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绕指柔
适才魏颉趁着任我啸对花魁施以轻-薄之际,祭出了那柄剑仙李太清所赠的名为“冰塞川”的细小飞剑。
本意是想要一剑洞穿那淫-贼的眉心,怎料那头死肥猪的气功造诣实在太过深厚,又在最后一刻偏了一下脑袋,这才造就了此刻只有一颗左眼瞎掉的结果。
瞧见那个身穿黄色斑斓黑纹虎皮的肥矮魔头朝着自己倾力冲来,年轻人魏颉深知此战必是凶险万分,故而断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怠慢。
撤剑出鞘,龙鸣铮铮。
青衫剑客手握血灵剑朝天阙,摆开一副迎敌姿态,直面“生铁雕”任我啸。
那矮魔向前疾纵时双臂向外伸展,中门顿时打开,要害尽露!
魏颉岂肯坐失此等绝好良机?当即施展起上乘剑术大漠星辰诀中的“黄沙遮天式”。
气势当先,一剑破空。
龙鸣声怦然大作,剑罡磅礴激荡而出,笔直射向前方敌人胸口处的膻中要穴!
那任我啸果真不是甚么等闲之辈,倚仗家传硬气功护体,面对汹涌至极的剑罡全无退意,将双臂死死护在了胸前,保证要害窍穴不会受到罡气的迅猛侵蚀。
第一记强横剑罡就这样砸击在了任我啸的臂膀之上,“嘭”的一记大响,恍似两块坚硬无比的金刚铁石发生了剧烈碰撞一般。
眼看两人的距离被拉近,明白自己近战能力不够强的青衫年轻人微微一惊,继而往后方撤步疾掠,尽可能地远离那个杀人如砍瓜切菜的任姓魔头。
“杨-得志,这里由我来应付就好,你速速离开此地!”魏颉唯恐同样身处屋内的那名“故友”遭到战斗波及,边后掠边大声急喊道。
身穿黄袍的杨-得志见魏、任两人开战厮杀,早已萌生逃离之意,眼下听得魏颉呼喝的这句言语,如蒙大赦,急忙拱手道:“头儿,大恩不言谢,你……多多保重!”
言毕,匆匆而退。
待杨-得志离开了已不幸沦为修罗场的胜仙屋,魏颉暗自舒了口气,怎料骤然间寒毛倒竖,瞳孔暴涨。
仅一眨眼的功夫,那虎皮矮胖子身形拔高,双手指尖共有八条肉眼清晰可见的白色气流陡然蹿出。
八条气流,恰似八条白鱼。
正是这几条看起来体型娇小羸弱,杀伤力并不如何强劲的气态白鱼,在短短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里,就将人人俱有二阶跃灵境的“神猿门八大金刚”肢-解成了满地的血肉与尸块!
此时此刻,青衫魏颉全神贯注,务必要保证自己不被这几条白色的小家伙触碰到身体。只因他知晓一旦被碰到,纵使穿有宝物软甲春泥护身,也保不齐会落个“死无全尸”的悲惨下场!
任我啸俯冲而下,魏颉纵身上跃。
兔起鹘落。
八条灵活白鱼掠过之处,木板割裂破碎,满地尽是极深的凹陷划痕!
魏颉果断祭出第二柄飞剑“雪满山”,深蓝、墨绿两柄流光溢彩的杀人飞剑在任我啸的周身不断盘旋萦绕。
每一剑出击,都直刺要害,毫不拐弯抹角。
可每一剑又都被生铁雕顺利格挡亦或是避了开去。
魏颉靠着两柄稀世少有的通灵飞剑与肥矮魔头拉开了足够的距离,身处安全之地的他,出敌不意地使出了剑圣嬴秋传予自己的那一式意气剑招——孤烟直!
堪称天衣无缝的完美剑招,可谓威势熏天的无双罡气。
一剑直戮,简单而粗暴。
正在苦苦应付两柄细小飞剑的任我啸面对那一剑的前刺攻势,登时慌了手脚,虽然及时做出了一定的防御反应,却还是遭到了不小的创伤损害。若非他有独门硬家气功护体,这一下,不死也最少要丢掉半条命!
其貌不扬的虎皮矮汉被剑罡击中,接连倒退了数步,嘴角流淌下了一条狰狞的猩红血液。
“哇呀!”任我啸先是用力抹去了嘴巴里渗出的鲜血,随即如同发疯似的乱喊乱叫了起来。
仅剩一目的矮肥汉子挥舞两条粗短胳膊,肆意操纵手上的八条诡异白鱼,竭尽全力抵御着两柄攻势不止的细小飞剑。
一步。
又一步。
还是一步。
生铁雕疯魔般的狂声喊叫,往前逼近的脚步却是在逐渐加快。眼下这名“青羽神君”邓瞬门下的头号弟子心中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尽快赶到那个白脸青衫的混蛋臭小子身前,将之切割成十七廿八块以宣泄己愤!
魏颉明知自己若论近身搏斗,决计不是任我啸的敌手,为了保住当下的巨大优势,他如何肯给那个矮胖子靠近自己的机会?
青衫客不停地递出早已练得纯熟无伦的各种高妙剑招。
侧重势气的黄沙遮天式,讲究精准的九星曜日式,两两结合,相辅相成。
这等神奇剑术,谈不上“完美无缺”,却也可算得是“世所罕有”!
任我啸既要对抗两柄能够轻易取人头的华丽飞剑,又要抵御接二连三朝自己袭来的那些深奥剑招。
苦战,莫过于此!
生铁雕任我啸作为青羽神君座下首徒,往日的修为其实并不低,可惜当年在紫靖山之佛陀西峰,他亲眼目睹师父邓瞬惨败给了释圣一衲禅师,由此道心受损,境界也随之飞速下跌,从有望跻身六阶凝丹境一路跌至了五阶脱俗境小圆满。
随后的几年里,邓瞬真正做到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跑去猿猱山青泥寺里出家苦心修行。而任我啸人如其名,性子向来无拘无束惯了,不肯就此避世隐居,仍在江湖上面到处厮混。身边没了师父的督促栽培,任我啸再也不愿在修行这件事上多花苦功夫了,虽然练功着实偷懒了,但“惹事也不怕事”的原则依旧没变,平日里遇到打得过的就打,遇到打不过的就跑,若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那大不了就是一死。哼,贪生畏死还叫什么“大丈夫”?
转眼多年过去,疏于习武的任我啸虽还一如往年那般“任我且行且啸”,但其修为其实已倒退至最低限度的五阶脱俗境了。
而魏颉身为一名四阶洗髓境大圆满,半步五阶脱俗境的剑道修士,内外兼修,常年来练功不辍,加之接二连三的奇遇使其境界稳固远胜常人。
这一战,任我啸占下风不仅没什么稀奇的,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青衫剑修心念疾动,冰塞川、雪满山两柄细小飞剑听从指令,从左右异侧同时刺向了生铁雕头顶两边的太阳穴。
就在任我啸抬臂挡剑之时,顷刻,有锋芒如电闪动,一柄锐利的尺状通灵物从魏颉的袖口中急速掠出。
正是那柄从赏花老祖那里得来,被命名为“越山海”的夺命飞尺!
山海犹可越,况乎咫尺间?
飞尺,可夺命。
锋锐的尺尖一下便刺入了生铁雕胸口处的膻中要穴!
“啊——”任我啸虽有气功护体,但那膻中穴本就是周身气府机窍的关键中枢所在,该处一旦受创破损,硬气内功好不容易塑造成的坚固“城池”自然而然也要开始发生动摇。
又是一剑!
趁着任我啸想办法尽快对付掉前胸那柄夺命飞尺的刹那光景,魏颉毫无保留地御出了珍藏于体内的那股“紫霄真气”,大量紫红色的炫彩气息立时裹挟住了那柄血灵长剑。
真气,一剑而出。
在生铁雕任我啸那座“气功城池”摇晃不稳的大好时机,一剑穿空轰至。
破城!
紫霄真气结伴着莫大剑罡,瞬间贯透了生铁雕的额头。
任我啸的护体内功一下子荡然无存,又矮又胖的他即刻喷出了一大口鲜血,不单单是嘴巴呕血不止,眼、耳、鼻……七窍流血!
既已无气功,“生铁雕”便再也配不上他的那个响当当的生铁绰号了。
魏颉念头急转,两柄夺命通灵飞剑一齐下掠而行,“唰”的一下,当即割掉了任我啸两只肥胖肉实的手掌,双掌一块儿落地,发出“啪嗒”的一声。
先是左眼被利刃刺瞎,如何不痛?
随后气功遭人击破,无疑是痛上加痛。
而今两只手掌被齐腕切断,真的是疼痛万分,痛得不能再痛!
