗暴。
齐玄素根本没有考虑误会这个可能。就算有误会,那也是道府的错,属于道府工作不到位,无论有什么后果都不算冤枉了他们。
或者说,如果没有踢到齐玄素这块铁板,那么这种事情就是对的吗?
齐玄素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这个时候,也就张月鹿还能劝一下齐玄素:“天渊,捉奸拿双,捉贼拿赃。从头到尾,左人凤都没有露面,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是他在幕后指使,你这个时候找他理论,他完全可以不承认,至多是把韩风来当作弃子,交由你发落。
“韩风来作为左人凤的秘书,在东婆娑洲道府大小算个人物,把他拿下容易,后续会比较麻烦。东婆娑洲道府这边肯定会有些风言风语,再结合今晚的事情,小湖的名声必然会受到影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小湖被这些人抓去怎么样了。偏偏我们还没办法解释,因为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越描越黑,越解释别人越是认为我们在掩饰。”
齐玄素看了张月鹿一眼,点头道:“这的确是个问题。”
这倒不是说齐玄素没办法了,齐玄素在道门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之下,想个办法整治一下左人凤自然不难,还真有个败人品却又立竿见影的下三烂损招。
不过因为太下三烂,所以被齐玄素自己否定了。
前面就说过,一位参知真人几乎不可能因为作风问题而倒台,不过这种桃色事件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而且桃色事件也不必坐实了,完全可以捕风捉影、凭空捏造、夸大事实。
颜永真曾经说过,左人凤曾经在上清宫时期追求过云真人,也就是张玉月的老娘、张拘成的道侣,云凤卿。
上一辈的事情虽然过去很久,但仍旧可以拿来做文章。
比如散布一个消息:左人凤一直对云凤卿念念不忘,认为两人名中都有一个“凤”字,青梅竹马,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张拘成凭借家世横刀夺爱。
这份念念不忘也有了回响。因为张玉月的事情,云凤卿与张拘成闹翻,两人开始冷战分居。就在这个时候,左人凤看准机会乘虚而入,对云凤卿关怀备至,旧情重燃,最终成功上位。
左人凤之所以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干这件事,也不全是因为旧情难忘,关键在于张拘成。就好像乱世时抢夺皇后,关键不在于女人,而在于皇后的名号。这些年来,左人凤在张拘成的面前伏低做小,早已是心怀不满,若是能够成功偷家,那么无疑能把这些年来积攒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
这种谣言,千万不能说实了,要模棱两可,懂得留白,给人足够的想象空间。源头最好选在酒桌上或者床榻上等私密场所,很难追查。
这样的谣言一旦散布,自然会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就算能证实传言是假的,被坏了名声的张拘成也会迁怒于左人凤,那么左人凤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只是这个损招太过下三烂,齐玄素既然立志要做大掌教,那么当行光明正大之道,用阳谋而不用阴谋,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反而拉低了齐玄素的格局。此为一不可用。
再有就是,不管怎么说,张拘成和云凤卿是正经亲戚,怎么能以如此心机算计自家人?就算不当大掌教,就算不看张月鹿的面子,仅从个人道德层面考虑,也不能如此卑鄙。此为二不可用。
最后,单纯从利害角度出发,还有引火烧身的可能,此为三不可用。
如此三不可用,让齐玄素直接否定了这个想法。
当然,齐玄素终究不算正人君子,如果是君子,那么根本不应想出这种阴损计谋才对。齐玄素的心还是脏了。
张月鹿并不知晓齐玄素的想法,接着说道:“再有一点,接下来的谈判少不得东婆娑洲道府的配合。在这个时候,如果你在明面上与左人凤起了冲突,那么反而成了我们不占理,别人要给我们扣上一顶不顾全道门大局的帽子了。”
齐玄素感叹道:“顾全大局的时候不在大局里,不惜一切代价的时候在代价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咽下这口气?
这可不是齐玄素的风格。
齐玄素陷入沉思之中,眼角余光扫过正坐在贵妃榻上张着大嘴打哈欠的小殷,不由心中一动。
“小殷!”齐玄素喊了一声。
小殷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挺起胸膛,站得又正又直,行了个西式军礼,高声道:“到!”
齐玄素道:“我想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小殷不知跟哪学来的,两腿一碰,很有精神:“保证完成任务!”
“我还没说什么任务呢。”齐玄素说道。
小殷又行了个西式军礼的同时狠狠一跺脚,大声道:“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黑衣人的首要职责是服从,将军,请下命令吧!”
齐玄素很是无语:“你什么时候成了黑衣人?”
小殷大声回答道:“就在刚才的梦里!”
