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小殷出世
张月鹿自认为逐渐边缘化。
其实这个说法并不准确,严格来说,她是逐渐退出了第一线,转向管理方面。
齐玄素倒是还奋斗在第一线,经常身先士卒,事必躬亲。
可张月鹿在“齐派”中的地位从未有过降低,齐玄素是绝对核心,张月鹿就是副手,当齐玄素不能理事的时候,张月鹿就是核心。
这已经是大掌教和大掌教夫人的运行模式了。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经常有皇帝领军出征而太子留守监国的局面,如何也不能说太子边缘化了。
虽然齐玄素有意把小殷培养成接班人,但小殷的孩子心性显然不适合做管理,让她当家做主,不谈能否服众的问题,是整个派系还能不能干正事的问题。
而且小殷这家伙,管不好别人也就罢了,还经常不服管,是个不安定因素。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小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张叫回话,也只有张月鹿能管得住小殷。
反观张月鹿,她是能服众的。
持身正,不令而行。
张月鹿为人正直,做事认真,处事公道,自然能服人。
说到小殷,早在齐玄素去幽冥谷之前,她就已经开始消化司命真君留下的本源。
现在“消化”得差不多了。
根据齐玄素的交代,必须派人来接小殷,免得这家伙又到处乱跑。可现在的问题是,齐玄素脱不开身,张月鹿也脱不开身,七娘干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最后只好是林元妙去鬼国洞天走一趟了——局势稳定之后,他就从乌戈山离返回玉京,总不能在那里待上一辈子。
林元妙来到鬼关,受到了本地灵官的热情接待。
首先就是林元妙的境界修为很高,货真价实的伪仙,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被高看一眼。其次就是林元妙的身份也不一般,如今是天罡堂的副堂主,灵官们要受天罡堂的节制,林元妙算是正经上司。
最关键的一点,谁都知道林元妙是齐张夫妇二人的代表,经常为这对夫妇处置一些要紧事宜。这也不奇怪,上至大掌教,下至三位副掌教大真人,都有类似的心腹。
最后是丁亥灵官亲自把林元妙送到鬼国洞天的门口。
进了鬼国洞天,还是老殷先生出来相迎,略微客套寒暄之后,老殷先生转入正题,跟林元妙说了小殷的近况。
“消化”得很顺利,也就是这两天了。
林元妙随着老殷先生渡过血湖,登上尸岛,最终来到帝柳的顶端。
在这里只有一个黑色的大球,又像是一个黑茧,更像是一个果实。
林元妙围着黑色大球转了一圈:“真是神奇。”
老殷先生负手而立:“天渊最近如何?”
林元妙犹豫了一下,说道:“老殷先生也不是外人,我便如实相告了,天渊正在闭关。”
老殷先生立刻就明白了:“看来天渊的幽冥谷之行收获颇丰,这是准备打开仙人的大门。”
林元妙点头道:“看来是的。”
老殷先生问道:“关于这件事,是天渊一个人的决定,还是大掌教的意思?”
林元妙沉吟了一下:“具体如何,我不好说。我只知道天渊曾见过大掌教一面,两人具体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老殷先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大掌教和小掌教要加速。”
林元妙道:“问题在于,时间明明在大掌教和小掌教这边,他们为什么要加速?搞得好像时不我待一样,没有这样的道理。”
老殷先生道:“肯定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导致局势发生了某种变化,最终促使大掌教和小掌教做出这样的决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林元妙的脑子有些跟不上了,又不能够不跟上话茬,便把两眼翻了上去,在那里胡乱想着。这也不能怪林元妙,他本就不适合干这个,适合干这个的是大晋国师林灵素。
可老殷先生不一样,他当年可是参与过道门的内部斗争,级别还不低。
毫不夸张地说,老殷先生当年也是走过南闯过北,跟东皇共过事,给玄圣写过颂圣诗。
“先生”二字不是白来的,教书先生也是先生,老殷先生可不是小殷这种不学无术的家伙可比,正经有些墨水。
当时正值大玄高祖皇帝飞升,新皇继位,于上元节前往玉京朝见玄圣,玄圣设宴招待,当时平定叛乱有功的老殷先生也得以参加,并于席上赋诗一首。
“今春喜气满乾坤,南北东西拱至尊。上元佳节调玉烛,玄元皇帝圣云孙。”
这首诗正迎合了李家宣称是太上道祖后人的心思,所以东皇对老殷先生大加赞赏,把“天马行空”这件战利品赐给了老殷先生,后来老殷先生又传给了小殷。
小殷得感谢老殷先生这首诗,短短二十八个字,换来一件半仙物。
老殷先生微微眯眼:“莫不是地师有所动作了?”
林元妙一惊。
老殷先生习惯性地来回踱步:“地师准备了这么多年,总不能带到天上去。眼看着飞升之期将近,已经是最后关头,不得不有所动作了,必须有所动作了。”
林元妙没有给出自己的态度,而是说道:“我会把这番话转达给天渊和青霄。”
老殷先生道:“倒也不必我这个老家伙去操心,天渊和青霄肯定想到了,我们还是关注小殷吧。”
大概三天之后,那颗大黑球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然后“砰”的一声,大黑球炸裂开来,带出强劲的气浪,林元妙和老殷先生也不得不抬手抵挡化解。
同时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像炮弹一样直冲天际。
然后在空中一连翻了十几个筋斗,开始下落,最终以单膝跪地的姿势落在地上,地动山摇一般,又是激起一阵涟漪。
林元妙张了张嘴,憋出三个字:“挺别致。”
这个身影正是小殷,落地之后,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缓缓抬起头来,露出坚毅的眼神。
老殷先生打量了一眼:“好像没怎么长高,还是个小不点,”
小殷立时破功,一蹦三尺高,不依道:“怎么没长高?怎么没长高?我已经是伪仙了。”
同时小殷又双手叉腰,努力挺直胸膛,意在佐证自己的话语。
老殷先生道:“跟修为无关,你心里长不大,这辈子就这么高了。”
不待小殷反驳,老殷先生一摆手:“齐真人和张真人让林真人来接你,你可以走了,记得常回来看看。”
小殷立刻忘了身高这一茬,欢呼一声,一个蹦跳,空中转体两周半,直接跳到林元妙的怀里。
“老林,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老张呢。”
“老齐和老张没空,正好咱们去南洋玩吧。”
“去钓鲸,找沉船,打海盗。老林,好不好嘛。”
林元妙板起脸:“不好,老张特意交代了,先回玉京,然后再说别的。老张还说,你的策论必须重写,弄虚作假的事情不能干。”
小殷立刻撅起嘴:“坏老林,臭老林,快放开我,我们不是好朋友了!”
第九十八章 只想要快乐
还是老殷先生说了小殷几句,才把这家伙给压制下去。
要说小殷害怕的人,老张算一个,爷爷老殷也算一个。
最终小殷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老林踏上返回玉京的归途。
张月鹿最近专注于提升修为,不过并非像齐玄素这样完全不问世事,毕竟造化阶段和伪仙阶段本就是同一个大境界的两个不同阶段,早在玄圣时期,还没有伪仙阶段的说法,一般称之为“造化后期”。
所以张月鹿并没有专程闭关,只是暂时放下了手头上的公务,等于是随时可以出关的闭关。
当林元妙带着小殷回到玉京,第一时间见到了张月鹿。
虽然小殷的修为已经超过张月鹿,但张月鹿积威深重,还是能完全压制小殷。
张月鹿这次主要谈的是小殷策论造假问题。
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如何处罚小殷,能不能取消小殷的真人名号,张月鹿说了不算,甚至齐玄素这个掌宫真人说了也不算,必须要走金阙的程序。
关于这一点,道理很简单,职务上可以调整,道士品级不能随便调整,如果哪个人能随意剥夺他人的道士品级甚至是道士身份,那么道门的组织就会大乱,下属会完全沦为上司的附庸奴仆,不敢稍有忤逆,地方道府的掌府真人真就成了土皇帝,这会导致极为严重的后果。
所以从人事层面来说,一般除了重大错误,基本不能降低品级,一般错误至多就是免职了事。比如当初发生“应龙坠”事件,宁凌阁就是辞去掌堂真人的职务,而保留了参知真人的身份,后来也顺利复起,如今再次入主天罡堂。
如果张月鹿和齐玄素要大义灭亲,那么金阙程序能不能走通?
换而言之,策论造假问题能取消小殷的真人身份吗?
答案是不能。
什么是重大错误,道门有过明文规定:在重大原则问题上不能与金阙保持一致、分裂道门、结党营私造成恶劣影响、落实金阙决策搞变通、对道门不忠诚搞两面派、制造混乱散播谣言、擅自对重大问题作出决定、对抗道门审查调查等等。
甚至勾结隐秘结社都不在其中,而是属于可以挽救的行列。
小殷哪一条都算不上,姚祖倒是满足许多条。
所以小殷的真人身份不能取消。
只能给予一定的处罚,偏偏小殷还没有职务,唯一的秘书职务已经被撤掉了,原因是能力低下,自由散漫,完全不能胜任——这是齐玄素给的评语,不过不记入档案,自家人知道就行了。
对外公布的原因是齐小殷另有安排,原秘书职务由龙小白接任。虽然龙小白没有道士身份,但道门也允许这类亲道门人士担任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职务,有过佛门和儒门之人出任的先例。
张月鹿虽然很不满小殷的策论造假,但根据道门的律法,她还真就不能把小殷怎么样,顶多就是让小殷重写策论,然后通报批评,至多罚一点钱——还是家法层面的罚钱,而不是道门律法层面。
这也不能怪道门的律法不健全,因为真人策论本就是走个过场,差不多就行了,道门自玄圣至今,还没有哪个真人在这种事情上造假的,都是自己写,快的一下午,慢的也就两三天,堂堂真人,这点功底还是有的,谁能想到会有小殷这种奇葩?所以当初修订律法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惩治策论造假,让小殷钻了空子。
小殷听到要罚钱,立刻就不乐意了:“我就不明白了,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什么总是我受得委屈就最大?咱家的家产,以后还不都是传给我?这么一点钱,你们为什么老是揪着不放呢?
“还有每年的压岁钱,我的钱!你们拿走九成,就给我留一成,还要我感谢你们吗?
张月鹿道:“真当那些太平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小殷眼珠子一转,摇头晃脑道:“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短长。”
张月鹿道:“难道旁人会站在你那一边?”
小殷轻哼道:“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搅得我学习没了心思,学不进去,搅得我厌学弃学,把学业荒废了,我无非早早出去养家就是。”
张月鹿一拍桌子:“咱们家的开支都是在我和老齐的肩上扛着,养家这两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
小殷振振有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
“哦?”张月鹿气笑道,“不听你的,我们齐家就要过不下去了?”
小殷大声道:“难说!”
张月鹿站起身来:“我剑呢?”
林元妙不得不说话了,一边示意小殷小杖受大杖走,一边拦住张月鹿,不要跟孩子置气。
最终,在林元妙的斡旋下,张月鹿不再罚钱,小殷乖乖重写策论。
正所谓狗急了还跳墙,小殷被逼急了也是非同小可。
三天后,小殷的策论横空出世,震惊了万象道宫。
题目是:《论儒门影响下的禁欲主义》。
小殷指出,道门至今都没能完全摆脱儒门的影响,娱乐和快乐从来都不被当成必要需求,纯粹的娱乐几乎不存在,任何事情都要赋予意义。哪怕是出去踏青、在家里看话本,也要写一个观后感、读后感出来。
任何事物在道门只要不跟实用性挂钩,就很难有所发展,要么是经济利益,要么是政治功能。娱乐总会被当作不务正业,受到压制,精神需求十分贫瘠。
事实上,佛门也充当了儒门的帮凶。
盂兰盆会上,世尊说过,众生之苦,多因不守戒律,放情纵欲,要小殷说,放屁。
不纵欲,诸行了无生趣。
一个人只是想要快乐,有什么错?
难道人活着就是上课学习写策论吗?
面对享乐,儒门选择压制它,克己复礼。
小殷认为,应该直面纯粹的快乐,主动寻找快乐,拥抱快乐,享受快乐,最起码让孩子们拥有快乐,这才是道门的复归自然。
不应该唯意义和结果论。大可不必每每都要问上一句:这有什么意义?