无以复加的剧痛,致使重伤的任我啸变得颓然麻木,甚至连杀猪般的惨叫声都喊不出来了。
魏颉恐其还藏有什么厉害的“后手”或是“杀手锏”,为了稳妥起见,不敢彻底放松防御戒备,紧握着那柄血灵朝天阙,缓慢而稳健地走了上去。
任我啸胸口处已被自己的鲜血浸透,断掌处更是血流如注,整个身躯仿似那活死人一般站在原地。
魏颉挥出一记无情左手刀,劈在了任我啸那颗长满癞子的圆润脑袋上,“咚”的一声清响,如寺庙中的僧人以小棍敲击木鱼。
任我啸一屁-股墩了下去,如若一大摊肥肉猛然坠在地面,他呆坐在地上,神情恍惚了半晌,方才出言问道:“刚才你那一剑……是怎么破了我的硬气功的?”
魏颉对着左掌边沿处吹了一口气,笑吟吟的解释道:“我练过一套佛门功法,名叫冲霄内经,其中最高的第四重境界唤作‘一飞冲霄’,练至此境界后,剑气将变得极具穿透之力,一剑若劈在树上,可令树芯彻底溃烂腐朽;若刺在人身上,可震伤人的五脏六腑……”
“佛门,又他-娘的是佛门!”任我啸哀痛地嘶嚎道,“我师父败给了佛门的大金刚印,如今我又败给了佛门的冲霄内经,老子这辈子是和佛门过不去了!”
“不不不,这跟佛门有什么关系?”魏颉摆了摆手,“你师父邓瞬号称‘一丈之内无人不可杀’,却因没能破开一衲禅师的金印法身而比武落败;你有祖传的‘铁头硬气功’,却因被我一剑引罡气入体而败北……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一物降一物乳水点豆腐,此山虽高,却有一山更比一山高,管你是多么厉害的武林高手,这世上啊,总还有比你更加厉害的高手存在!我辈人行走江湖,就讲究四个字——低调为妙!”
任我啸瘫软的坐于地上,仅剩右眼的他仰视了青衫剑客许久,沉声道:“算你小子厉害,今日我认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魏颉“嗯”了一下,温言询问:“你适才用手指操纵那几条白鱼,杀起人来好似切菜,那是什么功法啊?”
任我啸生死看淡,露齿“嘿嘿”笑了几声,满不介意地回答道:“那个叫作‘屠龙手’,是我从一本北方天烛国的武学秘籍里学来的,一旦修炼到家,掌心中将会出现八条呈真气形态的‘剔骨剥筋鱼’,杀人最方便不过了。我原本是和师父一样使棍的,后来练就了那门稀奇的功法,也就舍棍不用了。”
“原来如此,你这套功法的名字倒也是蛮霸道的嘛。”魏颉低头看向了那两只掉落在地的肥厚手掌,“那几条鱼,可还在里面吗?”
任我啸有些发愣,挑眉问道:“什么?”
只见魏颉先是归剑入鞘,而后将双手轻轻往地面一推,一股深紫色的浓稠雾状气体瞬间喷薄而出,霎时便将那两只地上的残肢断掌给笼罩了起来。
“你……你莫非是想要炼化我的那八条剔骨剥筋鱼?!”瞎了一只眼睛的任我啸颇感惊异,“别怪我没提醒你,我那几条鱼的脾气可倔着呢,要让它们易主,绝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话音刚落,八缕银白色的异种真气快速顺着紫色雾浪逆流而上,不多时已进入了魏颉的两手掌心之中。
银鱼叛变,弃暗投明。
任我啸这个“原主人”当时就看傻了眼。
年轻剑修魏颉曾有过将两柄飞剑、一把飞尺炼化为本命通灵物的经验,加上那股道门的“东来紫气”本就是极寒之物,很大程度上压制住了剔骨剥筋鱼的“煞性”,致使其再无半分忤逆反叛的本事,只能乖乖地改投新一介主人。
“好了,现在这几条小鱼儿归我了!”魏颉面带喜色,“让我试试该如何驱策它们……”
青衫剑客走至一旁,将双手搭放在了一张模样普通的木椅上面。
心念微动。
蓦地里,八缕雪白色的细长气流自掌心疾速滑出,木椅顷刻间便粉身碎骨,满地都是细屑木块!
“不错不错,够听话的!”魏颉点头赞道,“话说屠龙手这名字好听归好听,就是有些过于俗气了,我须改上那么一改。”
思量了一会儿,朗声道:“有了!古语云‘纵你有百炼钢,也难敌我绕指柔’,此功法不妨就改名为‘绕指柔’罢!”
任我啸不仅被刺瞎了左眼,被废掉了本家硬气功,被自腕部齐齐割断了两掌,现今连功法屠龙手的名字都被改掉了,“欲哭无泪”四个字,大抵就是用来形容当下他这般可悲处境的。
魏颉看着地上的那一摊烂肉,神色颇为怜悯的说道:“你也怪可怜的,都成这副模样了……唉,本公子今儿发发慈悲心肠,就不赶尽杀绝了,你走吧!”
任我啸本以为今日败在眼前这个青衫小子的手上,必然是有死无生,怎料此时生机重燃,遂不可思议地试探性问道:“当真不取我性命?”
魏颉做了个对天起誓的手势,“千真万确,半分不假。”
“好,那我走了!”
身负重伤的任我啸瞧了魏颉最后一眼,接着从地面跃起,一言不发地奔向舞台,猛地纵身而掠,从屋顶上面那个塌方的大洞里逃离了。
魏颉轻呵一声,跟着身形一纵,那袭青衫瞬时也来到了台上。
走至那名仍处在巨大震惊中没缓过劲来的窦姓花魁身边,青衫年轻人伸手搂住了花魁水潺潺软乎的细柳腰肢,凑近柔声道:“窦姑娘,已经没事了。”
身穿翠水薄烟纱的窦妙这才终于回过神来,在确认自己已彻底安全无碍后,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有着惊世容貌的她一下子扑在了青衫魏颉的怀中,涕泗横流,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伊人泪”。
魏颉轻抚着花魁的滑-嫩后背,用十分温和的语气安慰道:“快别哭了,窦姑娘,哭得多了可就不好看啦!”
窦妙作为凌驾于天下群妓的花魁之首,一向最在意自己的容貌长相,很快便抽抽嗒嗒地止住了哭泣,抬头看了眼那名玉面潇洒、救了自己性命的年轻人,心中忽得升起一个美好旖旎的甜蜜念头:“这位年轻公子生得真是好看啊,我若能与他行周公之礼该有多美……”
念头刚起,魏颉嘴角微翘,好似看破了她的心中想法,笑着提议道:“咱们一块儿去喝一杯如何?”
窦花魁正有此意,连连点头道:“嗯呢,今晚我定好好侍奉公子!”