齐玄素点了点头:“那好,黑衣人下等兵齐小殷!”
“在!”小殷努力挺起胸膛。
齐玄素说道:“我命令你,以晚辈请教切磋的名义去把左人凤打一顿,有没有问题?”
小殷扯着大嗓门:“没有问题!”
齐玄素一挥手:“出击!”
小殷道:“得令!”
话音未落,小殷已经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张月鹿迟疑道:“她行吗?会不会太草率了点?”
齐玄素道:“怎么不行?当初我去齐州的时候,你是没亲眼看到小殷大发神威,她一个人打好几个,打得那帮李家人狼狈不堪。那时候的小殷连伪仙都不是,如今的小殷已经是伪仙,对付一个左人凤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当然要顾全大局,可小殷只是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大局,出手又没轻没重,向长辈请教切磋的时候不慎打伤了长辈,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左人凤堂堂七代弟子,还要让九代弟子手下留情,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难道左人凤要向金阙告状,说自己被九代弟子给欺负了?那可真是脸都不要了。”
张月鹿听完之后,认可道:“这倒是个办法,既不公开撕破脸,也能给这些人一个教训。”
齐玄素道:“如果他们不讲武德,跟小殷耍手段,那么不顾大局的就是他们,就该我们出场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替天行道
韩风来知道自己惹祸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向左人凤汇报。
这件事汇报上去之后,左人凤不会太过被动,还有补救的空间,不过肯定会换秘书,他个人的前途基本毁了,由不得他不犹豫。可如果不汇报,事发之后,左人凤十分被动,他的结局只会更凄惨。
这就是侥幸心理了,万一颜永真和柳湖选择息事宁人呢?那他的位置不就保住了?
只是韩风来犹豫,小殷可不犹豫,这会儿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了。
黑衣人飞舟部队下等兵齐小殷将以全盛姿态出动!
真当小掌教手底下没人?
酒会散后,左人凤也没有闲着,正在与一个美貌女子同席共枕,共度良宵。
这个美貌女子也许是某人的道侣,也许是某人心目中的白月光,可今夜属于左人凤这个权势滔天却面目可憎的大人物。
左人凤有个习惯,这种事情就要在签押房才有意思,才有氛围。
齐小殷拎着秦衡华送她的棍子一路进了婆娑罗道宫,然后在这座城池一样的道宫里,迷路了。
婆娑罗道宫实在太大了,还不像大雪山行宫那样层层分明,堪称九曲十八弯。
最后小殷没办法,随手抓了个倒霉的值夜道士,逼迫道士给她带路,这才找到左人凤的签押房,原来在道宫的最高处。
这一路上当然守卫森严,可小殷名气很大,这是能在玉虚峰瑶池玩水的主,兴风作浪,大掌教特许,谁敢拦她?
小殷挥手让那个道士滚蛋,然后一脚踹开左人凤的签押房大门,大喝一声:“呔!”
既然道宫如此大,那么掌府真人的签押房肯定不会小,这只是第一重门,还有好几重门。不过此时在最里面的左人凤已经听到动静。
敢夜闯掌府真人签押房,胆子不小,关键一路过来,竟然没有任何示警,那就说明来人不是外敌,而是道门内部的自己人,且地位不低,来头不小。
左人凤的第一反应就是齐玄素,不过又觉得自己没有得罪齐玄素,酒会上两人也算是相谈甚欢,不应该转眼就翻脸才是。
如此想着,左人凤匆忙披衣,示意女子不要乱动,自己一个人向外走去。
当左人凤见到小殷,不由松了一口气:“我当是谁,原来是贤侄女。贤侄女大晚上跑到我这里,有何贵干?”
小殷眼珠子一转,双拳抱拳,学着武侠话本里的口吻说道:“久闻左府主威震东婆娑洲,神功无敌,等闲人不是对手,我、我……”
小殷卡壳了,两只乌黑的大眼睛翻了上去,想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慕名而来,想要讨教一二,今夜月明星稀,良辰美景不应虚设……嗯……其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树巅乌鸦啊啊而鸣,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
说到后来,小殷自己都没底气了,好像哪里不对,这好像是告别时说的话?
她分明记得是决战月圆之夜什么的,还要介绍下兵器,怎么突然拐到了杯酒言欢上面了?
看来她这个知识啊,都学杂了。
最后小殷干脆不想了,大声道:“不管了,我这棍乃是天下神器,伸缩自如,棍长五尺八寸,净重十万八千两。”
左人凤都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眼见着左人凤不配合自己,小殷只好自说自话道:“好棍!”
她又点了点头:“确是好棍!”