孙老真人看后,点评策论:虽然多有偏激之语,但也有几分可取之处。
给通过了,小殷第二次从万象道宫成功毕业。
张月鹿看后久久无语,最后说道:“如此种种,何必强加于儒门头上?千年前之至圣先师,乃至后来亚圣、理圣、心圣,何罪于今人?”
第九十九章 点金灯
小殷的事情对于整个道门来说,当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顶多是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
谁也能看得出来,这小家伙借古讽今,本意还是为自己开脱,归根到底一句话,小殷只是想要快乐,有错吗?
道门大部分人的目光,上至大掌教,下至参知真人,都集中在重开陆地商路这件事上。
一切进展顺利。
到底是大掌教亲自挂帅,没人敢不顺利。
金阙预计整条商路的建设周期在三年左右,不过这个标准其实是对标海上商路的,要考虑到货物吞吐量、盈利等因素,如果仅仅是打通商路并且实现正常通商,三个月就差不多了。
李朱玉干得很好,得到了大掌教的召见和夸赞。
值得一提的是,在大掌教召见李朱玉的时候,清微真人同样在场,在父亲面前夸赞女儿,那么这个夸赞就是冲着父亲去的,本质上是看父敬子。
最起码要三十年后,才有那么一点可能看子敬父。
这仍旧是大掌教进一步向清微真人示好,拉拢清微真人,来弥合道门内部的分裂。
清微真人也不拒绝这种示好,投桃报李。
在旁人看来就是眉来眼去,在三道之争的大背景下又衍生出少壮派针对老派们的态势。这个少壮派说的就是七代弟子们,八代弟子也就一个齐玄素还值得说道一下,至多加上李长歌、白英琼等几个人,其他人不足道哉。总体而言,八代弟子还不成气候。
许多人已经看出来了,大掌教和清微真人要提拔新人了。
大掌教铺垫那么多,先提拔了李长歌,现在又要提拔李朱玉,只要这件事干成了,李朱玉肯定要升,就算入不了金阙,也能去九堂甚至是上三堂做个首席。
既然李长歌和李朱玉都提拔了,那么大掌教提拔齐玄素的时候,清微真人支不支持?
当然要支持。
所以齐玄素进入小议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下一步就等清微真人出任国师,齐玄素顺理成章地接任紫微堂掌堂真人一职,再兼任首席参知真人,完成从道门新秀到道门储君的一系列晋升路线。
作为道门储君,除非竞选失败,否则不会晋升一品天真道士,首席参知真人就是二品太乙道士的极致了。如果胜选,那就是跳过一品天真道士,直入超品道士,荣登大掌教宝座。
齐玄素的道路很清晰,很明确,并且坚定不移地走着。
一转眼,时间来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
从正月十五上元节大掌教选举到七月十五中元节,刚好过去了半年的时间。
齐玄素也在这一天,出关了。
出关后的齐玄素毫无疑问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仙人,不是道门历史上最年轻的仙人,却是道门在世仙人中最年轻的。
如果把这个消息放出去,那么李长歌大概要再无半点希望。
齐玄素并不想这么做,他出关之后十分低调,原本打算先回家见张月鹿和小殷一面,不过今天是中元节,更是大掌教升座之后的第一个道门正式节日,所以办得极为隆重,宾客众多,远超以往,此时张月鹿已经带着小殷去大玉虚宫参加庆典了。
女道士们在正式场合一向以仪态出众闻名,行走时双手交叠于身前,不举足曳踵,衣之齐如水之流,疾趋则欲发而手足毋移,仪态端庄,无一处不契合《礼记》中的规矩。
意思是就是,小步而快走,不明显抬起脚,衣裙下摆像流水一样在动却又不是很明显,走得再快而手肘也不动分毫,脚步是平直的。
往年时候,总会有一个十分显眼的异类,大袖飘飘,双臂下垂,随着行走而自如摆动,就突出一个自然,平时怎么走路,现在也是怎么走路,似乎是不屑于遵守这些繁文缛节。
这个异类不是旁人,正是张月鹿。
今年又多了一个,那就是小殷。
而且小殷比张月鹿还过分,毕竟张月鹿只是正常行走,小殷是蹦蹦跳跳,甚至还想平地翻个筋斗。
淑女?下辈子吧。
张月鹿呵斥了几次,作用不大。
小殷也是看准了,今天长辈多,老张不足为虑。
也不能说张月鹿放任不管,如果没有张月鹿看着,小殷还想把那根很直溜的棍子带来,那就更不像话了。
在许多慈航一脉的老顽固看来,简直大逆不道!
张月鹿已经没救了,坚刚不可夺其志嘛,也许那个小丫头还能拯救下。
结果小殷把耳朵一捂,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把这帮老人气够呛。
再算上那个老叛逆齐教瑶,甚至还要算上性烈如火的齐吾,老齐家的女人就没一个正常的。
齐玄素来得晚了些,当他来到大玉虚宫外的广场时,这里人山人海。
大掌教的车驾已经到了玉虚宫门前。
一众出席的参知真人、平章大真人,以及来自佛门、儒门、朝廷的宾客,都在此地等候。
待到大掌教和大掌教夫人携手下车,众人纷纷迎上前去。
齐玄素只好分开人群,朝大掌教走去。
毕竟是大掌教升座后的第一个正式节日,齐玄素这位备受瞩目的小掌教缺席,终归不好,作为大掌教弟子,既然赶上了,那还是要参与一下。
不少人认出了齐玄素,纷纷主动让开道路。也有不认识齐玄素的,不过看到齐玄素头上的白玉莲花冠后,立马退至一旁。
恰在此时,儒门大祭酒张太虚正在询问:“怎么不见小掌教?”
大约是心有灵犀,张月鹿第一个发现了齐玄素,伸手一指:“说天渊,天渊就到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望向正朝这边走来的齐玄素。
一众大人物有若实质的目光瞬间给齐玄素分开了一条道路。
齐玄素就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来到大玉虚宫前。
儒门大祭酒的修为不逊于佛门三大士,多少看出了一点端倪,又不能十分确定,不由面露疑惑。
知道内情的大掌教则是面露笑意。
齐玄素来到大掌教面前,恭敬行礼。
大掌教示意不必多礼,接着伸手一指灯楼:“天渊,正好你也到了,今日就由你代我点灯。”
按照传统,道门要在中元节放祈天灯,以漫天星河为河流。众多道门弟子,无论职务品级,都可以参与放灯,并由大掌教亲自选出一盏祈天灯作为优胜者,赏赐灯主人七百七十七枚特制的无忧钱。
除此之外,在玉虚宫的宫门前还有一座临时搭建的巨大灯楼,高逾三百尺,上下点缀万盏金灯。
此时庆典还未正式开始,所以灯楼只是点亮了部分金灯,勾勒出一个大概轮廓,远未到灯火通明的地步,可就算如此,一身通天的气势已经彰显无遗。
按照规矩,应由大掌教亲自登楼,点亮位于最高处的那盏金灯,然后这盏金灯的灯火会通过机关依次点亮其他金灯,最终完全点亮灯楼。
届时,灯楼会化作太上道祖的三十三重天宫,与紫府深处的三十三层通天塔以及太清市的太上道祖雕像遥遥相对。
如今大掌教让齐玄素代替他点燃灯楼的金灯。
意味深长。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各异。
虽然大掌教早就确定了齐玄素做接班人,但不少人还是认为存在过河拆桥的可能,或者说抱有一种师徒反目的幻想,现在大掌教再一次当众强调了齐玄素的接班人身份,便是要打消这种幻想。
齐玄素当仁不让,领命之后,脚下生出七彩祥云,扶摇而起,飞上三十三重灯楼,然后伸手一指,点燃了金灯。
一瞬间,灯火自上而下流淌,整座灯楼都被点亮,辉煌耀眼。
第一百章 脱胎换骨
齐玄素晋升仙人之后,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脱胎换骨。
是为洗经伐髓,脱去凡躯,成就仙体,如获新生,总共需要七七四十九日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中就好似重病在身一般,每个人的“病症”又有不同,与其身处的环境或者经历有关。比如功法至阳至刚,则虚火上升;比如功法至阴至柔,则气虚体寒;久在苦寒之地,所以有肺腑之疾;神魂两分,则有头痛症状。
不影响境界修为。
当初陈书华跻身仙人时受到脱胎换骨的困扰,若非有“太素玄功”,就要饮恨升龙府。
一般情况下,这四十九天还是静养比较好,不宜与人动手。
齐玄素的具体病症是气虚体寒。
这个病症比较正常,不算是“疑难杂症”,至于病因也不复杂:灵山十一位大巫,全是女子,没有半个男子,所以又被称作“神女”,神女峰便是由此而来。后来的姚祖和地师们也是女子之身,女子属阴,齐玄素得了姚祖的传承、大巫们的神通,这就属于功法至阴至柔,故而有此病症。
也正因为齐玄素的境界修为异于常人,五大伪仙传承推动根本传承,又有六位大巫神通,导致齐玄素的病症来得格外凶猛,远胜当初的陈书华。
病来如山倒。
气虚使得齐玄素气力不济,体魄虚弱,体寒也非风寒,寒意仿佛从骨髓深处涌出。
这让多年寒暑不侵的齐玄素好像回到了多年前还十分弱小的时候,难怪道门前辈说脱胎换骨是向凡人时代的告别,最后一次体会凡人的生老病死之苦。
正因为气虚之症,再加上齐玄素的故意收敛遮掩,这才使得张太虚看出了一点端倪,又不能十分确定。
至于体寒之症,那就是纯粹的折磨了。寻常寒意来自体外,尚可借助外物抵御,此时寒意来自体内深处,就如阴火一般,又该如何抵御?
只能生受了。
齐玄素点完金灯之后,落回地面。
小殷眼尖,看到齐玄素的头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霜白之色,好奇道:“咦,老齐你怎么染头发了,白头发好啊,我也想染个白的,再搭配一双红眼睛,就更好了。”
齐玄素也不说话,只是伸手在小殷的脸上摸了一下。
小殷本来很阴,不过吃了这么多年的龙肉,中和不少,已经有正常人的体感,此时被齐玄素碰了一下,只觉得冰寒刺骨,忍不住跳了起来。
小殷这才注意到,不是齐玄素染头发了,而是头发上凝结了一层白霜,甚至眉毛、皮肤上也是如此,只是齐玄素不断以修为化解,所以白霜生而复灭,灭而复生,所以一开始没看出来。
就在这片刻工夫,白霜又被齐玄素化去,一切如常。
张月鹿没有说话,却投来了关切的目光。
齐玄素摆了摆手:“没什么大碍,都是小问题。”
到了此时,张太虚也终于能够确定,正打算开口祝贺,不过看到大掌教等人闭口不言,略微思量,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既然已经点亮灯楼,那就意味着庆典正式开始,大掌教领头向玉虚宫走去。
其他人根据身份不同,依次跟上。
摆正自己的位置,是基本功,所以丝毫不乱。
齐玄素作为掌府真人,本该排名靠后,不过作为小掌教,他的位置就很靠前了,仅次于清微真人和张太虚等人,张月鹿和小殷沾了齐玄素的光,也排在前面。
小殷倒是不怯场,都是熟人嘛。
老裴、老李、老苏,都很熟了。
不得不说,婚姻是最容易改变阶级地位的途径之一。
以前是看张月鹿敬齐玄素,现在是看齐玄素敬张月鹿。
分而落座之后,齐玄素注意到,祠祭堂的掌堂真人齐教正并没有出现,缺席了这次中元节庆典。
在道门有一句话,在这种公开、正式、重大的场合,谁出现了不重要,谁不出现很重要。
如果哪个人老是不出来,那就有意思了。
这段时间,齐玄素基本没有露面,还是在重开商路的关键时期,主要核心掌府真人不在,一应事务都交给了副手李朱玉,不免有些流言。
有些人认为大掌教过河拆桥,利用“好圣孙”成功上位之后,又把小掌教一脚踢开,打算继续扶持亲外甥女姚裴。还有些人猜测小掌教是闭关去了,要拉开与小国师的差距,提前备战八代大掌教的竞选。
这也是大掌教让齐玄素点金灯的原因,就是为了扫清这些流言,证明齐玄素没有出事,师徒关系仍旧稳固如初。
同样的,今天九堂之主的八位全部到齐,偏偏齐教正不在,也难免让人心中生疑,齐教正与大掌教是多年的知交,过去在全真道的参知真人中,大掌教排名第一,齐教正排名第二,这次又刚刚晋升了掌堂,怎么看都是“圣眷正隆”,事前也没有任何征兆,怎么会突然失势?