这一晚,城中紫嫣楼的上等包房内,“正人君子”魏颉与“头牌花魁”窦妙对饮对酌,闲聊不断。
酒意上头便即大被同眠,无拘无束。
待到东方鱼肚白,青衫客重新穿好衣物,独自一人离开了秦淮城第一青楼紫嫣,骑乘白马大白返回了原先住着的那间客栈。
等天完全亮了,少女许灵霜才从梦乡中睡醒过来。
起床简单用过早饭后,魏、许二人又纵马踏上了赶赴猿猱山青泥寺的路程。
第七十六章 武人与读书人
秦淮城城西的夫子庙是一组规模宏大、占地极广的古建筑群,位于秦淮河北岸,为祀奉千年前的那位儒家至圣孔夫子而专门修建,位列王朝内四大文庙之首,又被百姓称为“中土第一文庙”。
是夜,凉意不浅,暮色深沉。
有一名穿着深蓝色普通长袍的瘦弱儒士在两个年幼侍童的陪伴下,徒步来到了那座圣人孔庙的所在之地。
经过开凿秦淮河而成的“泮池”后,一处高大庄严的白玉牌坊立在前头。共有六柱三门,六柱上头皆布满独特云纹,形即华表,三门之间俱嵌有牡丹花砖刻浮雕,堪称精美绝伦。
牌坊顶端挂有一块方正坊额,写着横平竖直的四个浓墨大字——“天下文枢”。
牌坊的东面是“魁光阁”,西面是“聚星亭”,东魁光西聚星,寓意天下学子及第登科,象征中原文风繁荣昌盛。
该处还设有一道能倚靠的石栏,那名儒士体格羸弱,身子骨实在纤薄得紧,堪堪行至此地时便需凭栏小憩,稍作修整后方能继续赶路。
走进牌坊,便是传说中的孔庙广场了。
广场东西两侧皆立有合围粗细的粗壮石柱,上刻“文臣武官至此下马”。
穿过庙前广场,瘦弱儒士终于走到了孔庙正中央的主殿。
大成殿。
该建筑高约六丈,歇山式屋顶设计,上面有许多奇特脊兽装饰,每种脊兽的数目和用法都有明文严格规定,此乃礼法也。
殿外有十分宽敞的露台,作为舞乐祭奠等活动的场所。殿前两侧有长长的廊庑相连,用于供奉王朝历代知名大儒,以及摆放存储各种重要的礼仪祭器。大殿其余三面皆环有石板栏栅,四角放置有紫铜燎炉,其中燃烧着价值不菲的桐油,夜里火焰熊熊,光如白昼。
迈过着实不低的门槛,就此进入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巍峨大成殿的内部。
殿内正中央立有一块甚是庄重的牌位,上书“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
大殿正北处摆有一座三四丈高的铜像,塑的正是那位儒教祖师爷——“万世师表”孔子。圣人的巨型铜像旁,还配有十二座约莫二三丈高的汉白玉石像,雕的自然便是那孔门里头最有名的十二位贤能弟子。
蓝衣儒士先是绕过了那块牌位,来到夫子铜像的前面,整了整自己的衣襟,随后屈膝跪在蒲团之上,恭恭敬敬地给儒家孔圣人磕足了三个头。
站在后头的那两个贴身儒童哪敢对至圣有半分不敬,当然也跟着主子跪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那名身子极度单薄,一看就非常弱不禁风的清瘦儒士,正是白日里与魏颉一同在黄鹤楼顶层凭栏处饮用温醇黄酒的秦淮城现任七品知县,孟钰孟颖川。
他饮酒醉后回了当地知县府中睡了几个时辰,醒来后已是深更半夜,换了件干净整洁的衣衫,便即携上两名贴身侍童,前往了城中的那座夫子孔庙。
这是他遭遇贬谪的这半年来养成的一个习惯,每个月的十五日,雷打不动的要亲自去大成孔庙里祭拜那位儒家始祖,天下所有读书人的“至圣先师”。
为何不天亮的时候去呢?只因白日里前来此地游庙观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嘈杂烦闹得紧。
或求金榜题名,或求财源广进,或求加官进爵……名、利、财,诸事都求。
这拜的哪儿是什么先生?拜的分明就是一己私欲罢了。
如今已被朝廷从正三品吏部尚书贬为秦淮城小小知县的孟颖川,不屑与那些求名、求利、求财的家伙为伍。
给儒圣塑像行完叩拜大礼后,孟钰从蒲团上缓慢站起,转身见那两个儒童仍跪地不起,轻咳了一声,催促道:“该走了。”
两个幼小孩童仿佛耳朵聋了听不到此话,依旧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奇怪姿势,一动也不动。
孟钰皱了皱眉头,快步走近上去,弯腰伸手推了下其中一名儒童。
那瘦弱小童只被那么轻轻一推,便即往边上摔了开去,嘴角赫然有猩红鲜血渗出!
死不瞑目!
孟颖川身为一介文弱书生,哪儿见过这种血腥可怖的死人场面,登时大叫了一声“啊呀”,吓得险些没能站稳。
此时,有一名身穿夜行服的纤瘦男子从大成殿门口闯了进来。
那名不速之客用黑布遮住了鼻子和嘴巴,右边的眼睛则被一个黑色眼罩挡了起来,整张脸上唯一能让人看见的,就只有一颗精光闪烁、寒气阵阵的左眼。
黑衣人右手握有一柄极细极长的出鞘锐剑,刃身呈幽蓝色,泛着煞是骇人的凌冽芒光。
“你……你是什么人?!”秦淮城知县孟钰即便身处绝险之地,仍然强装出镇定的模样厉声质问道。
黑衣剑客嘿嘿冷笑数声后,将遮脸面纱缓缓摘去,露出了一副堪称“鹰头雀脑”的丑陋相貌,那独眼男子习惯性的捋了捋下巴处蓄着的稀疏短须,凝视着站在自己前头的那位蓝衣儒士,自报家门道:“反正你也要死了,告诉你我是谁也无妨。听好了,老子姓刘名传嗣,江湖人称‘摧心剑’,天下十大杀手排行老十!”
所谓“天下十大杀手”,乃是世人为江湖上十名顶尖刺客杀手定下的一个排行榜单,若想要跻身此榜,单有高深的武学修为是不够的,还务须要有足够出俗的轻身功夫、足够强横的夺命手段以及足够光辉的暗杀记录,这三者缺一不可!
有些刺客的轻功造诣确已臻至化境,向来神出鬼没,也曾杀死过不少狠角色,可惜捉对厮杀的本事太弱,往往一与敌人狭路相逢,便要落个轻功无用武之地,惨死于敌手的悲催下场;
有些刺客除了拥有最基本的暗杀技巧外,更擅长与人在市井暗巷中厮斗搏斗,也曾做掉过很多江湖名流,美中不足的就是轻功不够好,以至于最终免不了会死在官府或是仇家的手里;
还有些刺客无论是轻功还是杀人手段俱算得上绝佳,唯一的缺陷就是胆识和气魄过差,只能挑点软柿子来捏,一贯不敢去触那些大人物的霉头,故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暗杀记录,自然也入不得此榜。
刘传嗣虽然远远无法与那位既是天下十大魔头之一,又被称为轻功、杀人双无敌的“白昼幽灵”柯卿相提并论,但他毕竟也算是勉强跻身进了天下十大杀手之列,能够有资格进入此等榜单的,焉有等闲平庸之徒?
“摧心剑”刘传嗣曾是淮南道峥嵘剑派前任掌门的二弟子,其修为境界与剑术造化与大师兄“万人敌”公祖雄不分伯仲。
后来师父寿终正寝,为了争夺当代掌门的宝座,刘传嗣与师兄公祖雄展开了一场极其激烈的“夺位”大战,最后那一战以刘败北宣告结束。
那天以后,公祖雄顺理成章当上了峥嵘剑派的新任掌门,而那个战败被刺瞎右眼的刘传嗣则一气之下永远的离开了宗门,在江湖上干起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造孽活计,俗称“杀手”!
靠着一柄蓝等品级的稀世剑胚“罹棘艰”,以及一身从峥嵘剑派前任老掌门那儿学来的高明剑术,没过几年,剑修刘传嗣便在“暗杀”这个短命行当里混得风生水起。
前年机缘使然,居然让他从一大户人家的地窖秘库里搜得了一部上乘武学秘籍,那套功法乃是一门世间少有的尖端轻功绝技,唤作“魅影身法”,脱胎自天烛国内功秘术幻魔身法。
此功一旦练成,身法即如鬼似魅、如幽似影,可谓变化万千,叫人半分也捉摸不透。
刘传嗣凭借着此等轻身功法,一举迈入了“天下十大杀手”的门槛,摘取了这个世间不知多少以暗杀为生之人极为眼红耳热的霸气头衔。
“你……是谁派你来刺杀我的?”蓝衣儒士孟钰身子微微颤栗,“我那两名侍童,也是被你害的?!”
绰号摧心剑的黑衣刺客随意点了点头,继而露出一抹狂妄自负的神色,“适才我用的那一记杀招叫作‘亡命十里’,顾名思义,只要此招一出,纵是与我相隔再远的人也须乖乖被剑气震碎心脉,悄无声息的暴毙而亡!那两个小家伙能死在这等神妙超绝的剑术之下,也算是他们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独眼杀手偏过头看了会儿自己那柄幽蓝色的心爱佩剑,表情颇为玩味,“你问是谁派我来的?呵呵,你自己心里难道没点数么?”
读书人孟颖川垂首思索片刻,蓦然抬起头瞪着眼睛问道:“莫非……是那当朝宰相祁密?!”
杀手刘传嗣很是赞许的点了点头,高高竖了个大拇指,笑着表扬道:“不愧是昔日的正三品大员,果真聪明,一猜就给你猜中了!”
儒士孟钰紧咬牙关,两排牙齿吱吱作响,惊怒交加的大叫道:“祁密那佞贼……我不过是说了他一句坏话而已,何苦非要赶尽杀绝啊!”
姓刘的著名杀手撇了撇嘴巴,淡淡道:“祁大人留你在这儿秦淮城里多苟活了半年,已算是仁慈之至了,你也就知足罢。”
说完,刺客持剑缓缓走了上去。
他大方地将手中那柄极其细长的蓝等剑胚主动递到了读书人孟颖川的手里,咧嘴笑道:“喏,这柄‘罹棘艰’乃是削铁如泥的名-器,你拿着它来砍我,我保证不还手,你若有本事,尽管杀了我便是!”
