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愤怒的大臣们
穿着站满血渍的盔甲,一身杀气的狄光昭回到狄府。
顿时就惊得阖府人员震惊,从母亲李氏,到老二狄光远、二嫂林氏,以及狄光昭小院所有女子,全都冲到了前院。如果不是大嫂王氏正怀着孕,怕冲撞到腹中婴儿,她也是要赶过来的。
而赶来的众人,也不管狄光昭身上的斑斑血渍,颤抖着双手前前后后,对狄光昭上上下下检查了六七遍,直到确认那一身的血渍不是狄光昭的,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只不过,众人脸上依旧是带着浓浓的担忧。
要知道狄家可是世代耕读,即使偶有担任武官,也那是虚职而非实职。本该是诵读圣贤经文的家中子弟,此时却如同刚刚退下阵来,经历了一场生死的武将一般。怎能不让狄家上下众人,担心不已。
母亲李氏那是连连责备,恨不得现在就冲入宫中,求了武则天去了狄光昭的北衙郎将一职。倒是老二狄光远,一脸崇拜的盯着自己的弟弟,恨不得现在穿着那一身染血盔甲的人是他自己。倒是引得母亲,在后背上重重的锤了好几拳。
狄光昭耐着性子,对家人们好一阵安抚,又支开想细细打探一番的老二,终于是在众女不放心的搀扶下,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
看了眼隔壁的树头,李一道依旧没有如往常一样,盘坐在那根树枝上。
默默的看了一眼,狄光昭这才走进浴室,将自己好好冲洗了一遍。
正准备睡下的时候,狄光昭又接到宫里的消息,皇帝要求他明日上朝参与朝会。甚至连许宣,也被要求在明日早朝的时候,暂时停下已经计划好的赈灾之事,一同参与朝会。
朝会。
对于帝京里的官员们来说,是一件快乐与痛苦同行的事情。
能够参与朝会,则说明你已经真正的进入到了帝国的权利巅峰,能够参与各项军国大事的制定。而同样的,参与朝会对一部分人来说,又是一件实实在在的痛苦事情。盖因为朝会的时间,永远都是那样的早。
天还未亮的时候,朝会就要开始。
早到,大伙都只能在入宫的路上,草草的解决各自饥饿的肚子。住的离皇宫近些的还好些,要是如同狄光昭一样,住在洛阳城最南边的里坊中,那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了。要是再远一些,住在与皇宫相对的洛阳城东南角的里坊中,基本就是要在马车里睡上一觉才行了。
这对那些头发发白的老人家来说,很不友好。
但是近日早朝的大殿里,就是这些老人家却显得格外的精神。
安排官职和品级,许宣和狄光昭站在武将的行列中间,不显山不露水,与一众武将一样,都显得很是无聊。都是因为,早朝上向来大多只会说些治理天下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是专属于文官们的。也只有在国朝大举用兵的时候,早朝才会成为武将们的名利场。
此时武则天还没有入殿,朝堂上显得有些嘈杂。
头一次走进这座大殿,参与早朝的狄光昭带着些好奇,不时的看向对面文官的班列。自然能够发现,对面的文官们,不时的将目光看向这边。站在文官班列靠前位置的杨执柔,有些不安的递过来一个眼神。
想到昨日自己砍下的那一颗颗脑袋,狄光昭大抵已经清楚,今日这早朝,大概率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些被他砍下人头的粮商背后的官僚们,是想要借早朝对自己下手了。
清楚了对面那些人的准备,狄光昭脸上立马浮出一丝挑衅,更是频频看向对面。他是领了圣旨的,可是妥妥的钦差大臣,杀几个奸商,和武则天相比根本都不算什么。
然而,一旁陪站的许宣,却是拉了一下狄光昭的衣袖。
在许宣的示意下,狄光昭这才看清,自己站着的武将班列里,也有不少人对自己目光凶色。显然,这些人是站在南衙哪一方的,亦或者是也和那些粮商有牵扯关联。
终于,在群臣的等候和期待下,武则天缓缓从殿后走出。在上官婉儿和韦团儿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御座。
有太监照例对群臣大喊。
大殿内,缓缓安静下来,武则天则是目光微微垂下,好似神佛,等待着臣子们上奏。
狄光昭昂着头,肆无忌惮的从御座上方扫过。只见上官婉儿的目光,正在武将班列里搜寻着,最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臣,王仁才有本要奏。”
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文官班列里有一名花甲老者走出,面向武则天施礼时候,声音洪亮开口:“臣弹劾右羽林军前护军郎将狄光昭。”
狄光昭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心中冷哼一声,果然如同他预料的一样,这些人终究是忍不了,第二天就开始弹劾自己了。
御座上,武则天微微抬头,看向下方的王仁才。也正是昨日,自己收到的那批奏章中,言辞最为激烈的官员之一。
王仁才在这朝堂上,算不得高官。花甲之年也不过是御史台里,一个五品小官,只不过向来以耿直著称,才在朝廷里受到群臣尊重。
“卿何故要弹劾北衙郎将狄光昭。”虽然知道原因,但武则天依旧选择了按照规矩提问。只不过,言语之中留了一份心思。
刚刚王仁才是将狄光昭的正式官职说出,那就是将他放在朝官上算的。但是武则天却是用了北衙两字,这是左右羽林军常用的非官方称呼。但北衙却也有了另一份含义,那就是天子亲军。北衙是皇帝的人,里面的人理应有皇帝决定他们的前途命运。
王仁才好似没有听懂,实则是将武则天的心思没放在心上,继续说:“此子,尚未成年,深受皇恩,入值右羽林军为郎将。近日,更是受命为赈灾大使,本该勤勤恳恳,为圣人排忧解难,为百姓解救与水火之中。”
“然,此子却凭借圣人恩宠,少年便得高位实权,骄纵不修德行。枉顾圣人信赖,弃百姓性命周全。纵并于城中坊市之间,肆意斩杀商贾于闹市街头。更是毫无克制,宛如白起在世,致使坊市之地血流成河。此举,已然有伤天和……”
第二十九章 教我做事?
有伤天和!
王仁才此言一说,朝堂之上顿时微动起来。站在文官班列里的杨执柔,更是瞬间回首先是深深的看向说出此话的王仁才,然后淡淡的看向狄光昭所在的位置。
朝堂上,有官员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亦有与狄家交好的官员,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天是什么?
在这个时候,天是不只有云朵、日月星辰,还有神明。
天在这个时候,是一个被神圣具象化的事物,它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正是因此,天之子才能拥有同样的能力,同样的无所不能,生杀予夺。
王仁才的潜台词,是在说狄光昭杀的人太多,已经冲撞到了皇帝的安危,在大义上将狄光昭重重的踩在了泥潭之中。
然而,他的弹劾却没有就此停下来,而是更显激昂的说:“天道仁和,然此子却于神都之中,大行暴戾之举,致使满城流血。纵容麾下兵马,在城中横行,冲撞为官之人。身为朝堂命官,却与同僚起冲突,更以手中道剑横加威胁。目无法纪,目无律法,其行恶劣。”
暂时做起听众的狄光昭,听着这什么王仁才的话,一阵猛翻白眼。
说他致使满城流血?狄光昭发誓,自己杀的人流的血,就连这座大殿都铺不满。
说他在城中横行?上千兵马不走路上,难道都学那个李一道,玩起飞檐走壁的功夫?
至于说他与同僚发生冲突……
讲道理,狄光昭认为自己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仁慈的人了。有圣旨在手,当时他甚至可以直接斩杀了那几个三部司的傻子。
原本还心态平和的狄光昭,开始越想越气。
不由的,他也不顾朝会上的规矩,轻轻干咳一声,直接就走出了班列。他先是对上方的武则天叉手施礼,然后看向对面文官班列旁的王仁才。余光之中,狄光昭看到了杨执柔眼中的制止。
可是他能忍住吗?
狄光昭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常人,所有他忍不了。
“这个……这个谁……来着?”看向对面的老头子,狄光昭嘀咕了一声,却是在大殿之中被传递的很是清楚,顿时王仁才的脸上唰的一变,狄光昭这是在挑衅他。
只不过这次轮到狄光昭的话不停了。
“某倒是要问上一问,要是这个……就是……您?您这位老人家,领了圣人的旨意,要怎么做?”
朝堂上,群臣露出疑惑,不知道狄光昭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显然是将把柄,主动的交到了王仁才的手中。不用想,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当了无数年的老官僚了,就是王仁才也不例外。
要论大灾之后,朝廷钦差该怎么做,有无数的实例可以作为借鉴。而朝廷,又或者说任何一个帝王,最后无非是要求天下太平。
所求,一个稳字。
御座上,武则天皱着眉,她也没有想到,平日里看着机敏的狄三郎,怎么会将这样的主动交到了王仁才的手上。只要王仁才采用中规中矩的方式,将大灾之后的事情捋一遍,自然会完胜弄得满城腥风血雨的狄光昭。
王仁才这时候,脸上也带着笑容,很是自然的开口说:“大灾之后,自然是首重赈济。稳定百姓,开仓放粮。疏通堵塞沟渠,调集府军分布要道,防止地方动乱,造成灾民四处流落。而后清整田地,分发粮种,及时补种,令百姓在之后亦有口粮填腹。待灾情全消,方才是清查各方,将一应宵小按律捕获。”
这位做着御史的老倌,一气呵成的说完。而后,目光颇有些自豪的看向狄光昭。大致意思不过是,年轻人多学学,这才是老成持国的样子,如此种种才能国泰民安。
文官班列里,就算是有往日里,对作风死板的王仁才有些许意见的官员,这时候也不由的微微点头,表示着自己的赞同。
就算是杨执柔,甚至是文官最前面的那几位相公,在心中也对王仁才的这番话,保持着赞同的意见。
大灾之后,自然是稳定百姓,不给那些百姓吃饱了肚子,这些人可真的会造反闹事的。而只有清理沟渠,自然是为了不致使灾难一场接着一场来。而清理沟渠的事情,当然也要用到那些受灾的百姓。
总不至于,清理沟渠的事情,还要朝堂上他们这些大人物亲自动手吧。
将百姓们稳住之后,当然还是要派出军队把守四方要道。这自然是防范于未然的做法,但也是老成的表现。进行补种,这就是给百姓以希望,不至于弄出太多的流民来,加重朝廷和地方的治理难度。
而要说最后的惩治宵小,到时候自然是要看事态的发展,要是天下太平当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赈灾过程中,出现什么风波,那当然要拿出一两个人来,砍了头震慑各方,也能显露为官主政者的威严。
已经有人在考虑,要不要将王仁才吸收进他们的组织里。要知道,这样的人虽然死板,但做起具体的事情来,却是最好的人选。
啪啪啪……
在这片短暂的平静下,大殿内突然响起一阵接连的鼓掌声。
所有人循声看去,只见狄光昭更满脸灿烂的鼓着掌。
将大臣们的目光吸引过来之后,狄光昭歉意的看向武则天,没有从皇帝脸上看出什么不满,他就面对王仁才反问了一句:“某想,当初圣人是不是说错了名字,这赈灾大使的事情,该是王御史来做?”
这一回,狄光昭终于是说对了王仁才的称呼。
然而,王仁才却是脸色一青。
狄光昭得理不饶人,继续说:“王御史先前那般深谋远虑,某当真是要将这赈灾副使的位子,亲自登门送于王御史才是……”
群臣惊愕,怎么也没有想到狄光昭,会在这座大殿内说出这样的话。
国朝钦差之位,岂是臣子能够相互私予的。
狄光昭是在找死?
当真是个狄疯子。
只不过有眼尖的,目光看向御座上,一直看着群臣争斗的圣人,却惊讶的发下,在圣人的脸上并没有出现龙颜大怒的迹象。
而此时,狄光昭已经是脸色一变,再无半分笑容,沉声喝问王仁才:“王御史是觉得,圣人的旨意有错?还是觉得圣人没有识人之明?”