如果不是失势,那么就是有其他的事情,难道是闭关?
齐教正滞留伪仙阶段的时间不算短了,又不同于过去的三储君,三储君是强压着修为不上,想上随时可以上,齐教正则是想上却上不去。
莫不是这次闭关,齐教正要冲击仙人境界?
怀有此类疑问之人不在少数,齐玄素却心知肚明,齐教正的确在闭关冲击仙人。
这是一场豪赌,齐教正把整个齐家的资源都押注在他自己身上,只要他能晋升仙人,然后顺理成章地接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那么在之后的几十年光阴中,不仅能收回前期的巨大投入,还能使齐家更上一层楼。
甚至考虑到一个现实,齐教正很有可能像姜大真人一样成为两朝老臣。如果大掌教果真决定提前退位扶上马送一程,而齐玄素也如愿当选八代大掌教,那么以齐教正与齐玄素的关系,齐玄素大概率会继续任用齐教正。
如此种种,由不得齐教正不拼命。
这种事情,别人帮不上忙,齐玄素也只好等待了。
中元节庆典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后便是放灯环节。
小殷欢呼着冲了出去——她也是参与者之一,跟老林鼓捣了小半个月,还专门请教了天机堂的几位副堂主,花大力气准备了一盏灯。
无数道士汇聚于玉虚宫外的广场上,这也是许多低品道士难得进入紫府的机会。
随着一声令下,众多道士纷纷放飞手中的天灯。
仿佛一场浩大的光雨逆流而起。
小殷做的天灯最大,最亮,由黑月和白日组成,就像一只眼睛,又像是道门的太极双鱼。
最终小殷如愿被大掌教选为此次祈天灯的优胜者,拿到了七百七十七枚特制的无忧钱。
第一百零一章 部分真相
庆典结束之后,一家三口往回走,小殷把七百七十七枚无忧钱抱在怀里,收获满满,咧着大嘴,里里外外都透着高兴。
要不是有碍观瞻,她甚至还想往嘴里塞点无忧钱。
齐玄素和张月鹿走在小殷的后面,本来还想牵个手,无奈齐玄素现在像冰块,所以干脆是背负双手了。
齐玄素打算跟张月鹿交个底:“我这次晋升仙人,收获当然很大,可还是没有彻底参透‘长生石之心’的奥妙,我们都有些低估姚祖了,她不是以仙人为标准,而是以准一劫仙人为标准。六位大巫神通对应了六仙传承,还剩下五位大巫,应该能让我跻身准一劫仙人。”
张月鹿问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么代价呢?我承认,在近二百年来,外丹派有了长足的发展,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完全碾压了我们这些传统的内丹派,但我认为外丹派还没有达到完美无缺的程度,总会有隐患存在的,对不对?”
齐玄素没有否定这个说法,反问道:“那你觉得外丹派的最高成就‘长生石之心’算不算仙物?”
张月鹿怔了一下:“应该算吧?”
齐玄素接着问道:“古往今来,可有仙人带着仙物飞升?”
“好像未曾有过?”张月鹿也不十分确定,“如果可以带着仙物飞升,那么世间也剩不下几件仙物……”
张月鹿说到这里,已经有些明悟,不由怔住,话语随之戛然而止。
齐玄素一针见血:“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如果‘长生石之心’是仙物,可仙人不能带着仙物飞升,那么我的命运会是怎样?拿掉‘长生石之心’,且不说我还能剩下多少修为,只怕性命难保。可不拿掉‘长生石之心’,百年之后,我是死于天劫呢?还是找个神国做神仙?”
张月鹿眉头紧皱:“也许‘长生石之心’只是一个帮助你吸收修为的器具,就算拿掉也影响不大,毕竟你已经是仙人,无心也能活,算不得性命攸关的伤势,当初兰大真人碎心,周梦遥断头,也还活得好好的。”
“不是的。”齐玄素摇头道,“我去灵山洞天的时候经历过,失去‘长生石之心’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死。”
说到这里,齐玄素忍不住自嘲道:“说来也是可笑,那么多人求我,老殷先生、白夫人、万师傅、何九娘、张无恨、伊希切尔,求我帮他们超脱,可我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超脱,我又能求谁?”
张月鹿沉默了很久,缓缓说道:“那么李长歌……”
齐玄素道:“李家这么多年,一直不曾动用‘长生石之心’,除了时候未到之外,恐怕也有这种原因,那些有望飞升之人,比如清微真人,他们没必要动用这个,不愿意毁了自己,愿意使用的,又不值得信任。也就是李长歌了,作为李家核心成员,足够忠诚,又飞升无望,再加上末法来临等诸多因素,这才动用了‘长生石之心’,能为李家争到一任大掌教,也算是值了。”
张月鹿喃喃道:“总该有例外的。”
齐玄素道:“的确有一个例外,这个例外就是玄圣。”
张月鹿眼神一亮,立马陷入沉思之中:“玄圣,玄圣。”
齐玄素道:“不必想了,我出关之后,顺道在大掌教的宅邸里翻阅了不少笔记卷宗,我想通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张月鹿紧接着问道。
齐玄素道:“你记不记得玄圣有过两次长时间的闭关?
“一次是在佛道之争全面爆发之前,在玄圣这次闭关期间,玄圣夫人基本不问世事,姚祖负责造物工程,颜大真人正在准备招安太阴真君的事宜,由东皇主持金阙的日常工作。蛰伏在张家的紫光真君被揭破身份,巫罗、司命真君等古仙策划了一次突袭玉京,虽然被东皇击退,但也惊动了玄圣夫人。
“然后玄圣夫人回到玉京,接替东皇主持金阙的日常工作,大掌教夫人在大掌教不能理事时代行大掌教职责的惯例由此而始。接下来便是部分儒门之人策划在大报恩寺伏击东皇。虽然有惊无险,阴谋最终被挫败,但东皇大为恼怒,于是铁血镇压儒门叛徒,三大阴物也参与了这次镇压,小殷的‘天马行空’便是此战的战利品。”
张月鹿也想起来了:“我当初跟你提过一则关于玄圣和东皇的轶闻,东皇遭遇大报恩寺之变后,险些身死,面见出关的玄圣。玄圣斥责东皇:恃兄长之亲,受封疆之重,凭籍权势修为,无复顾忌,刀剑加身而不自怵,妄自尊大,不听他人劝诫之言,独断而专行,孤身而犯险,方有今日之祸。用白话就是玄圣说东皇因为出身、境界修为、权势的缘故,自高自大,轻视众人之力,夸大个人作用,所以才吃了这样的大亏。我过去只当野史传说,今日看来,这多半是真的。”
齐玄素道:“玄圣这次闭关主要是为了跻身一劫仙人,然后便是玄圣亲征佛门,与佛门佛主大战,最终将佛主斩杀,并且使其字面意义上的四分五裂,佛门拼尽全力抢回了佛主的大部分身体,佛主的头颅被留在了道门紫霄宫中。
“至于玄圣的第二次闭关,众说纷纭,官方说法是玄圣在与佛主的一战中受了极为严重的伤势,所以要闭关休养。本来玄圣可以携大胜佛门之威,整顿三道,权归九堂,可因为这次闭关,终究是错过了,使得三道问题遗留至今。
“在玄圣闭关期间,一直由玄圣夫人掌权。东皇为人桀骜不驯,却愿意放下身段讨好玄圣夫人。正是在玄圣夫人掌权时期,姚祖接受玄圣夫人的命令,炼制了李家的‘长生石之心’,并背着所有人,秘密炼制了我这颗‘长生石之心’。
“最初应该是在灵山洞天的姚祖行宫炼制,初步炼制成功之后,姚祖将其转移到了剑秀山的某个地方,然后又被后世的某位地师转移回了姚祖行宫。直到齐教瑶偷渡灵山洞天,与一个名叫齐玄素的人,过五关斩六将,击败姚柳,通过姚祖残魂的考验,从姚祖行宫拿走了‘长生石之心’,不过齐玄素死于姚祖行宫。
“后来,齐教瑶以‘七娘’之名行走世间,收了个义子,奉地师的命令将‘长生石之心’植入这个义子的体内,为了纪念过去的同伴,给义子取名‘齐玄素’,我名‘齐玄素’就是由此而来。”
齐玄素的一番话,信息量太大太密,使得张月鹿咀嚼了好一阵子。
然后张月鹿问道:“你的意思是,玄圣受伤是假?”
“不。”齐玄素沉声道,“佛主作为接近二劫仙人的一劫仙人,何等强大,就算是玄圣,想要击败佛主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所以玄圣受伤是真,可玄圣的问题不仅仅是受伤。”
张月鹿不是愚笨之人,立刻明白了:“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当时的官方没有编造任何虚假消息,说的都是事实,他们只是隐藏了部分真相。”
齐玄素道:“正是如此,我们所知即真相,不过是部分真相。”
张月鹿问道:“裴家祖上是玄圣的亲传弟子,同样继承了玄圣的部分遗产,可能知道被隐藏的真相,所以你在大掌教的府邸中发现了什么?”
第一百零二章 办法
齐玄素看了看左右:“还是回家说罢。”
张月鹿心中明了。
虽然齐玄素已经是仙人,等闲人无法偷听两人的对话,但也难防万一。
不过对于有能力偷听两人谈话的人来说,先前说的那些内容,其实算不得什么秘密,“长生石之心”算是秘密,也就是王家这类后起之秀才不知情,真正参与建立道门的功勋家族们,大多是知情的。
齐玄素更多是在帮张月鹿梳理一些事情发生的时间顺序。
玄圣的前半生一目了然,十分清晰,因为玄圣的前半生与道门的中兴和建立深刻绑定在了一起,道门一直在大力宣扬这部分内容,无论在哪个道宫上学,都会学习这方面的有关内容,基本做到了道门上下皆知,就是小殷这种不学无术之辈,也能说个大概差不多,这就是教育的力量。
至于玄圣的后半生,那就有点不详了。道门官方用了春秋笔法,三言两语带过,不是闭关就是在闭关,重点更多放在了玄圣夫人的身上。
换而言之,在这个时期,玄圣夫人和“功臣集团”们掌握了大权,尤其是在玄圣亲征佛门归来之后,就算有人说玄圣已经死了,估计都有人相信。
从这一点上来说,玄圣的经历竟是与大沛赤帝有点相似,虽然玄圣没有宠爱“戚夫人”,也没有废太子,更没有疏远玄圣夫人,但玄圣夫人作为“吕后”,权势日益增长却是不争的事实,甚至为后世留下了大掌教夫人代行大掌教职责的成例,以东皇、姚祖等人为首的功臣集团少了玄圣压制之后,更是气焰高涨。
玄圣的亲征佛门重伤而归,像极了高祖十二年赤帝讨伐叛乱而中箭之事。
以玄圣的性格,但凡能出面理事,也不会放任东皇和姚祖这两个人兴风作浪。
东皇这个人,早年十分叛逆,专注于跟玄圣作对,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被玄圣收服之后,忠诚方面没有任何问题,不曾背叛玄圣,问题在于东皇私心过重,是站在家族的立场上看待问题,这就导致了三道纷争加剧,为日后埋下伏笔。
姚祖就更不必说了,小殷干的事情,哪一条都构不成开除道籍,姚祖干的事情,可不止一条,能开除好几次了。只是姚祖无可替代,在有些事情上,玄圣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玄圣夫人,她的权势堪比“吕后”却不是“吕后”,手段并不残酷,反而是个好人,所以在道门的史书上,玄圣夫人的名声一直很好。
正因为玄圣夫人是个好人,所以很多事情她处理得非常不好,慈不掌兵,义不掌财,玄圣夫人宽仁过度,难免过于放纵。
比如说东皇犯了错误,不管东皇怎么叫苦求饶,玄圣该处罚的时候绝不会留情,玄圣夫人通常就会放他一马,有点类似严父和慈母的区别。
不过这也怪不得玄圣夫人,玄圣夫人一直都有自知之明,玄圣备战一劫仙人的时候,玄圣夫人是不问世事的,当时主持金阙日常工作的人其实是东皇,只是东皇搞砸了,玄圣夫人才不得不出面收拾残局。待到玄圣二次闭关的时候,玄圣夫人属于赶鸭子上架,本以为只是暂时代行大掌教职责,当时的道门高层都没有料到玄圣会受如此重的伤势,闭关时间竟然如此之久。
至于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怕在道门高层之中,也少有人知。
回到家中之后,齐玄素让小殷玩去。就像大多数父母一样,谈论大事的时候都会刻意避开孩子,不让孩子参与其中。
小殷很聪明,很机灵,不过今晚正沉浸在无忧钱的喜悦之中,没有注意到齐玄素和张月鹿的异常——这可是无忧钱!不是太平钱,而且还是特制的限量版无忧钱。
来到书房,齐玄素又设下几道禁制,开启了所有能开启的阵法,这才说道:“玄圣的二次闭关,除了养伤之外,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体内的‘长生石’给取了出来。”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起惊雷。
虽然张月鹿已经有些预料,但亲耳听到之后还是忍不住有些震惊。
齐玄素道:“你应该知道,玄圣当年的成道契机就是‘长生石’,这也是李家一直执着于‘长生石之心’的原因之一,重走玄圣之路嘛。”
张月鹿大概知道一些,不过知道的不是那么详细,毕竟在玄圣时期,张家定位比较尴尬,那时候唯一的异姓天师上位,就已经很说明问题。
废天师之变后,玄圣十分不信任姓张的,张家一度被排除在最高权力核心之外。张家也对那个时期讳莫如深,不像李家那样大书特书。
张月鹿问道:“‘长生石’和‘长生石之心’的具体区别是什么?”