蓝衣儒士接过此物后,双手紧紧握住剑柄,盯着眼前那名口气遮天的黑衣刺客看了良久,一咬牙,猛地甩开了臂膀,大力挥剑朝刘传嗣劈去。
“呼”的一声,长剑劈了个空,连刘传嗣的衣服都没能碰到一下,倒是孟钰自己脚根不稳,差点被长长的剑身带动着摔到地上。
“喂,你行不行啊到底?白给你杀我的机会都不中用!”黑衣杀手刘传嗣玩性大增,“这样,我再倒数十个数字,你若能杀了我呢,那最好,若不能杀了我,那我也就只好勉为其难的把你给弄死咯——开始!”
随着刘传嗣喊出那个“十”,孟颖川大喝着抡起胳膊又砍出了一剑。
理所当然的又被轻松躲了开去。
“九!”
一剑挥下,还是无用功。
“八!”
仍没有伤到敌人半根汗毛。
“七!”
“六!”
“五!”
儒士孟颖川生平除了提笔弄墨外,甚至连稍微繁重点的体力活都从未做过,那柄蓝等剑胚足有将近二十斤的重量,他仅仅将之拿在手里就已是甚感吃力,更别提要挥着剑去斩人了。
而那个身穿夜行服的杀手刘传嗣却早就过惯了刀口上舔血的亡命日子,生平与人交战拼杀不下百次,打斗经验丰富,能够提前预判每一剑的来势,再结合那门上乘轻功“魅影身法”加以灵活闪避,纵使是一般的寻常武夫都根本碰不到他。
而像孟钰这样的文弱书生、武学门外汉若想要打中他一下,那无疑更是难逾登天了!
“四!”
摧心剑刘传嗣怀着猫戏耗子的恶俗心理玩弄着自己的这个“猎杀目标”,孟钰挥剑挥得越是猛烈尽力,他瞧着便越是心情愉悦、浑身舒畅。
“三!”
剩余的几个数字,刘传嗣故意喊得极慢极缓,他想要让眼前的这个蓝衣儒士多挣扎几下再去死。
“二!”
嘿嘿,你吖来砍我呀!
我站着让你砍你都砍不到!
天底下的读书人怎么都这么没用啊!
还好老子当年练的是剑,你他-妈读书破万卷有屁用啊?还不是挨不过我一剑?
“一!”
最后一个数字报完。
眨眼间,刘传嗣一个跃身纵高,如灵动黑猫疾蹿,已稳稳地站在了那尊儒教孔圣人的铜像之上。
黑衣杀手威风凛凛的立于大成殿内最高处,他挺直腰杆,俯瞰着地下的那个已经快累得不行了的蓝衣儒士,放声大笑:“废物,真是个十足的废物!不单单你是个废物,连被我踩着的这个‘儒家圣人’,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废物!你们这种光读书不习武的废物,就只配被我辈武人踩在脚下羞辱、践踏,哈哈,哈哈!”
蓦地里,那尊高达三四丈的巨型铜像,竟不可思议的绽放起了极为耀眼的神圣光辉,整座大殿内部都被映照得无比亮堂。
摧心剑刘传嗣大吃一惊,急忙展开轻身功夫,从塑像上头掠了下来。
第七十七章 天下九成浩然正气
但见一名全身沐浴着淡淡金光的神秘男子,从圣人铜像中悠然走了出来,以极是稳健沉著的姿态,来到了手持长剑罹棘艰的孟钰的面前。
神圣男子个头高大,肩膀亦极为宽厚,脖子前伸,略微有些驼背,上身长而下身短,双臂自然垂落,明显超过了膝盖很多。
五官则由于光线的缘故,模糊不清,无法看得真切。
衣冠,皆十分正式。
金光男子站至蒲团前头,对着蓝衣儒士孟颖川轻轻挥动了一下手臂。
宽大的衣袖拂过后者的头顶,孟钰顿觉眼前一片茫然,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无物。
霎时,他的眼前出现了异常清晰的奇幻景象:
有人坐于杏坛授业解惑,三千学生垂首恭听;
有人因爱徒白日里睡觉,骂其朽木不可雕也;
有人竭力抵制新律变法,气急败坏击鼓而鸣;
有人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斥是可忍孰不可忍;
有人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自比于百岁老彭;
有人闻武城传弦歌之声,戏称割鸡焉用牛刀;
有人终日不食不寐以思,始知唯有学之方可;
有人宽容真诚心怀善念,躬自厚而薄责于人;
有人坚守道德宁愿受穷,视不义之财如浮云;
有人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有人讲究操守重视品行,问心无愧不忧不恐;
有人崇尚中庸过犹不及,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有人遭遇匡人半路围堵,以己为罪替人开脱;
有人被楚狂以凤歌嘲弄,欲与交谈而不可得;
有人因大弟子不幸早世,仰头嚎啕曰天丧予;
有人知苛政猛于山间虎,穷尽一生推行仁政;
有人东奔西顾四处传教,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有人道之不行已知之矣,愿他日乘桴浮于海……
而立之年的孟钰被震撼得无以复加,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膝盖一屈,“咚”的一下,跪在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这时,一个温顺谦和的声音在其耳畔响起:“尔可愿传我浩然气数?”
孟钰今日亲眼见到了仰慕已久的文圣孔子,激动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在……在下……愿……愿意!”
“哈哈,好啊!”孔子纵情大笑,“愿意就好,愿意就好!”
孟颖川仰视着眼前的这位衣冠整齐,全身都沐在金光里的魁梧男子,言语恭谦且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先生……您当真便是千年前的那位儒家创教之人?”
“称不上什么‘创教之人’,我不过是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传扬周公的礼法制度罢了。”儒学圣人用极度洪亮的嗓音回应道。
孟钰踌躇了片刻,又开口发问:“晚辈无意冒犯,只是据史书记载,先生早在一千年前便已仙逝了……”
孔夫子再度放声而笑,道:“不错,我的肉身确已在千载之前被人打碎,而今旦凭一缕元神残魄苟活于人间。”
儒士孟钰立时一惊,连忙问道:“不知是何人害了先生?”
夫子沉吟半晌,淡淡然答曰:“害我者,乃墨、法、兵、阴阳家四教圣人。”
吞吐清晰,字字如雷贯耳。
“四教圣人?!”孟颖川显然被这个答应吓了一大跳,“为何……为何四教圣人要害先生?”
儒圣缓慢地点了点头,沉声应道:“只因我那几名得意弟子皆先我而去,四教圣人趁我尚未定立传人,集合四家之修为,联手将我的肉身摧毁殆尽,为的便是瓜分我儒家的‘气数’!”
顿了顿,接着说道:“我的肉身虽遭彻毁,但所幸保住了部分元神残魄,本命气数并未损失太多。”
“居然有这样的事?!”孟钰无不愤慨地大喊道,“亏他们还敢自称‘圣人’呢,这不分明就是强盗嘛!”
面容模糊的孔夫子继续道:“四教圣人的‘分赃’图谋破灭后,四人俱一心想要控制并占有我的元神,以独享儒家正气。我肉身已丧,再无半分还手之力,为了不被他们发现,我只好独自守着莫大的气数,在天地间东躲西-藏,便如一条丧家之犬……”
孟钰本就一直跪在地上,听到这儿,狠狠地用拳头捶击了一下青石地面,咬着牙骂了句:“可恶啊!”
至圣先师的语气仍是相当平淡,“我躲到超过一百年的时候,墨家首先放弃了对我的追杀;三百年时,兵家也不再找我的麻烦了;到了约莫六百年的时候,法家也停止找寻我的藏身之地。四教之中,只剩下精通异术的阴阳家后人,笃定我的元神尚在人间,不愿就此善罢甘休,时至今日,仍在不断地察查我的所在。”
“真是欺人太甚!”愤恨怒极的孟钰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一千年了还不松嘴,莫非是属王八的?!”
孔夫子轻叹了一口气,哀声道:“一千年来,四教代代相传,薪火旺盛,唯我儒教,出的就只有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究其根源,全在于我啊!”
这位受到中原所有儒家子弟供奉尊敬的至圣师表,忽然提高了嗓音,他震声道:“儒家的气数,又被称作‘浩然正气’,而我一人,便占尽了世间九成的浩然正气!我孔-丘,愧对天下的读书人啊!”
孟颖川脸色大变,慌忙辩驳道:“先生,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若非有您坚守,儒家的正气早被别的教给抢去了!”
儒家至圣默然看着屈膝跪在地上的那名蓝衣读书人,忽道:“我,已经快要守不住啦!”言语中透露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之感。
“怎,怎么会……”孟钰瞪着眼睛颤声道,“先生,您……”
“我尽享一教气数,得以长久留存天地之间,苟延不灭。但即便如此,一千年也差不多就是极限了。”孔-丘肃声叹道,“而今我的元神一天比一天虚弱,不仅随时都有寂灭消亡的可能,连隐匿气机的能力也变得愈来愈差了,一旦被阴阳家的后人发现了我的踪迹,他们必然火速赶来,不把儒家正气全数侵吞誓不罢休!唉,我本已做好了自主遣散元神的打算,将气数分入这座天下,虽然最后难免还是要为人掠夺,但总也好过被阴阳一家全都抢去了……”
圣人悠悠抬起那只泛着微弱金光的大手,指向了跪在石板上的孟颖川,“直到你的出现,事态貌似又有了转变。”
孟钰大感惶恐,嘴巴张得有些难以合拢,结巴道:“什……什么?”