“王御史,你是在教某做事?”
“还是要教圣人……”
“教圣人怎么下旨?”
第三十章 狄疯子教你做人
大殿内,气氛顿时一滞。
所有人只觉得后背霎时一紧,有冷汗浮起。
每一个人,皆是目光震惊的看向狄光昭。
这人真的是个疯子!
他想在朝堂上,再次掀起一场血海风波?
王仁才弹劾他在城中办差,所作所为有伤天和。狄光昭立马就反击回来,更是直接质问对方,是否是在教……教圣人下旨?
耶耶的,这是常人敢说的话,常人敢做的事情?
教圣人下旨?
这可不就是在,教圣人怎么当一个皇帝……难道王仁才,觉得自己比武则天,还会做皇帝?
这就是狄光昭话里的潜台词。
御座旁,上官婉儿心中震荡,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人,竟然敢说出这等大胆放肆的话来。
而御座上,端坐着的武则天,好似终于来了精神,目光平静的看向狄光昭。只不过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朕选出来的狄三郎!
这样子,才能让朕搅动一番,这表面看似平静的朝局!
狄光昭心领神会,深知自己猜中了武则天的心思。
老太太就是认准了,要让他做一根……
做个孤臣!
将这朝堂上,暗下里的争斗全都晒在武则天的眼皮子底下。最后,这位老太太才好认真的审视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到时候就能更好的选择目标,将看不顺眼的家伙重重的踹出这座大殿,踹到万里之遥的崖州等地喝西北风去!
狄光昭平淡的看了一眼王仁才,以及后边那一众的文官,轻笑一声正身看向武则天。其态度分外轻蔑,惹得众臣怒目相对。
然而狄光昭哪会给这些人打击报复的机会。
因为,他要先下手为强。
“圣人,臣右羽林军前护军狄光昭,弹劾御史台王仁才!”
“狄家小儿!”王仁才瞬间暴跳,满面涨红,发白胡须剧烈抖动着,颤巍巍的伸着手指指向昂首挺胸的狄光昭。
群臣更是纷纷准备,走出班列,反弹劾狄光昭一手。
可是,狄光昭的弹劾却还没有完。
在大殿内所有人的注视下,此刻的狄光昭好似成为了这座大殿内的主角。
“臣右羽林军前护军狄光昭,弹劾御史台!”
“臣右羽林军前护军狄光昭,弹劾大理寺!”
“臣右羽林军前护军狄光昭,弹劾刑部!”
“臣右羽林军前护军狄光昭,弹劾司农寺!”
“……弹劾南衙十二卫!”
“……弹劾河南府!”
“……弹劾户部!”
“礼部?礼部清水衙门,没啥可弹劾的……”
“……”
“臣右羽林军前护军狄光昭,弹劾凤台鸾阁!”
大殿上,狄光昭宛如热血少年,化身成为正义使者,丝毫不惧满朝诸公勋贵,一字一句陈词痛斥,将几乎满朝的衙门按个弹劾了个遍。
缩在武将班列里的许宣,这时候更是长大了嘴巴,有液体从嘴角流出。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更想不到……
弹劾还能这么玩……
一个人将满朝弹劾了个遍……
在许宣的设想里,那帮个腐儒文官们,对昨日他与好兄弟三郎两人的砍头行为,必然是要有所反对的。大不了就是一次弹劾而已,也正如他所想,今日朝会就有人弹劾起三郎来。但是许宣却知道,自己二人是领了圣旨的。有圣旨在,杀几个奸商有什么问题?
没有任何问题!
大不了,最多就是去了钦差的职。
反正,百姓们的仇他兄弟二人,是替百姓们报了。
然而眼下,事情已经开始超乎许宣的设想,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疯了!
疯了!
这人是疯了!
此刻,在满朝文武眼中,狄光昭就是一条饥肠辘辘的恶犬,正在张开尖锐的獠牙,准备将所有人都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就连杨执柔和不少最近暗自联系的官员们,也微微皱起眉头,不知道这个狄疯子到底是发了什么疯,竟然丧心病狂到弹劾几乎整个朝廷。
凤台鸾阁的相公们,有人更是发出冷哼声,表示自己的不悦。
凤台鸾阁就是之前的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他们这些相公们,那就是一个个的宰相。整个朝廷虽然说,是属于皇帝一个人的。但说到底,政令的运行,是他们在负责的。可以说,整个天下的政府,他们是实际的主导者。
而狄光昭这一手,则是实打实的,在他们这些站在所有官员最巅峰的人脸上,狠狠的抽了一下。
不!
是接连不断的,一下比一下更狠的,抽个不停!
身为当事人的狄光昭,却好似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样的行为。依旧是昂首挺胸,士气丝毫不减。他也不理会这些所谓朝廷栋梁们的怒视,只是平静的看向御座上的武则天。
目光……
有些肆无忌惮,直视皇帝的面容。
今天,狄光昭就是有一口气,到现在不得不出的地步。他也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好好的教育一下这些所谓的朝堂大员衮衮诸公们,教教他们这人该是怎么做的。
当真以为耶耶是能随便弹劾的?
狄光昭余光,淡淡的瞥向已经哑然失色的王仁才。
就在武则天脸色将要转变的时候,准备狄光昭胡闹朝堂的时候。
狄光昭也已经再次开口:“圣人!非是臣少年狂妄,亦非是臣糊涂孟浪!臣今日之弹劾,皆有实证。而非某些大臣,食君之禄,却整日没有根据的,如同那街边疯狗一般,胡乱弹劾他人……”
说着话的时候,狄光昭微微偏头,好似在想着后面的话,然后他的脸却是实实在在的看向了不远处的王仁才。
这意思显而易见了,他就是这样直白的,将王仁才必做洛阳城街边的疯狗,指责对方没有任何根据,就乱用权力弹劾别人。
哼!
武则天冷哼了一声,她终于动了怒意,心中升起怒火。
今日,如果狄光昭不给她一个解释,她势必要将这混账小子,拉下去军杖伺候!
按照狄光昭的弹劾,武则天算是听清楚了。这混账小子,就是觉得自己这朝堂上,没有一个人是有用的,全都是一帮废物!
一整个朝堂都是废物,那只能说明坐在最上面的她,这个皇帝是一个最大的废物!
“狄光昭,朕等着你的解释。”
第三十一章 谁才是最大的忠臣?
圣人终于开口了!
圣人要为咱们主持公道了!
圣人要发飙了!
眼看着武则天开口,用责备的言语,向狄光昭问话。原本已经怒不可遏的大臣们,渐渐冷静下来,心中却是暗自发笑,频频有不善的目光扫向大殿正中的狄光昭。
狄疯子要玩完了~
大臣们此时心里好不舒服。
这些大臣们扪心自问,不说大家的能力好坏。至少这些年来,在位子上也算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了。如今朝堂上,各部司衙门里的位子,往往皆有空缺。他们这些人,几乎是一个人顶两个人。
手上的权利虽然说是多了,但肚子上的赘肉却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做大臣也很辛苦的好不好!
为了帝国,我们虽然没有抛头颅洒热血,但也算是到了割肉的地步了吧!
大殿内,大臣们这时候竟然都有些委屈,更是对弹劾了几乎整座朝堂的狄光昭,暗恨不已。
武则天说完了话,目光直视狄光昭,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解释。大臣有弹劾他人,甚至是弹劾皇帝的权利,但是这个权利却并不是刻意乱用的。
没有规矩,这座朝堂将会失去该有的作用。
狄光昭微微一笑,神色依旧平淡,好似不知自己触犯了某些潜规则。
大殿内的皇帝和群臣,只听他平静开口:“启禀圣人,每年春夏交接,必是暴雨交加之时,臣深知这一点!”
这是废话!
难道你狄光昭觉得,我等学富五车之人,就不懂得这个道理了?
群臣暗自嘲讽,认定这次狄光昭定然是死定了。
然而这时,狄光昭话锋一边,冷冽了许多:“臣弹劾凤台鸾阁,有视察渎职之嫌!季节转化,三省相公职责所在,自当发出政令,告诫地方提前疏通河道,于青黄交接之时,储备粮草以防不时之需。”
“臣弹劾御史台、大理寺、刑部,有纵容之嫌!臣与右羽林军前护军将军许宣,领旨承办赈灾一事,皇城各部衙门按规矩,当知晓此事。然三部司官员,却于北市坊门之外阻拦臣等,有抗旨之嫌!”
“臣弹劾南衙十二卫,有谋逆抗旨之嫌!南衙诸卫身负皇命,自当已圣人朝廷为要,无令不得入城。然南衙兵马枉顾律法,无令擅入神都城中,已有谋逆之举。后于洛水岸边,南衙大军阻拦臣等前行,有抗旨之实!”
狄光昭接连称述,弹劾凤台鸾阁、三部司、南衙的理由,言辞振振,据实合理。
群臣顿愕,恍然惊醒,才发觉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做出格了。文官班列前头的相公们,脸色铁青,他们倒是想下达政令,告知洛阳周边地方,要疏通河道,囤积粮草来着,然而如今的朝堂上下,哪里有真正做事的人。
而三部司的官员们,已经心神晃晃,按照狄光昭所言,当时他就算当场斩杀了那些蠢货,现在也依旧能用抗旨当做理由。至于南衙十二卫,硕果仅存的几名大将军与一众同袍,更是时不时的看向御座上。这一次十二卫确实是触犯了某些规矩,仅以大军入城一事,就可将整个十二卫清洗一遍。
然而狄光昭的弹劾理由,却还没有完。
只听他继续说:“臣出身行伍,身为北衙禁军。身负圣人旨意,自当尽忠职守,以勇往无前之势,完成圣人旨意,不堕圣人威严!”
这是在说他是大忠臣?
有人看向狄光昭,心中不由鄙夷。在场的人都知道,昨晚子夜时分,十二卫里那几个混账玩意,拉着一车车的宝钞铜钱,送到了狄府之中。
那可是十万贯!
十万贯啊!
就因为狄光昭一个卑劣的借口,整整诓骗走了十万贯!
这样的人,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在尽忠职守?
不要脸的玩意!
“然而,臣领旨之后,却发现各部寺衙门,深受皇恩,食君之禄,却毫无尽忠之意。洛阳周边粮仓,其中空空无也,就连耗子也不愿意进去!”狄光昭无情的嘲讽着满朝大臣们,顺势揭开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有成为不良人的崔成器在,洛阳城内外周边的官仓情况,早就已经进到了狄光昭的耳中。只看那些官仓平日里的进出,就能推算出现在河南府各地的官仓,里面并没有多少的存粮。
耶耶的!
这帮混账,就连陈粮都不愿意放进去!
狄光昭冷漠的看向对面的一位位文官,继续说:“臣有圣旨,有北衙同袍,然而手上却无钱粮。城中圣人子民正在经受饥寒,朝廷各部寺衙门却全无动作,致使粮价高涨,依旧无人插手责问管理。”
“百姓的命,就不是人命了吗!”
狄光昭重重的呵斥着,冷眼扫过一个个大臣,然后抬头看向御座上的武则天:“臣深知圣人善待百姓,待子民如己所出。臣不忍百姓经历苦难,然有奸商不法,期间更有串通逃匿之举。臣不通文事,却知圣人所赐之横刀有何作用。”
“杀奸商,救百姓!以低价售卖粮食于百姓,不致百姓易子相食!”
“有贼兵阻拦臣之前路,臣思虑同袍之谊,不顾身死之虑,只身冲阵,只为完成圣人交托叮嘱之事。更为保全我朝军中力量,不计前嫌救起近万落水同袍。”
“臣虽尚未及冠,却不惧拼杀,即使身披鲜血,依旧敢于为帝国杀尽敌酋!”