齐玄素道:“据我所知,‘长生石’本质上还是身外之物,拿掉‘长生石’之后,只要自身体魄修为撑得住,人就不会死,不过会损失一部分修为,无心可活。‘长生石之心’则不然,落地生根,上至神魂,下至体魄,中至修为,都紧密连为一体,已经不是单纯的身外之物,更像是一个枢机,一个本源,拿掉‘长生石之心’,无心则死。除非……”
“除非什么?”张月鹿立刻问道。
齐玄素道:“除非能有一个替代品。”
张月鹿接着问道:“此话怎讲?”
齐玄素伸出两根手指:“两个心脏,互相制衡,不能一家独大。”
张月鹿笑了一下:“你要在自己体内搞帝王平衡之术?让两块石头相斗,你居中调停,它们都有求于你,你便掌控了局势。”
然后张月鹿严肃了神色:“就算这个法子可行,那么你怎么飞升?难道你要留在人间一辈子?”
齐玄素叹了口气:“先解决目前的问题,摆脱那个可悲的宿命,然后再想以后打破天命的事情。而且我也有一些想法。”
张月鹿盯着齐玄素:“什么想法?”
齐玄素道:“仅仅左右平衡是不够的,最好是三足鼎立。这样就能拉拢一派,稳一派,杀一派,只剩下两派。然后再拉一派,杀一派,只剩下一派。最后杀仅剩的一派,那一派已经无力反抗,只能束手待毙。”
张月鹿略微思量,大概明白齐玄素的意思:“三块‘长生石’?问题是上哪找这么多‘长生石’?就算化生堂有一块,也还差着一块,你该不会打算把李长歌开膛破肚吧?”
齐玄素道:“不是还有陈书华的那一块吗?”
第一百零三章 前路知己
齐玄素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现在缺的不是‘长生石’,缺的其实是时间。怎么把化生堂的‘长生石之心’拿到手?通过大掌教的法旨?理论上当然可以,可那里一直都是地师的自留地,就像祠祭堂是天师的自留地,都说地师是化生堂的掌堂大真人,什么事情都要地师点头,绕不过去的。在这件事上,百里振业说了不算。
“最好是等到老地师飞升,新地师上位,新地师立足未稳,管不了那么多,大掌教一道法旨下去,事情就成了。
“可问题在于,各种迹象都表明,地师很可能会在飞升之前就动手,这就冲突了,我暂时没有想到好的破局办法。
“就算大掌教强行通过了此事,那也是打草惊蛇,只会让地师提前动手。我拿到了‘长生石之心’,如何炼化,如何让新的‘长生石之心’追赶上老的‘长生石之心’,如何分现有‘长生石之心’的权,还需要慢慢研究,这都需要时间,地师不会给我这个时间。”
张月鹿也站起身来:“时间的确是最大的问题,想要找到破局的办法,我们首先要明确一件事,地师到底想要干什么?”
齐玄素道:“我认为是大掌教尊位。玄圣不在讨论范围之内,玄圣之后的二代大掌教、三代大掌教、四代大掌教都是为道门开疆拓土的雄主,夺他们的权,无异于痴人说梦。五代大掌教就更不用说了,他虽然是寒门出身,但将大掌教的权力推上了一个巅峰,是仅次于玄圣的强势大掌教,面对五代大掌教自保都难,更不要说针对大掌教了。
“不过过刚易折,盛极而衰,五代大掌教的过度集权导致了反噬,于是有了被架空的六代大掌教,这本就已经是难得的机会,六代大掌教的提前飞升更是让这个机会变成了千载难逢的机会,道门的混乱,所谓的三人议会,都让地师看到了希望。”
张月鹿接口道:“所以地师选择在这个时候把手上藏了许久的牌打出去,你就是这张牌。
“地师扶持你上位,然后掌控你,等于地师拿下了大掌教,是影子大掌教,幕后大掌教。
“这个掌控你的抓手,就是‘长生石之心’。可你偏偏无法离开‘长生石之心’,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阳谋了。”
齐玄素走到窗前,透过阵法和禁制望向外面的竹影婆娑,那是张月鹿亲手种的水竹,七月十五晚上的月亮自然是满月,把庭院几丛水竹照洒在砖石地面上,如凉水浮影,十分雅致。
“当然是阳谋,地师根本不怕我知道真相,甚至主动给我揭开真相,什么叫有恃无恐?这就是有恃无恐。”齐玄素缓缓说道。
“七娘的态度呢?”张月鹿走到齐玄素的身后,破天荒地主动从后面揽住了他的腰。
“七娘应该是站在我这一边,不过她到底在做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齐玄素用手心覆住张月鹿的手背:“天师是助力,国师不是助力,大掌教是助力,皇帝不是助力。道门的分裂,使得这件事变得异常复杂,我们说地师瞄准了大掌教的尊位,可国师和皇帝又何尝不是?
“如果我们求助国师,那么国师肯定很乐意用此事大做文章,把我和地师一起置于死地,扶持李长歌上位。如此一来,我和地师又有共同利益了,又在同一条船上了。皇帝更是希望道门越乱越好,他好移开头顶上的这片天,重振皇室荣光。大掌教刚刚升座,根基不稳,为了不重蹈六代大掌教的覆辙,暂时还不能跟地师彻底撕破面皮,仍旧需要地师的支持。
“我、大掌教、地师,如同乘一船的海盗,为了利益难免火并,可风浪一起,大船倾覆,谁先落水,谁后落水,都不能幸免。所以我们还要共同维护这艘大船的稳定,现在这个阶段,只能是斗而不破。如果我破罐子破摔想要掀船,那么大掌教和地师会联手将我压下,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的。
“就算我愿意放弃现在的地位,放弃大掌教,走到今天这一步,寄托的不再是我一人的心血,早已身不由己,是我想退就能退的吗?如果我退了,因为我而废了姚裴继承人身份的大掌教会答应吗?把‘归藏灯’交给我的天师会答应吗?还有紫光真君、西道门、何罗神、姜大真人、齐教正、伊希切尔、三大阴物,这些盟友们会答应吗?我让他们的投资打了水漂,而且不同于败选,是血本无归的那种,只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过去常听一句话,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可江湖算什么?入了庙堂之高,难道此身就能由己了?只会更加身不由己。地位高了,身边全都是好人,可没了这个地位,身边那就全都是龙蛇虎狼了,江湖上杀人不过头点地,庙堂上杀人,生不如死。”
张月鹿把头靠在齐玄素的背上,虽然寒气逼人,但她恍若未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我们当然不能退,退了就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且,我们的约定还没有实现,我们说好要一起改变道门。”
齐玄素说道:“结束分裂,重归一统,让道门再次伟大,实现道门的伟大复兴。这当然是我们共同的愿望,非大掌教不可为之。”
两人陷入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之中。
最终还是齐玄素打破了沉默:“青霄。”
“嗯?”张月鹿仍旧靠在齐玄素的背上,低低应了一声。
齐玄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其他人都有苦衷,都是身不由己,我现在能完全相信的,只有你了。”
张月鹿道:“我不会陪你走到最后,我们会一起并肩走到最后。”
齐玄素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无论前路如何,但愿我们在抵达路的末端时,都不会后悔。”
张月鹿语气坚定:“我们当然不会后悔。”
齐玄素闭上眼睛,安静享受这片刻的美好。
窗外,竹叶萧萧,明月高悬。
清风吹过,在水池上荡漾起层层涟漪。
第一百零四章 长生石
道门的各堂、各府、各宫,互不统属,各有一亩三分地,对外的时候当然是一个整体,可对内的时候就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互相推诿只是等闲,就算有些冲突也不奇怪。
亲兄弟要明算账,饭还是要分锅吃。
陈书华最终死于姜大真人之手,她留下的东西全部收归紫霄宫所有,包括通真宫、“顺天剑”、“长生石”等等。
化生堂的“长生石之心”不好动,紫霄宫的“长生石”却是不难。
虽说紫霄宫的菩萨多,上有大掌教,下有掌宫大真人,中有大掌教夫人,可谓阻力重重,但对于齐玄素来说,姜大真人马上就要飞升,不在乎这些,接班的掌宫大真人是齐玄素的盟友齐教正,大掌教是师父,大掌教夫人是师母兼岳母,这都是自家人,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中元节庆典结束的第二天,齐玄素便去了紫霄宫,因为涉及仙物,所以要层层请示。
齐玄素先请示了姜大真人,不出意外,姜大真人没有意见,两人还谈起了齐教正的闭关,姜大真人比较看好齐教正,认为齐教正的成道希望很大,只是需要时间。
然后齐玄素又请示了大掌教夫人,慈航真人最近忙着改革女道士联合互助会,基本不管其他事情,甚至连原因都没问,直接让齐玄素出门左转去大掌教的签押房,如果大掌教没有意见,那么她也没有意见。
前不久,大掌教夫人作为道门名义上的第三道士、第一女道士,发表了重要讲话,她指出,现在相当一部分道士,从来不关心什么是经济基础,只想研究政治层面的上层建筑。
这本质上是大掌教金阙讲话的延伸,上层建筑其实是建立在一定经济基础之上的意识形态以及相应的政治律法制度、组织和设施的总和。没有经济基础,就没有上层建筑。
夫妇二人在有意识地构建一个新的秩序概念,只有意识形态上的统一,才能消弭分裂,使道门再次伟大。
于是齐玄素最后来请示大掌教。
师徒两人之间有了一次对话。
大掌教说道:“若一人明晰存活之意义,便可坦然承受生命所加之诸般境遇。犹如探手摘星,纵然未有收获,亦不至污首于泥淖。你想好你此生的意义为何了吗?”