左人凤哭笑不得:“贤侄女,这个扮演女侠……”
小殷不满打断道:“不是扮演女侠,是剑神……棍神!我三岁学棍,三岁有成,悟出了诚于棍的道理,惟有诚心真意,才能达到剑术,不是,棍法的巅峰,不诚的人,根本不足论棍,所以至今未遇敌手。”
“好,好,好。”左人凤无奈道,“扮演棍神。只是不要在道宫里扮演,我还有正事,等到明天,我派人专门陪你玩棍神的游戏,演全本的棍神,你说好不好啊?”
“不好!”小殷大喝一声,“月圆之夜,道宫之巅。一棍东来,天外飞天。看棍!”
话音未落,小殷把手里的棍子一丢,拔出“天魔手铳”就射。
左人凤不防之下,被一铳正中面门,顿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一刻,左人凤只有一个念头:说好的诚于棍呢?说好的不诚之人不足论棍呢?
这就是你的诚意?
小殷可不管那个,毕竟棍子可没这玩意好用。
再者说了,今晚她不是齐天小圣,而是黑衣人下等兵齐小殷,黑衣人就该用火铳。
小殷一铳放倒了左人凤,然后捡起棍子就打,劈头盖脸,就跟雨点一样。
圣人之道,随世而移。
时代变了!
这才是棍法的精髓。
左人凤就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他也跟李家人一样,完全被不按套路出牌的小殷给打懵了。
小殷一边打还一边念叨:“秋风消,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天知道她有什么难为情的。
这种打击,伤害不大,基本没有什么伤害,但是羞辱拉满了。
左人凤艰难说道:“齐小殷,你快给我住手!住手!”
小殷大喝一声:“嗯?还敢反抗?黑衣人第一飞舟空中运输兵出动!我是小将齐小殷,打得左人凤直叫唤!”
这正是:三棍打碎婆娑魂,其实我是玉京人。
左人凤虽然暂时没有还手之力,但意识很清醒,差点没被小殷气死,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熊孩子?
他早就听说了,齐玄素的这个义女无法无天,是个混世魔王,平时不叫爹不叫娘,就喊老齐老张,见谁都是老什么老什么,在大掌教和三师面前也没大没小,过去他只当是笑谈,今天算是见识了。
好不容易,左人凤等到“天魔手铳”的效力过去,终于有了还手之力。
小殷立马又扔了手里的棍子,这次取出一面镜子。
正是“照骨镜”。
如今小殷已经跻身伪仙阶段,对于仙物的运用更加自如,威力更上一层楼。
镜光一照,刚刚能动弹的左人凤又动弹不得了。
小殷大声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对手了,必须出重拳!”
说罢,小殷干脆抡起王八拳,照着左人凤的脸重拳出击。
左人凤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一仗,足足打了大半宿。
这可是伪仙修为的小殷,她的拳头绝对不能等闲视之,就是给仙人修为的齐玄素来上一拳,齐玄素也不敢说自己毫发无损。
左人凤就更不必说了。
虽然没有闹出人命,但愣是给左人凤打出两个乌眼青,拳头上附带阴气和司命真君的神通,还化解不掉,就跟食铁兽似的。
最后,小殷潇洒离去之前,扔下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接着便是一个女声尖叫响彻了道宫。
从此,婆娑罗道宫中有了一个雌雄双煞的怪谈。
第一百三十七章 召见
小殷得胜归来,气焰不可一世,齐玄素的居处都快容不下她了,就差朝齐玄素喊一声“小齐”了。
站在你面前的是:南洋三友新任老大、大兵法家、齐天小圣、黑衣人第一飞舟运输营下等兵齐小殷是也。
齐玄素以仙人修为凭空造物,给齐小殷捏了个黑衣人的铁盔,又给她缝了一个小包袱,上绣七个大字:“打遍天下无敌手”。
这就算是奖励了。
小殷还挺高兴,顶着铁盔,背上包袱,屁颠屁颠地补觉去了。
这么便宜的雇佣兵,少花钱,办大事,实在是不多见了。
齐玄素和张月鹿今天要参加议事,商议有关谈判事宜,颜大真人也会出席。
不过掌府真人左人凤缺席了,据说是修炼出了岔子,身体不适,已经向颜大真人请假。
齐玄素和张月鹿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小殷下手的确狠,不过面子上还是装作不知情,问上两句。
颜大真人应该能看出几分端倪,不过什么也没说。
这倒是在情理之中,不管怎么说,颜永真这个当事人是颜大真人的孙辈,齐玄素为颜永真出头,颜大真人没道理拦着。
在东婆娑洲道府,掌府真人只是二号人物,颜大真人才是名副其实的一号人物。
论品级,齐玄素只是二品太乙道士参知真人,颜大真人是一品天真道士平章大真人,颜大真人更高一等。关键是颜大真人跟兰大真人一样,时日无多了,齐玄素再怎么前程远大,颜大真人也看不到了。