到最后,高声陈述的狄光昭,满腔悲怆,宛如老将不屈。周围全是奸臣贼子,就他一人忠心耿耿。
就像他杀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世间最凶恶的大盗一般,是冒着生命危险冲上去搏杀的。
见过不要脸的。
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群臣对狄三郎的不要脸本质,又多了一分认识。
经过狄光昭这么一提醒,武则天恍然醒悟,这时候才想起他当真是还没有加冠成年。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少年人,却敢于提起横刀,诛杀一个个的奸商。
而当时,这朝堂上的其他人,其他被视为帝国栋梁的人,又在做什么?
洛阳城中,粮价贵如油,这样的事情,当真就没人发现,没人知晓?
只怕不是!
只不过,这里面牵扯太多。要么是他们占有一份利益,要么就是他们互为照应!
武则天的目光微微垂下变冷,扫向大殿左右两侧的朝堂大员们。
谁是忠臣,谁是奸臣。
这一刻,无比清晰!
第三十二章 向狄三郎学习
完了……
到此时,如果还有人分不清状况,根本就不应该再出现在这座大殿之内。
所有人都知道,狄光昭已经解释完了所有。包括王仁才所谓的‘有伤天和’的诛杀数十个奸商,包括疯狂弹劾当朝大半朝臣。
人家狄三郎就没有考虑过,自己做的事情应不应该,是否符合朝廷规矩制度。人狄三郎想的只有一点,就是领了圣旨,一心完成圣人旨意。
这样的人还不是大忠臣,这座朝堂上就当真是再也没有一个忠臣了……
尽管这个时候,御座上的圣人还没有开口说话,所有人都清楚,他们输了!
输给了一个尚未及冠的黄口小儿!
站在文官班列里的御史中丞来俊臣一脸铁青,回首狠狠的瞪了一眼那几个,当时出现在北市坊门外的御史。
没过多久,那几个御史就已经走出班列,满脸死寂的跪在了大殿冰冷的地面上。
其后,大理寺和刑部中,亦有官员走出,沉默的跪在了地上。
一众的三省相公们,同样走出班列,站在大殿正前方,双手交叉腰背深深的弯曲下去。
他们在自请视察渎职之罪!
“着令:右羽林军郎将狄光昭,升中郎将,加壮武将军,领右羽林军前护军一营兵马。”
空荡荡的大殿顶端,回荡着武则天的声音。
没有任何的解释,也没有任何的显露,武则天就这样直白的晋升了狄光昭的官职。从正五品上的郎将升至从四品上的中郎将,连跨三级,更是加授散阶,管辖一营上前兵马。
武则天用加封,向大臣们表明,她认同了狄光昭的解释,也赞同甚至是欣赏他的做法。
升职加薪的狄光昭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合乎礼仪的施礼领旨谢恩。
接下来,应该就是要惩罚那些人了吧。
毕竟,有赏就有罚。
这样才能显得公平。
果不出意料,群臣还在暗恨狄三郎不仅没有获罪,还得了圣人赏识加封的时候。武则天的口谕,再一次下达。
“御史王仁才,罔顾事实,滥用职权。夺去一应官衔,流放崖州!”
王仁才的政治寿命,彻底结束。如果情况再惨一点,年过半百的王仁才,或许还没有走到崖州,就会老死或者病死在南下的路途上。
武则天没有理会瘫坐在地上的王仁才,继续说:“河南府视察,致使粮价高涨,一应人等贬放岭南道。南衙诸将,罚俸一年,即日起无令不得出南衙大营。”
河南府的官僚,就这样被贬到岭南道当官去了。而南衙的大将军们,罚俸是小,这些人谁家是靠朝廷俸禄就能活下去的。最关键的却是,无令不得出大营,这就是将他们禁足了,至于什么时候能从南衙大营里出来,大概就要看武则天以后的心情了。
要是皇帝忘了这件事情,大概……
那些南衙的普通将士要受苦了。
狄光昭心中为南衙的小兵们默哀祈祷。
而武则天处理完了这些人,接下来就该处理三省六部的官员了。
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这位杀了无数人的女帝,会不会突然就借机在朝堂上,来上一场清洗。
不过今天,武则天似乎并没有杀人的想法。从刚刚被流放崖州的王仁才,亦或者是贬到岭南道的河南府官员,禁足的南衙诸将。都没有直接造成什么死亡事情。
“自三省至六部,罚俸半年,降散阶一级。”
武则天缓声出口,对三省六部官员们的处罚,显得很是轻拿轻放。
不过这也是正常做法。在武则天看来,自己对三省六部的处罚,并不是因为狄光昭的弹劾。而是因为这些人,与一个尚未加冠的少年相比,显得很是愚蠢。
只不过帝王的心思,从来都很少有人能猜得透。更何况,是眼前的这位千古第一女帝。
于是,大臣们很自然的,就将自己被罚俸半年、将散阶一级的原因,归结到狄三郎的弹劾上来。
狄光昭浑然不知,自己被多少人记恨上了。
他突然品出了一些,怎么在这座朝堂上混下去的做法。
那就是当个疯子!
你不要我好看,那我就拉着大家一起去死!
只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文官最前列站出来。看其在文官班列里的站位,应当是文昌左相。
“臣武承嗣,有本要奏。”
文昌左相,魏王武承嗣第一次出现在狄光昭面前。
只不过是第一映像,狄光昭只是觉得这位,要比武三思长得端正了一些而已。
文昌左相,就是之前的尚书左仆射,乃是执掌尚书省的主官。
武承嗣看向自己的姑母,平静道:“臣听闻,右羽林军中郎将狄光昭,借口救起南衙近万落水士卒,致使北衙粮饷及赈灾物资落入水中,要求南衙赔偿十万贯。臣不知其中详细,徒然听闻,却是觉得中郎将有贪腐之嫌。”
武承嗣说的很是小心,给自己留了不少的退路。只说狄光昭收了南衙十万贯的事实,又说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蔽。算是中正不是偏驳,当做疑问而已。
显然,狄光昭需要解释这个问题。
而武则天的目光,很适时的看向了狄光昭。她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发了粮饷给狄光昭和许宣他们,更不知道昨日什么时候,竟然还给了赈灾的物资给他们。
“臣确实收了几名原南衙大将军,合共十万贯钱财!”狄光昭没有丝毫掩饰,直截了当的如实回答。
原本输下一阵的官员们,顿时心中一喜。
你狄三郎终于要完了!
哇哈哈!贪墨索取十万贯钱财,就这项罪名就够你狄三郎流放安西了!
要不是慑于朝堂规矩,这些官员们只怕是当场就要笑出声来。
武则天亦是皱起眉头,她知道狄三郎爱钱,不然也不会在观德坊折腾出一个商号来,里面那些价值不菲的小玩意,在她的寝宫之中可是有着不少。
“请圣人恕臣之罪。”
狄光昭开始了求饶。
群臣心中更是喜悦,大抵是能含笑九泉了。
可是狄光昭接着就说:“臣乃武人,知晓战场有俘虏之事。昨日南衙兵马与臣,便是敌我双方。臣俘虏南衙兵马,为顾忌南衙和朝廷脸面,只说救起同袍致使北衙钱粮物资损失。行的却是让南衙赎回俘虏之事。”
这一刻,满朝大臣们,觉得自己已经能笑的冲出棺材板了。
他狄三郎将帝国的军队看做敌人!
他狄三郎这是要谋逆吗!
武则天的脸色有难看了一分,不过她看出了狄光昭还有话要说。
“然而,臣知晓朝廷艰难,圣人不易。而那几位原南衙大将军,却是家中钱粮不缺,家资丰厚。所以,臣才索要这十万贯钱财。”狄光昭依旧是实话实说,继续说:“此时,那十万贯大抵是已经运抵洛阳县衙门,交由洛阳县用作赈济城中灾民一事。”
他承认了!
他终于承认了!
他完蛋了!
恩?????
送到洛阳县了???
原本正陷入狂喜的群臣,忽然间一愣。才发现狄三郎从南衙索要到的十万贯,竟然是送到了洛阳县,用作赈灾之用。
御座上,武则天冷哼了一声。目光不善的在群臣和狄光昭之间,来回的扫视着。
冷哼是对群臣,不善也是对着群臣。
意思不言自明。
你们这帮人,要向狄三郎学习!
第三十三章 狄大善人
这一刻,狄光昭成了大殿里最闪亮的人。
十万贯送到洛阳县衙门,用作赈灾之用。
这样高洁的品行,还有人能做到了?
将十万贯摆在眼前,有人能不动容吗?
答案是显然的,没有人抵抗的了十万贯钱财的诱惑。
到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没人去想,这十万贯是狄光昭通过什么手段得来的。就算真的是他狄光昭带着大军抢来的,也已经显得不是那么的重要。
朝廷需要这十万贯,不是说朝廷没有了钱。也不是说,对于朝廷来说十万贯有多少。但是谁也不会嫌弃,自己的治下钱多。同样的道理,对于身为皇帝的武则天来说,也是一样的。对于她来说,自己需要掌握的是整个天下,看得见看不见用钱的地方就更多了。
更何况,这十万贯是从那几个愚蠢的莽夫手中得去的。
想到这里,武则天的目光在大殿里,扫向某处。
“你很好!”收回目光,武则天对着狄光昭赞许了一句。
暗生恨意的大臣们,这时候也只能无奈的长叹一声。他们昨夜得了消息,狄光昭从南衙要挟去了十万贯。本以为这个把柄,能够成为在最后时刻,扳倒对方的关键。但是谁能够想得到,人家早就将这十万贯送到了官府衙门里。
武承嗣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留在最后,手握最重要的一个把柄,却对这个狄三郎毫无作用。不由的,他下意识的想要回头,却突然惊醒,止住了自己的动作。默默的摇摇头,他好似自嘲一般,退回到班列里面。
至于五万贯的报酬,他已经不想了。
就在众人等待着皇帝宣布结束这场早朝的时候,狄光昭却是又轻轻咳嗽一声。
清了清嗓子,狄光昭开口说:“启禀圣人,臣有一事要问。”
正准备退朝的武则天微微一愣,少顷后点点头:“准。”
群臣开始不安,甚至有不少人在心中祈祷起来,希望这个狄三郎千万不要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了。
只不过,狄光昭会让这些人如意吗?
他开口道:“臣想知道,臣与许将军身为赈灾大使,是仅限于洛阳城内,还是整个河南府,以及都畿道经受洪灾的地方?”
此人不怀好意!
他是嫌杀的人还不够吗?
一瞬间,群臣骂娘的心意都有了。狄三郎这个混账,就是一个疯子!
他这是杀红了眼,停不下来了吗?
惴惴不安的大臣们,不由的想到了,那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大将,因为压制不住心中的魔鬼,最后成为冷血杀手的矶。联想到狄三郎现在的年纪,只怕是这样的事情很有可能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了。
武则天也有些担心,她现在也有些怕这个少年,还要继续杀下去。然而,按照她的旨意,身为赈灾大使的许宣和狄光昭两人,也确实拥有处理整个都畿道洪灾之事的权利。在没有弄清楚狄光昭到底想要干什么之前,她不能轻易的将自己任命的钦差撤职。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武则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加平和一点。
狄光昭愣愣的看着,一帮突然变得紧张兮兮的大臣,还有有些异常的女帝,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了。
他平静开口道:“臣与赈灾大使许将军商议之后,深觉震慑之后,应当全力抚平百姓历经灾难之后的伤痛。开仓放粮,分发粮种,清理地方河道沟渠,都是重中之重。所以……”
这个杀人狂,竟然真的要救济百姓了……
群臣惊愕,谁也没有想到,最后狄光昭竟然会整这么一出。
武则天也暗自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回复道:“既是赈灾大使,都畿道灾后一应事务,自然是要你二人去办。”
“那就好……”狄光昭脸上带着笑意,开口道:“有圣人的话,臣也好到时候找诸位朝中同僚,携手帮助百姓从灾难之中走出来了……”
这人是真的好不要脸啊!
