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上任玉京
齐玄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接下来就是层层交接,先是叶青霜跟林元妙交接。接着叶青霜上任西域,齐玄素跟叶青霜交接。然后齐玄素上任玉京,齐教正跟齐玄素交接,最后是姜大真人与齐教正交接。
林元妙的确不擅长处理政务,不过罗娑洲那个地方,也没太多事情,地很大,大多是无法利用的贫瘠之地,人也不多,事务主要就三个方面:海贸中转、囚犯流放、采矿运输。
罗娑洲是有一整套班子的,不是让林元妙事事亲为,也不像西域道府的情况那么复杂,只要林元妙恪守无为而治的信条,那就问题不大。
小殷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吵着闹着也想跟老林去罗娑洲。
齐玄素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她跟着林元妙去了罗娑洲,谁能管得了她?怕不是没几天就溜到南大陆去了,等她在南大陆混熟,一口一个老伊,一口一个老皇,就敢跨过格兰德河,偷跑到北大陆去。
这怎么能行呢?
一个孩子去北大陆干什么?除了闯祸还能干什么?
这当然是不能允许的。
齐玄素和张月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边严词拒绝,一边许诺安抚。
安抚是要花钱的,张月鹿只好让柳湖领着小殷去太清市走一遭。
齐家的财政大权既不在齐玄素的手里,也不在张月鹿的手里,两人都太忙了,谁也没时间管家,两人的财产又不算多,不值得专门请个管家,就由柳湖代劳了,她算是齐玄素的妹妹,又是张月鹿的秘书,刚好合适。
其实齐玄素一直想给小殷安排个职务,让她有点事情做,不要整天胡闹,无奈五娘已经尝试过,最终还是选择换人,龙小白干得可比小殷强多了,五娘不在的时候,龙小白能当半个家。反观小殷,不管五娘在不在,就跟没有这个人一样,齐玄素甚至怀疑小殷为了逃避工作故意装的。
说到五娘,她如今仍旧是西域道府的掌府大真人,所以就算齐玄素不在西域道府了,仍旧能对西域道府保持着相当影响力。
叶青霜和林元妙乘坐同一艘飞舟前往罗娑洲。
总体而言,这一系列任命的影响还是比较深远。
同样是天罡堂第三副堂主,李命煌因为得罪了齐玄素,就被安排到女道士联合互助会,林元妙因为是齐玄素这边的人,就一步登天高升参知真人。
这无疑说明了一件事,小掌教不是白叫的,而是实实在在能影响到许多人前途命运,同样位置不同人的一升一降,不正是小掌教在向道门上下展现自己的滔天权势?
齐玄素也返回西域道府,开始准备相关交接。
包括陆玉珏在内,不少人自然要来探一探齐玄素的口风,摸一摸新任掌府真人的脉。
齐玄素给这些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首先,齐玄素是高升,不是平调或者降级,作为靠山石仍旧坚挺。
其次,新府主是齐玄素推荐的,新府主肯定要看齐玄素的面子。
最后,五娘还是掌府大真人,必要的时候,齐玄素还能通过五娘来影响西域道府的局面。
齐玄素明确告诉陆玉珏等人,在玉京的时候,他就已经跟新府主谈过了,先前又是佛门渗透,又是女神会渗透,使得道府的班子十分混乱,一直在调整,好不容易理顺了,为了重开商路的大局稳定,最好不要轻动。新府主表示能够理解。
叶青霜与林元妙交接完毕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往大雪山行宫,准备与齐玄素的交接。
具体的交接过程都是大同小异,两位真人把握大方向和一些机密事宜的交接,剩下的诸多细节由秘书负责,颜永真和鹿龄倒是忙得很。
道府给齐玄素举办了欢送会,齐玄素就成了客人,而叶青霜成为主人。
在席上,齐玄素发表了告别致辞,众人又挨个向齐玄素敬酒,齐玄素还是比较给面子,没有拒绝。许多人都知道齐玄素早年时的轶事,有人逼着齐玄素喝酒,说不喝不给面子,结果让齐玄素按着脑袋灌酒。
欢送会之后,齐玄素离开大雪山行宫,乘坐飞舟前往玉京。
从个人角度来说,齐玄素终于结束了长期的两地分居,齐玄素在祠祭堂,张月鹿在天罡堂,上次离得这么近,还是齐玄素在天罡堂的时候。
齐玄素只带了颜永真一个人,不算是孤身赴任,颜永真也希望继续留在齐玄素的身边,而不是过早地外放出去。
说起来,虽然祠祭堂的最近几任掌堂真人都是全真道之人,但祠祭堂整体上还是以正一道为主,这属于正一道和全真道结盟后的一个位置交换。
齐玄素是全真道出身,不过在齐玄素初入天罡堂的时候,他还是正一道出身,更不必说齐玄素娶了正一道的张月鹿,正一道的主人张家是齐玄素的正经岳家,颜永真也是正一道弟子。
说白了,都说天师是祠祭堂的掌堂大真人,以齐玄素和天师的关系,很容易开展工作。齐玄素也是运气够好,从兰大真人开始,到石大真人,再到五娘和天师,都是关心齐玄素的长辈,还没有遇到过那种跟齐玄素对着干的平章大真人。
反观姚恕,被兰大真人拿捏得欲仙欲死。
齐玄素来到祠祭堂,齐教正已经等候多时。
“虽然我已经上任半年多,但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我一直都在闭关,根本没管过堂里的事务,就是个摆设,现在让我跟你交接,我能交接什么呢?无非是几本卷宗档案罢了。”
齐教正如此说着,把齐玄素请到了签押房中,这里也是齐玄素以后的签押房,当然不能与齐玄素在大雪山行宫的签押房相比,毕竟是玉京。
“我上任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基本没有变过。”齐教正玩笑道,“实在不行,你还能问老宁。”
齐玄素笑道:“反正离着天罡堂不远,又不是去紫微堂,还得过紫府的门禁,就当是串门走动了。”
齐教正倒是没有胡说,他是真不了解祠祭堂,干脆让祠祭堂的首席过来跟齐玄素对接一下。
首席副堂主姓张,名叫张拘进,算是张月鹿的长辈,不过面对齐玄素时很恭敬,丝毫不敢摆长辈的架子,工作的时候只称职务。
张拘进询问道:“齐真人,是不是先跟堂里副府主级别的道友见个面?”
齐玄素说道:“我刚来,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清楚,见了说什么?还是先不见了。”
张拘进道:“堂里的道友和齐真人虽然不算熟悉,但都久闻齐真人大名,齐真人的水平非常高,能力非常强,道友们都希望齐真人指导一二。”
齐玄素摆了摆手:“你就不要给我戴高帽了,我过去一直在地方道府,没怎么在玉京任职,现在是外行领导内行,说什么错什么,你是要出我的洋相。就这么定了,我现在主要就是了解情况。”
张拘进也不再强求。
齐玄素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在西域道府才搞了不到两年,好不容易把人事理顺了,摊子也铺开了,就被调到玉京,现在虽然是进步了,但还真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张拘进奉承道:“大掌教站得高,看得远,这样安排,肯定是从全局考虑。”
齐玄素说道:“大掌教指引我们的方向,可具体的工作,还要张首席和其他道友们多多帮助。”
“齐真人太谦虚了,我们一切都听齐真人的指示。”张拘进一直都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第一百一十三章 祠祭堂
齐教正如何与姜大真人交接,那就不关齐玄素的事情了。
道门九堂,上三堂不必多说,除了当下短暂过渡的特殊情况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留给三道二号人物、大掌教竞选人的。中间三堂:化生、祠祭、市舶,关乎道门三大命脉:造物、神力、飞舟,由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分管。是干实事的。
所以从掌堂真人的角度出发,化生堂、祠祭堂、市舶堂很重要,可这三个堂的掌堂真人并不重要。
就拿祠祭堂来说,上两任掌堂真人是宁凌阁和齐教正,宁凌阁犯了错误被变相贬到祠祭堂,主要就是出席各种场合,重大决策基本没有。齐教正从上任就开始闭关,出关后直接升任平章大真人,等于什么事情也没干。
在这段时间里,祠祭堂仍旧运转正常,是因为天师掌握祠祭堂的大权,不管掌堂真人在不在,张拘进等人都要请示天师,反正是错不了。
祠祭堂的主要职责有五:外交、教育、礼仪、祭祀、信仰。
外交方面乏善可陈,问题在于东西平分天下,人间这个大房子里就剩下两个“人”了,也玩不出什么合纵连横、秘密外交,总不能是道门和圣廷搞秘密外交,瞒谁呢?至于情报方面,如果道门想要绕过圣廷跟蒸汽福音谈判,那属于北辰堂的权责范围,所以祠祭堂的外交只剩下一些面子工程。
教育方面同样难有作为,四大道宫:万象道宫、上清宫、无墟宫、青领宫,这四个担负了道门教育工作的道宫,不是祠祭堂的下属,而是与祠祭堂平级的。万象道宫更是由掌宫大真人亲领,难道指望掌堂真人去指导平章大真人的工作吗?
另外三个道宫也是有掌宫真人的,虽然掌宫真人的确不如掌堂真人,但这三位掌宫真人同为参知真人,还兼任三师的首席秘书一职,正如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是大掌教的首席秘书,不看僧面看佛面,还能插手吗?
好在齐玄素兼任了万象道宫的掌宫真人一职,还能发挥一点作用。
礼仪方面,各种庆典都是由祠祭堂负责,可真正影响到道门上上下下的庆典,比如大掌教升座大典,其实是由大掌教选举委员会和紫霄宫负责的,祠祭堂只能打下手,而且几十年才有一次。真正由祠祭堂独自负责的,大多是中元节庆典这类。
祭祀方面,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的确重要。不过很多重大场合都要大掌教亲自出席,但凡涉及大掌教,紫霄宫就一定会插手,面对强势时甚至能跟金阙掰手腕的紫霄宫,祠祭堂又沦为打下手的。祠祭堂能够独立负责的其实是安魂司,也就是所谓的战争公墓委员会。
信仰方面,这才是重中之重,本质上是神力的管理和使用,“三十三天”被划归到祠祭堂的名下,不过这部分权力被天师拿走了,掌堂真人无法插手。
当然,作为掌堂真人,仅仅满足自己的神力需求,那还是可以做到的。
也难怪齐教正过去不愿意升任掌堂真人,除了参加小议的权力,其他方面还真不如掌府真人,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土皇帝,尤其是那种大道府的强势掌府真人,就是小号的掌教真人。至于小议的权力,在大掌教亲自主持金阙议事的情况下,也被压缩了。
其实齐教正也好,齐玄素也罢,本质上还是把祠祭堂当作一个过渡的跳板,有功无功,有权无权,都是细枝末节,关键不要犯错,无过便是功。
如今的齐玄素已经逐渐成为派系首领,他的影响力不在于一个具体职务,南洋和西域,都是他的人,还能侧面影响大掌教的决策和人事任命,小掌教的身份名副其实,他的权力远远大于他的职务。
都说不要拉帮结派,可道门如今的生态形势,不拉帮结派就是自己孤立自己,六代大掌教便是例子。前车之鉴不远,后人如何敢不鉴之?
所以齐玄素从一开始就有意识地培植势力结交盟友,从南洋的徐教容、陈剑仇、陈书文、季教真,到西域的叶青霜、龙小白、陆玉珏、胡教冲,还有兰大真人、五娘、齐教正等盟友,大掌教、大掌教夫人、天师等靠山,这还不算江湖上的势力。
权力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双管齐下。
齐玄素用了十天左右的时间来熟悉祠祭堂的工作,然后才召见了以张拘进为首的一众副堂主们,其实也谈不上指示什么,主要是认认脸。
齐玄素属于名人,不少人都认识他,毕竟齐玄素经常在一些公众场合抛头露面,不像地师那么神秘。可齐玄素显然不能把九堂的人都认全了,自然少不得挨个谈话交流。
这边齐玄素刚谈完话,宫教钧就到了。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今宫教钧作为大掌教的秘书,职务是紫霄宫首席辅理,管着弥罗宫第一司,在紫霄宫仅次于紫霄宫掌宫大真人,虽然只是二品太乙道士,但权力不弱于一些参知真人,甚至犹有过之。
这个时候再外放出去,少说也得是一个参知真人的位置才行。这就是秘书的终南捷径了。
所以颜永真一点也不急于外放,反而乐意一直跟着齐玄素,最好能跟到齐玄素成为大掌教的那一天。
一众人见到宫教钧后,都十分恭敬,可不敢叫宫秘书,得叫宫真人。要知道,这里可是玉京,真人满地走,最不缺的就是真人,一般只有参知真人们才有此等殊荣。
宫教钧也没有盛气凌人,十分客气地与众人见礼,副堂主们都不是初入玉京的新人,自然知道大掌教的秘书来找小掌教肯定是有事要谈,他们继续留在这里是不合适的,纷纷告辞离开。
只剩下两人后,宫教钧说明来意:“姜大真人飞升的确切日期定下了,正月十五下元节。”
虽然齐玄素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惊讶道:“这么快。”
“这是姜大真人自己的意思,水官解厄,大吉大利。”宫教均说道,“大掌教尊重姜大真人的意愿。”
齐玄素问道:“大掌教有什么指示?”