儒教孔圣温言说道:“你乃我教‘亚圣’之投胎转世,本就心境和融、莹彻无瑕,后天又用功志学,二十余载苦读不辍,胸中怀有鸿鹄之志,不甘于一生庸碌平凡,试问这天底下,可还有比你更适合传承我儒家气数的人了?”
“先生,晚辈……”孟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晚辈何德何能……”
“莫要多言了!”夫子严肃道,“你既已拜入我儒家门下,为何不自称‘学生’?还这般违拗偏执,不肯遵从我的心意?”
被告知是亚圣转世的孟颖川即刻噤声,额头死死抵在了青石板上,动也不敢动一下。
“儒家千古第一圣”孔子将自己的双臂同时往下一震,衣袂鼓荡飘展,有浓浓的金色粉状物从两个阔大的袖口中倾泄而出,恰如天河瀑布一般,尽数散落在了孟钰孟颖川的身上。
身着蓝色寻常儒衣的他,很快被耀眼金粉彻底裹挟,整个人逐渐漂浮上升了起来。
待粉末朝四周飘散而开,一个崭新的身体从半空缓缓落地。
只见孟颖川全身皆呈现出了如同翡翠般莹洁的碧绿色,衣着和容貌也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戴高冠,穿长衫,系博带。
身材高挑闲雅,容颜清秀俊美。
恍若从上古画卷中走出来的神异人物!
天下十大杀手排行第十的刺客刘传嗣心知大事不妙,忙爬过去从地上快速拾起了那柄“罹棘艰”,撒开步子,竭力施展起魅影身法,慌不择路地就逃离了那座孔庙大成殿。
“这,这……”孟钰不可思议地瞧着自己身上的那些,焕发着萤绿色光彩的绚丽衣物。
孔子言语温煦:“我已将自身蕴存千年的气数都转入了你的体内,现今的你,已坐拥天下九成的浩然正气了!”
孟颖川“扑通”一下再度跪倒在地,高声磕头叫道:“晚辈……不,学生谢过先生!”
大成殿内,铜像之前。
孔圣那具极高极宽厚的金色身躯开始一点点暗淡下去,“终于啊,一千年了,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先生!”孟颖川惊恐万分地大喊起来,“先生您……不要……”
“我已无任何气数傍身,元神残魄再也支撑不住了。”儒教始祖的声音也渐渐微弱了下去。
孟钰面露愁容,哽咽道:“学生向来崇敬先生,还没和先生说多少话啊,您怎么就……就要……”
“想和我说话么?那就去读书吧。”圣人的声音已淡得近乎无法听见了,“我想说的话,都在书里面了!”
“会的,学生一定会好好读书的!”孟钰哀然垂泪道,“先生……”
那位享誉天下、被世人尊称为“儒圣”的教书先生,在元神须臾便要消散之际,胸中并无丝毫遗憾,他用极其畅快的语气,留下了仅有三个字的遗言:“仁,存矣。”
亲眼看着先生的身体伴随这三个字烟消云散,高冠博带的“亚圣”孟颖川伏倒在地,继而放声大哭。
良久,孟钰哭声渐歇,他尝试着隐匿起浑身不断往外涌溢冒出的莹莹绿光,随后慢慢从石板地上站了起来。
此刻的他,真正意气风发到了极点,仿似天地日月、江河湖海都蕴藏在了自己的胸中。
孟颖川闭着眼睛努力感受了一会儿,旋即睁开双眼,那张俊秀脱俗的脸上显出甚是欣慰的神色,而立之年的他仰头望向了大殿内孔子的那尊铜像,激动无比地叫道:“先生,原来苍天之下、人烟遍及之地,皆有我儒家气数!”
孟姓儒士眼神坚毅,高声喊道:“学生绝不辜负先生的殷切期望!”
刹那间,身材高挑的孟钰疾速飞掠出了那扇巨型殿门,随即轻轻一纵,来到了大成殿的歇山式屋脊之上。
星空下,夜幕里。
这位亚圣转世投胎,如今又获得了“天下九成浩然正气”的儒家后辈子弟,站在六丈高的屋顶上面竭力大喝一声:“书来!”
声震寰宇。
那一夜的秦淮城,有无数本被洁净绿光萦绕起来的儒家经典书籍,浩浩汤汤地飞向了那座专门供奉夫子的孔氏文庙。
天空如若罩了一张绚烂无边的“绿幕”。
景象之壮观,千古罕见!
城中有幸见到这一场景的百姓纷纷跪拜磕头,只道是儒教圣人显化。
第七十八章 何为侠义
玎州。
穹山郡,礼阳城。
此城位于长江中下游,四周都被连绵穹山包围环绕,极是易守难攻,由于其地理构造与北方天烛国那座号称“固若金汤,飞燕犹不得过”的当阳城相类似,故也有“北当阳南礼阳”的著名说法广泛流传。
礼阳城既受益又罹祸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气度不凡的风水佳境,屡屡遭受兵戈之灾,却又总能不可思议的从瓦砾荒烟中重整昔日繁华。历史上曾数次庇护华夏之传统正朔,为中原政权提供了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的重要根据地。
礼阳富庶,不在秦淮城之下。
城中最多各种特色美食,魏颉与许灵霜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自然免不了嘴馋爱吃,两人约莫清晨时分入城,一直吃到差不多黄昏降临,一大一小两张嘴巴基本都没停过。
皮薄馅足的小笼包、清润爽口的煮干丝、亦鸡亦蛋的活珠子、酥脆鲜美的牛肉锅贴、入口即化的赤豆酒酿、暖肠养胃的鸭血粉丝汤、唇齿留香的桂花糖芋苗、佐料极其丰富的什锦豆腐涝……
眼下差不多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魏、许二人同骑一匹神骏白马,兜兜转转,在礼阳城中的一条宽阔大街上仔细“觅食”。
有些奇怪,为何此时的闹市街头竟这般清清冷冷,不仅没有吆喝叫卖声,连过路的沿街行人都看不着几个?
魏颉五感颇为通透,鼻子猛地闻到了一股浓郁诱人的肉香,不由得口中生津,顺着气息飘来的方向望去,但见路边停了一辆专卖熟食的小推车,车头挂着一块寻常木牌,上头写有“酱香烤鸭”四个墨水字。
青衫剑客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了上去,来到推车前,向那名摊贩出言询问:“你们这烤鸭怎么卖啊?”
小贩抬头看了眼青衫魏颉以及坐在马背上的红裙许灵霜,见这两人品貌超凡,必然不是什么平常之辈,连忙回应道:“这位爷,您是要切片儿,还是整只吃?”
魏颉笑了笑,“切片吧,整只怎么吃,难不成要我抱着啃么?”
“那您要多少?”小贩又问道。
魏颉瞧他推车台面上铺了不少已经切好的薄薄鸭肉,指着那些现成的新鲜肉片道:“你这台子上的,我全要了!”
说完从衣兜里掏出来一块不小的雪花银锭,慷慨地递了过去,“银子不用找了,烤鸭给我拿两个大袋子装。”
小贩双手捧着那块颇为值钱的银疙瘩,心下激动道:“今儿这是遇到贵人了呐!”
他将台面上的烤鸭片全都夹到了两个事先叠好的纸袋里,恭恭敬敬地拿给了那位身穿潇洒青衫的俊逸公子,“爷,您拿好。”
魏颉接过以后,先给了少女许灵霜一袋,自己拿住另一袋,看着袋中淋满秘制酱料的肥美鸭肉,即使肚子其实并不太饿,仍是禁不住食欲大增,忙用木签子戳起了一块连皮带肉的,往嘴里送去。
鸭片刚一入口,甜酸的红卤秘料顷刻充盈整个口腔,轻轻一咬,油汁流淌遍了齿舌,再嚼几下,只觉嘴巴里面的烤鸭皮酥肉嫩,极是细腻爽-滑。
魏颉边吃边点头,大声称赞:“鲜甜味美,肥而不腻,好吃!”
许灵霜坐于马鞍上面津津有味的嚼着鸭肉,亦发自内心的点头道:“早听过礼阳城酱香烤鸭的名声,今日一吃,果然名不虚传呢!”
小贩获银不少,又听得两人这等盛赞,喜笑颜开,美滋滋道:“小的祖上便是做这酱香烤鸭的,手艺传至小的这一辈,已是第二十三代了。”
魏颉“嗯”了一下,问道:“话说这不是已经到饭点儿了么?怎的街头这般冷清,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那烤鸭摊贩一听这话,脸色立时沉了下来,哀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说道:“他们都去刑场看杀头了。”
魏颉一怔,挑眉问道:“杀头?杀谁的头?”