齐玄素坦然道:“若说全然想好了,那是自欺欺人。可若说全然未想,那也谈不上。人生之挫败,非因傲慢即缘怠惰,二者必居其一,故勤勉可祛诸多弊病,首要是果断迈出第一步。
“古往今来,未曾有诸事皆规划完毕方始行动者,莫妄图诸事皆明晰而后行。莽撞者当思慎,善思者当需克服踟蹰。于目标不苛求至臻完美,起步之际,无需周全无缺,关键是目标明确,决心坚定。”
大掌教认可了齐玄素的说法,点头道:“决定成败的从不是手中有什么武器,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胜利的决心和正确的目标。既然如此,那你拿去罢。”
齐玄素谢过大掌教之后,又回到弥罗宫,从姜大真人这里领走了陈书华的“长生石”。
这是陈书华的成道契机,不过齐玄素已经成功跻身仙人,作用并不是很大,他主要还是想要制衡体内的“长生石之心”。
亏得齐玄素敢想,竟然想出用权力斗争的思路来解决修为问题。
不过还是需要尝试。
正好齐玄素受限于脱胎换骨带来的虚弱期,不好随意走动,便潜下心来研究“长生石”。
在这段时间里,张月鹿照常要处理公务,她可没有齐玄素这么大的面子,可以当甩手掌柜。商路开通,安全问题是重中之重,这种问题总不能让堂堂掌堂真人亲自出马,担子就落到了张月鹿这个首席副堂主的头上,张月鹿最近跟李朱玉对接,两人交流还挺频繁的。
一个是齐玄素的夫人,一个是齐玄素的副手,就是不见齐玄素这个正主的人影。
李朱玉少不得要旁敲侧击打听齐玄素在干什么,张月鹿还要给齐玄素遮掩一下,总不能说齐玄素已经跻身仙人,正在筹划怎么对付地师。
齐玄素作为“长生石之心”的拥有者,对于“长生石”系列的认知十分深刻,换成别人,可能需要不短的时间才能搞清楚,齐玄素不用那么长的时间,再加上他的仙人修为,进一步降低了门槛。
最后,齐玄素只用了三天左右的时间就验证出一个结果,陈书华的“长生石”不行。
道理并不复杂,简单来说,就是陈书华的“长生石”版本太过落后,无法适配齐玄素这种高级容器。
齐玄素的“长生石之心”是姚祖在“长生石”的基础上不断优化迭代的产物,就拿火铳来举例,“长生石”相较于“长生石之心”,就像滑膛火铳和线膛火铳的区别。
陈书华的“长生石”来自萨满教,炼制方法十分野蛮,还停留在火绳铳的版本,必须从铳口分别装填弹丸和火药,然后用铁条把火药捣实,才能发射。而“长生石之心”已经是后装式火铳,使用定装弹,通过击发底火开铳。
虽然两者都是火铳,但弹药肯定是不能通用的。
齐玄素被“长生石之心”彻底改造之后,这种落后的“长生石”已经不适用了,版本不兼容。
现在看来,只能寄希望于化生堂的“长生石之心”,虽然跟齐玄素的“长生石之心”有差距,但更多是品质上的不同,而非版本的代差。
也真让张月鹿一语言中,最好的办法竟然是把李长歌开膛破肚,毕竟李长歌的“长生石之心”才是最为接近的。
当然了,齐玄素肯定不能这么干,真要这么干了,那和李天清等人又有什么区别?关键是破坏了大掌教为弥合道门裂痕而做出的诸多努力,这是齐玄素不愿意看到的。
齐玄素还是有些理想的,既然说好要让道门再次伟大,那就要朝着这个方向不断努力,而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陈书华的“长生石”全然无用,“长生石”也能当作身外物使用,当年的萨满教巫王就是靠着这种“长生石”抵挡天劫,最终成为一劫仙人。
虽然齐玄素没能解决“长生石之心”的问题,但多了一件趁手的身外物,日后与人交手斗法,既可以用“长生石”防身,也可以直接将“长生石”投掷出去攻击对手,起到类似暗器飞蝗石的效果,只是这个“飞蝗石”的威力有点大,纵然比不得“苍天在上”,也堪比一些小型陨石了。
第一百零五章 回归
齐玄素先找了夫人张月鹿,然后张月鹿去找了师父慈航真人,最后通过慈航真人的关系,把百里振业约了出来。
至于为什么不是徐大成这位化生堂的掌堂真人,主要因为那会显得太过刻意,天机堂和化生堂都是造物工程的继承者,所以齐玄素打算迂回一下。
其实以齐玄素如今的身份,也可以自己约百里振业,只是齐玄素考虑之后,还是决定绕个圈子。
两人见面的地点就在慈航真人的府邸,如今贵为大掌教夫人的慈航真人并不住在这里,萧月如常住,张月鹿偶尔会来住一下,不过齐玄素和小殷回家之后,张月鹿就不过来了。
这大约是父子和母女的不同,有一个说法,父子是潜在的对手,意味着权力的更迭和转移,所以在这方面总是有些敏感,难免表现出一种距离感,母女则不然,所以更为亲密。
其实算起来,齐玄素和百里振业都是实在亲戚,一个是女婿,一个是义弟,来慈航真人的府上也不如何引人注意。
两人见面之后,齐玄素不好开门见山,还要兜几个圈子,先谈起了“平账”的事情。
百里振业免不得要吐点苦水,苏元载高升去了蜀州,他给苏元载收拾残局,忙了大半年,终于把这个窟窿给堵上了。
齐玄素顺势说道:“一直都说九堂存在三位掌堂大真人,天师是祠祭堂的掌堂真人,地师是化生堂的掌堂真人,国师是市舶堂的掌堂真人,这三个堂的掌堂真人最是不易。”
百里振业深有感触:“这话倒是不错,这三位掌堂真人,就像三个小媳妇,上面各有一个凶悍的婆婆,小事还能自己做主,大事必须请示,其实天机、风宪、度支这三个堂也摆脱不了三师的影响,只是没有那么大而已。这次重开陆地商路,天渊是功臣,下一步就该进入九堂了,天渊会是哪个堂?”
“这个却是难说。”齐玄素打了个哈哈,“对了,关于‘森罗万象之身’,地师有什么指示?”
百里振业当然知道齐玄素约他出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没有戳破,顺着齐玄素的话说道:“地师若有指示,我当然要拥护和支持,可地师没有任何指示,也许在地师看来,这些只是小事,算不得大事。”
齐玄素接着说道:“这都不算大事,什么才是大事?”
百里振业说道:“这个……却是不好说,也许那些最新的造物研发才是大事。毕竟我只是负责天机堂,不负责化生堂。”
齐玄素只好尝试切入主题:“最近这几年,好像没听说有什么新的造物面世,据说造物的研究到了一个瓶颈,短时间内难以突破,不知剑秀山那边是什么情况?”
百里振业大概明白齐玄素的意图,说道:“祠祭堂的关键在于‘三十三天’,化生堂的关键在于剑秀山,只有天师能够掌控‘三十三天’,也只有地师才能掌控剑秀山,其他人无法插手,掌堂真人也不行。大掌教也许可以……”
齐玄素轻声打断道:“大掌教尊重地师,若无十分之必要,不会轻易干涉地师的任何决定。”
“这是当然。”百里振业笑了笑,“毕竟化生堂的所有核心机密都在剑秀山,的确要慎重。”
“除了‘帝释天’,还有……”齐玄素明知故问。
百里振业道:“还有‘长生石之心’。”
到底是千年的狐狸,百里振业当然看破了齐玄素的心思,并给出了答案。这也算是看在齐玄素的面子上,而不是别人的面子。
齐玄素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提到剑秀山,他隐隐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齐玄素岔开了话题,这本就在意料之中,无非是齐玄素又确认了一遍,彻底死心,谈不上如何失望。
两人又谈了些其他的事情,百里振业还从日常娱乐的角度给齐玄素推荐了一款新式火铳,打神仙肯定不行,打猎还是不错的,鲸鱼都扛不住几铳。
待到张月鹿处理完公务回到府邸,正好午时,夫妇二人又邀请百里振业共进午餐——当然是张月鹿亲自下厨。
百里振业从满怀好奇到面露苦色,只用了一筷子的时间。
不过百里振业的涵养还是好,竟然能违心夸赞张月鹿别出心裁,说这餐饭颇有浪漫主义气息,最起码这个菜式的名字就取得巧妙。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别管味道怎么样,就问你这个名字好不好听吧。
反正小殷见势不妙,压根就没露面,萧月如本来还傻傻地跟着张月鹿,打算蹭一顿饭,被小殷连比划带吆喝地吓唬了一通,也跟着跑路了。
躲过一劫。
至于齐玄素,他大抵是认命了,也可能是习惯了,反正是无所谓了。
在小殷看来,老齐甚至已经开始享受了,这才是最可怕的,他的病啊,恐怕不是气虚体寒那么简单,脑子也跟着出问题了。
送走百里振业,齐玄素短时间内也想不到其他破局办法,总不能真把李长歌给解剖了,就算齐玄素抛弃原则,决定向李天清看齐,他也杀不了李长歌。
因为李长歌是帝京道府的掌府真人。
帝京是朝廷的地盘,且不说老李家本身的势力,皇帝可是李长歌的岳父——这辈分也是够乱的,当今太后是国师的侄女,是清微真人的堂姐,皇帝已故的元后是国师的侄孙女,也就是李长歌的侄孙女,结果李长歌又是皇帝的女婿。
我管你叫岳父,你管我叫叔祖,咱们各论各的。
不管怎么论,皇帝都不可能坐视齐玄素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杀掉李长歌,要知道皇帝作为第二道士,是七代弟子第一人,又执掌四件仙物,哪怕齐玄素已经跻身仙人,对上皇帝也没有半点胜算,换成地师还差不多。
可就算是地师,也不太可能在帝京战胜皇帝,帝京的地利、人和优势实在是太大了。地师在单枪匹马的情况下很难有所作为。
在这种情况下,齐玄素只好暂时离开玉京,返回西域道府,处理重开商路的问题。
该进步的时候还是要进步。
他应该回归了,作为一个台面上的公众人物,如果一直不现身露面,难免会人心不稳,什么解释都不如他公开露上一面。
于是齐玄素踏上了返回西域道府的路程。
第一百零六章 任期尾声
齐玄素回到西域道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道府议事。
第一个原因当然是齐玄素要公开露面,稳定人心,掌府大真人本就不在,掌府真人又不在,不免让人过多联想,不利于稳定。
第二个原因则是处理积压的公务,李朱玉到底不是掌府真人,也不是掌府大真人,很多事情不能拍板,必须等齐玄素回来。
不过考虑到齐玄素的强势地位,与其说是议事,倒更像是汇报工作,齐玄素坐在主位上,从李朱玉开始,挨个汇报。
是齐玄素把这一摊子事情委托给李朱玉,自然要给予绝对的信任,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就算齐玄素稍有异议,也给批了。总得来说,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派和睦气氛。
然后是陆玉珏,首席副府主负责经济和钱,类似布政使,次席副府主负责律法和刑,类似按察使。陆玉珏的汇报就没有这么和睦了,透着血腥气。
有关女神会的案子,初步审判完毕,多是死刑。对于女神会来说,这些人只有在道门内部的时候才有价值,一旦离开了道门,就一文不值,所以不存在交换俘虏的可能。道门方面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不缺修道观的,反倒是不杀人不足以震慑心怀二心者,正好拿来祭旗,为重开陆地商路开个好头。
齐玄素把死刑名单看了一遍,陆玉珏和经办此案的有关人等都已经在上面签字。
齐玄素抬起手。
颜永真立刻将一支朱笔递到齐玄素的手中。
这就是勾朱了,又称勾决。勾决人犯照例是在风宪堂分堂的呈文上画一个勾,要是赦免人犯则将罪案发回重审。
处决人犯分为两种:一为“决不待时”,朱笔一勾立刻处死,又称“立决”;一为“秋决”,便是在立秋这一天处死人犯。
这些人都是“立决”,一刻也等不得。
身为封疆,执掌生杀大权,并非虚言。毕竟道门的疆域太广,人口太多,不可能事事都上报风宪堂复核,这个权力就连同部分立法的权力都交给了地方道府,根据各道府的具体情况不同,由掌府真人灵活掌握。
齐玄素用朱笔在这份名单的人名上挨个打勾——一个勾便是一条人命,这支笔倒是堪比判官笔了。
正所谓生死大事,性命关天,所以这支朱笔只能由掌府真人来使用。
所有人都盯着齐玄素的手中笔,沉默着。
齐玄素勾朱之后,又在表格外的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这才放下朱笔,颜永真立刻拿起名单,转交给陆玉珏。
陆玉珏又把名单交给风宪堂分堂辅理:“立刻按照勾决的名单,准备行刑。”
风宪堂分堂辅理离开座位走过来,将名单捧起来,疾步走了出去。
不过几个主犯并不在名单上,因为身份特殊,需要上报风宪堂和北辰堂,复核之后,在玉京处决。地方道府还没有这个权力。
第三个汇报的是胡教冲,因为重开商路,所以道府的一些律法有些不适用了,需要调整。
齐玄素询问风宪堂分堂的意见,又与众人讨论之后,签署了一系列修正案草案。所谓修正案,就是对现有律法的修改,可以避免重新立法,节省资源,同时也不会改变现行律法的总条数,更有利于稳定性。
现在的道门生态,除非有掌府大真人压制,否则掌府真人作为一把手几乎掌握了绝对的权力,人事、财政、律法,三权合一。
大权在握的同时,也意味着责任重大,不能马虎儿戏。
齐玄素处理这些事情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齐玄素一直说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他的幸运之处在于努力了就一定会有收获——大多数时候,普通人的努力与收获没有必然联系,经常是努力过无数次,机会只在其中一两次出现,甚至是不出现。
所以努力就有收获,已经超过绝大部分人。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齐玄素什么都不做就能走到今天,“长生石之心”终究是死物,也许可以让齐玄素成为仙人,却不能让齐玄素成为大掌教,毕竟仙人多了,能做大掌教的只有一个。在个人前途方面,还是需要齐玄素自己去奋斗的。
所以这些繁杂琐事少不了半点。
待到一众副府主挨个汇报完毕,齐玄素又要见西州的朝廷官员,虽然道府和朝廷互不统属,但总体来说还是以道门为主,大掌教和皇帝在一起的时候以大掌教为主,掌府真人和总督在一起的时候以掌府真人为主。
除此之外,齐玄素还要代表西域道府和蜀州道府对接一下。当初提及重开陆地商路的时候,总共有四条商路,其中一条就在蜀州。齐教正在位的时候,就跟齐玄素谈过此事,如今苏元载上位,他也是雄心万丈,想要干出一番成绩,就盯上了这条商路,一直要跟齐玄素洽谈有关事宜。
不管是看在慈航真人的面子上,还是从利益方面考虑,齐玄素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在诸多公务杂事中,一个月的时间转瞬而过。
临近中秋节,齐玄素收到一个消息,齐教正终于出关了。
齐教正比齐玄素更早闭关,却比齐玄素更晚出关,现在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齐教正已经跻身仙人了。
可以预见,随着六代弟子们陆续飞升、隐退,七代弟子会迎来一波“仙人潮”,许多伪仙们开始尝试成道,意在争先。
七十岁成仙是成仙,一百岁成仙也是成仙,可结果截然不同。
越早跻身仙人,越容易进步。
当然,前提是六代弟子们把位子空出来,有位置才有争先抢夺的必要,如果六代弟子们赖着不走,那么跻身仙人也没法进步,耗费的大量资源都浪费掉了。
一般而言,内丹派通过外丹派手段晋升仙人多少会有些隐患,基本绝了一劫仙人的可能,甚至想要成为准一劫仙人都难。毕竟张月鹿这种内丹派的天才是少数,齐玄素这种外丹派的最高成就更是少数。
抛开三储君不谈,齐教正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如果齐教正成功跻身仙人,那么意味着姜大真人的飞升之期不远了,待到齐教正入主弥罗宫,再加上重开商路走上正途,齐玄素也会跟着动一动,出任祠祭堂的掌堂真人,成为九堂之主,获得金阙小议的资格。
与此同时,齐玄素也要考虑一件事,该选谁作为西域道府的接班人?