宫教均道:“大掌教的意思是,姜大真人是有大功于道门的,他的飞升仪式是大事,同时也是大掌教升座后第一位飞升的仙人,所以必须大操大办,正好与下元节的庆典合在一起,到时候三位副掌教大真人都会出席。这件事除了紫霄宫之外,祠祭堂方面也要配合好,大掌教希望小掌教能与新任掌宫大真人多多沟通,协力办好这件事。”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去劳烦天师,所以就落到齐玄素的头上。
齐玄素道:“请大掌教放心,一定完成任务。”
宫教均微微一笑:“大掌教亲口说过,齐真人办事,他放心。”
这就是齐玄素上任祠祭堂掌堂真人之后的第一个任务。
算算时间,齐玄素是八月十五入京参加家宴,金阙议事之后的各种交接花了小半个月的时间,他到祠祭堂了解情况又用了十天,转眼已经是九月十五,距离十月十五下元节还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时间比较紧,任务比较重,现在就得行动起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下元节
天师和国师都到了玉京。
都说张李之争,一个是张家的大家长,一个是李家的大家长,无论是地位,还是权势,都可谓势均力敌。
广义上的紫霄宫,也就是大紫霄宫,指环绕昆仑瑶池的四个宫殿群,即:小紫霄宫、小玉虚宫、碧游宫、八景宫。
小紫霄宫居中,左边是碧游宫和八景宫,右边是小玉虚宫。
这个布局与玄圣时代有些关系,太平道大真人作为李家人,与玄圣关系最为亲近,所以国师的八景宫紧邻大掌教的小紫霄宫,天师的碧游宫反而被八景宫隔开了,意味着废天师之乱造成的后续影响。小玉虚宫看似紧邻小紫霄宫,实际上两者之间还隔着弥罗宫。
所以天师和国师其实是邻居,若是有缘,两人出门是可以见面的。只是在过去许多年中,实行轮值大真人制度,一般只有一位副掌教大真人常驻玉京,属于你出去早我回来晚不得拜的街坊。
这次却是难得,天师和国师碰到了一起。
难说是不是巧合,不过两人的秘书很有默契地站在原地不动,只剩下两位老人沿着瑶池堤岸缓步慢行。
任谁也能看出来,天师和国师有话要说。
当然没有剑拔弩张,这里又不是金阙议事,也没有其他人,只有两个将要飞升的老人而已。
两个人有什么好谈的呢?其实到了这个位置,如此年纪,也只有身后事了。
只是没走多远,又有一个同龄人加入进来,正是姜大真人。
如今的姜大真人已经卸任一切职务,只是保留了平章大真人的身份,作为即将飞升之人,十分特殊,有点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意思,算是另类意义上的“死者为大”。
于是变成了三人漫步。
姜大真人穿了一件新衣,没有戴莲花冠,只是以木簪束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衣裳是新的好,朋友还是老的好。说起来,我们也是共事了大半辈子的老朋友,如今我要先走一步,你们二位就没什么想说的?”
天师说道:“你的儿孙少,一个人无牵无挂,逍遥自在,自然是说走就走,我们就不行了,身后还有一大家子,最起码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安排明白了,才能真正放心离开。”
国师道:“急什么,不过也就这几年了,你先去,我们随后就到。”
姜大真人道:“我还是要奉劝两位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
两位副掌教大真人沉默了。
姜大真人接着说道:“大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新老交替是千古不变的规矩,当家的是老人,那些年壮的难免不高兴,他们年轻气盛,看不上我们这一套,整日想着往上走,路被老的挡着,位置又被老的占着,自然就把我们这些老家伙们视作眼中钉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老而不死是为贼’,老家伙们在那些年轻人的眼中就成了贼了。也不知道我们这些贼到底偷了他们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姜大真人不由笑了,透着沧桑。
天师说道:“大约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老少都是贼,不过东西就这么多,老贼们多拿一点,小贼们就少拿一点,所以小贼恨老贼。”
国师微微皱眉,显然很不喜欢天师的这个说法,可又不好开口斥责,只能转开话题:“老姜,你这是奉劝我们两个赶紧让出位置,免得底下的人等急了。可是有人不打算让,我们只好继续陪着,这也算扶上马送一程。”
姜大真人的目光望向小玉虚宫:“国师是在说地师?”
国师不置可否。
姜大真人道:“倒是我在背后搬弄是非了,我之过也。”
天师说道:“哪有什么是非,没有是非,就是三个老朋友闲聊叙旧而已。儒门的至圣先师说: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别说我们,就是大部分七代弟子,也快要七十岁了,言语无忌。”
说到这个,姜大真人忽然有些感慨:“我们这些六代弟子,是经历过五代大掌教时期的,也知道五代大掌教的为人,真不知六代大掌教飞升之后,该如何面对五代大掌教?”
天师和国师再次沉默了。
姜大真人又道:“我们这些人飞升之后,又该怎么面对六代大掌教?”
这就把天聊死了。
随着下元节临近,齐玄素忙得脚不沾地,终于是告一段落,于是来到紫霄宫向大掌教汇报工作。
紫霄宫的门禁自然严格,不过齐玄素身份特殊,守门灵官也不敢为难他,更多是走个过场。当齐玄素来到瑶池边上,远远就看到老三位正在瑶池边散步。
齐玄素下意识地想要退出去,不过还是被天师看到了,天师招手示意,让齐玄素过去。
齐玄素在别人的眼里是小掌教,在这三位的眼里就是“小贼”,自然无法拒绝,只能来到三位老人的面前,挨个恭敬行礼。
天师和姜大真人笑得很慈蔼,完全是看后辈的样子,国师就很严肃,隐隐透着几分的肃杀之气。
如果是之前的齐玄素,国师大概就是没有态度,完全无视。不过如今的齐玄素已经到了国师也不能无视的地步,且不说齐玄素已经是掌堂真人,从修为上来说,齐玄素还是道门最年轻的仙人,真要对上国师,纵然不敢言胜,也不是三招两式就能打发的。
天师问道:“天渊,你来紫霄宫做什么?”
齐玄素如实回答道:“姜大真人的飞升大典和下元节庆典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向大掌教汇报。”
天师微微点头,姜大真人说道:“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不敢称劳。”齐玄素也很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从头到尾,国师都没有说话,只是背负双手,虽然不曾佩剑,但国师整个人就像一把剑,出鞘三分,剑气冲霄。
齐玄素唯一的感受就是,哪怕自己已经跻身仙人,距离三师的境界还是差着老远,毕竟一个是初入仙人阶段,一个是距离一劫仙人只剩下临门一脚,一头一尾,刚好差了一个境界。
天师道:“既然如此,你还是快些去见大掌教吧,不要耽误了公事,说不得我们几个的飞升大典也要你来操办。”
齐玄素笑了笑,作别三位一品天真道士,往大掌教所在小紫霄宫去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飞升
飞升本质上是打破两个世界的壁障,从一世界前往另一世界,所以飞升不是想飞升就一定能飞升,不存在与人激斗途中见势不妙飞升走人的说法。
完成这个飞升仪式,需要一定的时间和状态。
说到状态,首先就是要完成脱胎换骨,凡人之躯无法脱离人间,必须是脱胎换骨的仙人之躯才行。
其次是打破世界壁障需要耗费大量的修为。所以自古以来,就有“坏他人飞升”的说法,趁着别人飞升的时候,出手干扰,使其飞升失败。
飞升失败倒不意味着会死,只是迟迟不能飞升,过了百年期限之后,就会有天劫降下。
所谓金丹大道,丹成之后,鬼神难容。
虽驻颜益寿,但到了百年后,天降雷灾,这是最广为人知的天劫。
不过雷劫只是天劫的一种,再百年后,天降火灾。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唤做“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百年苦修道行,俱为虚幻。
再有百年,又降风灾。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唤做“赑风”。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其身自解。
所以“坏他人飞升”这件事就有了意义,主要是针对仇家,就算自己杀不了仇家,也可以拖到天劫“出手”。都说代天行诛,这便是倒反天罡,成了借天杀人。
针对这种行为,情况各有不同。
有些散仙之流,不跟人结仇,与人为善,若是不得已结下仇家,便选择躲藏起来,于荒僻无人之地悄然飞升,可能飞升数百年后才有人知发现地曾有仙人飞升,遗留下洞府和各种珍藏。
有些出身大宗门的仙人,虽然结仇无数,但是有宗门依仗,飞升之时,大阵开启,门人弟子护法,遍邀好友,名为观礼,实为助拳,自然不怕别人捣乱。
还有一种就是实力强横到了极点,不怕别人捣乱。比如道门的李祖,虽然不能在激战中途直接飞升,但激战之后就能立刻飞升,不需要准备时间。只因李祖的修为已经到了准一劫仙人的极致,渡劫也有相当把握,这些飞升的限制对他来说便如没有一般,只是李祖对人间并无留恋,所以选择飞升。
反例就是陈书华了,初入仙人阶段,难以随意飞升,最终死在了姜大真人的手中。
所以在昆仑洞天中还有“飞升台”的存在,作用就是为飞升之人保驾护航,不必飞升之人发力,由飞升台打通世界壁障,且能防备外力干扰,便是一劫仙人都打断不得。当年徐祖晋升一劫仙人,纵横无敌,结果被张祖算计,两人同上飞升台,最终联袂飞升,这才给了玄圣大展拳脚的空间。
道门一统之后,“坏他人飞升”的行为被严厉禁止,尤其是道门的仙人们,虽然飞升之前要向道门打报告申请,但至今还未有过不许飞升的事情发生,基本上是想怎么飞升就怎么飞升。
而且以姜大真人的修为而言,虽然到不了当年李祖的层次,但准备了这么长的时间,正常飞升并非难事,又有这么多人观礼,便是佛主来了也阻拦不得,自然用不到飞升台。
这次飞升大典和下元节庆典被安排在大紫霄宫,而非以往的大玉虚宫。
这方面主要是紫霄宫负责的,祠祭堂为辅,北辰堂也参与进来,负责安保工作。
毕竟大紫霄宫不是谁都能进来的,普通道士肯定是无缘了,受邀之人除了平章大真人和参知真人之外,相当一部分是六代弟子出身的老道士们,对于许多老道士而言,姜大真人是多年的老友,如今姜大真人要飞升离世,自然要送一程。这些人很多都是大掌教选举委员会中的老面孔。
还有一些担任重要职务的普通真人,也可以参加,比如九堂的副堂主们,地方道府的首席、次席,也包括各大道宫的一些辅理。
甚至还有道门以外的宾客,诸如儒门的大祭酒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大玄皇帝并未亲至,而是委派齐王代表他前来观礼。五娘也没有露面,竟然告假了,以五娘和姜大真人这么多年的交情,于情于理都该来送一程,可偏偏五娘没来,不免有些反常。
不过正如国师所说,只是生离而非死别,姜大真人先走一步,其他人随后就到,总会再见的,谈不上再也不见。
齐玄素一家三口都受邀观礼。
不过齐玄素肩负着操办典礼的职责,齐教正是总指挥,齐玄素是副总指挥,便不能一同前往。正好李长歌夫妇抵京,小殷跟秦衡华是好朋友,再加上姚裴和李朱玉这两个未成家的,干脆六人结伴而来。
道门三秀同台亮相,已经很少见了。
至于姚裴为什么不跟着姚懿,李朱玉为什么不跟着清微真人,原因也不复杂,这两人虽然没有成家,但也是而立之年,同龄人张月鹿都已经带孩子很多年了,哪还能天天跟在父母后头。
八代弟子们在一起,七代弟子和六代弟子也是一样。
三师被一众老道士众星捧月,七代弟子们聚集在一起,以大掌教、大掌教夫人、清微真人为首。
众人环绕瑶池的堤岸站定,此时瑶池的湖面已经被清空了,没有任何一艘飞舟。
平心而论,瑶池景色的确很美,不过远远没到天下第一的地步,天池总共有三个,分别位于昆仑、大雪山、太白山,另外两个天池难道比昆仑瑶池差吗?那也未必,只是权力给昆仑瑶池蒙上了一层神秘且神圣的色彩。
自儒门时代开始,对权力的崇拜就根植于每个人的心底深处,轻重不同而已。
大环境由不得不争,只要争,就逃不出这个窠臼。
今天的瑶池属于姜大真人。
其他所有人都要站在堤岸上。
齐教正和齐玄素例外,一个站在小紫霄宫的二楼,一个站在弥罗宫的二楼,负责指挥调度。
在齐玄素的视线中,姜大真人从天而降,落在瑶池的正中位置,踏波无痕。
这是最后的告别了。
姜大真人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四周稽首行礼,没了平日里的严肃,反而颇为潇洒。
观礼众人也纷纷还礼。
当然,没有“恭送”之声响起,那有点太不严肃了。对于一部分人来说,也不合身份。
姜大真人仰头朝天空望去,开始催动修为。
天空之上顿时有异象显现。风云变化,有五色彩霞涌动,在云层深处,更是有沉闷雷声响起。雷声起于云后,由远及近,天空中的五色彩霞也随之越来越多,似乎要布满整个天际。
此即是飞升异象。
不仅是齐玄素,八代弟子们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仙人飞升,毕竟上次公开飞升要追溯到六代大掌教,那时候的八代弟子还都些孩子,自然没资格观礼。
不过相较于六代大掌教飞升时的暗流涌动,此时的道门明显要团结许多。
小殷这个唯一的九代弟子趴在栏杆上,张大了嘴巴:“哇呀,这就是飞升吗?”