呸!
前头才弹劾了我等,现在就又要我们出力了!
论起不要脸来,这座朝堂上,就算是那几位修炼到宰相位置的老家伙,也不好意思在狄光昭面前说自己脸皮厚了。
武则天听着狄光昭的解释,这时候只能是干笑两声,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能是无力的挥挥手,示意朝会到此结束。
然后,她在上官婉儿和韦团儿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走向御座后面。在后面阴影处,有一个男人,正满眼柔情,浑身散发着温暖的等候着女帝。
见皇帝离去,不用内侍宣读,早就等的不耐烦了的群臣,开始急匆匆的想要离开这座大殿。所有人,在离去的时候,都带着一丝丝怨念,从狄光昭身边划过,留下一地怨气和悲愤。
即使和狄家,以及狄光昭交好的朝臣,这时候也不敢出头,跟随着大队缓缓离去。
许宣却是不好走开,他是赈灾大使,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虽然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向了狄光昭,但和他也脱不了干系。要是今日狄光昭在朝堂上,被那些扳下来,他许宣也逃不了责难。
用崇敬的目光盯着狄光昭,将狄光昭看得浑身发毛之后,许宣才哇哈哈的大笑起来。
狄光昭摇摇头,要不是自己猜中了武则天的想法,没有和那帮大臣同流合污,更是一直表现出自己的尽心尽力,更会替朝廷赚到十万贯。只怕今日,就算有圣旨在,也是要吃个挂落了。
出了皇宫,感受到被怨念笼罩着的皇城,狄光昭清楚自己现在,在这聚集了众多衙门的皇城里,自己已经是成了过街的老鼠。
考虑到那些衙门里的老头子们,要是发生争吵,容易脑梗,狄光昭满怀善意的和许宣直接出了皇城。
从端门外跨过洛水,刚一踏足天街,狄光昭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天街上,无数的百姓自发的,站在道路两旁,就好像今日没有任何事情要做,只为了等待狄光昭和许宣二人。
此时看到狄光昭和许宣两人从皇城中走出,这些百姓立马是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更有妇人,满脸感激的抱着自己的孩子,直冲冲的跑到狄光昭面前,拉着孩子就跪了下来。
无数的百姓带着各式各样的吃食,亦或者是家中拿得出手的东西,高举着想要让狄光昭接受。
第三十四章 名声四起狄疯子
人一上万,无边无尽。
在战场,当上万人汇聚在一起,组成战阵的时候,自会给人萧杀之气。
而当上万携带着善意和感激的普通人,汇聚在一起之后,又会有另一种气息聚拢起来。
这是一种无形的,却能让人实实在在感受到的。
这种力量,让坐在马背上的狄光昭,有了从未有过的感受。
忽然,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杀那么几个人……
而在停下的战马前,随着那妇人带着孩子跪下感恩,越来越多的百姓向狄光昭跪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些百姓没有奢华的食物,没有精美的礼物,他们只是用自己最淳朴的情感,向让他们能够重新吃饱肚子的人,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
有巡城武侯和不良人,风闻而动从四处慌忙的赶过来。
最近洛阳城中实在是经历了太多,这个时候再也不能出什么乱子了。只不过当他们感到天街上之后,却发现心中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百姓们并没有因为灾难,在天下脚下制造暴动。
与狄光昭同行的许宣,更是用目光,制止了从皇城里赶过来的禁军。
洛水桥上,有出城办差的官员,满目震惊的看着眼前天街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几人聚在一起,对着马背上的狄光昭指指点点。却是被身边赶来的禁军,用凶神恶煞的目光吓得缩回去。
经过一开始的短暂停滞后,狄光昭立即就翻身下马。
他脑子很清楚,对自己的身份有着深刻的认识,他没有资格接受这些百姓的跪拜谢礼。
凭借着身体上的优势,狄光昭将最开始跪下的妇人拉起来。然后他招呼来周围观望等候的武侯和不良人,一同将跪满一地的百姓一一拉起来。
等做完一切,狄光昭的周围已经没有了一丝空隙。所有人,都希望他能够接受他们的礼物。
狄光昭本着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的原则,脸上带着歉意一一谢绝。
如今还是以赈灾为主,无数的事情还在等待着他。
于是,在武侯和不良人们的帮助下,狄光昭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之中脱身而出。
与许宣趋马走在天街上,这一次也是头一次,狄光昭从南一大街路口,没有右转向着狄家尚贤坊的位置过去。而是继续向南,从明显戒备更显森严的定鼎门出城。
“昨夜,某已经下令,让人直接从大营出发,接管河南府各地的官仓。只不过里面的情况,你也知道……”许宣坐在马背上,一边对狄光昭说着话,一边招呼着早就等候在城门外的亲卫骑兵们汇合。
狄光昭点点头,不太在意的说:“我早就知道,指望那些官僚是不可能做成事情的。官仓里没有粮食,但进出的账簿上,却实打实的记着成千上万斤的粮食……”
他点到即止,然而许宣却是目光一闪,不由偏头看向狄光昭。
“你不会又要弹劾什么人吧?”许宣现在也是真的怕了,他怕狄光昭再在朝会的时候,来一次疯狂的弹劾:“三郎,你不会是想拿着那些官仓的账簿,到圣人面前,向户部和司农寺讨要粮食吧?是不是他们要是交不出来粮食,你就要弹劾他们了?”
“指望用这个理由弹劾他们,还弄不死他们!”
狄光昭说的很是轻松,然而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他已经是越来越嚣张了。下手就是要弄死谁谁谁的,当真是锋芒毕露。
许宣顿感吃惊,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自己这位好兄弟。
只不过这时候,狄光昭也不打算解释什么,只向着城南外赶路。
一队五六十人的骑兵,向南而行,随着走的越远,地势也在不断的拔高。
直到一条奔流不息的河岸边,才停下来。
此处离洛阳城不过十来里路,但这里在整个河南府乃至于中原地区,都算得上是一处有名的地方。
龙门山!
左近,奔腾不息的河流,就是伊河。河岸边的山崖上,一个个洞穴里,经历无数年开凿的石窟佛像,在工匠们孜孜不倦的努力下,已经渐渐成型。
龙门石窟近在眼前。
狄光昭对于这里的记忆,还停留在一场雨中,耗费近百元才买了一把雨伞,伞下只有他一个人。至于那时候,如今这些逐渐成型的石窟佛像,早就已经有一多半被摧毁。
此时,如同当初一般,天空中又开始稀稀拉拉的飘下蒙蒙细雨。
但是狄光昭却没了再次观赏的兴致,他和许宣来到这里,为的不是追随武则天的爱好,看那些永远表情不变的神佛。而是为了修建在这山上的,那一座座的官仓。
龙门山算得上是洛阳城的南大门,乃是门户所在。东西两山最高处,有一两百米之高,中间伊河横穿而过。当年白起,就是在这里大破魏韩联军。
而此时,龙门山不单单是洛阳城的南大门,兵家要地。更因为地势高耸,又直面南方,很自然的就成为了洛阳城的官仓所在。从山南道荆楚之地产出的粮食,被源源不断的运送到这里,存储在龙门山上的官仓之中。
沿着蜿蜒小道,队伍缓慢前行,终于在细雨渐大的时候,抵达到龙门山山顶。
站在海拔近三百米的山顶部位,下面串流的伊河,和西边模糊在雨幕中的洛水,宛如一条细长的长蛇一般。而在山顶上,一座座高大的粮仓,整齐的分布着。长满杂草的排水渠里,雨水几近涨到水渠顶部。
官仓里外四周,早就有北衙禁军昨夜赶来,此时全神戒备,目光紧盯着四周,防止有人乘机破坏可能的证据。
门口用茅草搭建的棚子下面,一名戴着幞头的老者,领着一个半大的小子正神态恭敬的向着禁军们解释着什么。
檐下,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人,穿着官差衙役的装束,一柄横刀被斜着插在腰带里面,刀鞘上坑坑洼洼,铜制的刀柄上更是布满锈渍。
许宣的亲卫趋马上前,高声:“皇帝亲命赈灾大使,北衙禁军将军许宣、中郎将狄光昭,巡查河南府官仓。”
原本似乎是正在拉着禁军诉苦的老者,连忙转移视线看过来。
而那棚外的中年男子,则是惊呼一声:“狄疯子!竟然是狄疯子来了!”
刚刚说完,中年男子在周围禁军的虎视下,不由的缩了缩脑袋,有些狼狈的咽了咽口水。
只不过,看向狄光昭的目光,却是多了一丝热切。
感受着这几人的目光,狄光昭不禁有些尴尬,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声竟然已经传到了这里。
尽管,这个名头有点偏驳,有失公允……
第一章 一座空山
“人呢?”
狄光昭忽略了某个小迷弟的狂热,淡淡的问了一句。
同样是按照朝廷的规矩,各地官仓都应当是由有关衙门,派人负责值守的。更应当有相应的官差衙役把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大片的官仓只有三个老弱病残守着。
看着眼前的景象,狄光昭完全可以想到,平日里供给洛阳城的这座官仓,里面究竟会有多么令人恐怖的亏空了。
跟在一旁的许宣,更是重重的冷哼一声,表达着他身为钦差大臣的不满。
那草棚里面的小老儿,先是将那孩子留在棚子里面,然后就赶忙冲进雨幕中,在两位钦差大臣的马前叉手作揖:“回禀二位钦差,官仓的主簿文书们,按照往日的习惯,此时应当是在洛阳城里的。”
“那看守此处的官差衙役呢。”许宣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昨夜,北衙禁军就已经从大营出发,赶到了龙门山官仓。城外可没有宵禁的规矩,官兵到来的消息,势必会传到龙门山官仓的相关人员耳中。然而现在,除了这三个人却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个人。
小老儿闻声,显得很是尴尬,有些支支吾吾的不敢言语。
倒是一旁狄某人的狂热粉,那个落魄中年男子,亦是冷哼一声,不屑的开口解释:“那些人,想必这个时候,正在下面镇子里饮酒作乐吧。”
“朝廷承平日久,官仓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些人领着朝廷的俸禄,自然是要找地方花出去的……”
要不是那小老儿担心的拉扯了一下他,中年男子只怕是还要再抱怨一会儿。
活了几十年,小老儿最是清楚这些人间真理。朝廷下来的,无论是三省相公,还是钦差大臣,虽然说这些人手上拥有的权利鼎盛。但这些人却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反倒是那些看似地位最低的小吏官差,这些人才是一直留在底层的。
这些人往往又是沾亲带故,惹了一个人也就是惹了一帮人。
县官不如现管,皇权不下乡。
无论何种解释,大抵原因都是这般。
“所以,龙门山官仓里,什么都没有了?”狄光昭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落魄中年男讥笑一声:“官仓里有没有,又有何问题?账册上面说有,那就是有!朝廷这些年忙的很,哪里管得了这些。等到有人来查了,大不了就是一场火龙烧仓罢了。”
“漂没的理由还不好找?”
“钦差面前,休要胡言乱语!”小老儿带着些紧张,终于是很不住呵斥了一句。
许宣看不过去,趋马上前伸出马鞭指向小老儿:“滚一边去!不长眼的老混账!”
小老儿不敢反驳,模糊的双眼看了看许宣,最后叹息一声默默的退下。
从洛阳城跟过来的亲卫骑兵们,方才已经是冲进了官仓中。在几人对话之间,已经有人重新返回。站在一旁,对着狄光昭微微摇头。
他们是进官仓粮储中,查看龙门山官仓的真实情况。
显然,从他们的表情里,可以看出官仓里的情况很不理想。
“回禀中郎将,一十七座粮仓之中,合共只有数百担陈粮。五座库房之中,则是空无一物,货架上更是已经布满积灰。”
说着这话的亲卫,还沉浸在刚刚看到的情景之中。任他怎么想,也想不到担负洛阳城满城应急的官仓里,竟然会是空无一物。若是现在如太宗朝一样,来一次贼子围城,用不了拿人头猛攻洛阳,洛阳城就会自己竖起降旗了。
耳边,亲卫的声音还在回荡。
尽管狄光昭心中早有预计,但也确实没有想到,偌大的龙门山官仓里,竟然会是这样的情况。
“账册呢?账册在哪里?”