“还能杀谁的头,自然是那位郑瑞郑青天的头咯!”小贩愁眉苦脸,“郑老爷是我们这礼阳城的父母官,可清廉着嘞,自号‘两袖先生’,两袖清风只知以民心为心,铁面无私不识何为中饱私囊,他的这句座右铭,就连我们这儿的小孩子都会背……唉,就因为那郑老爷执法太过严格,不懂官场上的各种变通,这些年来得罪了不少人。上个月,被人陷害题反诗谋逆,先是被上头罢了官、入了狱,随后一纸状书下来,给判了个杀头的死罪,今日酉时押赴菜市口行刑。”
“居然还有此等冤屈之事?!”魏颉扬起眉头叫道,“那你为何不跟他们一块儿去看?”
贩鸭男子不禁垂泪道:“好几年前,我娘得痛风病去世了,那会儿我家已然穷得揭不开锅,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哪还有多余的银子去买棺材?我是实在没辙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跑去衙门找了郑老爷,谁想那位青天大老爷听了我的遭遇后,二话没说就自掏荷包,给我十五两银子,让我去买口好的棺材把娘给葬了。去年我凑够了银子要去还他,郑老爷哪里肯收,让我自个儿留着,去找媒婆说个好点的媳妇儿。唉呀,郑老爷对我此般天大的恩情,要我去看他被砍头,这如何能做到啊?!”
魏颉听了小贩的这一番发自肺腑的真挚言语,心下暗道:“那郑瑞还当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啊……”
正如此想着,一个粗犷且熟悉的嗓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魏兄弟,真的巧哇!想不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青衫魏颉立刻扭头望去,只见喊话之人身穿一袭森然黑衣,面罩遮脸纱布,头戴斗笠,体格极是宽厚魁梧。
那人走近后,一把摘下了顶着那个斗笠,露出一颗头发短得出奇的脑袋。
又扯去了黑色的面纱,一张方形脸上长有十分英武豪迈的俊朗五官,尤其是那两根倒竖浓眉,妨似破阵长枪一般,锐气非凡。
正是那晚在泥螺山上,以家传异术喝退山间夔兽,与魏颉可谓是不打不相识的那位“侠盗”公冶锦。
“魏兄弟啊,咱们快有半年没见过了吧,可想死哥哥了!”
黑衣大汉公冶锦笑着迎了上来,左右环视了一圈,有点奇怪的问道:“哎,那个穿绿衣衫的小丫头呢?就是给毕方鸟取名‘小火苗’的那个丫头。”
魏颉着实尴尬地笑了一下,简单回应道:“小萝卜她有点事,就……走了。”
公冶锦这人向来很不识趣,也不懂得审时度势的技巧,打破沙锅追问到底:“有事?什么事啊?”
魏颉显然不太擅长应付眼前这个跟谁都自来熟的“憨厚”家伙,皱了皱眉头,转移话题道:“公冶兄,你怎么也来礼阳城了?”
公冶锦哈哈一笑,正欲说些什么,忽盯着魏颉的脸看了起来,也不讲话,两颗眼珠子轱辘轱辘的转个不停。
魏颉被他瞧得身子发毛发怵,蹙眉问道:“公冶兄,你看我做甚?”
“魏兄弟,跟我来!”公冶锦一把拽住青衫剑客的胳膊,使劲儿把后者往附近的一个巷子里带去。
魏颉也知这个穿黑衣的家伙多半没有恶意,也就放心的跟着他去了。
二人就这样来到了一个静谧无人的幽暗小巷之中。
“魏兄弟,你可知道,我辈之人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两个字是什么吗?”公冶锦神情严肃且郑重。
魏颉摇了摇头,坦言回答:“不知。”
公冶锦直视着魏颉的眼睛,片刻不移,掷地有声的说道:“是那‘侠义’二字!”
魏颉平平“哦”了一声,并未表现出多少情绪变化。
“魏兄弟,咱们可算是朋友?”公冶锦厚着脸皮问道。
魏颉想了想,不好意思说“不”,于是勉为其难的“嗯”了一下。
公冶锦咧嘴而笑,当场露出满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他拍着面前这位“朋友”的结实肩膀,朗声道:“既然是朋友,那我们之间就有‘义气’。然则侠义侠义,光有义气可不够,还要有‘侠气’才行!魏兄弟,你可知何为‘侠气’?”
魏颉略作思考,开口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雪中送炭,有恩必报,不贪图富贵荣华,萍水相逢把命交,救世间苍生于水火……”
公冶锦舒朗大笑,又重重的在魏颉肩膀上拍打了几下,叫道:“好,好哇!魏兄弟,你说得极好!这眼下,就有一个让我们‘一逞侠气’的绝好机会!”
“什么机会?”魏颉奇道。
公冶锦“嘿嘿”一笑,继而嘴巴里吐出了三个常人绝不会轻易说出口的字:“劫法场!”
魏颉一怔,下意识的“啊”了一下。
公冶锦顿了顿,好像是为了将“劫法场”这三个字的分量加重一些,他又用更高更洪亮的语调说道:“今日酉时三刻,城西菜市口,咱们一块儿劫法场!”
魏颉低下头捏了捏眉心,不置可否。
公冶锦继续补充道:“这礼阳城的知县老爷名叫郑瑞,是个出了名的清官,百姓都称呼其为‘郑青天’。唉,也不知怎的,就给他得罪了上头的人,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随便一开口就能弄得你生不如死。先是从郑瑞以前写的一首爱国边塞诗里面挑刺,一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边疆六城关’,偏说那吴钩二字乃是‘无勾’之意,暗讽当朝天子嬴勾,指控郑瑞意图颠覆朝廷、谋权篡位!”
魏颉听到这儿,胸中顿生愤懑之情,腹里暗骂道:“好一个杀人不用刀的‘文字狱’!”
公冶锦接着道:“一纸控诉状书递至了宰相祁密那儿,你也知道,姓祁的狗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朝中是何等的权势熏天?直接就给那郑瑞罢了官,随后二话不说就给判了个秋后问斩的死罪……”
“又是祁密那个王八蛋?!”魏颉登时勃然大怒,“祁密那狗-奸贼到底还要陷害多少无辜之人才肯罢休啊?”
瞧着青衫剑客那副咬牙切齿的狰狞模样,公冶锦也不由得义愤填膺,厉声骂道:“可不是嘛,老子总有一天要杀进宰相府里,亲手弄死那个姓祁的杂-种龟儿子!”
魏颉愈想愈气,额头上面筋脉忿张,满腔热血几乎要从脑门里满溢出来,他猛一跺脚,大声道:“走,咱们这就劫法场去!”
公冶锦大喜,伸手在魏颉的肩膀上捣了一拳,赞扬道:“好,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果然有侠义之风!”