张月鹿就在小殷身旁,举目望着五彩祥云,眼神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约是想到自己日后的飞升之路。
秦衡华下意识地望向李长歌,只见他面沉如水,看不出心中所想。
天空中的五彩云霞愈发缤纷绚烂,一道无边无际的磅礴气息正从云层之后缓缓逸散出来。
这是天道的具现,正是因为天道不容长生之人久驻世间,所以长生之人才不得不飞升离世。
姜大真人悠然吟古人之诗:“西岳崚嶒竦处尊,诸峰罗立如儿孙。安得仙人九节杖,拄到玉女洗头盆。车箱入谷无归路,箭栝通天有一门。稍待西风凉冷后,高寻白帝问真源。”
“天门”大开,一道“天路”自渺渺不可测的九天之上落下。
天幕上的五色云霞愈发浓郁,其后有金光万丈,给彩云镶嵌了一道耀眼的金边。
天风呼啸,姜大真人的衣衫猎猎作响,云霞缝隙间洒落的金光落在他的身上,使他看起来好像整个人都在熊熊燃烧。
天地间的光明越来越盛,无数由纯粹光明形成的“雪花”洒落人间。天空中的五色云霞涌动翻滚,似是庆贺。
这些“雪花”随之飘洒到整个大紫霄宫的范围,小殷甚至还伸手抓了一朵“雪花”,不过就像传说中的草还丹一般,转瞬即逝。
小殷撇了撇嘴,还以为能吃呢,原来只是花架子。
姜大真人缓缓升空,沿着“天路”飞向“天门”。
无尽的光明逐渐吞没了姜大真人的身影。
姜大真人的身形越来越淡,只剩下一个轮廓,最后就连轮廓都看不到了,只剩下纯粹的光明。
跨过天门,从此仙凡永别,再无回头之路。
待到光明散去,所有异象都消失不见,天清地明。
只剩下一把伞飘摇落下,正是“大罗混元伞”。
大掌教伸手接住“大罗混元伞”,又一挥手,这件仙物飞到了齐教正的手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婆娑洲
对于此方人间来说,姜大真人永远地离开了。对于弥罗宫来说,结束了漫长的姜合道时代,正式进入了齐教正的时代。
庆典结束之后,齐玄素倒是不必像过去那样急着去见张月鹿和小殷了,毕竟如今的齐玄素和张月鹿都在玉京工作,基本天天见面,再也不是好不容易来玉京一趟的时候了。
不过齐玄素大概与玉京犯克,庆典刚一结束,大掌教就把他叫到微明殿,直接开门见山告诉他一个消息:“婆娑洲那边出了点问题,你可能要代表我过去一趟。”
齐玄素吃了一惊。
不比西域和罗娑洲,婆娑洲那边才是道门囤积重兵的地方,原因也不复杂,因为婆娑洲面对的是圣廷,这才是真正能与道门掰手腕的大敌。跟圣廷比起来,什么天门、佛门,都不值一提。
过去道门因为内部矛盾要对外开战,从不考虑婆娑洲方向,因为选择其他地方,停止战争的权力还在道门的手里。可如果跟圣廷开战,该怎么收场,道门说了不算,圣廷也说了不算,很容易走向失控。
五代大掌教因为婆娑洲战事而登上大掌教尊位,那一战重创了西婆娑洲公司,使得在此后的近百年间,圣廷始终不敢再有东进之念,再加上道门在边境囤积重兵,反而保持了双方边境的和平。
正所谓身怀利器则杀心自起,可如果双方都有利器,反而没有那么多的杀心。
齐玄素问道:“什么事情?”
大掌教绕到书案后面,拿起一份卷宗递给齐玄素:“昨天刚报上来的,考虑到姜大真人飞升的事情,所以没有告诉你。其实问题不算太大,只是摩擦冲突,有流血,没有死人,双方各有损伤,有来有回,算是打了个平手。我认为,道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内部矛盾,而不是双线作战,所以这件事还是和平解决比较好。”
齐玄素已经翻开卷宗,飞快扫过。
当初五代大掌教守住东婆娑洲之后,认为应该趁此时机将西婆娑洲也纳入道门的掌控之中,于是发动了一次针对西婆娑洲的攻势,兵锋势如破竹,在半个月的时间里,突破三道防线,距离西婆娑洲公司的总部圣乔治堡不足三百里。
全面溃败的西婆娑洲公司无力抵抗,只得向圣廷求援,于是圣廷亲自下场。
东西方的霸主在西婆娑洲展开了一场有限度的较量。
因为势均力敌,战事的烈度迅速上升,消耗极大。无论是道门的金阙,还是圣廷的枢机,都颇有默契地不打算将战事扩大,并流露出了和谈的意向。
四代大掌教授权五代大掌教可以相机决断,不必请示金阙。
于是在几次战事之后,圣廷于西婆娑洲的最高领袖威灵顿公爵奉命向道门提出和谈建议:我得知贵方可能希望举行一次会议,以讨论一个停止在西婆娑洲的敌对行为及一切武装行动的停战协议,并愿适当保证此停战协议的实施。
五代大掌教作为掌军真人作出答复:我同意举行关于停止一切战事的谈判而和你的代表会晤。
于是双方各自派出代表进行谈判,最终达成协议。
西婆娑洲公司退还一切掠夺财物,并赔偿一千万金克朗。道门军队退出西婆娑洲。双方以东西婆娑洲为界限,签订停战协议。
双方退兵休和之后,五代大掌教又在东婆娑洲盘桓数年,建立东婆娑洲道府,然后才返回玉京。
说白了,当年圣廷虽然败退,但还有一战之力,当时还是掌军真人的五代大掌教考虑到后勤不济、劳师远征等问题,无法乘胜追击。双方根据各自实际控制地区划定疆域界限,婆娑洲由此分为西婆娑洲和东婆娑洲。
根据双方签订的停战协议,沿着双方边境线设置了一条宽约三十里的缓冲区域,双方各自向自己一侧让十五里,禁止敌对双方在这个区域上建立、保留或使用兵事设施以及驻扎军队、进行兵事活动,主要的作用是为了让双方都有所克制,避免冲突的发生。
这次的摩擦就发生在缓冲区中,东婆娑洲道府发现在缓冲区的部分定居点中出现了西方雇佣兵的踪迹,于是东婆娑洲道府对其进行逮捕、驱逐,圣廷方面则认为东婆娑洲道府破坏了双方的停战协议,派出人手进行支援,于是冲突就这么爆发了。
虽然没有直接开战,但边境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双方均是指责是对方破坏了协议,需要负全部责任,谁也不肯开第一铳。
在这种背景下,颜大真人请示大掌教,应该如何处置,是打是和,是强硬还是让步。
齐玄素合上手中卷宗,试探问道:“师父的意思是,谈和?”
大掌教坐在书案后,伸手扶着额头:“道门从不软弱,只是近十年来,战事实在太多了,武德太盛,过犹不及,关键是财政上不堪重负,需要休养生息。”
齐玄素明白了。
既然是外交谈判,那么就在祠祭堂的职责范围内。这种事情,天师肯定不会出面,那就是他这个掌堂真人的事情。
先前他还认为祠祭堂的外交职能难有建树,没想到转眼间就要代表道门跟圣廷谈判了。
齐玄素又问道:“那么我们的底线是?”
大掌教向后靠在椅背上:“底线是双方各退一步,我们绝不能单方面让步。”
齐玄素点头道:“我知道了。”
其实从齐玄素干的事情来看,他算是道门的强硬派,毕竟有齐玄素出没的地方,不是爆发战事,就是人员清洗更替,硬要说齐玄素代表了太平,那实在说不过去。同时齐玄素骨子里还是个保守派,所以大掌教的用人就说明了大掌教的态度,把齐玄素派过去,肯定不是用来服软的。正如把张月鹿派出去,肯定不是用来和稀泥的。
齐玄素想了想,说道:“仅仅一个祠祭堂是不是有点不够?天罡堂和北辰堂方面是不是也要派人过去?”
大掌教道:“那就派一个三人小组吧,你做召集人,天罡堂方面让青霄跟你一起过去,北辰堂随便派个副堂主。”
齐玄素应道:“是。”
刚在玉京安稳没几天,又要出差了。
齐玄素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张月鹿,她倒是没有意见,叫苦畏难不是她的风格,关键是小殷该怎么办?
这让夫妻二人犯了难,把她单独留在玉京,那肯定不行——还不翻了天!
慈航真人正是打拼的年纪,一天到晚忙得见不到人,可没工夫帮两人带孩子。
没办法,看来只能把小殷带在身边了。
这个倒不难,齐玄素是召集人,可以给小殷安排一个临时职务,就叫小组秘书,跟着一起去婆娑洲。毕竟小殷是正儿八经的真人身份伪仙修为,谁也挑不出不是,就算她干不了别的,当个护卫还是绰绰有余。
夫妻二人把这个消息告诉小殷后,小殷乐得一蹦三尺高,虽然张月鹿一再强调,这次去婆娑洲是有正事,不是过去玩的,但小殷哪管那个,只要是没去过的地方,都是好玩的。
于是一家三口很快便踏上了前往婆娑洲的路途。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兰家
婆娑洲位于婆罗洲以西,当初齐玄素在婆罗洲清理王教鹤余党的时候,就有人曾想要逃往婆娑洲,然后由婆娑洲前往西方世界。最终还是被东婆娑洲道府给拦了下来。
婆娑洲这个地方,是在四代大掌教时期由五代大掌教实控的,可道门与婆娑洲的渊源却要更早。
当年金帐汗国攻陷大晋的半壁江山,杀得尸山血海,赤地千里,古阁皂道顺势而为,在北邙山建造鬼国洞天,引来万鬼朝宗,造就人间鬼国。
古阁皂道此举引来其他道门分支的强烈反对,当时的地师和天师先后三次会晤,结成联盟,最后各道门分支外加部分佛门势力在玉虚峰上歃血立誓,订立盟约,开始联手绞杀不可一世的古阁皂道。
面对正教群雄,古阁皂道虽然进攻不能言胜,但是凭借北邙山的鬼国洞天,还是可以勉强做到防守不失。
直到金帐汗国被大魏太祖皇帝驱逐,人道昌盛,鬼道凋零,鬼国洞天的大阵无以为继,鼎盛一时的古阁皂道最终难逃灭亡命运。两位仙人陨落,九位伪仙阵亡七人,只有两人逃过一劫,分别逃往金帐汗国和婆娑洲,还有一些弟子逃往凤麟洲。
经此一战,古阁皂道在中原算是灭亡,直到多年之后,逃往凤麟洲的弟子们返回中原,被徐祖收服,待到徐祖继承地师之位,重建阁皂道。
金帐的那一支传承则融入了金帐萨满教,这也埋下了徐祖日后与萨满教联手的伏笔。
严格来说,古阁皂道总共留下了三支传承,分别是金帐、凤麟洲、婆娑洲。
兰家先祖兰玄霜便是出身于婆娑洲这一支。
众所周知,佛门就是起源于婆娑洲。传入婆娑洲的古阁皂道分支,融会了佛门义理,领悟出佛门欢喜无常、色空寂灭的玄机妙谛,已经逐渐偏离了当年古阁皂道的路线,反而偏向慈航一脉。
兰玄霜之父祖籍岭南,不过早早离开岭南,往来于婆罗洲、婆娑洲等地,并在婆娑洲安家立业。
兰玄霜自小在婆娑洲长大,与大魏宪宗皇帝同龄,因为资质根骨绝佳,在五岁那年被阁皂道收入门墙。那位古阁皂道伪仙来到婆娑洲之后,心灰意冷,隐姓埋名,并无开宗立派的想法,只收了一名弟子,不至于宗门绝学就此失传。兰玄霜的授业恩师也秉持了这个想法,所以直到寿元无多,才动了收徒之念。
兰玄霜从父亲和师父的口中知道了中土的富饶和繁华,由此生出去往中土游历的念头,并在三十二岁那年动身返回中原。以兰玄霜的修为,精通佛道两家功法,也算是一代宗师。只是刚回中原便被人认出了古阁皂道传人的身份,被正教之人联手追杀,她虽然勉强逃脱,但也重伤垂死,最后被一名江湖散人所救。
这名江湖散人虽然境界修为远不如她,但在她养伤的时候,对她照顾无微不至,两人日久生情,结为夫妻。当时兰玄霜年轻气盛,虽然已经嫁人,但也从未想着相夫教子,而是在伤势痊愈之后生出了报仇的想法。
不过她也知道,仅凭自己一人之力,是万无可能胜过如此多的仇家,于是作别丈夫,前往昆仑玉虚峰,寻找传说中的白玉京和紫霄宫,结果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昆仑洞天,沦为陆吾神的奴仆——五娘的前世就是宁死不屈,结果死在陆吾神的手中,溅了五娘本体一身血。
当时陆吾神正与开明六巫大战,陆吾神本尊被开明六巫的五行大阵所阻,无法进入五行洞天,只能派遣麾下的伪仙进入其中。
兰玄霜的运气很好,她刚刚进入五行洞天不久,就遇到了开明六巫中最强大的巫阳。巫阳的性格开朗,最喜欢帮助别人,不但没有杀她,反而给她吃了一个奇怪的果实。
直到后来,兰玄霜才知道那个果实是不死树的果实,也是炼制第二代“长生石”的原料之一,有延年益寿的妙用。
兰玄霜起初并不知道巫阳此举的用意是什么,直到陆吾神被重伤之后,她发现陆吾神留在她身上的禁制竟是被解开了,脱离了与昆仑洞天合道的状态,而从未吃过巫阳果实的人,还是要受到陆吾神的控制。
于是兰玄霜逃出了昆仑洞天。
也正因为不死树果实有延年益寿的作用,让兰玄霜没有死于三尸神的攻伐。兰玄霜进入昆仑洞天的时候,还是宪宗皇帝在位,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神宗皇帝,中间历经了孝宗、武宗、世宗、穆宗四代帝王,可以说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不过这并非全是坏事,兰玄霜由此赶上了玄圣时代,加入玄圣麾下,参与重建道门,最终名列三十六位参知真人之一。
兰家在婆娑洲有着相当深厚的根基,当初东婆娑洲向道门求救,是兰家从中牵线搭桥,五代大掌教率军进入婆娑洲驱逐西婆娑洲公司,兰家也有突出表现。
至于兰大真人为什么没有出任东婆娑洲道府的掌府大真人,主要原因是异地任职。也许有人要说了,吴州、齐州、蜀州等地都是本地人出任掌府真人,关键在于掌府真人不掌兵权,掌府大真人却是手握重兵。
东婆娑洲又是道门囤积重兵的地方,远胜其他道府。毫不夸张地说,东婆娑洲道府的掌府大真人在诸位掌府大真人中绝对位列第一,若是让兰大真人这个本地人担任东婆娑洲道府的掌府大真人,很容易形成藩镇割据之势。
关于地方势力,大掌教和清微真人已经分析得很清楚了,不必再去赘述。仅仅是王教鹤和陈书华合流,已经很让人头疼。
拔除王教鹤和陈书华还算容易,可如果把目标换成坐镇东婆娑洲的兰大真人,还是几代人经营上百年且手握数万灵官的兰大真人,难度将会几何倍数增加。真到了绝境,还能放圣廷入关,那就更加不可收拾。
所以东婆娑洲道府必须派出一个绝对忠诚可靠之人——倒不是说兰大真人不忠诚不可靠,而是不能寄托于个人意志上面,最好从制度层面杜绝这种可能。
颜大真人当然是个好人选,颜家的根基并不在东婆娑洲,而是在江南,颜大真人必须靠着道门的支持才能掌握东婆娑洲道府,如果道门不支持她,孤掌难鸣。兰大真人则相反,哪怕没有道门的支持,只要有掌府大真人的名分,就能掌握东婆娑洲。
综上原因,兰大真人被安排到隔壁的婆罗洲道府担任掌府大真人。
齐玄素这次没有直接从玉京前往婆娑洲,而是选择从婆罗洲前往婆娑洲,顺道拜访兰大真人这位老上司,询问兰大真人对于此事的看法,以及寻求兰大真人的支持。
兰大真人是齐玄素的老上司,对于别人来说,齐玄素也是许多人的老上司。
还有张月鹿,同样是老上司,小殷更是熟面孔。
听闻齐玄素要路过婆罗洲,众人纷纷赶往升龙府准备迎接齐玄素。毕竟齐玄素刚刚升了掌堂真人,下一步就是明确储君身份,这可不是人走茶凉,而是如日中天。大家还想要进步,当然要表明态度,紧紧团结在小掌教周围。
第一百一十八章 新老交替
当齐玄素的飞舟降落在归剑湖,岸边已经站满了人,除了兰大真人和掌府真人姚恕没有露面,其他人基本都到了。
包括首席副府主徐教容、次席副府主裴小楼、第三副府主季教真、第四副府主陈剑仇,还有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陈书文、南婆罗洲公司的刘桂、紫光社的玉衡星主、八部众的上官雅、凤麟洲贸易公司的幻姬和裴小云,以及大虞国主陈剑秋等各界人士。
这都是为了欢迎齐掌堂而来。
姚府主会不高兴吗?