狄光昭连忙追问,现在他最怕的就是,龙门山官仓连账册也给弄没了。
只不过,任谁也没有想到,那落魄中年男直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本封皮残破的账册。
账册不是太薄,反倒是有些厚。松散的书籍和发黄的边页,表明这本账册经常被人翻动。
落魄中年男一拿出账册,就有北衙官兵上前,将账册接过来送到许宣的面前。
许宣只是随意的翻了翻账册,看着上面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就是一阵眼花。哼哼两声,许宣就将账册塞进狄光昭的手里。
生怕账册被雨水毁坏,狄光昭招手让人撑起一把雨伞,然后才翻开龙门山官仓的账册。一行行的数字落入眼中,如果是朝廷里的人来看,只会觉得龙门山官仓上下是在一直尽心办事。清晰记着每一笔,哪怕是一斗米支出的账册,任谁也不能说龙门山官仓上下尽皆渎职。
然而,当狄光昭细细对比几笔账目之后,就发现这本账册,完全是在糊弄朝廷的。
没有单独的出库、入库明细,没有平日损耗的记录。一笔债务,前借后还,更是散布在整个账本里面。
没有时间,没有办事人,没有记录人。
整整一本账册里,所有的记载,皆是诸如‘今出五千担粮’、‘今入一万担粮’、‘今拆解三千匹绢布’,等等诸如此类的记载。
这就是一本流水账。
一本搬空了整个龙门山官仓的流水账!
龙门山,就他娘是一座空山!
朝廷的钱粮,都去哪里了!
狄光昭掂着这本吃空民脂民膏的账册,不由心中发问。
“怎么样?”许宣在一旁询问。
他看不懂这个账册,却不代表狄光昭就看不懂了。很明显,从狄光昭的表情上,许宣就知道这位好兄弟是看懂了。
狄光昭摇摇头:“这是把刀,但是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理清楚。只不过现在,我们还是要以救济百姓为主……”
“救!怎么救?”许宣沉着脸,反问:“某看不懂这什么狗屁账册,但这官仓里有没有东西,某还是看得出来!没有粮食,咱们怎么去救那些百姓?”
看着空空如也的龙门山官仓,许宣两眼发直,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还能怎么去救那些在洪灾之后,还在承受洪灾带来的苦难的百姓们。
狄光昭抬头看天,雨势越发的大了。
“先将城中那些粮商,囤积在城外的存粮搬出来,由我们北衙押送地方。”狄光昭不放心朝廷差役,只用北衙的禁军官兵,然后偏头看向许宣:“只不过现在,我们大概是走不了了。这么多人,留下一队看守这里即可。其他人,还是要找个地方躲雨才是。”
落魄中年男立马开口:“南边不远处,有一片温泉可以供诸位休憩。再南边,还有一座寺庙……”
第二章 与薛素素的第一次见面
所谓的温泉,在官仓和山下龙门石窟的龙华寺之间。
距离不算远,都在龙门山上。
只不过经过短暂的跋涉,狄光昭等一大队的人马,就已经抵临一片建筑外。
雨幕之中,山下的龙华寺隐隐约约,藏匿于林木之中,声声钟鸣带着低沉悠长的诵经声,传到山上。
山下龙华寺的地方,是要比这里要大上很多的。但是狄光昭最后还是选择了到这里,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想进到佛家的地盘。
只不过,这片温泉建筑院墙上的斗大‘佛’字,告诉了他,这里也是龙华寺的地盘……
有北衙官兵在越发剧烈的降雨中,冲到门廊下,提着横刀用刀柄敲响大门。
高大厚重的木门,缓缓露出一道缝隙。一颗反光的脑袋从里面斜拉出来,脑袋还不到门把手的位置。
竟然是个小和尚。
敲门的官兵连忙收起握在手上的横刀,退后一步露出笑容。
小和尚穿的很是朴素,长得白白净净,光洁的脑袋下面,一双大眼睛有些紧张的看着家门外突然出现的成群官兵。
只不过这个时候,师傅的教导总算是让小和尚冷静了下来,侧身走出门外,对着一双眼睛看不过的大人们打了个佛礼:“诸位施猪可是想要进来躲雨?”
聪明的小和尚。
狄光昭再怎样不喜某教,但对这样一个纯真的小和尚,还是不由的升起一股喜爱。他与许宣下马上前,因为带着一身的雨水湿气,虽然是躲进了门廊下面,却是离着小和尚有几步远。
敲门的官兵解释道:“小师傅,这是我家将军和中郎将。我们是领了圣人的圣旨,将军和中郎将是要救那些受灾百姓的。只不过现在降雨渐大,迫不得已想要找个地方躲雨……”
“哦……”小和尚慢吞吞的,不急不躁的念道着:“原来诸位施猪,是来救那山下那些施猪的善猪……”
我们是猪?
狄光昭嘴角抽抽,对小和尚的发音不全有些无奈。
然而这时候,又听小和尚说:“师傅最近也搬了好多粮食给他们,只不过他们总是吃不饱,要不是有主持在,他们就要使坏了……”
“还有还有……我们家的粮食也不够吃了……”
“可是师傅总是说,出家人要以慈悲为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什么的……”
“可是我又不懂……”
“我也很饿啊……”
“师傅就总是要端坐我吃的东西,说念念经就不饿了……”
“然后师傅就会把我吃的东西,拿给那些山下的施猪吃……”
“你们是来救他们的,不要是抢我吃的……”
“所以我喜欢你们……”
某个读音总是念不对的小和尚,看着板板正正,但是一说起话来,就是没完没了。
经历了一场朝会,又一路跋涉,许宣早就累的两眼直冒金星,乘着小和尚喘息的机会,连忙插嘴开口:“小师傅啊,你既然喜欢我们,那还不让我们进入躲雨,我们这可是有上百人还在淋雨呢……”
“饿了一路,总算是能歇歇,吃口热乎的了!”
吐槽了一句,许宣便示意那站在门下的官兵推开半掩的大门,率先冲进院中。
刚刚还在说喜欢这些躲雨者的小和尚,一听这些人竟然还要找吃的,立马脸色一变,生怕自己偷偷藏起来的,最后一个窝窝头,就要被这些人给抢走了。
门外雨中,随着许宣带头,大队官兵闻声而动,就要走上台阶。
小和尚立马是双眼一亮,冲进大门里面,伸开双手拦在许宣和狄光昭两人身前。
“二位是猪还请留步……”小和尚心中想着最后一个窝窝头,脸上带着些不安的说:“后面……后面还有女眷……不方便生人进来……”
女人?
狄光昭和许宣两人对视一眼,立马是停下脚步。
这里可是龙华寺的地盘,现在又是大雨倾盆,这寺庙地盘里,怎么会有女人在?
不由的,对视的两人心中浮起一丝阴霾。
因为常有传闻,地方有些所谓寺庙,白日里山门大开接受百姓香火。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在背地里,行着男盗女娼的事情。
大概是这小和尚还很单纯,不知道他家师傅和主持,究竟是怎样的人,也不知道寺庙里背地里都做了什么,所以这时候才会这般无所顾忌的说出来。
狄光昭和许宣心中,已经是盘算清楚前后缘由。
两人又是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众所周知。
如今的圣人,那是最推崇寺庙的。要是被这位知道,他们两个人明明知晓了这处寺庙有藏污纳垢之嫌,却无动于衷,只怕两人是真的要倒霉了。
不用任何的言语交流,狄光昭和许宣同时挥手,两人更是手已经放在了腰间刀柄上。
大概是觉得两位是猪,当真是饿惨了,真的要对自己的最后一个窝窝头下手。小和尚心中一跳,不过立马是灵光一闪,在两位是猪动作之时,就向着另一个方向奔跑过去。
“薛姐姐!”
“薛姐姐!”
“有坏人来了!”
“薛姐姐,有坏人来了!”
小和尚一边跑,一边还不停大声的叫喊着,希望能够借机让对方知道,自己家里是有其他大人在的。
闻言,狄光昭和许宣更是眼前一亮。
这就是一个淫窝!
两人也当机立断,生怕贼人逃走,连忙跟着明显是乱了分寸的小和尚身后,带着大队冲进来的北衙官兵,直直的追赶了过去。
龙门山温泉院中,往日的平静,被阵阵铁甲声刺破。接连不停的脚步声,似要洞穿雨幕。
小和尚在前面不要命的跑,只希望将身后那帮人,从自己藏窝窝头的地方引开,好让薛姐姐将这些人赶走。
狄光昭和许宣生怕这地方,坏了宫中那位的名声,然后牵连到自己二人身上,自然也是拼了命的追赶。
跑过一条条的青石板路,穿过一个个院墙门洞,七转八绕之后,狄光昭就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门洞后面,先是露出一个小丫头的脑袋,在看到自己等人正在追赶小和尚后,立马吓得一跳,赶忙逃走。
“薛姐姐,有坏人来了!”
“薛姐姐快救我!”
小和尚撕破喉咙的叫喊着,紧跟着那个逃走的小丫头也开始喊起来:“素素姐,有官兵冲进来了!”
“素素姐,快躲起来!”
这两个小家伙的喊声当真是大,让狄光昭和许宣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到这个时候,他二人已经可以肯定,这里面就是一个道德败坏的窝点了。
两人手中的横刀已经拔出,刀锋冷冽划破从天而降的雨珠。
许宣怒吼一声,突然加速将还在跑的小和尚一把抓住,将小和尚整个人悬空提起。
狄光昭脚步不停,直接是从门洞下冲进去。
瞬间,地动山摇……
“啊!!!!!!!!!!”
“非礼啊!!!!!!!”
“啊!!!!!!”
第三章 你?
门洞后面的庭院里,一条临水蜿蜒长廊,将天上的雨水遮挡住。
长廊下雾气腾腾,滚热的温泉水从地底深处冒出,即使在这样的雨天,也能驱赶走周围的湿气,带来一股股扑面的温热。
那名刚刚在门洞后面露头的小丫头,此时正拿着个水瓢,虎视眈眈的盯着狄光昭。在她的身后不远处,长廊下的蜿蜒温泉池里,另一颗脑袋露出水面,双眼却是充满了怒火。
方才那地动山摇般的叫喊声,就是这位发出的。
“小子还不快出去!不然=……让我家将军砍了你!”
拿着水瓢的小丫头,愤愤的喊了一句。
有鉴于狄光昭手中握着的横刀,小丫头也只能是口头威慑,不敢上前半步。
不是贼窝?
狄光昭明显愣了一下,真要是什么男盗女娼的淫窝,只怕是不敢这样气势汹汹的了。
而这时候,他的身后已经传来官兵们跟上来的脚步声。期间,被许宣抓住的小和尚,还在不断的叫喊着。
“不要进来!”