所以颜大真人没必要怕齐玄素。
齐玄素也不会跟颜大真人对着干。
今天的议事,是扩大议事,参加议事的大概有数百人之多。
颜大真人发表了重要讲话:“这次谈判事关道门大局稳定和边境长治久安,事关道门伟大复兴,推进伟大事业,实现伟大梦想。道友们,意义重大,任重道远。大掌教和金阙上级道友做出了重要指示:要我们坚持以金阙为中心的思想,深刻地认识其深远意义,要把思想和行动高度地统一到金阙的工作部署之中,要细心落实,周密策划,扎扎实实地做好工作。”
扩大议事结束之后,还有小范围的议事,颜大真人已经让人给代表团安排好了专门的办公区域,占地很大,堪比一些小型道观了,甚至比当初的碧山观还大。齐玄素、张月鹿等人都有独立的签押房和议事厅,甚至比九堂的签押房还要宽敞。
这就是地方道府的好处了,别的不多,就是地方够大,反而是玉京寸土寸金,在这方面比较劣势。
齐玄素来到大办公区,身后跟着道府的十几位关键人物,有辅理,也有主事,虽然未必担任领导职务,但都是业务骨干。
此时代表团众人正在忙碌,来回奔走。
齐玄素拍了拍手,众人立时停下动作,纷纷望向齐玄素。
然后齐玄素说道:“大家都认识一下,这些是东婆娑洲道府派过来协助我们开展工作的道友,大家欢迎。”
众人齐齐鼓掌。
左人凤的工作不到位,闹出了乌龙,齐玄素当然要专门强调一下。
“这次我们来到东婆娑洲,会得到东婆娑洲道府全面的大力支持,所以希望道友们能够和谐相处,通力协作,以最好的精神风貌投入到工作之中。”齐玄素接着说道,“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就先从北辰堂开始。请北辰堂的道友们过来一下。另外,天罡堂的道友去张首席那里。祠祭堂的道友不要着急,先整理手头上的档案资料。”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开始行动。
齐玄素往自己的签押房走去,北辰堂的副堂主沈明安和颜永真分别跟在齐玄素的身后。
张月鹿则带着另外一批人往她的签押房走去。
来到签押房,齐玄素正要说话,忽然察觉到经箓上传来消息,不由说道:“沈副堂主,你先安排下任务,我这里有点事情。”
沈明安心领神会,领着一众人等去了签押房隔壁的议事厅。
齐玄素挥手设下禁制,立刻接通了经箓:“宫辅理?”
另一边正是宫教均,语气十分正式:“齐真人,大掌教要与你说话。”
齐玄素立刻意识到,大掌教就在宫教钧旁边。
果不其然,大掌教已经从宫教均的手中接过了经箓:“天渊。”
“师父。”齐玄素也像小殷一样站直了身子,就差双腿一碰了。
这是态度问题。
大掌教开门见山:“你前几天说的事情,我又想了想,不无道理。所以我打算跟地师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齐玄素立刻表达了忧虑:“师父,这样会不会太过冒险?若是戳破了地师的谋划,地师狗急跳墙,不惜铤而走险……”
大掌教道:“我与地师相识超过五十年,以我对地师的了解,应该问题不大。就算地师果真行大逆不道之事,我纵然不是地师的对手,有历代大掌教所传仙物,自保应是无虞。”
然后大掌教顿了一下:“还有,不要用‘狗急跳墙’这种词汇来形容一位副掌教大真人。”
齐玄素只好委婉问道:“那么见面地点呢?不会是地肺山吧?”
大掌教笑了一声:“我是大掌教,地师只是副掌教大真人,哪有我登门见她的道理,我会请她到紫霄宫见我,正意也在。”
“正意”就是齐教正的表字。
齐玄素稍稍安心:“那就没有问题了。”
齐玄素最怕的还是大掌教头脑一热去地肺山万寿重阳宫与地师见面,那里被历代地师经营二百余年,比龙潭虎穴还要凶恶,幽冥谷光明天也好,灵山洞天姚祖行宫也罢,都不能与其相提并论。真要陷在那里面,情况就复杂了。
至于齐玄素为什么不怕地师,主要是齐玄素吃准了一点:地师留着他还有用,如果地师要动手,那么早就动手了,根本不必等到现在。等到现在还不动手,说明时机未到,地师只能继续纵容齐玄素,齐玄素自然无所畏惧。
大掌教道:“这次联系你,就是想征求下你的意见。毕竟关于地师的问题,也是由你提出来的,绕过你这个当事人总归不好。”
虽说师徒如父子,但孩子大了之后,意见同样重要,尤其齐玄素本就是道门“重臣”,非空头太子。
而且齐玄素的年纪也不小了,有那么一句话:我未壮,壮即为变。在家国大事上,年纪也是个重要因素。
齐玄素说道:“我的意见,刚才已经说过了,主要是安全方面的考虑。既然师父已经定于玉京紫霄宫召见地师对质,那么我没有意见。把这个问题摊开也好,且看地师如何回答。”
说到这里,齐玄素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不知夫人是什么意见?”