当然会不高兴,不过今非昔比了,能不能参加小议是门槛,齐玄素虽然职务含权量有所缩水,但小议的权力完全弥补了这一点,齐玄素在道门中的地位已经高过姚恕,姚恕也不能说什么,真要见了面,姚恕还得矮一头。
徐教容领头,依次是裴小楼、季教真、陈剑仇等人,站了近百人。
齐玄素乘坐的是飞舟,不需要有人开门,待到舷梯放下,徐教容估算着齐玄素走下舷梯的脚步和速度,恰到好处地迎上前去。
这里面也有很多讲究,若是一开始就站得很近,会导致齐玄素还走在舷梯上便要与人见礼,那会十分别扭,且居高临下,显得不平等,很不好看。所以提前拉开一段距离,是完全有必要的。待到齐玄素走下舷梯,顺势上前,配合着大人物的步伐节奏,才是刚刚好。
所以说,对于权力的崇拜根植在了骨子里,研究这些“艺术”确实登峰造极。
这些东西让当事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又让旁观者作呕。
也难怪那么多父母会对子女极尽掌控压迫之能事,因为很多父母在孩子身上才第一次体会到权力的滋味,甚至是此生唯一的一次。
这也是齐玄素对小殷颇为放纵的原因之一,本质上他不缺权力,没必要在孩子身上展现自己的权威,他要的不是孝道森严,而是默默温情。
齐玄素与徐教容见礼,说道:“徐道友,许久未见,最近还好吗?”
“有劳太微真人挂念,我一切都好。”徐教容说道,“倒是听闻齐真人前段时间身子不爽利,不知最近好些了吗?”
齐玄素笑了:“你倒是消息灵通,从七月十五中元节到十月十五下元节,过去了三个月,自然是好了。”
“那就好。”徐教容向侧面让了一步,将自己身后的裴小楼让出来。
裴小楼也向前半步,与齐玄素见礼。
“师叔。”齐玄素开口道,“八月十五中秋节的家宴,我们刚刚见过面,我就不跟你问好了。”
东华真人上位,除了继续给齐玄素这个接班人铺路之外,基本没怎么提拔自己的亲属,尤其是裴家人和亲家姚家人,裴小楼作为大掌教的兄弟,七代弟子,竟然只是个次席副府主。在这方面,大掌教要比三大家族好太多了。
张月鹿就在齐玄素的后面,也跟徐教容、裴小楼见礼。
齐玄素又依次跟其他人见礼,当年齐玄素被朝廷之人打得像条落水狗,自嘲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是季教真站出来帮了他一次,这件事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所以两人谈了好一会儿,齐玄素也不摆架子,还是保持着当年对季前辈的尊敬。
然后才是陈剑仇,虽然两人是同龄人,但在这段关系里更像是师徒或者父子,谁让齐玄素一般都跟七代弟子平辈论交。齐玄素训陈剑仇就跟训儿子一样,不过齐玄素是个慈父,不会如何声色俱厉,倒也问题不大。
接着是张月鹿,众人依旧恭敬。不管怎么说,张月鹿也在婆罗洲道府干过一任首席,虽然闹得不是那么愉快,但是张家的面子摆在那里,可以预见,张月鹿未来大概率会成为大掌教夫人、第三道士。
过去的终究会过去,正如该来的一定会来。
过去为现在服务,现在为未来服务。
接下来是小殷大人闪亮登场,作为九代弟子中最耀眼的那颗星,齐玄素和张月鹿唯一继承人,小殷的名气不可谓不大,很难不让人重视,可小殷的孩子心性,又很难让人像重视齐玄素那么重视小殷。
小殷跟徐教容不是很熟,就是嘻嘻哈哈打了个招呼,然后跟裴小楼和季教真聊得火热,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老林不讲朋友义气,一个人跑去罗娑洲当大官,抛下我们,现在南洋三友缺一个,该拉我入伙了吧?
小殷在自封“大兵法家”、“齐天小圣”这些名头之前,还有个名头是“小殷老大”,所以南洋三友的老大就是她了,过去是老林,现在是她。
裴小楼故意逗小殷:“你当老大也不是不行,就是辈分乱了,我是天渊的师叔,你当了老大,你和天渊怎么论?”
小殷理所当然道:“我是他爹呗。”
下一刻,齐玄素一把抓住小殷的后脖颈,任凭小殷有伪仙修为,也挣脱不开,毕竟齐玄素是实打实的仙人修为。
小殷立马见风使舵:“老齐,我错了,你是我爹。”
齐玄素丢开小殷,转而对徐教容说道:“我想见兰大真人。”
徐教容作为前秘书,也是兰大真人的传人,已经安排好了:“兰大真人正在等齐真人。”
齐玄素看了眼张月鹿:“青霄,我们说好的。”
张月鹿多少有点不情愿,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能让张月鹿不情愿的事情不多,她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危险,只是很不喜欢应酬。
可齐玄素并不打算在婆罗洲浪费太多时间,决定直接去见兰大真人,这些前来迎接的人又不能放着不管,不能寒了人心,于是便让张月鹿代为出面,这样也不会让人觉得怠慢。毕竟那可是张月鹿,如果齐玄素意外死了,九成九是张月鹿接班。
于是兵分两路,齐玄素跟徐教容去见兰大真人,张月鹿和小殷去接受接风洗尘。
社稷宫,齐玄素算是有些时候没来了,离开这里之后,齐玄素纵横南北,时间说长不长,记忆却很漫长。
不过社稷宫基本没有太大变化。
齐玄素轻车熟路来到兰大真人的签押房。
徐教容没有跟进来,只是把齐玄素送到了门口。
签押房中只有两人。
兰大真人没有起身,示意齐玄素随便坐,同时感叹道:“如此年轻的仙人,这就是造物工程的最高技术结晶吗?”
齐玄素并不奇怪兰大真人知道这些,毕竟兰大真人也是全真道出身,不过听兰大真人的口气,显然是仅止于此了,不会知道更多。
于是齐玄素转开了话题:“下元节姜大真人飞升,兰大真人怎么没去?”
兰大真人淡淡一笑:“我的时间同样不多了。我不是三师,没必要卡着点走。他们修为高,不用刻意准备也能顺利飞升。我还是要提前准备,免得出现意外。所以我想好了,交接完就走。既然用不了多久就会跟老姜再见,那么何必相送?”
齐玄素听到这话竟是有些失落。
这些熟悉的老人们,都要飞升了。
虽然对于齐玄素来说不算死别,但也相差不多。他还不知道怎么超脱自己呢,就算失去“长生石之心”不会死,他还能剩下多少修为?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齐玄素找到了飞升的办法,再次见面也要几十年之后了。
都说薪火相传,都说一代新人换旧人,可当这些真正来临时,才会感触如此之深。
就好像,人在大势面前,无论多么努力想要改变一切,想要拯救一切,最后还是会败给所谓的天命,历史的车轮滚滚驶过,碾死可笑的螳螂,不为任何人停留。
所有人的挣扎在既定的历史面前,都是那么渺小,那么徒劳。
仙人也不例外。
仙人只是蝴蝶,可以逃离大树,却无法撼动大树。
兰大真人说道:“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可终究还是你们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兰大真人
金阙还没有讨论婆罗洲道府掌府大真人的任命,大掌教那边也没有风声传出来,那就说明兰大真人暂时还不能飞升,只能说兰大真人有了这个意向。
根据姜大真人的例子来看,从姜大真人有了飞升的意向,到姜大真人真正飞升,刚好是从上元节到下元节,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这还是有合适接班人选的情况,如果没有合适接班人选,那么兰大真人还要继续坚守一段时间。
所以齐玄素也没问具体时间,这个时间不是兰大真人可以决定的,兰大真人最多决定一个最晚时间,其他还要看沟通协商的结果。
齐玄素这次求见兰大真人是有正事的,于是说起了有关婆娑洲的事情。
兰大真人并不意外,说不定他得到消息还要早于大掌教,毕竟婆罗洲紧挨着婆娑洲,兰家又在婆娑洲根基深厚,虽然兰大真人不是东婆娑洲道府的掌府大真人,但兰家子弟还是多在东婆娑洲道府任职,兰大真人没道理不知道此事。
齐玄素既想要得到兰大真人的支持,也是问策于兰大真人,有些时候,多听听老人家的意见,没有坏处,哪怕不认可,也能起到探幽发微的作用。
兰大真人没有直接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兜了个圈子:“当年李药师说过,史家不知兵。所以历朝历代的史书,有关大规模战事,总是臆想多,春秋笔法多,让后世人读得糊涂。天渊,你应该知道武安君坑杀四十万降卒的故事,在你看来,赵王为什么临阵换帅,难道赵王不知道这是兵家大忌吗?”
齐玄素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只得说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兰大真人道:“史书对赵国的评价是‘畏秦如虎’,既然畏惧秦国,上党地区本就是意外所得,那么能够僵持不下就是好结局,赵王为什么要急于求战,甚至不惜临阵换帅?”
齐玄素认真思索了许久,方才说道:“这不是君王昏庸可以解释的,更不是离间计可以解释的,就算赵王昏了头,国内的其他大臣也会劝阻,可这次换帅出奇地顺利,那么说明并非赵王一意孤行,而是朝野的共识。唯一的原因是赵国坚持不下去了。”
兰大真人道:“这是正解,每多一个兵,后方不仅要少一个劳动力,还要分出几个劳动力来养这个兵,以赵国的国力长时间维持四十万大军,结果就是后方生产全面崩溃,无以为继。如果不是这一战打得山穷水尽,高层内部严重动摇,区区千金的离间计就能让赵国临阵换帅?难道秦国早拿不出这区区千金,非要打得自己也狼狈不堪才想出这条计策?”
兰大真人拿起书案上的一卷书,读道:“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
“王曰:‘何以?’