狄光昭回头,对着身后门洞外面的官兵们喊了一声,官兵们满是不解,习惯性的听从命令停下脚步。只不过,依旧是虎视眈眈的提着兵器,目光向着门洞里面探望着。他们是在担心,担心门洞后面有什么威胁,这个时候已经将他们的中郎将给瞄准了。
只等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进去,将自家中郎将给解救出来。
有领队的官兵,开始用眼神对狄光昭喊话。
中郎将,要是有危险,你就眨眨眼睛~
回应他的是狄光昭的一击瞪眼。
而后,狄光昭回首低头,举臂叉手虚掩脸颊:“北衙禁军前护军将军许宣、中郎将狄光昭,奉旨赈灾。今日巡查龙门山官仓,天降大雨,不得不来此暂时避雨。冲撞了主人家,万分抱歉。”
“避雨避到了池子里来?”见对方也是朝廷众人,小丫头明显松了一口气,更是少了些顾虑的讽刺了一句。
狄光昭一愣,但是这个美丽的误会,却是解释不清了。
“……既是误会,那本将就不打扰主人家了……”说着话,狄光昭满是尴尬,就要转身离去。
拿着水瓢的小丫头冷哼一声,抬眼看了看狄光昭,示意他还算是有些眼光的。
门口的官兵们,也听到了庭院里面女人的声音,结合自家中郎将一脸尴尬的表情,这些人不坏好意的挤着眼睛。
“站住!”
已经转身的狄光昭,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狄光昭转身之际,已经还刀入鞘。拿着水瓢的小丫头也已经退到了一旁,只不过手中的水瓢保持着时刻都能扔出去的姿势。
目光躲避之处,有水声哗哗响起,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细腻声传入耳中。
狄光昭双眼余光之中,只看到一束长发,一袭大红长衫。
“你就是狄光昭?”
从温泉水中走出的女子,平静的问了一句。
狄光昭转头,盯上长廊下,躺在贵妃椅上的女子。
贵妃椅旁有一个小火炉,上面似乎是正在温着酒。女子红衫裹身,脸颊皮肤被温泉浸泡的白里透红,半干不湿的长发高高束起,少了些女子的阴柔,多了一份别样的英武。
大抵是觉得被人轻视了,狄光昭冷着脸开口:“某要说你猜错了,某乃是许宣呢?”
“呵呵……”
女子轻笑了一声,为自己倒了一杯温好的酒,一饮而下后才说:“北衙许宣,长得可没有你这么嫩。”
嫩?
被人轻视的感觉很不好,狄光昭脸上已经露出一丝不悦。
忽然,他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这个小娘皮子带进了对方的主场之中。
于是狄光昭手掌重新握在了横刀刀柄上,淡淡的说:“嫩不嫩,得做过一场才知!”
他这样说,是听着对方也是将门中人,意思是手头上比划比划。
然而女子却又是一阵轻笑,满是嘲讽之意,几乎是笑的双眼看不见了:“倒是我的不是了……洛阳城里,谁人不知狄三郎院中,有八位摸样姣好的侍女。”
“近来,似乎还多了一位不明身份的女人?”
显然,对方是清楚狄府里事情的。
见到对方提到自己院中的丫头们,狄光昭骄傲的抬抬头:“本将倒是觉得还少了些。”
他觉得自己刚刚已经道过谦了,现在是对方抓着自己不放,要是谈不下去了,狄光昭觉得自己可以学学来俊臣,将这女子先抓起来再说。要是查到对方家中有钱的,只怕是还要再上演一次南衙落水旧事。
这么一个美貌小娘子,怎么也值一万贯了。
狄光昭身穿朝廷盔甲,仔细打量着对方的长相,心中却做着绑票的打算。
那躺在贵妃椅上的女子还未说话,一旁拿着水瓢的小丫头却是怒目相对,只要自家小娘子一声令下,定要让这贼将好看的脸上挂些彩。
那女子对狄光昭的话不以为然,转而说:“听闻中郎将刚从南衙手上,骗走了十万贯。中郎将此时,可是在盘算着,我又能值多少钱?”
被人猜中了心思,狄光昭丝毫不觉得尴尬,直接开口说:“本将觉得,最少值一万贯!”
女子又连笑起来,然后似乎是觉得有失仪态,举手掩嘴说:“那是不低……算算,差不多和一营南衙官兵一个价了……”
一营南衙官兵,大约是在千人左右。
女子这是在嘲讽狄光昭,借口救起万名落水士兵,骗了十万贯的事故。
然而狄光昭心中却满是疑惑,不由开口问道:“你怎知这些事情?某昨日才与南衙冲突……你是南衙哪家的女眷?”
此时,狄光昭甚至怀疑,这女人会不会就是,昨日被自己坑了一把的那几个大将军家的人。
拿水瓢的小丫头嗤笑了一声:“你当真不认识我家小娘子?”
言语下,眉目之间有着一份不可思议。
狄光昭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了。
“难道随便什么无名小辈,都需要本将知晓?”
“薛素素!”
躺在贵妃椅上的女子,举着举杯站起了身,轻声开口:“薛素素就是我。”
狄光昭越发来气,不由转头挥手,不屑的说:“不认识!”
第四章 这娘们不好惹
听到狄光昭不屑的回答。
这时候,还没等拿水瓢的小丫头回怼,薛素素终于是脸上表情起了波澜,出现了一些不悦。
而狄光昭也在说完之后,总算反应了过来。
“你是薛素素?”
“你就是薛素素?”
“薛素素是你?”
一连三问,狄光昭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瞠目结舌。
然后不等薛素素回答,他就立马再次转身,冲着外面还在忠心等候着的官兵们怒吼:“滚!都给耶耶滚远点!”
门外的官兵们一脸戚戚,不知道自家中郎将到底是发什么疯了。刚刚教训完小和尚,提着对方走过来的许宣,也是一脸迷茫。众人徒然听到里面狄光昭的怒吼,一时不解却也听出了他的认真。数目相对之后,许宣继续提着悬在半空张牙舞爪的小和尚,与官兵们愣愣的从门前退开。
“想起来了?这时候狄大将军倒是威风了?”薛素素淡淡的说着,举杯满饮。
看着一脸吃屎表情的狄光昭,她面带微笑,重新躺在椅子上。
狄光昭是完全蒙了,脑袋里一片空白。
到现在,他才想起来,自己早就已经是有未婚妻的人了。而那个由老狄定下的未婚妻,也是叫薛素素。
狄光昭觉得,出身将门叫做薛素素的女人,满洛阳城大概是找不到第二个了。
事情突然变得有些操蛋。
本来是怀疑,这寺庙温泉里,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是那些秃驴行淫邪之事的地方。狄光昭他更是要化身正义使者,惩处不法之事。却没想到,最后竟然是遇见了自己的未婚妻……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和薛素素的第一次见面,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拿水瓢的小丫头看出了狄光昭脸上的尴尬,却丝毫没有这是自家姑爷的想法,哼哼着说:“等回去了,我就要和阿郎说,让阿郎教训你!”
“对了!”
“还有狄公!”
“狄公前些日子才有信过来,这次写信去苏州,小娘子一定要好好说说今天发生的事情!让狄公回来教训他!”
最后,小丫头已经看过去,对着自家的小娘子薛素素开始安排。
一听到老狄竟然还和薛家有书信来往,言语之间似乎还和薛素素有一份联系,狄光昭顿时浑身一颤。
在老狄那样的人物面前,狄光昭觉得自己就算是来自后世,也只能是俯首做小。要是让老狄知道自己今天干的,差点带着官兵拿了自家儿媳妇,只怕是要一套带走了……
脸上自然的露出一丝笑容,笑容之中带着些讨好,狄光昭的手也已经从刀柄上离开,双手合在一起搓着,有些尴尬的看着好整以暇的薛素素,嬉笑的说:“那啥……老话不是说,不知者不罪嘛……老……阿耶在吴县,也是政务繁忙,就不要拿家里的事情,去惹他不高兴了……”
狄光昭打着太极,拉拢着薛素素这未过门的媳妇,说着一家人的话。
一边,他又抽空,狠狠的瞪了一眼,那手上还拿着水瓢的小丫头。
死丫头,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可是你家姑爷!你个陪嫁丫鬟,小心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狄光昭和小丫头眼神交锋,战况甚是激烈。
而薛素素却是满不在乎,淡淡的说:“光嗣兄长陪着狄公在那边,吴县的事情几乎都是光嗣兄长在操持着。狄公现在可是很清闲的,苏杭一带的名胜古迹,可是逛了个遍。”、
此时的狄光昭还有些走神,到现在他还没有真正接受,眼前这长得娇小可人的女人,就是自己未过门的媳妇薛素素。
自他知道老狄给自己定下了亲事,长期以来在狄光昭的想象中,这个薛素素就该是长得人高马大,整日挥舞大刀长矛的。言语不对,就会立马提刀上前,将人给砍了的。
可是现实却无情的打击到了狄光昭。现实不单单是他想错了,薛素素更是比女人还要女人。甚至,还多了一份机敏和聪慧。
一瞬间,狄光昭只觉得这娘们,就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老狄定的亲事躲不了,这个薛素素也不可能换个人。
想清楚之后的狄光昭,脸上的尴尬少了些,恢复了点平静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洛阳城里被你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哪里比得过这里安静?”薛素素反问了一句。
她是觉得某是个莽夫?
不由的,狄光昭开始在乎薛素素对自己的看法。
在清楚亲事躲不过之后,狄光昭知道自己唯有接受。等现在见到这个未过门的媳妇之后,狄光昭又开始想着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形象是什么。
就以为对方长得好看。
前后差别,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
贱!
狄光昭内心正在进行着自我谴责,唾骂自己的见色起意。
薛素素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近前,开口说:“不过,阿耶说倒是要谢谢你了。”
在贵妃椅前坐下,狄光昭喝了一口薛素素送来的温酒,终于是能近距离的对方。听到薛素素这样说,他不由开口:“谢我?”
薛素素点点头:“阿耶说了,要谢谢你杀了那么多人,还将南衙那几位大将军给坑了。不单单是坑了他们,还让他们都被圣人贬到安西去了。现在,阿耶已经暂代左卫军务了。如果顺利的话,左卫大将军一职,怕是跑不掉了……”
狄光昭记得,今日朝会上关于南衙大将军的贬黜,以及诸位的军务是有安排的。只不过当时班列里武将众多,他只顾着疯狂弹劾朝廷了。却没想到,里面就有自己那老丈人薛讷。
自觉搬回一局的狄光昭,平淡的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倒是没想到,会对伯父有助力……只不过杀几个人而已,某还是不怕的。”
这是在回击最开始,薛素素说他嫩的事情。
这家伙还很记仇啊!
也在一直大量狄光昭的薛素素,心中暗自好笑,觉得这个将要陪伴自己一生的少年也有些可爱。面上却是不显,倒是回怼道:“哦?阿耶虽然没说,但我也知道,现在怕是很多人都记恨上你了吧?只怕这些人,恨不得现在就能手刃了你。”
这是自己未过门的媳妇,不能怼。
看着可爱好看的薛素素,狄光昭心中默念了一句,目光在对方一系长裙上扫过,开玩笑的说:“可不止这些人要杀我。倒是你,还不赶紧重新找个人家嫁过去?”
谁能想到,薛素素却是目光一凝,手中酒杯轻轻砸在桌子上。
只听薛素素沉声质问:“我家夫婿,谁敢杀?小心我剁了他满门!”
第五章 吃醋的女人
“那是你媳妇?”
“还没过门……”
“你刚刚要抓你媳妇?”
“是咱们……”
庭院中,薛素素正在更换衣裳。刚刚泡过温泉,身上只是穿着简单的衣服。现在要出来见人,自然是要换上正式的装束。
而在门洞外面,一旁偏屋的走廊下,许宣好事的询问着,双眼里满是八卦好奇,丝毫没有禁军将军的不威自怒的作风。
狄光昭略显尴尬,看着将周围一条条走廊塞满的官兵们,他到现在都想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在这样的场景下撞见了未过门的媳妇。
小和尚在一旁满脸委屈,他现在很想逃离这里。但是身边两个专门盯着他的官兵,让他不敢动弹半分,心中对被藏起来的最后一个窝窝头,已经彻底的失去了侥幸的心理。现在,他只想回到禅房里,早早的睡着。也只有这样,空荡荡的肚子才不会饿。
看着小和尚在那别扭的样子,狄光昭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的瞪了一眼小和尚,却被对方直接无视过去。狄光昭走到小和尚面前,沉声说:“快说!刚刚跑什么跑!不老实回答,小心给你卖去挖矿!”