虽然齐玄素不能直接任命接班人,但有推荐权,占的比重比较大,一般情况下,大掌教和金阙会慎重考虑齐玄素的意见。
所以齐玄素必须在自己的任期尾声考虑接班人选的问题。
第一百零七章 接班人
如果没有选对接班人,无论是能力不足,还是怀有二心,都会面临自己各种成就功绩被一扫而空的可能。
最显著的例子:五代大掌教。
所以这个问题不能不慎重。
站在齐玄素的角度,最理想的人选当然是张月鹿,不过现在的张月鹿还不够格。
道府也分大小,比如西域道府是当之无愧的大道府,帝京道府则是典型的小道府,两者之间有一道门槛。李长歌只是帝京道府的掌府真人,苏元载从湘州道府的掌府真人变为蜀州道府的掌府真人被视作高升。
当初齐玄素之所以能跳过小道府执掌大道府,是因为事发突然,局势晦暗不明,甚至可以说是危机四伏,那不是去摘桃子镀金的,而是去挑大梁堵窟窿的,一个干不好,说不定会把性命搭上。事实上佛门也的确尝试过刺杀齐玄素,只是失败了而已。
所以对于齐玄素的任命是非常之时的特殊情况,阻力比较小。可就算如此,齐玄素当时也只是一个“代掌府”,直到击杀萧和尚之后,才算转正。
如今的西域道府算是太平时期,不存在非常之时,张月鹿想要复刻齐玄素的道路,基本不可行。
姚恕之所以能入主南洋,是因为他干了很多年的紫微堂首席,资格特别老,早就可以升而迟迟没有晋升,和他同时期的人都已经升任掌宫真人、掌府真人了,他还是首席。再加上姚恕出身高贵,在姚家属于嫡系中的嫡系,所谓一横一竖都是一,他和姚懿二人,基本就是姚家第七代人的中流砥柱了,有姚家的支持,所以才一步到位。
可张月鹿只是八代弟子,以后的路很长,现在的资历很浅,没必要急着上位,阻力很大。
张月鹿不行,姚裴、李朱玉等八代弟子基本都可以排除了。
李长歌同样不行,且不说阵营问题,李长歌的资历也不够,从正月的金阙议事算起,到八月中秋节,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又没有过硬的成绩功劳,没道理更进一步。
齐玄素最起码干了将近两年的掌府真人,有平定西域的功劳,有重开陆地商路的成绩,还有仙人修为,这才更进一步。两相对比,李长歌不够格。
所以这个人选必须从七代弟子中选,最好是一位小道府的掌府真人。
纵观诸位小道府的掌府真人,刚刚晋升的肯定不行,比如李长歌、石冰云等人,需要资格比较老的那种。
齐玄素想起一个人。
叶青霜。
不可否认,道门高层还是男人占了多数,道门本质上还是由男人主导的。涉及最高权力,没人讲平等。
如今金阙中的女道士不足十人,不过每一个女道士都非等闲之辈。
叶青霜就是其中之一,如今担任罗娑洲道府的掌府真人。
罗娑洲这个地方,位于南洋和南大陆之间,面积不小,不过多是荒漠戈壁,人烟稀少,又不像西域道府那样战略位置险要,道门更多是将其视作一个大号矿场和罪犯流放之地,所以被划归为小道府的行列。
叶青霜在这里蹉跎了不短的光阴,跟她同期的云青瓶已经做了度支堂的掌堂真人,她还是掌府真人,资历方面没有太大问题。
若论私交,那也是相当不错。
齐玄素和叶青霜同是万象道宫出身,这就是天然的同一派系。
叶青霜是七代弟子,不过齐玄素和她平辈论交,私底下称呼一声叶大姐,或者是师姐。
这个师姐便是从万象道宫出身论起,严格来说是从孙老真人那里算起,叶青霜在万象道宫的时候也是孙合悟的学生,两人便借着这个由头认了师姐师弟。本质上是为了攀交情,倒也不必太过认真。
说白了,两人都位高权重,这个姐弟关系才亲。孙合悟的学生多了,有几个能跟两人称姐道弟的?
从性格上来说,叶青霜并非人如其名,从不冷若冰霜,反而是温婉可亲,又不乏坚毅,十分可靠。
李天澜的私生子李平,便是叶青霜保下来的,这才有了后来齐玄素和张拘成联手拿下李天澜的事情。
如果由叶青霜来接替齐玄素,那么再合适不过了,齐玄素相信这位隔着一辈的师姐能够担当重任,也断不会让自己在西域道府的根基受到影响。
齐玄素需要政治盟友,玉京有齐教正,地方道府更不能少,石冰云也好,苏元载也罢,距离玉京太远了,西域道府刚刚好。
大掌教同样会在意这个位置。
如果让别人顺势而上,肯定不会感激大掌教和齐玄素,反而觉得大掌教受到外部压力而不得不妥协。如此一来,新上任的掌府真人恐不会念师徒二人的好,难免三心二意。最好是从之恩,会忠诚于大掌教,也会念齐玄素的好。
既然师徒二人的利益一致,思路一样,那么齐玄素的推荐权就很关键了。
在正式推荐之前,齐玄素决定先跟叶青霜通个声气,于是以经箓联系了叶青霜。
齐玄素问道:“师姐,在哪呢?”
叶青霜道:“我还能在哪里?当然是在大渊港。”
齐玄素道:“你这个掌府真人,怎么总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叶青霜道:“你这话却是有意思,我不在自己的道府,还能去哪里?”
齐玄素故意说道:“当然是去玉京了,最起码三大节要回来一趟。你不常跑,怎么能进步呢?用西洋人的话来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叶青霜笑了一声:“我可是听说了,这次中元节庆典,是你代替大掌教点金灯,看来你就是常往玉京跑的一员了。”
齐玄素道:“没办法,西域离着玉京近,不像你,隔着那么老远。”
叶青霜以玩笑的语气问道:“那你跑出什么结果了?”
齐玄素道:“卓有成效,如果不出意外,你师弟就要常驻玉京了。”
叶青霜明显怔了一下。
什么参知真人能常驻玉京?只有九堂之主。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齐玄素要晋升掌堂真人了。
不过叶青霜心中明白,齐玄素作为八代大掌教的候选人,上有大掌教支持,下有功劳傍身,这也在情理之中。
与此同时,叶青霜作为久经浮沉之人,立刻意识到一点,齐玄素升了,西域道府的位置就会空出来,而且齐玄素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是喜欢没事问候几句之人,他今天突然联系自己……
想到此处,叶青霜不由心中一动。
难道说?
果不其然,齐玄素接着说道:“师姐,你在罗娑洲吃了这么多年的沙子,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吃沙子?毕竟哪里的沙子不是吃?”
叶青霜听到这话,忍不住一阵激动:“天渊,你是说……”
没有几个人能够视富贵荣华如过眼云烟,这也是人之常情。
进步嘛,不丢人。
齐玄素道:“我可没打包票,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我就是随口一问。”
“这是当然。”叶青霜转而说道,“自从大掌教升座大典一别,我们姐弟二人也许久没有见面了。要不,我们在玉京见上一面,叙叙旧?”
叶青霜用上了询问的语气,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较低的位置上。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辈分也好,年龄也罢,在权力面前什么都不是,她又不是慈航真人,更不是七娘,不好以长辈姿态说话,还是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齐玄素没有拒绝:“如果我所料不错,大掌教很快就会召我入京,那么我们玉京见面再谈。”
第一百零八章 面谈
齐玄素的预料不错,宫教均很快就通知齐玄素,大掌教邀请他于八月十五中秋节当晚前往紫霄宫参加家宴,与大掌教夫妇一起过节,一同受邀的还有张月鹿、萧月如、姚裴、齐小殷、裴小楼、雷小环等人。
原本也邀请了姚懿和裴神符夫妇二人,不过裴神符借口推辞了。裴神符认准了大掌教是她的亲兄长,不会真把她怎么样,所以这般有恃无恐。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疏不间亲。齐玄素也能理解,换成他站在大掌教的位置上,同样不好处置。毕竟大掌教换掉姚裴,多少有点亏欠裴神符。
不过作为嫂子的慈航真人是什么态度,那就不好说了,毕竟嫂子跟小姑子不对付,也是常有的事情。
至于中秋晚宴,虽然道门最看重的三大节,但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普通节日,传统的三大节日分别是年节、中秋节、端午节,道门在公开层面不甚重视,在私人层面还是很重视,所以只是家宴。
既然是八月十五的晚宴,那么齐玄素必须要立刻动身了。
齐玄素做了一个简单的交接,便乘坐飞舟前往玉京。
正如齐玄素所说,西域道府与玉京距离很近,齐玄素抵达玉京的时候还不到中午。
叶青霜之所以不往玉京跑,原因之一就是距离太远,她与齐玄素结束通话之后,立刻动身,走得比齐玄素早,到得反而比齐玄素晚,等她到玉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齐玄素要参加的是晚宴,所以还有时间,叶青霜在太上坊也是有住宅的,两人约定好在叶青霜的家里见面。
齐玄素本打算孤身赴约,不过被小殷这家伙逮到了,非要跟着一起去,口口声声要帮张月鹿看住齐玄素。
齐玄素便带上了她,让小殷早些接触这些事情,也没什么不好——小殷从来跟天真烂漫不沾边,反而是个黑心鬼,不必担心污染她的幼小心灵。
叶青霜很少来玉京,所以玉京的宅子中没有留人,身边只有一个鹿龄。
见到齐玄素带着小殷过来,叶青霜先是一怔,随即明白齐玄素的用意,言传不如身教。
“知道你很忙。”叶青霜不再关注小殷,转而与齐玄素说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今晚就要见大掌教,这么急着与你见面,实在是不得已。”
齐玄素道:“这话就见外了,你是师姐,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叶青霜道:“哪怕是亲兄弟,饭也是分锅吃,这个情,我不能不念。”
鹿龄为齐玄素和小殷各奉上一杯茶,齐玄素捧着茶杯,体内寒气很快将热茶冻成了冰坨子,说道:“越说越远了。”
叶青霜没有喝茶,而是挥了下手:“那好,我不说了,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齐玄素道:“先前当然是开玩笑的,认真来说,我认为应该以不变应万变,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叶青霜有些患得患失:“我怕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
齐玄素道:“虽说举贤不避亲,但我也是深思熟虑的,无论是能力,还是资历,师姐都满足条件。当然,真要挑毛病,肯定也会有些问题,但谁又是十全十美的完人?所以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大家都是在成长中进步,在改进中成长。”
叶青霜沉吟了片刻:“大掌教也是这么想的?”