“对曰:‘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曰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
“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
“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如有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
“这是括母向赵王的上书,说自己儿子操守不行,不足为将,士大夫重视名声,哪有母亲这样说儿子的?说白了便是母亲已然知道儿子此去便是送死,想要自污保命,无奈赵王心意已决,括母只能退步,请求不要连坐,赵王答应了。
“于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少年将军代替了知其不可为而不为的老将军,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此战胜负,关键不在战场而在朝堂,打仗打的也是粮草后援,后援不济,则此战必败。”
齐玄素感叹道:“阴谋,小道耳。当年五代大掌教登陆婆娑洲,几乎兵临圣乔治堡城下,最终还是未尽全功,原因在于补给线拉得太长,正所谓千里运粮十不存一,道门的补给线跟不上去,五代大掌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议和,两分婆娑洲。”
兰大真人说道:“有没有粮是一回事,有粮能不能运得上去是另外一回事。这里的‘粮’字只是虚指,并非是说粮食,到了如今,更多是指财政问题。大掌教所言不错,道门的财政问题很严重了,婆娑洲的胜负不在于战场而在于庙堂,真要打起来,纵然道门有百万大军,也谈不上畏谁如虎,可财政不济,就会陷入到当年秦赵二国的境地之中,无以为继,力求速决,这就有点赌国运的意思了。”
齐玄素明白兰大真人的意思——兰大真人也不赞同开战,道门的财政已经不足以支持一场大规模战事。
倒不是说齐玄素是个战争狂人,非打不可,而是齐玄素要综合各方观点来搞清楚一件事。毫无疑问,大掌教代表了金阙的观点,金阙太高,不接地气,可能会不了解实际情况,比如大魏年间的几次辽东战事都是因为中央朝廷的误判而功亏一篑,所以齐玄素来请教兰大真人这个地方代表。
现在中央和地方都认为不能打,那就是真不能打,齐玄素在谈判的时候便可以明确自己的底线。同时齐玄素也大概明白一点,这次冲突可能是圣廷的又一次试探。
圣廷一直是亡道门之心不死,从江南大案到凤麟洲战事,从南北战事到西域战事,一直有圣廷的身影徘徊其间,这次圣廷又在边境试探。
用圣廷自己的说法,这是最后的窗口期,真等到道门整合内部,那就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其实圣廷也知道打不出什么结果,不可能攻入中原,动摇道门的根基,不过西洋人一向贪得无厌,自己内部不太平,也不妨碍他们继续向外扩张,能多吃一点是一点。更何况在他们看来,道门先后背刺自己两次。一次是婆娑洲,生生分去了一个东婆娑洲。一次是新大陆,又分去了南大陆。
总之,圣廷和道门也算是斗而不破,应对圣廷,不能露了自己的底牌,还得虚张声势。
大掌教这次派齐玄素谈判,本质上也有点虚张声势的意思,齐玄素的名气很大,就算是西洋人也多有知晓,让这么一个强硬派负责谈判,反而说明道门不惧一战。
所谓以战止战,道门强硬,反而能得到和平。
不过强硬也不是一味强硬到底,还要讲策略,强硬不是目的,和平才是目的。
兰大真人最后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大掌教想要专注解决内部问题,可弥合道门分裂不是那么容易的。在很多道门人看来,所谓‘道门弟子’只是一个宣传术语,而非一个实体,也许对外的时候还有意义,无论这个‘外’是外敌还是普通人。可在对内的时候,这个道门弟子的身份不具有现实意义。真正有现实意义的群体身份是什么?往大了说是太平道、全真道、正一道,往小了说是各个家族和师门传承,这些才真正决定了一个人在道门中的现实境遇。
“大掌教、大掌教夫人、清微真人、你、青霄,你们都想要弥合道门的分裂,不解决这个问题是不行的。玄圣当年提出了裁撤三道,无疾而终,五代大掌教打击世家,人亡政息,甚至连身后名都差点保不住,你们又有什么好办法呢?”
齐玄素自是久久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一百二十章 风中歌
一场接风宴下来,张月鹿仍旧是面不改色,随着修为越来越高,她的酒量也越来越深不可测。小殷跟着喝了两杯,更是深不见底,小殷小小的身子里到底能装多少东西,一直是个未解之谜,吞天食地可不是说说而已。
虽然齐玄素不想在婆罗洲浪费太多时间,但也不急于一时半刻,还是在社稷宫住了一晚,明早再走。齐玄素和张月鹿对社稷宫都不陌生,都是做过首席副府主的人,没少住社稷宫,不过这次住在了木宫,姜大真人曾经住过的地方,这是客人住的地方。
身份从主人变为了客人,难免有几分感慨。
夜色渐深,夫妇二人没有睡意,齐玄素跟张月鹿谈起了兰大真人最后的话。
张月鹿听完之后若有所思。
道门之人的身份认同问题,怎么把全真道弟子、正一道弟子、太平道弟子、张家人、李家人、姚家人、慈航弟子、东华弟子、清微弟子这些身份概念整合成一个不具备现实意义的道门弟子?
或者说,怎么让道门弟子这个身份在对内的时候变得有现实意义?
不仅齐玄素不知该如何回答,张月鹿也是如此。
其实道门的老辈人不是不清楚道门的问题所在,要么是没有好办法,要么是困于形势无法有所作为,最终都留给后人了。
“不说这个了。”齐玄素转开了话题,“西洋人的事情,还是得有个章法,要我领军作战,那没什么可说的,我也算有些经验。可要我跟人谈判,我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西洋人和天门、佛门都不同,不管怎么说,天门和佛门的内部还是存在亲道派,这就是一个抓手,圣廷内部也有亲道派,可这个亲道派与那些亲道派是不同的,他们不是畏惧道门的实力,而是与道门有大量利益纠葛,故而反对与道门交恶,应该叫主和派更为恰切。可这些主和派的力量并不算强大,也不坚定,是无法当作抓手的。
“道门内部是否存在这样的主和派?当然也是存在的,不过同样没到影响上层决策的地步,这就导致一个问题,圣廷不知道我们的底线,我们也不知道圣廷的底线,双方一直在互相试探。”
张月鹿问道:“你怕辜负了大掌教?”
齐玄素道:“我这次可没说让大掌教放心,是真不敢夸这个海口,万一没谈好,打了起来,我倒是不怕圣廷,我就怕道门的财政大雪崩。大掌教的意思,兰大真人的意思,你也都看到了,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财政问题,任何问题都得给这个问题让路。我对这一点深有感触,我刚上任西域道府掌府真人的时候,道府都发不出道士例银,勉强吊着一口气打完佛门,再去打圣廷?道门是真没钱了。”
张月鹿道:“如果大掌教没有打西域战事,太平道也没有提前引爆凤麟洲的问题,道门的财政也不至于如此窘迫。”
齐玄素一挥手:“没有那么多如果,这些问题迟早都要解决,再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张月鹿道:“说到底,利益的分配出了问题,必须要改革。”
齐玄素没有说话,只是怔然出神。
谈何容易。
这么多年以来,不是没人提过这方面的问题,每每到了深水区,都是举步维艰,各方阻力就像昆仑山一样高,最终一地鸡毛。仅靠内部压力,推不动。可如果有了外部压力,那又变成走钢丝,稍有不慎,内忧外患同时引爆,直接把道门推到十分危险的地步,谁有这样的魄力?谁又有这样的能力?
就在这时,小殷连跑带跳地冲了进来——不管怎么样,小殷一直按时作息,今天仍旧是早早就睡下了,没有跟着熬夜,这是睡到半夜又醒了。
“怎么了?”张月鹿不由问道。
小殷大声道:“我又梦到那个了!那个!”
“哪个?”张月鹿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二代帝柳?”
小殷猛猛点头。
齐玄素也回过神来,问道:“在哪里?”
小殷说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过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齐玄素若有所思:“看来是你以前的修为太低,导致感应时有时无,断断续续,如今跻身了伪仙,所以感应清晰了。”
齐玄素又沉思了片刻,说道:“既然我们来到了婆罗洲,那就顺路一探究竟吧。”
小殷问道:“现在?”
齐玄素点头道:“对,就是现在。”
张月鹿明白齐玄素的意思,他如今这么忙,下次再来婆罗洲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如趁这个机会一并解决了。
齐玄素是仙人修为,已经完成脱胎换骨,有三件仙物在手,还有张月鹿和小殷助阵,她们两个又各有一件仙物,加起来是五件仙物。哪怕是陈书华复生,也不是他们一家三口的一合之敌,应该不会耽搁太长时间,不会影响到婆娑洲的正事。
既然如此,张月鹿也不反对。
齐玄素一拍小殷:“带路。”
小殷取出大毛笔,直接画了一道门,当先穿门而过。
齐玄素示意张月鹿先走,他走在了最后。
当齐玄素穿过门户,这道门户立时不堪重负,直接破碎。
类似“阴阳门”的手段,讲究一个适中,修为太低了不行,承受不住“门”带来的压力,容易出问题。修为太高了也不行,“门”承受不住压力,容易崩溃。齐玄素的情况就属于后一种,所以他让张月鹿先走,这也多亏了距离不远,还在南洋范围内。
距离越长,稳定性越差。
如果是从玉京到新大陆,必须借用仙物的力量才能构筑可以承受仙人压力的门户。
门户的另一边是座荒岛。
小殷的这道门户直接开在数百丈之高的半空中,那座岛屿就在脚下。
在南洋地区,这种没有被开发的荒岛不知有多少,齐玄素十分肯定自己从未来过这里。
齐玄素举起右手,有些迟疑要不要把这座岛屿夷为平地。
准确来说,是把岛屿表面的草木和浮土全部去掉。不管有什么伪装玄机,都会一并毁去。
对于仙人齐玄素来说,这并非什么难事。
在犹豫片刻之后,齐玄素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而是望向小殷。
小殷伸出一根手指,在嘴边比了“嘘”的手势:“你们仔细听。”
齐玄素和张月鹿凝神细听。
风吹过荒岛,风声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歌声,缥缈空灵,似乎是一个女子在低吟浅诉。
齐玄素不由在心中暗忖:“这就是二代帝柳么?婉约如大家闺秀,小殷却是个熊孩子,说话喜欢扯大嗓门,这辈子不可能跟缥缈空灵沾边。难怪人家都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当齐玄素想要听清歌声的具体内容,那些风中歌声又消失不见了,好像从未出现过。
就好像手中沙,越是想要握紧,越容易从指缝间溜走。
齐玄素便也不再强求,顺其自然。
张月鹿的修为虽然不如齐玄素,但比齐玄素更早悟到了这一点,天赋高是全方面的。
风中的歌声又出现了,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传递出十分强烈的情感,忧伤且忧郁,结着愁怨,跟小殷还是半点不搭,小殷只想要快乐,其他一概不要。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二代帝柳
不知何时,那歌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子嗓音,淡漠、缥缈、空灵。
“同出一脉的姐妹……
“道门弟子,你们来自哪里?太平道?全真道?还是正一道?”
时值深夜,月光交织,最终汇聚成一个略显虚幻的女子身影,外表像是长大之后的小殷,不过气质截然不同,温柔娴静,眉宇间带着几分忧郁。
齐玄素开口道:“我叫齐玄素,来自全真道。”
齐玄素又伸手一指身旁的张月鹿:“她叫张月鹿,来自正一道。”
齐玄素最后把手按在小殷的脑袋上:“这是齐小殷,我们是这个小家伙的法定监护人。”
女子微微一笑,眉眼淡得像烟:“竟然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齐玄素说道:“老殷先生说过,这要取决于她的心理年龄有多大。”
女子说道:“你们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定是道门中极有权势之人,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应该是与张家和姚家大有关系。你们把她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她又何时能够长大呢?”
齐玄素道:“就算长不大,也好过半路夭折。
女子的情绪没有太多变化:“说的是呢。”
张月鹿问道:“我们应该怎么称呼你?”
女子沉默了片刻:“你们可以叫我柳。”
齐玄素倒是有些好奇了:“二代帝柳叫‘柳’,那么一代帝柳该叫什么?”
柳说道:“就叫‘帝柳’。她与帝柳的联系最深,所以出生时的修为最高,她以为自己是唯一,所以就以‘帝柳’为名。”
齐玄素好一阵无言。
一代帝柳精灵叫“帝柳”,因为前无古人,既是天选,也是唯一,合情合理。二代帝柳精灵叫“柳”,因为初始的境界修为不如一代,去掉一个霸气十足的“帝”字,倒也说得过去。
结果三代帝柳精灵叫殷万妙、殷大白、齐小殷,诨号“小殷老大”、“大兵法家”、“齐天小圣”,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这就好像大哥叫孙伯符,二哥叫孙仲谋,三弟叫刘小二,哪哪都不挨着。
一代的“帝柳”没有见过,不好去说,二代的“柳”明显是东方水墨画的写意派,三代则画风突变,成了西洋画中的抽象派。
张月鹿问道:“柳前辈,如今的你是一种什么状态?”
柳说道:“我自然是死了。不过因为鬼国血海中的帝柳并未死去,所以我得以保留最后的残魂至今。
小殷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你干嘛总给我托梦?”
柳微微一笑:“不是我非要给你托梦,而是我们都与帝柳相连,在距离足够接近的时候,我们便会产生联系,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应,使得我们可以互相感知彼此的位置。不过我也的确希望见到你就是了。”
小殷还要说话,就见齐玄素抬起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虽然小殷有点不情愿,但撇了撇大嘴,还是决定尊重一下齐玄素。
在家里可以没大没小,在正式场合,要统一思想,听齐玄素这个一家之主的指挥。
“柳前辈,你为何会陨落于南洋?你离开鬼国洞天远赴南洋是为了什么?”齐玄素问道。
柳望向小殷:“我可以信任他吗?”
小殷反问道:“你指的是哪个方面?”
这倒是把柳给问住了,不由问道:“都有哪些方面?”