大掌教回答道:“夫人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她认为此事应与天师通个声气,可我和正意都认为把此事局限在全真道的范围内更为妥当。”
齐玄素心中明白,这就是牵扯了三道之争,大掌教夫人还是秉持了正一道的立场,大掌教和新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齐教正都是全真道出身,齐玄素和地师也是全真道出身,所以站在这个立场上,就会把这件事视作全真道的家事。
全真道也是大掌教的基本盘,大掌教不希望过多损害自己的基本盘,所以才会有许多顾忌。
一旦让正一道也参与进来,那么性质就变了,极大可能会导致事态扩大化,甚至会失去控制,变为一次排斥异己的全面党争。到最后,地师被推翻了,大掌教失去了权力平衡,位置不稳,那就是两败俱伤,让正一道和太平道渔翁得利。
在这一点上,齐玄素挺不讲规矩的。在他看来,让地师死的优先级要高于维持三道的权力平衡,显然跟大掌教不是一条心,甚至有背着大掌教搞小动作的嫌疑,这是很犯忌讳的事情。
只是齐玄素顾不得那么多了。
毕竟时机一到沦为地师手中傀儡的是他,不是别人,他若不争,还指望谁争?那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生死面前无大事,更不必说,沦为地师傀儡,只怕是生不如死。
这就是立场决定脑袋。对于齐玄素而言,如果自己落得一个傀儡下场,那么道门兴衰、三道分合,意义何在?又不是说牺牲他一个就能开万世太平,更大的可能是,地师多了一个傀儡助力,兴风作浪的时候,就更加难以阻挡了。
更不必说如今的齐玄素已非孤家寡人,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张月鹿,如何都割舍不下。
在这种情况下,齐玄素不好发表意见,只能含混过去:“师父多加小心,至于其他,我没有意见。”
大掌教道:“那就这样。”
然后大掌教直接结束了通话。
齐玄素放下经箓,陷入到沉思之中。
如果大掌教质问地师,那么地师该如何给大掌教一个满意的答复?直接否定“黄天”的存在,反咬齐玄素的指控是无稽之谈?还是就此认输,把这些年的谋划全盘托出,换取一个平稳落地?
第一百三十八章 执两用中
齐玄素做了一个深刻反思。
这步棋还是走错了,不仅错了,而且很臭。
之所以走错了,主要是因为立场问题。
在大多数时候,齐玄素和大掌教的立场是一致的,不过在对待地师的问题上,两人的立场并不一致,利益也不一致。
齐玄素误以为两人可以一致,这就导致齐玄素出现了一个误判。
他将此事上报给大掌教的时候,其实是希望大掌教的手段更为激烈一些,同时也做好了第二手准备,打算借天师和国师之手发力,拿下地师,也算为三人议会时代画上一个休止符。
可大掌教的反应让齐玄素的希望落了空,大掌教是温和的,不希望事态扩大化,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直接斥责了齐玄素。
这让齐玄素的第二手准备变成了一次唱反调,师徒两人之间的分歧已经不可避免。
现在,大掌教决定退让一步,召来地师当面对质。
那么齐玄素还能说什么呢?自然也只能退让一步,同意大掌教的意见。
总不能真去反对吧。
大掌教都退让了,你还得寸进尺,到底你是大掌教我是大掌教?如果事事都听你的,那大掌教这个位子干脆你来坐好了!
如果真去反对了,那么提出地师有问题的是齐玄素,反对与地师对质的也是齐玄素,这就成了自己打自己的脸,所以齐玄素不能反对。
齐玄素只能在这个前提下找补一二,提出安全方面的考虑。
最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结果,齐玄素对此并不抱有很大希望,他不认为大掌教那边能有什么结果,罚酒三杯?红红脸出出汗?这对齐玄素来说有什么用!