“挖矿能吃吗?”小和尚不知道挖矿是什么,一心只想着一口吃的。
狄光昭一阵无力:“你是不是缺心眼?”
“是猪,我不缺心眼……”小和尚很疑惑,自己的心脏明明还在跳,眼睛也能看得见东西,这个凶凶的是猪为什么会说自己没有。
狄光昭恨得牙痒痒,却又想不出能那这个小和尚怎么办。
这时候,身后已经传来了薛素素的声音:“他就是饿了。寺庙里的存粮,这些日子都施给山下的百姓了,庙里面上上下下都在节衣缩食,很不容易。”
狄光昭转身,就看着放在还拿着水瓢的小丫头,这时候已经是撑着一把雨伞,雨伞下薛素素俏美迷人,缓缓踱着步子走了进来。
许宣很是好事,连忙齐声喊着:“弟妹来了啊!”
薛素素面上一红,看了眼正色眯眯盯着自己的狄光昭,然后对着许宣福身施礼:“素素见过许将军。”
没承认也没拒绝,薛素素做的落落大方。
而看到薛素素赶过来的小和尚,已经是脸上一喜,赶忙跑到了她身边,小手紧紧的拉着薛素素的衣袖。一旁收好雨伞的小丫头,则是从衣袖里掏出一小包蜜饯塞到小和尚的手里。
“谢谢姐姐。”
小和尚脆脆的道谢,想起师父的教导,又补了一个佛礼,然后才推到一旁坐在栏杆上,美滋滋的一个一个吃起蜜饯果子来。现在有薛姐姐在,小和尚明显要比刚刚大胆了不少,显然有人撑腰和独自一人,气场是完全不同的。
这时候的走廊下,全场最尴尬的人就属狄光昭了。
反倒是许宣哈哈着招呼起来,将最里面淋不到雨的地方让给薛素素,然后才问道:“弟妹怎么在这里?今日当真是赶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
一旁的狄光昭,默默的瞪了许宣一眼。
薛素素脸上又是一红,轻声开口:“怀义师傅,这两天在龙门山这边。”
这时候倒是轮到狄光昭紧张了,站在一旁连忙开口询问:“薛怀义?你找他?”
狄光昭觉得像薛怀义这位,自家的女人,最好是有多远就躲多远。
不知不觉的,他已经将薛素素看做是他老狄家的人了。
浑然不知,想当初他初闻自己竟然有了一个未婚妻的时候,是怎么的拒绝。
只能说,真香永不过时……
一旁的许宣大抵是同道中人,目光淡淡的看了眼自己的好兄弟。
倒是薛素素有些疑惑,看着狄光昭却明显有些不满。一旁的小丫头,则是埋怨的开口解释:“哼!小娘子找薛师傅,还不是为了能弄到你们家商号最新出的化妆品!现在满洛阳城,有钱都买不到。薛师傅在宫里走动,手头上自然是能弄到这些东西的……”
竟然是为了弄到商号里的化妆品。
狄光昭目光一松,玩味的看着自家这个虎娘们薛素素。
如今狄家商号在苏雅的操办下,已经开始分系列分高低端,进行销售。大众的产品,任谁都能买到。但是效果,自然是要差一些的。而那些真正的高端东西,不单单是价格昂贵,就算是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当然,最近同样喜爱上狄家商号出品的武则天那里,自然是不缺这些东西的。有上官婉儿这个股东在,商号里所有的新品,永远会在第一时间被送到宫里头。
要说走薛怀义的门路,也算是说得过去。
责怪的瞪了小丫头一眼,薛素素的脸上也带着些不好意思。毕竟,今天也是她第一次和自己定下亲事的狄光昭见面。当初家里给她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她也反对过不同意过,但是父母之命不可为。在狄仁杰出面的情况下,就算薛家不清楚为何书香传家的狄家,会看中自家的女儿,但是却不妨碍薛家希望促成这门亲事。
其后,清楚了亲事不可违的薛素素,慢慢开始收集有关于狄光昭的一切消息。初时对这个院中养着八九个女人,外面还似乎有些不干不净的少年,很是不中意。直到昨日,薛素素听闻,他奉旨领兵悍然斩杀数十人,这份勇武让薛素素眼前一亮。
狄光昭听着旁边小丫头的解释,心中大定松了一口气,不由含笑开口道:“这等小事,何必这般大雨天跑到城外,现在外面可是很不安全。女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
“可是最新款的小金管……”薛素素有些可惜,新品公布的时候,她看过观德坊里那些贱皮子涂上的效果。
前头还在说着灭人满门的薛素素,这时候对一个小口红表现的这样楚楚可人,狄光昭饶是聪慧也有些绕不过来弯。
许宣则是没将自己当做外人,大手一挥道:“某道是什么呢,不就商号里的一个小玩意儿嘛。弟妹传个话过去,商号里那些人定然是乖乖送上,不敢惹得未来主母不高兴。”
薛素素眼神带着些幽怨,淡淡的看着某人说:“商号里的苏大管事,可是很厉害的,什么都按照规矩,素素可不敢去招惹……”
狄光昭闻到了空气中散开的酸味,连忙打着哈哈转移话题:“这么说,怀义师傅是在这边的?”
第六章 彻底不务正业
“恩恩。”
“是的啊,薛师傅现在就在下面的寺庙里。”
薛素素愣愣的点点头,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未婚夫婿,虽然不是什么油腻少年,但肯定是个智商不太高的傻子。
想要躲避尴尬的狄光昭,哪里知道自己此时,在自家婆娘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自家婆娘?
狄光昭心中嘀咕了一声,对自己平素看人心性的审美有些怀疑。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见色……颜控的?
“大胆!”
“再敢向前,定斩不饶!”
正在想着借机,怎样送上一堆商号新品的狄光昭,就听着远处的官兵们,传来一阵暴喝嘈杂声。
似乎是在狄光昭的带动下,这些北衙官兵也变得越发凶悍了起来,动辄就是杀人砍头。
再看看眼前的薛素素,这娘们也是动不动就要灭人满门的性格。
忽然,狄光昭觉得在场的这些人里面,也就属自己最热爱和平,爱护生命的了。
许宣闻言,已经是走到走廊边:“何事喧哗?”
听到将军大人的话,前面围成一团的官兵们,让出位置露出一人。这人在众多官兵的围堵之下,却依旧姿态桀骜,一副趾高气昂盛气凌人的摸样。后面跟着两名僧人,则是满脸的紧张,生怕这位惹得官兵不悦,当真就拔刀当场砍了他们。
那人见许宣叫开官兵,只当对方是在场官兵的领头,推搡着将身边的禁军推开,昂着头冲着许宣喊道:“你就是狄光昭?我家大将军喊你过去!”
大将军?
朝廷里有很多大将军,但大多都是虚职。而北衙左右羽林军的两位大将军,许宣都是认识的,知道他们手下没有这样的人物。看着对方桀骜的样子,对方背后的那位大将军,大概也是个实权将军。那也只有南衙仅剩的那几位,是能算得上数的了。
顿时,许宣脸上带着些不喜,更是没有回答对方的话。虽然他只是一个北衙将军,但南衙可管不到他头上。真要是细细论起来,北衙的人出来就要比南衙高上半截。
那人见许宣不回话,脸色一凝皱眉就要上前,一旁的官兵瞧着自家将军的脸色,连忙上前拔刀将其拦住。
两名僧人则是急了,对着周围的官兵打着佛礼,绕过阻拦到了走廊前。
“龙华寺怠慢诸位了……”其中一名僧人,先是开口致歉,他们刚刚进来,也是看出这些官兵是来躲雨的。这么一帮朝廷官府的人来躲雨,他们这些人却到现在才知道,自然是罪过。
许宣冷哼一声,摆摆手。
另一名僧人开口解释:“您就是北衙中郎将狄光昭?薛师傅在山下寺庙里,想要请中郎将过去一聚,待雨停之后再一同返回洛阳城。”
薛师傅?
到这个时候,在场的人总算是明白了,前面那嚣张的不行的家伙背后,站着的正是薛怀义。而薛怀义,不单单是一个僧人,身上更是挂着朝廷大将军的衔,甚至是领兵出征过的。
知道了对方是谁,许宣自然是不敢再说什么,摇摇头指着一旁的狄光昭:“某不是,这位才是你们要找的狄三郎。”
竟然认错人了。
两个僧人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对方才怒忙行事的那位,自是有些不满。但两人还是歉意的向许宣致意,然后转而看向一直被无视了的狄光昭:“中郎将,薛师傅正在山下等候,还请中郎将能够应邀前往。”
一时之间面对邀请,狄光昭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还没有做好和薛怀义坐而论道的准备。
原本特意出城,到龙门山找薛怀义的薛素素,这时候也没了想要求见的欲望。小金管的正主,眼前就在自己眼前,明显的这家伙是想要那狄家商号的新品来贿赂自己,好让自己不书信给狄公告状。那她也就没有必要,拿人情去找薛怀义了。
许宣倒是想帮狄光昭拒绝,毕竟他两人今日之所以来龙门山,是因为身负钦差圣旨,是要处理赈灾一事的。眼下只不过是因为突降大雨,暂时来这里避雨而已。
狄光昭也知道许宣心中所想,但是薛怀义的面子却是不能抹了的,毕竟眼下对方在洛阳城中还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最近出现在武则天身边的那位暖男御医,还远没有到彻底取代薛怀义的地步。暖男大叔的夺宠之行,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成真。
虽然办差途中另做他事,显得有些不务正业,但是为了美好未来,狄光昭也只能选择不务正业了。
点点头,狄光昭开口道:“我就是狄光昭,既是薛师傅有请,某自当前往。”
两名僧人得了应允,脸上露出笑容,也是连连点头,说了一堆好话。薛怀义虽然是圣人男宠,在朝中也有任职。但却也是实打实的佛门中人,虽然这份佛缘在当初有些离奇,但不妨碍现在佛门需要这份机缘。也正是因此,薛怀义在佛门里的地位,也是相当高的。
许宣拉住狄光昭,小声的说:“你带上为兄的亲卫,为兄就在这山上,有任何不测让他们发消息,为兄带着人杀过去。就算是他薛怀义,耶耶也不是不敢杀上一杀的!”
杀薛怀义?
现在怕只能是痴心妄想,大抵也不过是场面话。
但却不耽误狄光昭为此感动,至少许宣能说出这样的话,是真的将他当做好兄弟来看待了。
点点头,狄光昭正准备带着人,跟随两名僧人下山去到山下的寺庙里。身后的薛素素又拉住了他,双眼带着些期待,水汪汪的让人不由就会升起一股宠溺。
不用薛素素开口,狄光昭已经上头了,点着头说:“不知道你想不想一起?”