小殷掰着手指:“学习方面、生活方面、工作方面、娱乐方面、酒品方面、信誉方面……”
张月鹿破天荒地有些脸红,赶忙拦住小殷——小祖宗可别给我们丢人了,现在道门上下哪个不知道,齐玄素和张月鹿在教孩子方面一言难尽。
柳也哑然失笑:“那就工作方面吧。”
小殷挺起胸膛:“老齐在工作方面还是得力的,对道门忠心耿耿,我上次写了一篇《我的小掌教父亲》,得了满堂彩哩。”
这下就连齐玄素脸上都挂不住了,忍不住轻咳一声:“好了,这种事情就不要提了。不要东拉西扯,人家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简洁一点,不要学老莫,啰啰嗦嗦。”
小殷道:“相信。”
真是简洁到了极点。
柳也看出来了,小殷有点不着调,跟她谈正事,谈不出个子丑寅卯,最后还要着落在这两个人监护人身上。
关键是齐玄素,如此年纪,实打实的仙人修为,还有个小掌教的名头,不要忘了,柳也曾是道门中人,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齐玄素几乎是下一任道门大掌教的人选。
这样一个人,应该是可信的,尤其是他还来自于全真道。
鬼国洞天和帝柳一直都属于全真道。
于是柳说道:“当年我之所以离开鬼国洞天来到南洋,其实是遵奉了地师的命令。”
齐玄素听到“地师”二字,心中已是一震,脱口而出:“哪个地师?”
柳道:“地师姚月燕。”
这个名字可不陌生,也让齐玄素想起一件事,紫光真君给的那幅画,他现在有了仙人修为,应该是能看了。
齐玄素问道:“地师姚月燕要你来南洋做什么?”
柳回答道:“寻找一个人,或者是一样东西。”
齐玄素接着问道:“什么人?什么东西?”
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更多,姚月燕给了我一个特制的罗盘,可以为我指引方向,我只需要跟着罗盘走就行了。”
齐玄素知道七娘造罗盘的手艺是从哪里来的了,原来是地师祖传的。
张月鹿接口问道:“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柳轻声说道。
张月鹿奇道:“既然你已经找到了,那你为什么不知道更多?你总该见过才是。”
柳的语气似是梦呓一般:“似乎我的记忆缺失了一部分,我的确记不起我要找的是什么,我只记得我的确找到了,完成了地师交给我的任务,而我也是因此而陨落。”
张月鹿和齐玄素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不安。
能让二代帝柳陨落的“东西”,当然不可小觑,而且十分重要。
齐玄素甚至怀疑,柳之所以缺失了部分记忆,是不是姚月燕动了手脚。
齐玄素望向下方的荒岛:“就是这里吗?”
柳点头道:“是,就在岛屿的下方,我身体也埋葬在那里。”
齐玄素问道:“你呼唤小殷前来,意图是什么?”
柳缓缓说道:“我想要归树,只有回归帝柳,我才能真正得到安息,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非生非死,不得解脱。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日子,这里对我来说像一个牢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尽头。”
小殷好奇问道:“怎么才能归树?”
柳说道:“你们把我的遗骸带回鬼国洞天,埋葬在帝柳的树根下,叶落归根,使其成为帝柳的养分,而我也可以重归于帝柳的无尽叶海之中,也许有朝一日,我可以再度化作精灵。”
齐玄素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陷入到权衡利弊的沉思之中。
第一百二十二章 归墟
齐玄素主要在思考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二代帝柳归树之后,会不会对小殷造成负面影响?两者同出帝柳,也许会有什么联系。毕竟齐玄素跟二代帝柳非亲非故,小殷可是感情深厚,肯定要站在小殷的立场上想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并不复杂,就算齐玄素拿不准,他带着二代帝柳的遗骸返回鬼国洞天时,不必急于将二代帝柳的遗骸埋在帝柳树根下,可以先询问老殷先生,要知道老殷先生可是比帝柳更古老的存在,见证了帝柳的成长,也见证了三代帝柳精灵的诞生,到底有没有影响,有何影响,老殷先生应该最清楚不过。
第二个问题,地师姚月燕到底让二代帝柳寻找什么?二代帝柳自称记忆缺失,不知道要找什么,不过又认为自己找到了地师要找的东西。就算二代帝柳所言不虚,那么在二代帝柳已经陨落的情况下,是谁把这个“东西”取走了?
亦或是,地师姚月燕只是要找到这个“东西”,确定这个“东西”的位置,并没有取走这个“东西”的意图。
那么第二种情况就比较可怕了,一个让二代帝柳陨落的未知存在,如果没有被移走,而是继续留在原地,那么齐玄素想要带走二代帝柳的遗骸,无异于虎口夺食。
齐玄素问道:“
二代帝柳回答了两个字:“归墟。”
道门有一位冲虚真人,算是太上道祖的徒孙,他在游记中记载: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最后都汇集到这无底之洞里。但归墟里的水,并不因此而有一丝一毫的增减。
归墟与海眼是两回事,海眼更像一个无底大洞,而归墟则是海底的深沟裂谷。
不过齐玄素没有想到,传说中的归墟竟然位于南洋,这似乎有点解释不通,与冲虚真人的记载相悖。
不必他开口询问,二代帝柳已经主动解释道:“世上并非只有一个归墟,而是存在多个归墟,就如海眼不止一个,这个归墟与冲虚真人记载的归墟并不是一回事,这个归墟更小,出现的时间更晚。”
齐玄素问道:“具体是什么时间?”
“大沛末年。”二代帝柳回答道。
众所周知,冲虚真人生在祖龙之前,而大沛是赤帝在祖龙之后建立的王朝,那么冲虚真人自然不能记载一个后世才出现的归墟。从冲虚真人的记载来看,那个巨大的归墟应该位于凤麟洲与新大陆之间的广袤海洋深处。
再有就是,大沛末年这个时间节点让齐玄素想起了一些事情,希望是他想多了。
齐玄素召唤出陈书华的“长生石”,将其投入下方的海水之中。
“长生石”虽然小,但威力巨大,绝非激起一点涟漪那么简单,“长生石”如同一座山岳坠入海中,不断下沉的同时,以“长生石”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海水被以这种方式分开,齐玄素的念头随着“长生石”向下发散,因为减少了海水的阻隔,念头可以发散更远。
待到“长生石”的去势渐止,齐玄素的念头才开始独自突破海水,继续向下。
如此一去千余丈,齐玄素的念头终于触及了一个神秘所在。
这里森寒冷彻,黑暗如长夜,伸手不见五指,深邃幽远,不过远远谈不上死寂,因为这里的海水流动已经湍急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齐玄素的念头再想往下,已经力有不及。
除此之外,此地阴气深重,又不仅仅是阴气,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浑沦气息,哪怕是仙人的念头沉降至此,也产生了模糊失真的感觉。如果再强行发散念头,那么就有丢失这个念头的可能。
不过这已经说明二代帝柳所言不假。
在这座荒岛的下方的确存在一个归墟。这座岛其实是飘在海面上,正是归墟中的混乱洋流形成了一股向上的力,支撑起了岛屿。
如今的齐玄素也算见多识广,存在阴气不奇怪,阴月亮就是诞生于海眼的阴气。关键是归墟中有浑沦气息,能够操纵浑沦气息的只有两种存在,一种是先天五太的“太易法诀”,另一种就是域外天魔。
齐玄素愈发好奇,在归墟中到底藏着什么,总不会是镇压着一尊域外天魔。
古太平道封印“苍天”于云梦泽,难道还有高手,封印另外一尊域外天魔于归墟之中?
大沛末年,大沛末年。
正是苍天已死而黄天当立的时候。
难道说?
齐玄素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虽然也有圆不上的地方,按照周梦遥的说法,“黄天”被封印在了三位皇帝的体内,但齐玄素也不能肯定周梦遥说的一定就对。
几代地师都在研究域外天魔,甚至不惜暗中与佛门达成交易。
姚月燕派出二代帝柳寻找归墟,不会是无的放矢!
齐玄素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一探究竟。
他千方百计寻找有关地师的蛛丝马迹,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如何能够错过?
于是齐玄素又取出“归藏灯”,丢给小殷。
他本人则把王巨君的头颅拿在手中。
他还有最后一次使用“苍天”的机会。
就算归墟中果真镇压着“黄天”,那他大不了放出“苍天”,让这两个老对头再斗上一次。
面对这种情况,其实皇甫极的“分水辟地神梭”最为适用,无奈齐玄素没有这类仙物,只能硬闯了。
三人各有默契,齐玄素需要小殷配合他驾驭“苍天”,张月鹿就只能留在上头,万一齐玄素不小心陷在偏偏道门方面还不知情,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以张月鹿不会闹着非要跟齐玄素并肩同行不可,而是默默取出“三五雌雄斩邪剑”,继续升空,拉开距离。
齐玄素示意小殷跟紧自己,然后一头扎入下方的海水之中。
越往下潜,海水的压力越大,阻力也越大,不过齐玄素得了大巫的“水中术”,拥有操水控水的能力,影响不大,下潜速度极快。
小殷跟在齐玄素的身后,等于顺风而行,也费不了多少力。
当齐玄素下潜超过一千丈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巨大的海沟,果真如冲虚真人所言,大壑如无底之谷。与此同时,四周水压以及混乱洋流的旋绞之力已经非常惊人,哪怕是一块精钢,都会转眼间被绞成粉碎。
可就在这种情况下,归墟本身却是更胜精钢,丝毫不受影响。
齐玄素以“水之术”护住自己和小殷,并不是直接硬抗,而是与水融为一体,混乱激流既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有所改变,也无法将半点力道施加到他身上。
如果没有“水中术”,纵然齐玄素的仙人修为可以抵挡,也会大受影响,难免战力大减,这就是许多仙人不擅长水战的原因。
齐玄素没有停留,继续往归墟深处潜去。
如此又是数百丈之后,就连齐玄素的“水之术”都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齐玄素终于看到了那个无比震撼的存在。
那是一条仿佛崇山峻岭的紫髯巨龙,蜿蜒数百里,盘踞在归墟之中。龙小白与其相比,真就是婴孩与成年壮汉的区别。
很显然,这条巨龙已经死去多时,不过躯体仍旧保持了完整,哪怕时时刻刻都要承受无尽海水的冲刷,仍旧没有被挤压变形或者四分五裂,那些龙鳞上流转着特殊的纹路,好似先天的符箓,抵消了海水的巨大压力。
齐玄素仔细观察着这条巨龙,虽说勉强保持了完整,但是并非完好无损,躯体上下伤痕累累,许多龙鳞也有残缺,显然是经历了一场大战才死去的。
在巨龙的下方则是无底沟壑,无穷无尽的海水正一去不返地奔流而去,形成一道幽深死寂的黑色深渊,无法探知,仿佛是一切事物的最终归宿,甚至时间也难逃例外。
其中产生的巨大吸力又把龙尸牢牢吸附,使其不会漂流到其他地方。
通过龙角来判断,它大概不是蛟龙,而是真龙,也就是相当于一劫仙人的存在,结果被人击杀。齐玄素十分肯定,这绝不是道门干的,倒不是说道门做不到,而是道门果真击杀了一条真龙,必然会留有记载,也不会将龙尸弃之不用。
这么庞大的身躯,肯定用来建造“应龙”,最少也是三艘起步,道门还没财大气粗到连三艘“应龙”都不放在眼里的地步。
提到“应龙”,齐玄素自然想到了龙尸中最为重要的龙珠,他一边通过巨龙的躯体抵消归墟中传来的磅礴吸力,一边朝着龙珠所在的方向移动。
当齐玄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来到龙珠所在的位置,结果这里只有一个大洞,里面空空如也。
很显然,巨龙被击杀之后,最宝贵的龙珠已经被取走。
不过这本就在情理之中,也谈不上如何失望,真正让齐玄素震惊的是,透过这个大洞往更深处望去,隐约可以看到,在巨龙的体内竟然有殿宇楼阁之属。
第一百二十三章 龙腹之内
竟然有人在真龙的体内建造了一座宫殿,这可是个大工程,且不说掏空一条巨龙是如何艰难,这里毕竟是归墟,无底之渊产生的巨大吸力,还有各种乱流的干扰,以及海水的压力,便是齐玄素应付起来都非常艰难,更不必说在这种环境下兴建工程了。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条巨龙死在了外面,这座宫殿也是在外面建造好的,然后被人搬运到此地,投入归墟之中。
想来也正是此人取走了巨龙的龙珠。
到底是何人有此等手段?