最起码要逼地师提前飞升才行。只要大掌教、天师、国师统一了意见,完全可以做到。
大掌教息事宁人的态度已经让齐玄素大失所望。
说到底还是立场问题,利益问题。
那么齐玄素就要寄希望于天师和国师,如果大掌教无功而返,就由国师和地师策动对地师的弹劾,这两位绝不会息事宁人,也必然会让地师狼狈不堪。
可这样做无疑会导致师徒两人的亲密关系出现裂痕,甚至走向决裂。就像无数史书上记载的那般,一个壮年的太子很容易与皇帝产生矛盾,这种矛盾注定难以调和。
齐玄素不想与师父闹矛盾,可地师的危机又逼得他不得不这样做。
无可奈何。
如果齐玄素是大掌教,那么他会怎么干?
当然是以议事的名义把地师叫到紫霄宫,地师刚一进门,就把她的随行人员扣下,等到地师进入微明殿,天师、国师、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大掌教夫人、六大灵官一拥而上,把地师当场拿下。
到那时候,地师也无可奈何,只能大喊一声,冲向齐玄素。而齐玄素只要坐着冷眼旁观就行了。
可惜,齐玄素不是大掌教,没有资格这样做。
其实齐玄素也考虑过是不是把“长生石之心”的更深层内幕告知大掌教,希望大掌教体谅他的难处。
不过齐玄素最终还是没有下这个决心。
一是因为齐玄素没有确切证据,更多是自己的推测。
二是因为齐玄素不能把握自己在大掌教心目中的分量。
毕竟大掌教不是他的亲爹,两人只是半路师徒,甚至没有那种从小培养的师徒感情。在这方面,远不如张月鹿和慈航真人,不管怎么说,慈航真人真是看着张月鹿长大的。
其实不仅齐玄素这样认为,其他人也都这样认为。齐玄素把慈航真人视作岳母,所有人都觉得合情合理,因为慈航真人真是看着张月鹿长大,算是师徒如母女了。可张月鹿不会把大掌教视作公爹,总觉得差点意思,就是这个原因。
更关键的一点,上司几时会体谅下属的难处?不让下属当替死鬼就是好上司了。
大掌教可以放弃姚裴,会不会放弃齐玄素?
万一齐玄素把这个问题告知大掌教之后,大掌教权衡利弊,认为弊大于利,决定放弃齐玄素,反而与地师合流了,那么齐玄素的处境就是雪上加霜了。
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但齐玄素不敢去赌。不是齐玄素怀疑大掌教的人品,而是大掌教在那个位置上,一举一动牵扯甚广,未必能事事都随自己心意,哪怕是大掌教,也难逃“身不由己”四个字。
说一千道一万,走到这一步,事态不在掌控中,齐玄素有些把握不住了,难免进退失据,瞻前顾后。
也许,齐玄素和大掌教都错了。
玉京,紫霄宫。
齐教正走进微明殿:“大掌教,你找我?”
大掌教正坐在书案后奋笔疾书,闻言抬起头来,示意齐教正坐下说话。
齐教正坐在大掌教对面的位置,两人之间相隔了一张书案。
大掌教说道:“还是我们先前谈的那件事,我想让你亲自去一趟地肺山万寿重阳宫,请地师来紫霄宫见上一面,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齐教正迟疑了一下,问道:“如果地师不肯来呢?”
大掌教说道:“能来是最好,若是不能来,也请说明理由。如果既不能来,又没有合适的理由,那么别怪我不念五十年的情面,只好交由金阙讨论了。到时候金阙的讨论结果就是决议,再无挽回余地。”
齐教正沉声应道:“是。”
大掌教最后说道:“也不要闹得太僵,其中的尺度,你自己把握。”
齐教正离开之后,大掌教夫人从纱帐后走了出来,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大掌教站起身来:“夫人何故叹息?”
大掌教夫人说道:“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的意见是一贯的,这种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干脆做绝,不留半点余地。”
大掌教微皱眉头,没有说话。
大掌教夫人接着说道:“你一开始拒绝了天渊的提议,其实没什么问题,天渊并不会因为此事就与你离心,又何必事后反悔,退让一步?既然又同意了天渊的提议,那就干脆一步到位,与天师他们通个声气,借着这个由头按下居心叵测的地师,拨乱反正,把全真道彻底掌握在手中。这般不上不下……”
“好了。”大掌教轻声打断了大掌教夫人。
大掌教夫人不再说话,走到大掌教的身旁,双手负于身后,大袖垂落。不过从神态来看,大掌教夫人并不认同大掌教的做法,只是保留意见。
大掌教缓缓说道:“道门因为极端而分裂,我欲要弥合道门的分裂,就要消除极端。我最近重读《中庸》,颇有启发,深感中庸之关键在于‘执两用中’。任何事物都有两个极端,走哪个极端都会犯错误。执两端用中间,才能够尽量避免错误,最接近正确。”
大掌教夫人叹息一声:“所以你认为天渊和地师是两端,你意图在天渊和地师之间寻找一个中间点。”
大掌教没有否认:“是这样的。”
大掌教夫人终于问道:“天渊是什么意见?”