第七十九章 杀人者
酉时二刻。
礼阳城西面菜市口。
初冬未有雪,天地萧索极。
广场高台之上,跪有一名手脚皆被钢铁镣铐栓住,身穿一件血迹斑斑的囚服,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
即使再过一刻钟就要赶赴黄泉,男子的表情依旧十分从容自若,脸上并无多少悲苦、哀伤的异样神色,连日里诸般生不如死的惨痛酷刑,令其心中已再无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眷恋。
生,既已不如死,那么死,才是解脱。
戴枷负镣的男子身后,立有一名肌肉发达的魁梧大汉,那大汉穿有一身粗麻赤色的行头,头裹红方巾,以鸡血涂遍了整张脸,怀里捧着柄明晃晃的无鞘鬼头刀,身形外貌恐怖得好似夜叉、恶鬼一般,叫人一看就心生惧意。
大汉是当地鼎鼎有名的优秀刽子手,一生所斫的大好头颅不计其数,砍头技术绝佳,一刀下去总能“藕断丝连”,受刑者的脑袋虽已和脖颈分离,却仍能有一层薄皮牵连着不让人头彻底落地。
而不多时即要被公开处以极刑之人,正是那位玎州著名清官,礼阳城昔日的地方父母官,号称“两袖先生”的知县老爷郑瑞郑青天。
由于审判文书下达的时间过快,没能及时将死刑犯押赴京师天启城斩首,故调派至此的朝廷官兵实在有限,悉数分布在处刑台的东、西两侧,大概只有不到两百号人。
今日负责监督处刑的监斩官乃是当朝刑部军机大臣果毅,官居正四品,是正一品宰相祁密的忠实爪牙之一。
穿有一件深绯色绣纹云水官袍的军机大臣,这会儿正舒舒服服的端坐于高台的北首处,身前摆了一张匠人精雕的长方桌子,上面放有朱墨砚台和笔架,笔架上搁放了几支新笔,旁边是一个竹签桶子,里头的每支签上都写有一个黑色的楷体“斩”字。
守护在监斩官果毅旁边的,是一名披穿有艳红锦袍的高大女子,那女子肩宽背阔,体格极其壮硕魁岸,身高足有九尺的她,皮肤保养得却是无比白皙,形象上面可谓完全符合贴切她的那个霸气绰号——“白玉金刚”。
此人姓张名玉蕾,乃是凉州大地魔虹拳派前任掌门“无双金刚”张玉龙的独生女。
三年前,张玉龙因练功走火入魔不幸暴毙在家中,拥有三阶百尺境大圆满修为的张玉蕾由此晋升为一派之主,靠着一身刚强霸道的雄浑体魄,以及两颗足可碎石开山的金刚拳头,顺利镇压住了宗门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弟子,铁腕之下,门派众人莫敢不从。
一年前,大约是觉得吃公家饭更有前途、更利于发展,张玉蕾主动带领魔虹拳派的所有子弟依附投靠了大禹朝廷,开始忠心耿耿的为官府办事效力。
而今日簇拥在台下的,都是特地跑来这里观看郑瑞被杀头的礼阳城百姓,处刑台下真正人山人海。
为何偏偏要挑在菜市口这种人流异常密集的地方行刑?自然是为了起到那“杀鸡儆猴、斩一慑百”的作用。
酉时三刻一到,报时官扯破嗓门大声喊道:“行刑时候到——”
验明犯人正身后,监斩官果毅自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笔,沾上浓浓朱墨,左手从竹筒里取出一根签子,手握朱笔,在签头的黑色“斩”字上面涂抹了一划,用力将那支斩首令签抛了出去。
随着行刑命令下达,有人上台递给了侩子手一个红色托盘,上头整齐的摆有三个白瓷盅。
一盅水、一盅酒、一盅茶。
清水漱漱口,吐了。
含上一口酒,喷在鬼头刀的刀刃上。
最后一碗茶,喝进肚子里。
持刀大汉胳膊上的肌肉膨胀暴起,紧握着手中那柄沾了酒水的凶恶巨刃,对准囚犯郑瑞后脖颈的关节连接处,顷刻间猛力挥了下去。
“咣当!”一柄戒尺形状的通灵物从远处疾速掠至,一下便将侩子手握着的那柄沉重鬼头刀给撞飞了出去!
台上台下众人皆大感震惊之际,有两名男子施展起超绝的轻功造诣,脚下踩着围观百姓的肩膀,朝处刑台这边快速奔袭而来。
两名男子,一前一后。
前头之人身穿洒脱青衫,戴佛珠,腰悬金剑,容貌俊美堪称惊为天人;后头之人穿有深沉黑衣,戴斗笠,赤手空拳,相貌俊朗可谓世所罕见。
毫无疑问,自然便是那游侠儿魏颉与侠盗公冶锦。
坐在台上的监斩官果毅见那两人正不断靠近高台,急忙大声下达命令:“快去拦住那两个家伙!”
镇守在左右两侧的一众披甲佩刀的士兵尽皆拔刀出鞘,大步向前奔掠,意图阻拦青衫客与黑衣人的到来。
“拦住我们?呵,就凭你们这群货色?”青衫剑客冷笑一声。
语毕,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金灿灿的道门符纸,正是那日漆竹林中道傲徐行临别前赠送的七张珍贵符箓之一的“阳符”。
魏颉口念牵引符箓的玄奇道诀,那张金色符纸不可思议的焕发出了极度华丽耀眼的光彩,拖曳长长的流萤,逐一在冲锋士兵的头顶上面划过。
凡脑袋被“阳符”刮到之人,俱在那一刻丧失视力,眼睛里除茫茫金光外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就在百名持械官兵乱作一团的时候,青衫魏颉与黑衣公冶锦,掠身来到了那座高高的处刑台之上。
那个没了刀的精壮侩子手被擅长以拳脚功夫对敌的公冶锦一脚爆头,砰然摔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魏颉则迅速伸出双手,使开那套原名“屠龙手”,现名“绕指柔”的神奇功法,八条纯白色的剔骨剥筋鱼倏然自其两手指缝中蹿出,“咔嚓”几声后,死囚郑瑞身上的枷锁与镣铐尽数粉碎掉落。
见清官郑青天重获自由,黑衣侠盗公冶锦的心中狂喜,他转而看向了那名官居朝廷正四品的刑部军机大臣,张扬大喝一声:“今日我公冶锦替天行道,宰了你这狗官!”
监斩官果毅当即骇得面无人色,忙不迭向身边那个穿着艳红色袍子的魔虹拳派掌门求援:“玉蕾救我!”
皮肤甚白的魁梧女子毫不多言,身形一动,骤然朝黑衣公冶锦猛冲而去。
一拳既出,台上霎时有阵阵罡风凌冽。
张玉蕾使出一招魔虹拳派的得意拳招“片玉万黄金”,直击公冶锦的面门!
一袭青影闪动,剑修魏颉眨眼间赶上前来,挡在了公冶锦的身前,用胸口挡下了白玉金刚的这一发罡气猛烈的拳招。
因为膻中穴-内存放有几缕仙家无上剑气的缘故,前胸处是魏颉周身最最坚固强韧的部位,加之有那件从赏花老祖侯章头那儿得来的宝贝春泥软甲护体,完全可算得上是刀枪不入。
“白玉金刚”张玉蕾倾尽全力的会心一击,被青衫剑客就那么硬扛了下来!
“咚——”张玉蕾那颗焕发着羊脂玉光泽的拳头精准砸击在了青衫年轻人的前胸膻中穴,声若撞钟。
魏颉扛下那结结实实的一拳后,顿感胸口处气机一阵滞塞堵截,虽无伤大雅,却着实令他吃了一惊,于是飞快瞥了红袍女子的手腕一眼,见其两手的腕部都佩戴有一只乳白色的精致玉镯,镯子上面有莹莹彩光环绕焕发,煞是绚丽美观。
“那玉镯多半是件功能不俗的罕见法宝,我抢来送给小霜儿当礼物倒也不错。”
怀着此种强盗想法的魏颉摆开格斗架势,用出了在长公主山巽风宫里学到的近身功夫“清明拳”,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向着眼前敌人尽力轰出。
清风拂面,明心平气。
这八个字便是清明拳的拳名由来。
此拳法的要旨极其简单,就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快”!
魏颉使心灵明亮、气息平稳,一拳接续一拳,一拳快过一拳,行刑台之上再度刮起一股异样恐怖的罡风,竟是在势气上彻底盖过了前一阵劲风!
红袍张玉蕾试图格挡闪避,身子却仍有好几处地方挨了魏颉的拳头,若非她自幼便刻苦打熬体魄,筋骨已强悍顽固到了一定境界,单单是那几拳,多半就足以令其失去战斗的能力。
号称“白玉金刚”的高大女子发出一声愤怒至极的雷霆咆哮,先以自身体魄,堪堪抵御住魏颉一记清明拳的击打,而后转瞬之间,张玉蕾双拳齐出。
一上一下,分别击向了魏颉的喉咙要害以及小腹位置!
两发拳罡汹涌澎湃,好似那滚滚长江之拍岸大潮,“砰”的一声,青衫剑客的喉头和腹部同时中拳,整个人急急往后方倒退而去。
“成啦!”白玉金刚大喜过望,以为是自己的这一招“古有和氏璧连城”得了手,成功重创了那个身着碧青色衣衫的佩剑小子。
就在她准备纵身压迫上前,借此大好良机乘胜追赶的时候。
双肩的重量忽然大幅减轻,伴随“咚”的一声,张玉蕾登时万念俱灰,只因她清楚的知道,何等悲哀惨绝的事情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两柄细小通灵飞剑直接割开皮肉并切断内在筋骨,在一瞬间斩断了她的左右两条胳膊!
那尊失去了双臂的白玉金刚猝然停止了前冲之势,先是如泥塑般呆立在原地,随即彻底失去了支撑住身体的基本力道,就那样软塌塌倒了下去。
拥有三阶百尺境大圆满修为的魔虹拳派掌门张玉蕾,后背脊柱被通灵物夺命飞尺猛力撞断,就此气绝而亡。
青衫魏颉弯腰下去,将那两只彩光莹莹的乳白色玉镯从张玉蕾两条断臂的手腕处分别摘取了下来,戴在自己的手上,接着握紧两颗拳头,拳面上顷刻便覆盖了一层十分浑厚的羊脂玉光泽,双拳拳锋相互碰撞,立时发出“咣当”的一声脆响。
弱冠年轻人嘴角微翘,自言自语道:“这对镯子果然是好宝贝!”