至于这条巨龙竟然如此庞大,倒是不算奇怪,龙本就是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若非巨龙现出如此庞大的真身,甚至比归墟还大,刚好被卡住,那么早就被归墟下方的无底之渊吸入其中。
这也导致一个问题,齐玄素基本没办法将巨龙带离归墟。
现在看来,玄机大概还在巨龙体内的宫殿之中。
齐玄素看了眼小殷手中的“归藏灯”,见其并未有异常,便纵身进入大洞之中。
这个洞大概有十丈之高,不可谓不大,普通蛟龙进出都绰绰有余。对于堪比山岭的巨龙躯体而言,这个洞也不能算小了,属于一眼就能看到的大洞。
齐玄素进入其中之后,发现海水的压力,混乱的洋流,归墟的吸力,都被一股无形之力隔绝了大半,虽然仍旧存在,但在这种环境下已经是难能可贵。不知是巨龙遗骸带来的神异,还是有人专门设置了阵法。
齐玄素带着小殷经过本该是龙珠所在的位置,继续深入,仿佛行走在一座巨大陵墓的甬道之中。先前在外面的时候,只是惊鸿一瞥,因为角度等问题,只是看到了一鳞半爪,未览全貌,随着齐玄素逐渐深入其中,终于可以看清了。
这并非一个宫殿群,只有一座正殿和两座偏殿,先前他在外面所见的就是偏殿一角。东方建筑钟爱木质结构,所以年代越近,建筑越小,因为缺乏大料,树木成材是需要时间的。反而是年代越远,大料充足,殿宇越发雄伟。
巫教时代则以石材为主,并不偏爱木料。
这三座宫殿以木料为主,辅以符箓加固,远比帝京的皇宫还要宏伟。
第一眼望去,齐玄素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曾相识,可具体在哪里见过,齐玄素又说不上来。
不过齐玄素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现如今道门的手笔,也不是巫教的风格,应该不是姚月燕所建造。
在三座大殿周围是巨龙的血肉,哪怕真龙已死,仍旧不曾朽坏,只是变得如岩石一般。
出乎齐玄素的意料,小殷竟然没有流露出垂涎之色,齐玄素还多余问了一句,小殷表示自己不吃腐肉。
唯有正殿前方有一方广场。
在广场上有一个身影,正盘膝而坐,背对着齐玄素,从发髻和衣着来看,应该是古代的道士。
只见这名道士身着杏黄色道士法衣,未曾戴冠,只是以玉簪束发,衣衫随着海水随意飘荡,竟然没有朽坏的迹象,可见并非凡品。怀里还抱着一柄拂尘,银丝断了一半,可见这名道士经历了一场大战,并非无疾而终。
不知是不是这名道士建造了此处宫殿,也不知这名道士之死是不是与真龙有关,不过真龙死后的庞大遗骸反而成了道士的庇护所,使他不至于被吸入归墟之中,也不必承受激烈洋流的冲刷。
没了混乱洋流的影响后,小殷干脆坐在齐玄素的肩膀上,此时紧紧盯着这个这个老道士,鼻子微动:“老齐,我嗅到了尸气。”
有齐玄素的“水之术”庇护,正常交流无碍,甚至不必使用“他心痛”一类的手段。
一般而言,阴气不等于尸气,虽然这两者有很多相似之处,但对于小殷这种从小在鬼国洞天长大的专业人士而言,区别还是很大的。
简单来说,阴气加上尸体,就会变异为尸气。阴气更加纯粹,尸气更为浑浊。这种阴气入体生出尸气的现象,被道门称之为“尸变”。
下一刻,盘膝而坐的道士身形暴起,手中拂尘一卷,化作百丈之长,如一条银色巨蟒,朝着齐玄素席卷而来。
虽然齐玄素手无“三五雌雄斩邪剑”这等利器,但有“影罡解离神刃”,随着齐玄素跻身仙人,威力自是更上一层楼。齐玄素只是一挥手,一线阴影斩出,便将来势汹汹的“银蟒”拦腰斩断。
齐玄素再一挥袖,从袖中飞出“长生石”,正中道士的面门,将这道士打得脑浆迸裂,尸气溃散,便也不能动作,轰然倒地。
归墟也好,海眼也罢,之所以无底,传说可直通幽冥,所以会有阴气生出。恰巧有一具尸体位于此地,日积月累之下,自然要被阴气侵蚀,最终导致尸变。
若是伪仙阶段的齐玄素,少不得要费一番手脚,如今齐玄素跻身仙人,结束了为期四十九日的脱胎换骨,修为大进,更多了“长生石”这等仙物。
换成旁人来驾驭“长生石”,都不可能像齐玄素这般运转如意,如臂指使。
各种条件叠加之下,便有了齐玄素此时的轻描淡写。
齐玄素走到无头尸体的旁边,发现道士法衣下的尸体已经生出类似甲片的物事,俨然在向铜甲尸转化,无奈遇到了齐玄素这个真仙,一切都是徒劳。
想要让齐玄素觉得麻烦,换成金甲尸还差不多,不过金甲尸的形成条件太过苛刻,一般必须是亡国之君,有末代龙气的加持,再被安葬在至阴之地,方有可能成型。
关键是,三教之人可不会坐视不管,就算满足了这些条件,也需要时间,很容易被中途打断。
想到此处,齐玄素又觉得有点不对,伸手剥开道士法衣,再次仔细观察尸体上的“甲”。
众所周知,所谓的青铜器其实是铜器生锈的结果,所以呈现出绿色。正常使用的铜器是黄铜色,铜甲尸也是如此,所以与金色颇有几分相似。
如果齐玄素先入为主认定是铜甲尸,那么的确有认错的可能。
齐玄素还有些不确定,拍了下小殷的膝盖:“小殷,你帮着看一下。”
小殷从齐玄素的肩膀上跳下来,背着双手,围绕尸体走了一圈。
“怎么说?”齐玄素问道。
小殷吐出两个字:“合金。”
齐玄素道:“不要从天机堂学来一个新词就乱用,好好说话。”
小殷道:“就是既有金甲,也有铜甲,不好说,实在不好说。”
齐玄素疑惑道:“怎么会既有铜甲又有金甲?”
小殷又跳到齐玄素的肩膀上坐好,说道:“有龙气呗。只有龙气才能孕育金甲,这可是爷爷说的。”
齐玄素道:“真龙血气和地脉龙气是两码事,不能一概而论。”
小殷伸手推了推齐玄素的脑袋,让他歪一歪头,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无所谓道:“那就不知道了。”
齐玄素也是真惯着她,索性一直歪着头,这要让张月鹿看到了,少不得要训斥两人一顿,像什么样子,还不如骑在脖子上呢。
齐玄素若有所思道:“龙气的来源到底在哪里?难道这个老道士是末代皇帝?历来崇道的皇帝不在少数,可真正自封道士的却没几个,主要来自大晋和大魏两朝,比如大魏的世宗明雍皇帝。这个归墟出现在大沛末年,那是黄巾大起义的年代,怎么可能有皇帝自封道士。”
小殷道:“既然这个道士不是皇帝,那么龙气就是外面来的,会不会有玉玺什么的?”
不得不说,小殷的话本没少看,多少有点用。
齐玄素摇头道:“我刚才已经看了,没有这类物事。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地方果真与三位皇帝有关,毕竟那三位皇帝所建立的王朝都十分短命,看来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这里应该就是‘黄天’的封印之地。”
小殷伸手一指大殿:“出发。”
齐玄素来到殿前,从表面看,外墙上原本有许多用于封印的符箓,不过已经被人破解掉了,所以此时大殿处于门户大开的状态。
当齐玄素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派金碧辉煌的仙家景象,不过因为殿内悬挂的金灯已经熄灭许多,光线略显黯淡,所以变得黑暗,不仅不复金碧辉煌的仙家气派,反而显现出死寂凄冷的鬼域意味。
大殿穹顶被塑造成浩瀚星空,无数“星辰”的光亮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雾。只是星光偏冷,纵有许多,也是让人平添几分冷意。
在星图之下,有一个类似日晷的物事,在日晷的石盘上刻有八卦,随着星图的变化,日晷上的影子也随之移动,分别对应八卦的八门。
这分明就是云神洞天中封印“苍天”的阴阳殿格局,难怪齐玄素一开始就觉得熟悉。
唯一不同的是,四周墙壁上少了各种黄巾大起义的壁画。
如果这座宫殿是古太平道之人所建造,那么古太平道之人肯定不会故意删掉自家壁画。由此推断,更大的可能是,另有一伙不认可古太平道之人,用了古太平道的方法,依葫芦画瓢,封印了“黄天”。
最大的可能便是三位皇帝,毕竟这三家可都是靠着镇压黄巾大起义起家的,先前的龙气也佐证了这一点。
第一百二十四章 替换
阴阳殿是三重结构,地上一座阳殿,地下一座阴殿,最里面还有一座内殿。
根据云神洞天的经验来看,阴阳殿本身并非直接封印域外天魔的所在,真正的封印容器其实是王巨君的身体。内殿封印王巨君,阴殿封印内殿,阳殿封印阴殿,云神洞天封印阴阳殿,如此三层套三层的结构。
由此看来,在此处阴阳殿的内殿中应该还有个类似王巨君的存在,也许那就是三位皇帝之一。
到了内殿便一切自明。
齐玄素如此想着,带着小殷往阴殿行去。
阴殿与阳殿相比,几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只是左右颠倒,上下逆反。同样是星图,在地上阳殿是悬于穹顶,而在地下阴殿却是位于脚下,好似脚踏星空。不但悬挂的金灯变成了脚灯,通体颜色也由金色变为黑色,使得阴殿就像幽冥阴间。
此时内殿的门户同样被人打开了,齐玄素带着小殷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到内殿之中。
与云神洞天的阴阳殿不同,这里没有丹炉,只有一个身着黄衣的身影背对而坐。
身周有缥缈烟雾缓缓流动,犹如仙家烟云,又似是阴域迷雾。
齐玄素心生警惕,不忘看一眼小殷怀中的“归藏灯”,只要“归藏灯”稍有示警,他立刻就会有所动作。
不过从始至终,“归藏灯”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坐在肩膀上的小殷扯了扯齐玄素的鬓角,指着这个黄衣身影:“老齐,我觉得这里有点熟悉。”
齐玄素没有因为小殷是个孩子就不把她的话当回事,郑重问道:“哪方面的熟悉?”
小殷反而有点不确定:“就、就是直觉。”
齐玄素也不敢贸然动作,循循善诱:“任何直觉都能找到产生这个直觉的原点。你这个直觉的原点是什么?”
小殷说道:“我好像来过这里,也许是在梦里来过,不过我也不能肯定。”
齐玄素接着问道:“你梦到过二代帝柳,又来过这里,也就是说,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二代帝柳的遗骸?”
小殷如实说道:“我在梦里好像变成了二代帝柳,见二代帝柳之所见,可我不能自主行动,没办法在梦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到底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我说过了,就是直觉。”
齐玄素示意小殷离开他的肩膀,站到他的身后,然后右手托着“长生石”,同时用左手一抓,将背对自己的黄衣身影调转了个方向。
身披黄衣的身影果然是个年轻女子,与先前所见的二代帝柳几乎一模一样。
二代帝柳的遗骸竟然会在这个地方。
齐玄素现在已经可以肯定,二代帝柳要寻找的“东西”就是封印“黄天”的容器。
这也是问题所在,按照道理来说,内殿就是安置容器的地方。结果不见容器,只见二代帝柳的遗骸。
齐玄素最不想看到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封印在此地的“黄天”不见了。
难道地师姚月燕用二代帝柳替换了封印“黄天”的容器?
如果是真的,那说明姚月燕可真不是个人。在姚月燕面前,齐玄素这种人都能站在道德高地上。看看姚月燕是怎么对待二代帝柳的,再看看齐玄素是怎么对待小殷的,高下立判。
可这里存在一个问题,当初在云神洞天的时候,封印“苍天”的容器只是稍有问题,“苍天”立刻就开始兴风作浪,甚至把齐玄素一行人吞入了腹中。姚月燕就如此自信,可以完美压制“黄天”?
可齐玄素又不得不承认,从结果来看,姚月燕还真有这个本事。
真要闹出域外天魔事件,如“苍天”那般吞没半州之地,这种事情是绝对压不住的,且不说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多有分歧,就算大掌教和三位副掌教大真人达成一致,动用整个道门的力量去压,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肯定会留下许多蛛丝马迹。到了齐玄素如今这个地位,也该有所耳闻才对。
既然齐玄素未曾耳闻,那就说明没有出事。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副掌教大真人要域外天魔干什么?这怎么能允许呢?
齐玄素下定决心,等他回到玉京之后,要试探性发起一次针对地师的政治进攻——把二代帝柳和归墟的事情捅到金阙去,天师和国师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大掌教也要有所表示,这就叫打鬼借钟馗。
齐玄素自己斗不过地师,那就找几个跟地师旗鼓相当的对手打擂台。
其实走到这一步,齐玄素和地师已经是互相明牌了,你知道我知道你的意图,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的意图。
那么打草惊蛇就不再是贬义,而是褒义,地师这条毒蛇蛰伏在草丛中,敌暗我明,那我就用棍子打草,把这条蛇逼出来。
既然如此,二代帝柳的遗骸必须要带走。帮二代帝柳归树反而是次要的,这是指控地师的重要证据。就算如今的地师不是姚月燕,你们追究姚月燕跟我姚令有什么关系,可地师一脉传承有序,几乎成了姚家的世袭职位,“黄天”在哪里,总要有个说法。
现在削弱地师的力量,日后真要撕破脸,也能多几分胜算。
不过齐玄素没有轻举妄动,既然姚月燕用二代帝柳替换了容器,而不是直接拿走容器,那就说明这里的布局不能轻易打破,或者暗藏其他问题。
姚月燕都做不到的事情,齐玄素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为好。
那么齐玄素应该用什么把二代帝柳给替换出来?总不能把小殷放进去。
就在这时,小殷扯了扯齐玄素的袖口,说道:“老齐,我又想起来一个梦。”
齐玄素倒是有些惊喜:“想起什么了?”