薛素素点点头,对这个知趣的家伙,又多了一份心思。
两名僧人在前面引路,等到了那嚣张之人身边的时候,就听着对方不断的大喊咆哮着,言语之间大抵是能让薛怀义邀请,已经是高看了他,现在还这般推推搡搡,更是将他也没有看在眼里,后果将是十分严重的。
只不过,任这人如何咆哮,狄光昭只是充耳不闻,好似只当耳边多了一条疯狗而已。
第七章 有缘人
小人物的声音,注定是不被人听到的。
在今日之前的狄光昭,就是一个小人物,在对整个朝堂各部衙门弹劾之前,没人会在意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人,究竟会怎么样。而在事情发生之后,不论那些大臣们是觉得他是疯子,还是觉得他是什么,以后却都不敢再将狄光昭当做一个小人物来看待了。
同样的,跟在薛怀义身后厮混的那人,在狄光昭眼中也是一个小人物。
这样一个小人物的咆哮,在他的耳中会自动被消除。
此时的狄光昭很有绅士风度,乘着一把大伞,与薛素素同行漫步。两名上山邀请的僧人,则好似看不到天上降下的雨水,亦步亦趋时刻与狄光昭保持着不变的距离。至于那名薛怀义的手下,北衙官兵自然不会好心借出雨伞,而在山上温泉这边似乎到现在也没有见到除小和尚之外的其他人。
在许宣拿出行军干粮,一块肉干之后,小和尚也就被收买了,自然是要站稳立场的。
如之前所言,温泉和山下寺庙距离并不远,没有多久众人便走进龙华寺中。
龙华寺依山而建,与龙门石窟抵近。
此时山间雨雾浓郁,远不过百步,只闻钟声不断。
大概是因为近来河南府洪灾所致,到寺庙来祈福还愿的人已经不如往日。倒是在寺庙门前,一座粥棚前,聚集了众多穿着破烂的百姓。老人、孩子,加之诸多妇人,早早的就等在了还没有生起火来的粥棚前。
寺庙的大门前,两名持棍的武僧,好似入定的老松一般挺立着。
狄光昭等人走上台阶,两名武僧才缓缓睁开那双佛眼,等看到跟在狄光昭身后的两名师兄弟后,才再次合上双眼。
“庙里面的存粮也不多了……百姓却是越来越多……”跟在后面的僧人小声的解释了一句。
狄光昭微微一笑:“是怕百姓冲进庙里面抢夺粮食?”
虎口生茧的僧人摇摇头,说:“世事两难而已……”
走进寺庙,狄光昭只见着大雄宝殿内的金佛,在这样的阴暗天气下,依旧夺人眼球。而两名僧人也没有带狄光昭进殿礼佛的意思,直接头前带路向着寺庙后面继续走。
绕过重重宝殿,到了寺庙深处的偏院之中。雨亭下面,早就有两人静候多时。
一壶清茶,正在炉子上面慢慢的烧着,热气从壶口不断的升起冒出。
长得圆润白嫩的薛怀义坐在临水的主位上,一名老僧坐在一旁,正捏着手中的念珠,默默的诵读着经文。
见狄光昭从雨中走来,薛怀义倒是立马站起身,满脸笑容的走到雨亭边缘,伸开双手大声道:“三郎可总算是来了。洛阳当日一别,某就挂念许久,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狄光昭还未开口,原本一直跟在后面的那厮,却是重重的冷哼一声:“满神都,咱就没见过薛师傅邀请,还这般难请的……”
本是准备开口的狄光昭,这一更是直接不开口了,合上刚张开的嘴,漫不经心的打量着这寺庙深处僻静之地。
薛怀义的脸上起了些变化,目光几度收缩。
与狄光昭同站在雨伞下的薛素素,则是哼哼两声,先是对着薛怀义福身施礼:“薛素素见过薛师傅,平素在洛阳城里,就常听闻薛师傅为人亲近、待人和善。却是不知道,薛师傅这门下……”
薛怀义眨了眨眼,脑中搜寻了一下,倒是立马对上了人物姓名,带着些意外的说:“竟是薛大将军家的小娘子,倒是贫僧失礼了。某说怎么瞧着这般亲切,竟然是本家!”
他这是当真忘了自己原本的姓了。
而后,薛怀义也不管有外人在,听着薛素素的话,已经大抵猜得出,自己派出的这人,大概是没明白狄光昭对他的重要性,依旧拿着往日的跋扈劲乱使。他咬咬牙冒雨上前,立马是对着那人的脸重重的恨抽两下,直接将这人抽到在地,血水顿时从嘴里流出来,顺着淤积在地上的雨水散落一地。
对着一旁跟过来的两名僧人使了个眼色,薛怀义再不管倒在地上的那人,重新躲进亭子下面,姿态表情更是熟络的恭请狄光昭进亭。
“贫僧要是没有记错的话,三郎和素素小娘子,是已经定下亲事的吧。”等到狄光昭坐定,薛怀义看了看这两个少年人,不慌不忙的说了一句。
这时候就不能再让薛素素答话了,狄光昭双手从薛怀义手中接过茶杯,开口道:“薛师傅有心了,竟会记着这事。”
说完,狄光昭低头看向茶杯,发现竟然不是煎茶,而是最近自己在家中常用的清茶。
“贫僧可是记得清楚呢,还想着怎么从三郎这讨要份喜帖,也好到时候能喝上一杯喜酒。”薛怀义丝毫不顾出家人的身份,也不管边上正坐着为老僧,继续开口解释:“三郎弄的这份清茶,倒是有几分意思。要不是苏州那边的寒山寺,与洛阳这边有些亲故,只怕贫僧也尝不到这份雅味了!”
寒山寺?
狄光昭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个时候的寒山寺,就已经是存在了。
他摇摇手,淡淡的说:“只不过是喜欢清淡,倒是累了家父和兄长,在那边特意弄了这些小玩意……”
薛怀义却是摇摇头,否认道:“要是没有这茶,某与三郎今日,可不就少了一样谈论之事?说起来,倒是借着这茶,你我二人又多了份佛缘。想来,三郎当真是贫僧的有缘人啊……”
薛怀义很是热情,狄光昭却显得冷淡了些,依旧是态度平静,直面主题:“不知今日薛师傅召见,所谓何事?”
听到这话,原本夸夸其谈的薛怀义,却是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侧向一旁的老僧。
显然,这位才是今日真正想要见到狄光昭的人。
顺着薛怀义的目光,狄光昭看向这位老僧,长长的苍白胡须,掩藏不住老僧脸上的沟壑纵横,更是分不清老僧真是的年纪。
似乎是感受到陌生人的目光,老僧缓缓睁开年迈的双眼。
一眼清澈碧蓝,好似一汪老泉深潭。
第八章 道长来了
“你来了。”
老僧似是看透人心的双眼,轻轻的放在狄光昭的脸上,像是万年未曾开口的嗓子,发出一道沙哑沉闷的话来。
狄光昭不寒而栗,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看穿了自己的一切,自己的过去未来所有的一切一样。而年迈的老僧那清澈的双眼,却让狄光昭不敢直视。
老僧却好似不自知一般,嘬了一口茶水,接着淡淡的赞许了一句:“好茶!”
听到老僧这般赞许,薛怀义却是眼前一亮,连忙说:“大师要是喜欢,正主可不就在这里,某想三郎家中怕是有不少存活的。”
狄光昭干笑两声,不置可否。
老僧却是摇摇头:“贫僧能品尝一回,便是有福了。再多,就是动了贪欲了。”
见老僧这般说,薛怀义只得是无奈的笑笑,也不再多说。老僧什么样的性格,他还是知晓一二的,有着佛家最高标准和恪守的老僧,就是所有佛门中人的表率。而他,要不是因为种种原因,大抵会成为佛门的反面教材了。
见对方不急着说正事,狄光昭也就不着急了,反倒是侧目看向身边的薛素素,还不忘反客为主的为美人倒上一杯茶水:“尝尝,别有一番滋味。”
薛素素浅浅一笑,温顺的接过茶杯。然而,狄光昭这时候却是不忘,伸出手指从她的手背上滑过。薛素素心中惊呼一声,只不过碍于现场还有别人,只能是转头暗暗的瞪了狄光昭一眼。
任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人竟然这般大胆。
色痞子!
心中暗骂一句,薛素素借着拿杯子的机会,将狄光昭的手推开。
场面从一开始的热闹,逐渐变得冷清下来。
薛怀义的眼睛,在老僧和狄光昭的脸上转来转去,不知道这两人怎么都这么能忍。他终究是地痞流氓出身,真要他能静下心来喝茶,显然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终于,最后还是老僧首先开口。
“听怀义说,施主乃是邙山道观中人?”
狄光昭稍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是邙山中人。唯一和自己有接触的,还是最近一段时间都看不到的李一道。但有鉴于对方和自己相处的很好,他觉得自己也算是他们那一帮了吧。
老僧得到准确的答案,点点头后继续说:“说来,贫僧和邙山一脉,还算是有些渊源的。如今看着他们那一脉,能有施主这样年轻后继之人,也是欣慰不已。”
“我没有去过邙山。”狄光昭淡淡的说着,对满是坟茔的邙山,他想想都有些渗人。
老僧却不管这些,依旧开口说:“听闻施主在圣人面前,颇受赏识。狄公脱困,更是施主一力促成。贫僧要是命数好,大抵是能看到施主入阁为相的。”
这句话,就有些玄乎了。让狄光昭分不清,老僧是在说自己能活得久,还是他能用不了多久就成为帝国的宰相。
“大师,让我想想……你见我是假,想要和邙山一脉聊聊是真吧。”狄光昭再次直言,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不由自主的睡着。
被人说中心事,老僧却面色不显,不觉尴尬的点头说:“见施主是真,想和邙山谈谈也是真。”
狄光昭不想说话了,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到修身养气的时候。
闭口不言,桌子底下拉着薛素素的小手,做些小动作才是他喜欢做的事情。
这时候,远处院墙外面有僧人的叫喊声响起。
一道残影掠过,院墙外的枝头上溅起一串水珠,水珠化作雨水再次降下,院墙下的石板上则是泛起一圈涟漪。
一道青衫道袍立于院墙之下,头上的莲花子午簪不带一丝雨水。
李一道不期而止,带着那柄道剑缓步走入亭中。
“不要相信老秃驴说的任何一个字。”
走入亭中的李一道,没有任何旁的解释,直接开口骂起老僧来。
狄光昭愣在当场,他可没有想到,平素最有修养的李一道,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薛怀义则是已经怒目相对,他看得出这人是道门出身,但没想到对方敢在佛门之中这样说话。
老僧则是无关紧要的再次摇头:“道友应该就是那老道从小教出来的徒弟?倒是有几分那老道的性子……”
李一道充耳不闻,自顾自的坐在狄光昭的身边,开口说:“你没有答应着老秃驴什么事情吧?和你说,别看这老秃驴面相和善,真要是算起来,整个佛门就这老秃驴心眼最坏了!”
薛怀义拍起了桌子,咬着牙说:“小道士,你要知道,我佛门当年也是出过力,流过血,死过人的!”
这是在说李唐初立的时候,武僧相助秦王李世民的旧事。这个时候被薛怀义拿出来说事,自然是牵扯到了李唐一朝,私底下的两教相争之事。若非如此,太宗、高宗两朝,也不会有李天罡、李淳风的显赫地位了。
只不过后来,因为武周临朝,因为朝局政治的需要,本是国教的道门不复盛况,情势急剧日下。
李一道却是讥讽道:“谁家没有出过力?倒是现在,无数良田尽在你佛门手上,百万子民投身于庙宇之下,躲避赋税。大家都是个中之人,就不要再拿外面那一套说教,来糊弄人了。”
“无非气运二字……”老僧终于是开口了,脸上不带表情,淡淡的说:“贫僧亦是深恨门中僧人,将佛祖教诲抛之脑后,这等人但凡被贫僧发现,自然是要逐出门外的。然则,道友所说之投身于庙宇的百姓,却是你情我愿之事。佛门名下的田产,也大多是朝廷和官府所赐,亦或者是百姓抵于寺庙,借钱度日而已。”
“呵呵……”
李一道轻笑了两声,没再说话,大抵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意思。
一旁的狄光昭,却是看得精彩,怎么也没有想到,李一道还能有这般脾气火爆的一面。他更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够亲眼看到,这两方当面相斗的场景。
老僧大抵是修炼的脸皮足够厚,没有当场离去,反倒是开口继续说:“世间总是躲不过万般轮回,你们两教亦是。贫僧也知我教不可万古长盛,难道你们就可以?今日邀请狄施主前来,亦不过是闲聊一二。于你我两教之间,留一份缘分而已。”
听到老僧提到狄光昭,李一道的目光顿时一凝,直接开口:“师弟如何,自有狄公与师门在,还不用你们这帮整日算计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