“他主要是担心安全问题,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大掌教笑了笑,“我告诉他,我不会去地肺山万寿重阳宫,他便放心了。”
大掌教夫人不置可否:“看来天渊对地师成见很深。”
不过大掌教夫人没有深入议论,起身向外走去:“我准备动身回南海一趟,昨天跟你说过的。”
大掌教道:“去罢。”
虽然道门没有宗主这个职务,但这个位置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就像张李二家的族长宗子,只是不存在于道门,仍旧是意义重大,甚至权力极大。
大掌教夫人同时也是慈航一脉的宗主,类似世家的家主族长,张月鹿就相当于宗子。
相较于东华一脉,慈航一脉的体量更大,尤其是中原佛门土崩瓦解之后,不少过去的中原佛门之人都投入慈航一脉的麾下。
慈航一脉又长袖善舞,对外联姻错综复杂,女婿们个个大有来头,藏龙卧虎,大掌教和小掌教都算是慈航一脉的女婿。再往前数,大玄皇帝也在联姻范畴,遍数历代皇后,除了李家女子,也就是慈航一脉的女子了。
体量大,人脉关系复杂,问题也多。
自从确立了张月鹿的接班人地位之后,慈航真人清闲很多,只要慈航一脉出了问题,都是张月鹿这个宗子代为处置——齐玄素东奔西走的时候,张月鹿也不是在家里岁月静好,她同样很忙,解决问题,树立威信,这个都要从小抓起。
就连齐玄素都知道培养小殷,且不论小殷能不能扶得起来,最起码齐玄素有这个意识。大掌教夫人肯定比齐玄素高明。
如今张月鹿去了东婆娑洲,忙于谈判事宜,肯定腾不出手来。大徒弟白英琼最近在闭关,至今还未出关,小徒弟萧月如能力不足,修为不足,威望不足。石冰云刚刚上任湘州道府的掌府真人,千头万绪,仅仅是道府事务就让她无暇他顾。
只有大掌教夫人比较清闲,不得不亲自出马。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万寿重阳宫
齐教正出了紫霄宫,登上去往地肺山万寿重阳宫的飞舟。
对于齐教正来说,万寿重阳宫当然不算陌生,他毕竟是全真道的参知真人,过去没少前往万寿重阳宫。甚至就连张月鹿这种不属于全真道的外人,也没少去。
唯独齐玄素是个异类,他在没发迹之前,还去过一次。待到他成为高品道士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
在明面上,齐玄素当然有理由——他太忙了,去帝京,去凤麟洲,去婆罗洲,去新大陆,去西域。可这些理由其实都站不住脚,再怎么忙,一两天的工夫总是能抽出来,去一趟万寿重阳宫能费多少工夫?
与万寿重阳宫并列齐名的云锦山大真人府,齐玄素可是没少去。
这么一对比,就能看出许多别样意味了。
至于为什么很少有人议论这一点,主要还是因为七娘的关系,盛传齐玄素算是姚家义子,反而掩盖了这个疑点。
如今看来,齐玄素与地师的对立,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齐教正不由陷入到更深层次的思考之中。
这次的风波就是齐玄素掀起来的,甚至可以看作是齐玄素针对地师的主动进攻。
齐玄素哪来的底气?
就凭齐玄素的实力,还没资格跟地师叫板,这要冒很大的风险。
齐玄素为何如此着急?
齐玄素还很年轻,地师飞升在即,齐玄素只要再等上几年,熬到地师飞升就行了,何必冒如此风险?
齐教正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狗急跳墙。
齐玄素认为自己等不到地师飞升了,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奋起一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那么问题来了,地师到底做了什么,能把齐玄素逼到这个份上?
到底是怎样的矛盾,竟然让两人几成生死之势?