齐玄素道:“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大掌教,你与大掌教相识的时候,这世上还没有我呢,他是怎样的人,还用我来说吗?”
叶青霜道:“人总是会变的,且不说我认识大掌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首席参知真人和大掌教是两码事,位置不同了,看待人和事的角度也会随之变化,最后肯定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齐玄素道:“可是不管怎么改变,一些基本的思路和想法不会改变,毕竟大掌教不是生于深宫妇人之手,也不是少年登基,大掌教是在道门浮沉了一甲子的真人,不仅是首席参知真人,还是掌军真人,出将入相,志向早定。”
叶青霜转了一个话题:“这次空出一个九堂之主的位置,肯定是有人升了平章大真人,不知是谁?”
有些事情,齐玄素不好轻易说出来,也不能半点风不漏,于是说道:“姜大真人打算今年飞升。”
叶青霜吃了一惊:“姜大真人要飞升了?”
齐玄素道:“姜大真人已经向大掌教提交辞呈,大掌教在原则上同意了。师姐,这就是不往玉京跑的坏处了,很多消息都不灵通。”
叶青霜道:“我本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所以过去的时候就不太上心,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一路扶摇直上,眼里只有大掌教的位置,就连副掌教大真人都看不上。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有些门槛是真能卡死人的。你觉得我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吗?”
齐玄素道:“这种事情,时也命也,倒是不好说。总之,我估计,大掌教明天就会见你,你提前做个准备。”
叶青霜道:“我心里有数,多亏了你这个师弟。”
就在两人说话的工夫,小殷已经喝了一壶茶水,伸手扯了扯齐玄素的衣袖,问道:“老齐,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齐玄素朝着叶青霜歉意一笑:“师姐,我今晚还要去紫霄宫赴宴,先告辞了。”
叶青霜起身相送:“那我就不留你了。”
不必叶青霜吩咐,鹿龄已经取出一件一次性的须弥物。
齐玄素脸色一变,沉声道:“师姐,你这是做什么?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们之间还要搞这一套吗?”
叶青霜微微一笑:“你少自作多情了,谁说是给你的?这是给小殷的。”
小殷立马喜笑颜开,咧着大嘴,便要伸手接过来——她就知道没白来,什么帮老张看住老齐,都是说着玩的。
齐玄素自然要拦住小殷。
叶青霜道:“不是什么珍贵物事,就是一些年轻人喜欢的卡片,在额度之内,属于正常的礼尚往来,不犯忌讳。”
齐玄素还想说话,叶青霜道:“这是我作为长辈给小殷的,与你有什么相干?难道别的长辈能送,我就不能送?是小殷不认我这个长辈,还是你嫌弃我这个师姐?”
小殷跟着帮腔道:“就是就是,我反正是认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齐玄素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让小殷收下。
小殷欢天喜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整套十连。
齐玄素无奈叹息一声,领着小殷作别叶青霜,前往紫霄宫。
第一百零九章 落实
齐玄素给叶青霜的机会,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更不是一个小礼物所能衡量的。
既然如此,叶青霜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其实更多是叶青霜的一种表态,总不能完全无动于衷吧?她肯定深思熟虑过,齐玄素不收礼是出了名的,太贵重肯定不行,必须保持在正常来往范围内,说不定叶青霜制定了几个方案,正好小殷来了,便启用小殷的方案,齐玄素也只好顺水推舟,反而能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
中秋节的家宴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一顿团圆饭而已,没有龙肝凤髓,只有月饼。
小殷没有吃到想象中的龙肉,老大不乐意,不过月饼一个没少吃。
一边不高兴一边猛吃。
随着小殷修为越来越高,张月鹿和齐玄素是有点诚惶诚恐的,要是不能给这家伙树立正确的是非观,那么这家伙就有点可怕了,她倒是不会故意作恶,而是会有一种天真的残忍,就像孩子把开水倒入蚂蚁窝,将虫子随意分尸等等,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在教育方面,不敢有半点松懈。万一养出个真正的混世魔王,齐玄素和张月鹿两人就是罪人了。
其实道门高层对于家庭还是比较看重的,大掌教夫人的地位如此之高就可见一斑。本质上是不能把道门的未来交给没有顾忌之人,所以想要在道门进步,必须要有道侣,这几乎是个不成文的规矩。
也许有人说了,三师就没有道侣,也没有孩子。
三师之所以例外,是因为他们背后有家族,而且家族与道门休戚与共,所以他们天然就是道门的主人之一,也是天然就被信任的。
齐玄素这种在道门没有家族根基的,想要走到高层,就必须要有道侣,最好这个道侣还是出自道门的几个世家之一。
竞选大掌教的时候,如果双方都没有道侣还好,就怕别人有而自己没有,那就是巨大的劣势,最终齐玄素等人能促成东华真人和慈航真人火线成婚,除了结盟归票的原因之外,这也是原因之一。
晚宴之后,大掌教向外走去:“天渊,陪我走走罢。”
齐玄素应了下来。
两人出了紫霄宫,沿着瑶池的堤岸缓步而行,湖面上倒映着一轮巨大的水中月。
齐玄素主动开口道:“师父,我听说万妙真人出关了。”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私底下的时候当然不用职务。
大掌教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搭茬,转而问齐玄素:“这段时间以来,你专注于自身修为,无法兼顾道府事务,你也不可能在西域道府干一辈子,可重开商路的任务很重,你考虑过接班人的问题吗?”
这已经是很直白了,也只有关系亲近之人才会这么说。
齐玄素说道:“关于这一点,我的确考虑过。”
“那说说你的意见。”大掌教望着月光下的湖水。
齐玄素道:“我认为必须要从下一级的道府中选择一名掌府真人,而且这位掌府真人除了资历够深、能力够强之外,还要有着比较丰富的对外经验,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罗娑洲道府的叶真人比较合适。”
大掌教不置可否:“具体说说你的理由。”
齐玄素道:“第一,罗娑洲道府与西域道府在某种程度颇为相似,都是位于道门广袤疆域的边缘地带,也都是地广人稀,叶真人可以很快接手。
“第二,罗娑洲位于婆罗洲和新大陆之间,在对外贸易方面虽然不能与婆罗洲道府相比,但远远强于其他内陆道府,叶真人的对外经验也还算丰富。
“第三,叶真人作为七代弟子,已经做了多年的掌府真人,资历方面没有任何问题,说句不正确的话,轮也该轮到叶真人了。
“第四,虽然是最不重要的一点,但叶真人毕竟是为数不多的女真人之一,能更好强调道门的平等理念。”
大掌教问道:“还有呢?”
齐玄素最后说道:“叶真人还是识大体、顾大局的,忠诚方面有足够的保证,由她做西域道府的掌府真人,有利于保证局势稳定。”
大掌教终于点了点头。
前面的那些理由都是零,最后这个理由才是一,没有最后这个理由,前面的那些理由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最后这个理由不好放在台面上来说。
大掌教玩笑道:“看来你已经替我考察过叶真人了。”
齐玄素摆出诚惶诚恐的样子:“不敢,只是与叶真人见过一面,旁敲侧击地了解过她的想法,若她无意,我也不好强求。”
齐玄素的这个表面功夫就类似叶青霜的礼物,本身并不重要,关键是态度。
大掌教摆了摆手:“我没有见怪的意思,道门并不太平,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自己人越是要一条心。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关键是自己人要争气。这样罢,既然叶真人已经到了玉京,那就让叶真人明天到微明殿见我。”
齐玄素得了准话,立刻应下:“是。”
待到齐玄素一家三口离开紫霄宫,齐玄素马上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叶青霜。
那边的叶青霜自然十分激动,只是大恩不言谢,她并没有在口头上过多说些什么。
张月鹿对叶青霜的印象并不坏,也相信齐玄素的判断,没有发表看法,小殷倒是吃人嘴短,说了两句好话,反正老叶是挺大方的,她支持老叶。等到老叶做了掌府真人,她还能去大雪山行宫玩,老叶肯定不会拒绝。
待到第二天,叶青霜独自去见大掌教,齐玄素没有露面,而是留在了家里。那么多人盯着紫霄宫的大门,他没必要闹得别人都知道是他推荐了叶青霜。
下午的时候,叶青霜登门拜访。
齐玄素这才知道大掌教留了叶青霜一起吃饭,对于辟谷之人来说,一起吃饭的意义当然不同寻常。
事到临头,叶青霜还是有些患得患失,她是一个老资格的参知真人,在掌宫真人和掌府真人的位置上转了很多年,眼看没有希望了,却又峰回路转。正应了那句话,冷板凳就是太上道祖的炼丹炉,谁在上面坐上几回,那是一定百炼成钢的,只是那个滋味,也的确不好受,甚至可以说是煎熬。有些人没熬住,就熬成了药渣。
齐玄素说道:“既然大掌教留你一起用膳,那么多半是认可你了。”
叶青霜道:“看来你很乐观啊。”
齐玄素说道:“没什么不乐观吧,总之,我认为是好事不是坏事,你就静候佳音吧。”
叶青霜见齐玄素如此笃定,便稍稍放下心来。同时齐玄素也请叶青霜帮个小忙,那就是请叶青霜以后关照一下陆玉珏、柯青青等人。
叶青霜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齐玄素越是不图回报,她心里越是不安,齐玄素真正开口了,这点小事当然无法抵消如此大的人情,但总归让她能够安心了。
事情的进展之快有些出乎齐玄素的意料之外。
就在大掌教见过叶青霜的三天后,姜大真人正式对外公布了辞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职务准备飞升的决定。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本来就有些影影绰绰的说法,现在真正确认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讨论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人选问题。
因为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主要职责是服务大掌教,所以基本上以大掌教的意见为主,别人不好多言。
一时间有好多传言。
有说是姚恕的,毕竟姚恕给大掌教当了多年的副手。
有说是苏元载的,这是实打实的外戚小舅子。
更有说是齐玄素的,既然齐玄素可以做万象道宫的掌宫真人,那么齐玄素也可以做紫霄宫的掌宫真人,把那个“大”字去掉就行了。
也有人猜中了齐教正,认为这位大掌教的知交会接替姜大真人。
第一百一十章 告别
大掌教召开了一次金阙议事,齐玄素也列席议事。
除此之外,先前缺席了诸多重大活动的齐教正终于露面,参加了此次议事。
议事开始,大掌教直接点题,谈起了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问题,先从紫霄宫的历史传承说起,再强调了紫霄宫的重要性,然后谈及了姜大真人。
大掌教高度赞扬了姜大真人在过去几十年中对道门做出的重大贡献,并对姜大真人表示由衷的感谢和祝福。
最后,大掌教请姜大真人发言。
姜大真人自然参与了这次议事,如果不出意外,这将是姜大真人最后一次参与金阙议事,姜大真人的这次发言也可以视作姜大真人的告别。
与人间的告别,与道门的告别,与所有人的告别。
姜大真人起身来到大掌教宝座之前,背后是大掌教,面朝众人,环顾一周,然后缓缓开口。
“诸位道友们,今天我在金阙向你们告别。
“在这个神圣且崇高的地方,被历代大掌教的画像所环绕。
“玄圣筚路蓝缕,开创道门基业,教导我们要以天下为己任。
“二代大掌教告诉我们,大掌教不是皇帝,而是第一道士。
“三代大掌教激励我们,四代大掌教指引我们,五代大掌教鞭策我们,六代大掌教祝福我们。如今我们团结在七代大掌教的周围,坚定不移。