虽然二代帝柳缺失了部分记忆,但没想到给小殷的托梦有备份,看来二代帝柳也不是全无心机。
小殷说道:“你要小心那件黄衣裳,我在梦里被黄衣当头一罩,不知怎么就死了。”
小殷在梦里其实是扮演了二代帝柳的角色,用了二代帝柳的视角,也就是说,这里面的关键在于那件黄衣。
第一百二十五章 黄衣
齐玄素思来想去,有些思路,却谈不上完美替换二代帝柳的办法,小殷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在小殷的怂恿下,齐玄素还是决定尝试一下。
实在不行,就直接召唤“苍天”,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先前说过,召唤“苍天”的限制颇多,齐玄素几乎不可能在玉京或者其他人烟稠密的地方使用,反而是归墟这种天然环境恶劣而无人烟之地,是使用“苍天”的好地方。这黄衣再怎么诡异,至多与“苍天”伯仲之间。
念及于此,齐玄素取出“太极八卦镜”,朝着身披黄衣的身影照去。
“太极八卦镜”的神通众多,其中就包括将人收入镜中世界。过去的时候,齐玄素因为修为较低,镜中世界并不稳固,所以很少使用这门神通,至多用来收小殷。
如今齐玄素已经跻身仙人,今非昔比,二代帝柳虽然是仙人,但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具遗骸,所以齐玄素凭借仙物直接将二代帝柳遗骸吸入镜中世界并非难事。
果不其然,齐玄素的“太极八卦镜”只能将二代帝柳的遗骸收入镜中世界,那身黄衣好似存在于不同的维度,根本不受影响,仍旧停留在原地。
与此同时,异变陡生,少了“衣架子”的支撑之后,一袭黄衣竟然活了过来,好似穿在一个无形之人的身上,朝着齐玄素飘摇而来。
齐玄素心中警铃大作,小殷方才说过,在她梦中的二代帝柳便是被这黄衣罩在头上,用小殷的话来说,不知怎么就死了。
也许这里面还有其他原因,比如姚月燕的暗算,或是二代帝柳在打开阴阳殿的过程中受到了一些伤势,状态不复巅峰,可这些都不是齐玄素马虎大意的理由。
面对飘摇而来的黄衣,齐玄素一把抓起小殷,急急向外退去。
齐玄素的速度极快,可这黄衣根本不按照常理,似慢实快,似是突破了空间的限制,转眼便追上了齐玄素,并且朝着齐玄素当头罩下。
哪怕齐玄素有仙人修为,也不敢说被这黄衣罩住之后会发生什么,说不定就是他代替二代帝柳坐在内殿了。
普通人怕鬼,遇到鬼怪,常常是有力使不出,必须用特殊的办法才能克制鬼怪。仙人遇到域外天魔便如普通人遇到了鬼怪,正面进攻很难奏效,必须对症下药,稍有不慎就会着了道,引火烧身。
此时齐玄素便处在这种处境之中。
传说娲皇造人,是以水和泥,捏一个人出来。正如《我侬词》所言那般:“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们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齐玄素想到的办法就是如此,以大巫的“水之术”和“土之术”,捏出一个假人容器,再以谪仙人“应劫替身”的神通,将一滴人仙真血注入这个泥人之中,使其在短时间内起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严格来说,齐玄素现在的精血与其说是人仙真血,倒不如说是大巫真血,反而更为契合大巫的神通。
齐玄素又结合尸解仙的兵解化身,注入修为,使其更为逼真。甚至有了几分活性,可以在短时间内自如行动,与活人无异,能够以假乱真。
千钧一发之际,齐玄素将这假人放出。竟然骗过了那身黄衣,只见得黄衣罩在了假人身上,原本能自如活动的假人立时没了动静,仿佛变成了泥塑木偶,一动不动。
齐玄素深知假人支撑不了多久,趁此时机向外退去。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时间,假人便无以为继,表面出现裂痕,不过是安静了片刻的黄衣又躁动起来。
其实这个假人并不弱,单凭强度堪比“玄黄石甲”,便是同为仙人修为,也很难将其击碎。只是域外天魔不能以常理论之,假人还是抵不住浑沦之力的侵蚀。
此时齐玄素已经退出内殿,来到阴殿之中。
要知道阴阳殿乃是封印域外天魔的所在,自然玄妙非常,无论是凭空挪移,还是穿墙缩地,什么仙人神通都难以奏效,只能一步一步跑出去。
小殷一双小短腿,长度有限,再怎么使劲倒腾,也跑不快,齐玄素干脆将小殷背起来,迈起步子狂奔。
人仙体魄,大巫真身,就算没有仙人神通相助,速度也是极快。
不过齐玄素刚到阴殿与阳殿之交,假人便到了极限,表面的裂纹连接成片,直接炸裂开来,只是碎裂的石块不等四散激射,便已经化作齑粉,随风而散。
黄衣在短暂的“一怔”之后,随即便极为人性化地勃然大怒,再度朝着齐玄素追来。
这可真是来路短去路长了。
进来的时候,没觉得这段路多长,可往外跑的时候,竟是如此之长。
转眼之间,黄衣又出现在齐玄素身后不远处,似是天寒要加衣,非要让齐玄素黄袍加身不可。
只是大晋太祖皇帝黄袍加身,还能做个皇帝,齐玄素黄袍加身能得到什么?成为这黄衣的衣架子傀儡吗?
齐玄素脚步不停,同时扭转上身,横臂一扫。
一线阴影向身后扫去,正是“影罡解离神刃”。
齐玄素还是伪仙的时候,便以此刃破开了孔雀明王的金身,如今齐玄素更上一层楼,“影罡解离神刃”的威力更胜一筹,在单纯的物质层面,几乎是无物不斩。
可偏偏这黄衣并不在物质层面,而是更高维度的显化。
所以这一刀斩过,黄衣只是微微荡漾涟漪,好似穿身而过,丝毫不受影响,一线阴影掠过黄衣,直接将一根柱子拦腰斩断。
不过齐玄素还有手段,不管什么维度,也不管什么存在,哪怕是时间,也总要有空间作为依托才是。
我若将空间捣碎,你又如何?
齐玄素脚步猛地一停,扭转身形,握拳蓄势。
人仙的破碎虚空。
这也是人仙最为霸道不讲道理的手段。
一瞬间,齐玄素周身气势节节攀升,拳意由内而发,仿佛铁骑纵横驰骋天下,兵锋所指摧枯拉朽,屠城灭地,尸山血海,天地山河为之变颜色,与追求天人合一的天地二仙截然不同。
只见齐玄素右手握拳,一个个穴窍被依次点亮,映得他的血肉、皮肤半透明一般,依稀可见其中有一个个身神,面容与齐玄素一般无二,也做出握拳的姿势。
这一拳,不是震荡虚空,不是扭曲虚空,而是打破虚空。
随着齐玄素一拳打出,并没有移山倒海的气势,可拳头所过之处,出现道道漆黑裂痕,如同蛛网蔓延,就好似一拳打在了玻璃之上。
紧接着,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响,无数“碎片”四散崩飞,每块碎片上都倒映出齐玄素的影子。
在齐玄素和黄衣之间出现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浑沦沟壑。
黄衣第一次停下了。
正如齐玄素所料,黄衣也需要空间作为寄托。
不过齐玄素的这一拳,也彻底打乱了阴阳殿的结构,破坏了此地的阵法,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一瞬间,不仅是阴阳殿,甚至如同山岭一般的巨龙也随之轰然震颤,天摇地动。
这条已经死去多年的巨龙仿佛要活过来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三皇之一
这一拳破坏了阴阳殿的结构,激起了剧烈的变化,不过也有一个好处,那便是阴阳殿的种种限制失效了。
换而言之,齐玄素可以随意使用神通,而不必靠双腿狂奔。
虽然此时正在水中,谈不上飞行,但掌握了“水之术”,水遁便如本能一般。
齐玄素带着小殷,转瞬间便逃出了阴阳殿。
人间已经进入太极时期,空间异常稳定,这意味着破碎虚空境撕裂出的裂缝很快就会“愈合”,难以持久。
这与洞天不同,洞天介于两个世界之间,虽然成为躲避天道的灰色地带,但也难免空间脆弱,所以灵山洞天才会出现近乎永久的裂痕,并且导致洞天破碎。
简单来说,齐玄素的一拳拖不了多长时间,必须继续拉开距离。
果不其然,黄衣很快出现在齐玄素身后不远处,如附骨之疽,紧追不放。
破碎虚空一拳对于精气神的损耗极大,再加上齐玄素并非正统人仙,体魄气血差了些许,所以短时间内无法发出第二拳。
面对来势汹汹的黄衣,齐玄素只能选择躲避。
小殷一只手死死搂着齐玄素的脖子,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归藏灯”,大声问齐玄素:“要用那个吗?”
那个当然是指召唤“苍天”。
齐玄素说道:“再等等!”
小殷大声“哦”了一声。
话音未落,齐玄素全力催动仙人修为,速度快到极致,几乎是一转眼,两人已经原路离开巨龙的体内,来到归墟上方。
入眼所见,仿佛山岭一般的紫髯巨龙果真“活”了过来,原本紧闭着的双眼已经睁开,碧绿的龙睛中透出幽幽的光,不过受限于归墟的巨大吸力,无法离开,只能不断挣扎。
不过齐玄素可以肯定,紫髯巨龙并非真正死而复生,更像是诈尸。
“诈尸”这个概念,对于东方世界的人来说,并不陌生。原因多种多样,要么与鬼有关,要么与妖有关,要么与阴气有关,也就是风水中的煞。
按照道理来说,仙人遗蜕不会诈尸,以上各种原因根本无法影响到仙人的遗蜕。真龙的体魄要远胜同等境界的仙人,更不必说,紫髯巨龙还是一劫仙人的修为。
就算换成一个鬼仙过来,也未必能够驱使紫髯巨龙的躯体。
唯一的例外是域外天魔。
它们已经拥有部分天道雏形,不能以常理论之,所以仙人遗骸也会受到影响。
随着巨龙的活化,浑沦气息和末代龙气全部爆发开来。
拥有浑沦气息并不奇怪,这是来自域外天魔本体的力量。
其实“苍天”也好,“黄天”也罢,它们的确存在于人间,又不完全存在于人间。
严格来说,域外天魔的降临只是部分躯体进入了人间,还有部分躯体仍旧存在于人间之外。
因为域外天魔本身就是世界,它们的存在无视距离,不受空间的约束,它们的降临,更像是两个世界的重叠和交汇。
所以针对域外天魔的封印,只是封印了人间的部分。
至于“长生天”,它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降临人间,而是默默地注视着人间,观察着凡人,透过缝隙有限度地传递力量,所以“长生天”不会被封印,所能发挥的威力也相当有限。
正因如此,哪怕已经封印了“黄天”,仍旧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浑沦气息传递过来,那是来自于不存在于人间的天魔躯体。
只有等到人间彻底成熟,进入太极末期,也就是末法时代,彻底隐去的天道会以人间之力会将这些域外天魔排斥出去,才算真正解决了域外天魔的问题。
现在只能封印。
在浑沦气息的影响下,紫髯巨龙“复活”了。
这在情理之中,关键是龙气从何而来?
龙气的本质是龙脉地气,域外天魔的世界只是雏形,处于太易初期,浑沦一片,清浊不分,天地未成,既然连大地都没有,又哪来的地脉呢?
说到底,域外天魔是不产地气的。
地脉龙气必然来自于人间。
归墟与龙脉无关,归墟属于海的范畴,龙脉属于山的范畴,山海就像天地一样,两者并列却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齐玄素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想明白了这一点,那么结论只有一个。
龙气来自于紫髯巨龙本身。
此等龙气,算是比较熟悉,其中透出昏沉晦暗之感,暮气沉沉,似乎一切生机尽没,只余绝望、麻木、腐朽、沉沦,什么皇图霸业,终究成空。
被龙气波及之后,眼前浮现万千幻象,山河破碎,身世浮沉,飘絮浮萍,苍生涂炭。上有帝王昏庸,下有士绅贪婪,饿殍遍野,赤地千里。忽而又见曲径通幽,金碧辉煌,轻歌曼舞,觥筹交错,哪管外面骸骨如山。
齐玄素在面对陈书华等人的时候,早就见识过。
龙气源自地气,又与人心息息相关。
据说开国之初,人心从万死中觅取一生,故而此时的龙气杀伐最重。
金戈铁马,尸山血海,白骨如山,赤地千里,同时也万物竞发,勃勃生机,兵锋所指,所向披靡。涤荡一切污泥浊水,一清天下还太平。
大玄皇帝所用的则是太平盛世龙气,太平世道,人心奋发向上,中庸平和,其时龙气也最为博大宽广,中正平和,沛然莫御。
故而如日中天,好似正午的太阳,辉煌光耀。
至于到了末年乱世,人心向下,麻木不仁,其时龙气则衰败腐朽,如毒药一般,让人永堕沉沦。
这种末世龙气不会错,正是来自大沛末年,三皇逐鹿的时代。
除此之外,齐玄素还可以确定,这是来自南龙的龙气,与陈书华的龙气如出一辙。
昆仑不仅是道门圣地,还是万山之祖,天下三大龙脉都起源于昆仑。依据山川河流的走势和潜藏的龙脉大势,从西到东,将龙脉蜿蜒的地势视为风水地脉,分为三势,称为三龙,分别是:大江以南为南龙,大江、长河之间为中龙,长河以北为北龙。
随着世道的发展和变化,南龙和中龙已经衰弱,只剩下北龙。
历朝历代对于三条龙脉的倚重也有不同,从大沛到大齐,是以中龙为主。到了大晋年间,以南龙为主。及至大魏和大玄,则以北龙为主。
在三皇时期,只有一位皇帝在南龙的范围,另外两位都在中龙的范围——锦官府在大江以北,金陵府在大江以南。
那位定都金陵府的皇帝便是紫髯碧眼。
再看眼前巨龙,紫髯龙须,碧绿龙睛,虽然少了龙珠,但血肉遗骸被天魔活化之后,喷吐出滚滚末代龙气。
几乎可以肯定,紫髯巨龙就是三位皇帝之一。
这便与周梦遥所说的对应上了,“黄天”被封印在其中一位皇帝的体内。
齐玄素想当然地认为是被封印在某位皇帝的血脉中,并且随着血脉传承给了后代子孙,谁又能想到是字面意义上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