那就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在这种思绪中,飞舟逐渐靠近了地肺山。
到了秦州,便到了全真道的核心地盘,类似于正一道的吴州和太平道的齐州。
地肺山号称七十二福地之首,因为各种原因,曾经担任道门“副都”,气派很大。
所以进入地肺山境内之后,无论身在何处,又是何种方向,抬头就能看到山巅上方的万寿重阳宫,殿宇巍峨,层层叠叠,有泰山压顶之感,人立其下,倍感自身渺小,如果不得其法,无法进入万寿重阳宫,那么万寿重阳宫始终都是可望不可即。
齐教正来到飞舟甲板上,只见得山巅之上的万寿重阳宫宛若仙宫一般飘在云端,周围宫观如众星捧月,连接成城,又云遮雾绕,时隐时现。
而且因为阵法折叠之故,无论怎么看,无论在哪里看,都只能看到万寿重阳宫的正面,永远都觉得万寿重阳宫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地肺山周围的阵法好似一道雾气屏障,阻隔去路,而这道屏障无论上下左右都一眼望不到尽头,就像一个巨大的罩子,将地肺山的核心区域全部笼罩其中。
一般去往万寿重阳宫,都要提前申请,齐玄素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万寿重阳宫,便是张月鹿拿着令牌领他上去的。
不过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作为大掌教特使,自然不必如此,万寿重阳宫方面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只见得雾气屏障上荡漾出层层涟漪,从中分开一线,好似撩起面纱,显露出其后的万寿重阳宫的真容。
当初齐玄素来到地肺山,走的是后门小路,较为偏僻,不见来往行人,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成了气候的草木精怪,活泼可爱,非但不会让人恐惧,反而平添几分仙家气象。最终从侧门进入了万寿重阳宫的南宫部分。
齐教正则是直接降落在主宫部分,此地有一方人工开凿的水池,一般只是停靠地师的座船,今日则是破例。
当齐教正走下舷梯的时候,心中不免感慨,这是他首次以一品天真道士平章大真人的身份来到万寿重阳宫,不谈职务的话,他和地师平级了。超品道士总共两位,剩下的不管是副掌教也好,还是大掌教夫人也罢,都是一品天真道士。
地师的秘书和一众辅理早已等候在此地,欢迎新任掌宫大真人的到来。然后由地师的秘书亲自引路:“地师正在正殿等候大真人。”
齐教正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毕竟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代表了大掌教,多少有点钦差性质,还是要正式一些。
进到万寿重阳宫的正殿之中,地师的秘书顺势退了出去,殿门自行关闭,殿内除了地师和齐教正之外,再无他人。
此时地师背对着齐教正,面朝巨大的太上道祖雕像,在太上道祖像左右还有历代全真道祖师的画像。
左边是北五祖:少阳祖师、正阳祖师、纯阳祖师、海蟾祖师、重阳祖师。
少阳祖师又名东华帝君,也就是第一代东华真人。正阳祖师复姓钟离,第一个来到地肺山隐居之人。纯阳祖师便是大名鼎鼎的吕祖,无人不知。海蟾祖师相对名声不显,齐玄素曾经居住过的海蟾坊便是以他为名。至于重阳祖师,万寿重阳宫的“重阳”二字便是因此得名。
右边则是:徐祖、上官祖师、姚祖、姚横波、姚月燕。
这也都是熟人,徐祖和姚祖就不必说了。上官祖师是玄圣中兴道门后的第一任地师。姚横波是三代地师,姚月燕是四代地师。
不过除了姚祖外,姚横波和姚月燕都戴着青铜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两人仅仅是在服饰细节上加以区分,若非画像上标注了名字,还真不好分辨。
也不是每一位姚家地师都可以把画像悬挂于此,比如那位被五代大掌教罢免的姚家地师就没有出现在这里,以及一些过渡性质的地师,同样不会被悬挂画像。能被供奉在万寿重阳宫的正殿,必须是在道门史书上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
齐教正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画像,可当他再次看到这些画像,还是忍不住感慨万千。
地师还是戴着青铜面具,开口道:“正意,你说我在百年之后,能否将画像悬挂于此?”
虽然齐教正已经是紫霄宫的掌宫大真人,但根基尚浅,不能与执掌紫霄宫几十年的姜大真人相比,所以在地师的面前,他还是略微放低了姿态,没有像姜大真人那般平起平坐。
“自然是可以的。地师之功,道门不会忘,后人也不会忘。”齐教正如此说道。
地师轻哼一声:“你这话却是一语双关,大有功过是非留待后人评的意思。”
齐教正不卑不亢道:“古语云: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地师终于转过身来:“《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至圣先师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齐教正不再说话。
地师也无意深谈下去,话锋一转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还值得大掌教派紫霄宫的掌宫大真人亲自来一趟,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
齐教正这才说道:“大掌教请地师前往紫霄宫一晤,主要是关于……域外天魔的事情。”
地师问道:“与我有关吗?”
齐教正斟酌言辞,小心回答道:“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地师应该比我更清楚。”
万寿重阳宫中陷入到沉默之中。
地师脸上覆盖铁面,也无法通过神情来判断她此时心中是如何想。
过了许久,地师缓缓开口道:“我会去的。请你转告大掌教,三天后,我将前往玉京紫霄宫,觐见大掌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