“我很荣幸生在道门,也很荣幸为了道门的伟大事业而奋斗终生。
“这个伟大事业仍旧在继续,不仅关乎我个人,也关乎在座的所有道友,关乎你们自身,你们的家人,你们的未来,关乎整个道门。
“如今道门正处于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上,我们现在做出的决定,将决定道门和世界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命运,道门必须在前进或倒退之间,在团结或分裂之间,做出选择。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当然会存在不同意见之人,不同方向之人,那不是敌人,而是我们的道友。我希望,所有人能够求同存异,摒弃成见,联合起来,团结起来,继续道门的伟大事业,保护道门的神圣事业。”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包括个人的雄心壮志。
“你不能只在获胜的时候才拥护道门,你不能只在别人同意的时候才认可他是道友。”
一瞬间,金阙之中响起了极为热烈的掌声,大掌教率先起身,其余人要纷纷起身,向这位为道门服务了一辈子的老人致以崇高的敬意。
待到掌声稍歇,姜大真人继续说道:“大江后浪推前浪。最好的前进方式便是薪火相传,道门需要新鲜血液的注入。我老了,时日无多,即将离开人间,那么必须有一个接替我的人,继续为道门和大掌教服务。
“在此之前,大掌教曾多次询问我的意见,我很荣幸,也深感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轻忽大意,我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推荐祠祭堂的万妙真人接替我成为紫霄宫掌宫大真人。”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集中落在齐教正的身上,齐教正不动声色,既不意外,也不惶恐,然后众人的目光又转向了大掌教。
毕竟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大掌教的手中。
大掌教开口道:“我同意姜大真人的意见,其他道友是否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很显然,在这件事情上,大掌教、姜大真人、齐教正已经达成了一致,其他人说了也是白说,无法改变大局,还会一口气得罪三个人,实在是不值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个提议就相当于通过了。
大掌教环视一周:“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决定了,祠祭堂掌堂真人齐教正升为一品天真道士、平章大真人,出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
这次议事也是最后一次称呼万妙真人了,小殷心心念念的“万妙真人”终于空出来了。
如此一来,金阙中就有了两位齐大真人,按照道门的惯例,平章大真人没有专属道号,以姓氏加大真人来称呼。
若是姓氏重复了,要是一家子就按照年龄分大小,比如大李大真人,小李大真人。要不是一家子,就用名、字、号来区分,正式场合当然称职务,私底下也可以用类似兰婆罗、张凤麟、石万象、颜婆娑一类的称呼来区分。
齐教正就是齐紫霄,五娘就是齐西域。如果齐玄素和齐小殷升了平章大真人,那就是老齐大真人、大齐大真人、齐大真人、小齐大真人。
金阙在作别姜大真人的余韵中,透出几分压抑的兴奋。
参知真人的数量是固定的,高升也好,退隐也罢,或是意外离世,只要缺人,肯定会补一个进来。再有就是,九堂之主位置重要,齐教正不可能再兼任祠祭堂的掌堂真人一职,这也是一个机会。
大掌教接着说道:“齐道友出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祠祭堂掌堂真人的位置就空了出来,由谁接任比较合适?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大掌教当然属意齐玄素,不过这个话不能由大掌教来说。
不过齐玄素的盟友并不少。
齐教正开口道:“我作为祠祭堂的前任掌堂真人,推荐西域道府的太微真人接任掌堂真人一职,先前达尊冲突,太微真人就有过突出表现,后来重开陆地商路,也是太微真人倡导建议,并且很好执行贯彻了大掌教的韬略,所以我认为,太微真人完全能够胜任祠祭堂掌堂真人的职务。”
大掌教微微点头,又望向清微真人:“清微真人的意见呢?”
清微真人毕竟是紫微堂掌堂真人,他的意见还是相当重要。
许多人也把希望寄托在清微真人的身上,指望清微真人来当这个出头鸟,不过在许多人看来,清微真人已经与大掌教“媾和”,大掌教投之以桃,清微真人报之以李,恐怕希望不大。
果不其然,清微真人言简意赅道:“我没有意见。”
其实涉及同级别的任命,紫微堂的权重就很小了,关键还是大掌教和金阙整体的意见,大掌教此时询问清微真人,更多是因为清微真人的首席参知真人身份,代表了太平道,而非单纯的紫微堂掌堂真人身份。
清微真人的表态在许多人的意料之中,大掌教一口气提拔了李长歌、李若水两人,又把上三堂让出两席,清微真人肯定不能阻挠小掌教进步。
清微真人不出头,其他人也不好出头,李长律这个次席参知真人犹犹豫豫,最终还是没有跳出来。
大掌教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由太微真人接替万妙真人出任祠祭堂的掌堂真人。”
齐玄素终于跻身掌堂之列,距离正式储君位置只剩下一步之遥。相较于其他八代弟子,可谓遥遥领先。
其实有关齐教正和齐玄素的任命都在情理之中,阻力不大。
真正关键的还是有关西域道府掌府真人的任命和谁能递补参知真人,这才是重中之重。
那些反对派肯定希望在金阙中多一个自己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步登天
大掌教说道:“接下来的议题,主要研究西域道府的问题,太微真人担任祠祭堂的掌堂真人之后,西域道府的掌府真人空缺,如果不及时补上,必然会影响道府工作和重开商路的正常开展。我的意见是一次性解决,不要拖。”
正所谓夜长梦多,如果拖到下次议事再解决,那么两次议事中间就有大把私下串联操作的机会,直接速战速决,想要反对的人事前没有预案,没有统一的口径,无法形成合力,就成了散兵游勇,很容易被逐个击破。
没有办法,虽然大掌教明面上不好独断专行,还是要听从金阙的意见,摆出唯公议是从的姿态,但大掌教可以随意设置议题,安排议题顺序,掌握议事进程,这就是巨大的优势。
大掌教望向齐玄素:“按照惯例,应该由你推荐一位接班人选,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齐玄素说道:“我推荐罗娑洲道府的玉盈真人。”
玉盈真人就是叶青霜的道号,这个道号当然很熟悉,公主府的第一任主人就是第一任玉盈真人,这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缘分。玉盈真人本是大魏公主,后来投入玄圣的麾下,获封参知真人,所以她的宅子有了“公主府”之称。
大掌教微微点头,没有直接认可这个推荐,也没有询问其他人的意见,接着说道:“现在金阙还差着一个参知真人的名额,按照道理来说,应该从上三堂的首席中挑选一人,不过现在的三位首席都是刚刚上任不久,不太合适,有没有其他人选?”
其实叶青霜去不去西域,影响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西域道府本就是全真道的势力范围,其他人去了也是被架空。
这个参知真人的名额才是重头戏,毕竟职务难免浮浮沉沉,可只要不犯原则性的错误,参知真人的身份就是几十年的保障。宁凌阁两次出任天罡堂掌堂真人,李长律同样两次出任北辰堂掌堂真人,可见职务是虚的,参知真人才是实的。
清微真人终于不再跟大掌教“眉来眼去”了,推荐了自己曾经的副手:“我觉得北辰堂的次席副堂主沈明心比较合适。”
然后清微真人说了推荐沈明心的几大理由,这种理由是很好找的,主要还是资历。既然三个首席不合适,那么就顺延到次席,其实李长歌升为帝京道府的掌府真人之后,就该由沈明心依序升为首席,不过李长律重返北辰堂后提拔了一个心腹,原来的齐州道府首席副府主,同样是老资历。清微真人不好反对,只能让沈明心委屈一下。
现在有了机会,清微真人当然要为自己人争取。
大掌教点了点头,仍旧是不置可否,示意其他人也可以畅所欲言。
大掌教夫人开口道:“我也推荐一个人,天罡堂的第三副堂主林元妙。”
此言一出,金阙有了明显的议论声音,毕竟林元妙只是个第三副堂主,步子迈得未免太大了些。
大掌教夫人恍若未闻,同样列举了推荐林元妙的原因。
首先就是林元妙的修为够高,伪仙修为,而且有望跻身仙人,进入金阙是迟早的事情,干脆这次一并解决了,免得以后没有位置。
其次是林元妙的职务虽低,但劳苦功高,林元妙和小殷一样参与了凤麟洲战事,陈书华之乱的时候,林元妙只身探索通真宫,确定陈书华的藏匿位置,险些死于陈书华剑下。后来参与抓捕王教鹤,在击杀萧和尚、击溃萧菩萨、斩杀司命真君的战斗中都有过突出表现。
过去没有升,已经是委屈林元妙,道门不能亏待功臣。
谁都没有想到慈航真人突然打出了林元妙这张牌,林元妙的功劳的确太大了,修为也够高,沈明心与之相比,就有点不够格了。
不过很快就有了不谐的声音,李长律道:“虽然这位林真人劳苦功高,但是背景恐怕有些问题,今天林元妙可以入金阙,那么明天是不是非人之属也可以做大掌教了?”
这一点不是冲着齐玄素来的,齐玄素当然是人,而是冲着小殷来的,小殷真不是人。
作为九代弟子中第一个晋升真人的,小殷太过耀眼了。林元妙参与的这些大小事件,小殷其实也参与了,同样有突出表现,别的九代弟子还在长辈的羽翼下成长,小殷已经为道门南征北战,功勋卓著,如果不加以限制,怎么跟她竞争?
大掌教夫人针锋相对:“林元妙可不是非人之属,而是正统道门出身,乃大晋国师林灵素的传人,背景有什么问题?怎么就不能入金阙?”
大掌教还是不置可否,示意其他真人也畅所欲言。
太平道的真人们自然支持李长律,正一道的真人们则支持大掌教夫人,毕竟林元妙也是正一道的人,天师亲自认可的。
如此一来,成了正一道和太平道的争斗,又是一次张李之争。
这也算是道门的保留节目了,玄圣还未重建道门的时候,就是张李之争,在玄圣重建道门的二百余年之后,还在张李之争。
大掌教反而成了中立裁决者。
眼见双方争执不下,大掌教还是没有乾纲独断,提议道:“举手表决吧。”
全真道和正一道立刻达成了共识,全真道帮助正一道拿下参知真人的名额,正一道帮全真道稳住西域道府掌府真人的位置。
这种共识是不需要语言交流的,心领神会。
表决的结果,林元妙胜出,一步登天,递补进入金阙,成为参知真人。
严格来说,林元妙不属于齐玄素的人,而是属于张月鹿的人,只是齐玄素和张月鹿的关系太过亲密,经常不分彼此,林元妙也就没有分得那么清了。慈航真人此举当然是在给张月鹿铺路,只是间接也帮助了齐玄素。
确定了新任参知真人的人选,大掌教这才回过头来讨论叶青霜的任命问题。
宁凌阁说道:“这个议题,其实没有多余的讨论空间,西域道府与其他道府不同,乃是战略要地,一定要有边境道府相关经验的掌府真人接任,辽东道府、凤麟洲道府、婆娑洲道府、婆罗洲道府都是大道府,不适合平级调动。所以除了玉盈真人,我看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我支持玉盈真人担任西域道府的掌府真人。”
其他人也看出来了,大掌教这一手玩得漂亮,如果其他次级道府的掌府真人去争西域道府的位置,那么大掌教立刻就会让林元妙顶替空出来的掌府位置,这就真是一步顶天了,倒不如把那个鸟不拉屎的罗娑洲道府交给林元妙。
如此一来,叶青霜的晋升就是大势所趋。
这次金阙议事还算是比较和谐,大概是十余年来,讨论金阙一级人事任命的议事中,最为风平浪静的,除了张李之争这种保留节目,基本没有大的争论。
在这之前,是完全不能想象。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大掌教和清微真人功不可没。两人愿意联手消弭道门的分裂,兼顾各方面的利益,至少在表面上看,是相对公平的,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再看这次金阙议事的结果,毫无疑问,最大的赢家不是齐教正,也不是齐玄素,更不是叶青霜,而是林元妙。从一个第三副堂主一跃成为掌府真人,虽然是个相当于流放的掌府真人,几乎没什么权力,但也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求不到的。真就是一步登天,颇有幸进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