处刑台的另一边,黑衣大汉公冶锦同样向那名正四品朝廷钦定监斩官尽力轰出了一拳。一击即中,公冶锦那颗醋缸般大小的结实拳头,竟深深陷入了正四品大员果毅的胸膛里面。
很显然,这一拳已砸得果毅筋肉尽裂、骨骼尽碎,当场沦为了一具失去生机的尸体!
高台两侧,被“阳符”短暂夺走视力的一众官兵总算从道门玄通带来的强烈眩晕效果中清醒了过来。
百余名持刀覆甲的士兵,喊声震天的冲杀向了位于台上的魏颉、公冶锦和郑瑞三人。
“公冶兄,你快些带着郑青天离开此地!”魏颉朗声大叫,“这里由我负责殿后,这群家伙追不上来!”
“好嘞!”公冶锦高声应了句,“魏兄弟,这儿就交给你了!”
说完便又展开轻功,抱着脱离了枷锁却仍蓬头囚服的郑瑞往西面急奔而去。
见他们二人离开,青衫剑客拔剑出鞘,长剑铮铮然龙鸣声大作,凶光夺目、血腥扑鼻。
魏颉脑海里蓦然回忆起了那日在瑜州贡章郡,太守胡桢夏派遣手下私兵侍卫对滇戏班子众人实施的那场极端残忍的迫害屠杀。
心中怀着对那群朝廷走狗浓烈恨意的游侠魏正气,大幅度抖擞震颤了一下手中的那柄朝天阙,一股深红深紫的玄门气机顿时将血色剑刃紧密裹挟了起来,真气所化之刃身直达一丈!
血灵剑剑罡摧残,兵戈碎。
孤烟直意气逼迫,甲胄裂。
绕指柔白鱼绞杀,人命亡。
大开杀戒,短短两盏茶的功夫,已有六十多具新鲜的尸体倒在了地上。
余下的那些持械士兵无不头皮发麻,骇得肝胆欲裂!
见众甲士前冲的趋势大幅减缓,年轻剑修持剑站定在了原地。
青衫一人,挡在了百余号人之前。
拥有四阶洗髓境大圆满修为的魏颉,脸上满满俱是“大仇得报”的快意神色,他深吸一口气,继而用无比洪亮霸道的嗓音发出了一记震天吼声:“杀人者,侠义道魏颉是也!”
那个杀人如麻却又自称是“侠义道”的青衫剑修见再无士兵胆敢轻易迈步上前,稳定周身经络内疯狂奔走的紊乱内息,鼻子重重出了口气,将那柄因沾染鲜血而变得愈发鲜亮的长剑朝天阙归入了鞘中。
脚步疾纵,转身往西面奔去了。
————
礼阳城东门。
一名头戴斗笠的黑衣大汉正连声称颂魏颉智慧盖世,一番精心谋划真乃高妙绝伦,从法场公然救下死囚后,又巧施“调虎离山”之计,将守城官兵尽数牵引去了西门,再七拐八绕的兜了好一个大圈,最终从东门处顺顺利利地逃出生天。
年轻剑客一边闭目受用着公冶锦的成套奉承赞词,一边用体内宝贵的“青云真气”为连日惨受酷刑的郑瑞疗伤。
不多时,郑瑞身上几处紧要严重的伤患病处都被真气治愈了,好不容易恢复起身之力,那个自号“两袖先生”的清官郑老爷再度颤巍巍的跪倒在了地上,幸而不死的他大力磕头:“多谢两位恩人的救命之恩!郑某此生无以为报……”
魏颉急忙伸手将身穿囚服的郑瑞扶了起来,温言安慰道:“郑青天不必多礼,我辈江湖人仗义出手,岂是贪图回报的?”
郑瑞感激涕零,哭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公冶兄,接下去你什么安排打算?”魏颉扭头询问。
公冶锦想了想,回应道:“我须先将郑瑞送至一个安全的地方,不可让官府的走狗再寻到他,之后嘛……”
黑衣侠盗洋洋得意的笑了几声,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寻常马车,“我要去秦淮城,给紫嫣楼里那个号称‘天下第一花魁’的窦妙赎身。”
说着移步走近马车,大大方方掀开了车帘。
“哎?!”
魏颉不禁失声叫了出来,只因他亲眼瞧见了那车厢内满满当当存放着的,全部都是大块的方正金砖!
堆砌整齐,宛若一座小型金屋!
魏颉正瞅着车里的无数黄金发呆,公冶锦忽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我家祖传功法‘灵犀语术’的秘籍,练成此功后,即可与万物生灵沟通对话,驯服世间百兽供己驱策,甚是灵验。魏兄弟,如今你的修为已这等高深莫测,若再学了我家的御兽之术,定然是锦上添花,来,拿着罢!”
语罢爽朗一笑,将秘籍递了上去。
魏颉双手接过小册子后打开翻看了几眼,抬头微笑道:“公冶兄,你把家传功法给了我,难不成是想当我的便宜师父?”
公冶锦略微一怔,随后哈哈笑道:“哪里的话!就不许我这个做哥哥的,盼着弟弟更好一点儿啊?”
魏颉淡然一笑,点头应承道:“既然是公冶兄一片心意,那小弟也便收下了,日后定会好生习练此功,绝不辜负哥哥的厚望!”
“好,你这兄弟,我认一辈子!”
公冶锦大感欣喜,下意识拍着魏颉的肩膀说道:“日后魏兄弟若遇到灵性尚佳的小子,不妨就把我这功法传了他,也算是帮我收个徒儿了。”
他已知眼前的这名青衫年轻人禀赋超绝,在练功习武方面的天资造诣不仅远远在自己之上,纵然放眼整个中原江湖,都是极端罕见的旷世奇才,家传武学交到了此人的手里,无疑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扬光大,至于当不当这个所谓的便宜师父,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魏颉辞别郑瑞、公冶锦二人后,折回了礼阳城中的一家客栈。
见到提前被安置在客栈里的少女许灵霜后,他先是笑着问了一句“有没有想我啊”,得到真挚而肯定的回答后,魏颉摘下了那对莹洁光彩的神奇玉镯,捉住小姑娘两条白藕般的纤纤细手,逐一给她佩戴了上去。
石榴裙小丫头得了这般漂亮且实用的华美灵宝礼物,当真是喜不自胜,高兴的一把环抱住了面前的那名弱冠男子。
青衫魏颉手法轻柔的抚摸着碧玉少女的顺滑秀发,语气宠溺的问道:“小霜儿,之前你不是说想要好看的首饰么,现在有了这对镯子,可还喜欢吗?”
红裙许灵霜用天生娇软细腻的嗓音叫道:“喜欢,太喜欢了!”
顿了顿,又雀跃的说道:“最喜欢你了,大胆哥!”
魏颉笑意融融,面色温煦祥和,随意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嘴巴微微启动,终于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离开客栈后,二人继续骑马赶路去了。
第八十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
约莫在半年前,濠州落剑城搁剑塔被剑仙杜擘炸毁,身为护塔守将的魏颉理所当然犯下了渎职之罪,按大禹律当斩。
之后又在月渠镇,被误当成了那个“沧海凶神”司徒鲛,不得以于月渠镇口擅杀官兵十余人,此举更是连满门抄斩诛尽九族都不为过的死罪中的死罪!
这一路,若非有金梁王麾下第一文人谋士胭脂公贾流贾子车于暗中帮忙遮掩庇护在前,大伯父东方梧桐写信引荐去道门长公主山巽风宫暂避风头在后,魏颉断然没法似今日这般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多半早就被官府擒拿归案,或是就地正法了。
玎州礼阳城菜市口劫法场,与江洋大盗公冶锦联手救下了题反诗的谋逆贼子郑瑞。
视律法如无物,公然挑战王朝权威,于闹市血腥屠杀持械甲士六十余人。
这么一来,魏颉魏正气可真算是露了大脸了!
此番堪称惊世骇俗的滔天巨祸,将那位高坐国都天启城金銮殿的九五至尊都给震动了,当朝天子嬴勾在仔细询问过一品宰相祁密的意见想法后,大笔一挥,玉玺一盖,降下一道王朝无人可逆的皇帝圣旨,敕令各地州郡府县的要职官员,务必尽快把那个恶劣暴虐到了极点的魏姓贼人擒获归案,以正中央大禹朝廷之无上威严。
圣旨既已下达,玎州附近各城的城墙上头都贴满了魏颉的巨额悬赏令,侠盗公冶锦瞧着纸张上面官家请著名画师精心绘制成的生动肖像,当真是又馋又眼红,气得那是一个劲儿地翻白眼。
他妈-的,本大爷多年来矜矜业业与官府朝廷为敌,犯下的大案小案也算不少了罢,从那些富贾乡绅、要员老爷的家中盗取的海量金银财宝都能堆成一座山了。可到头来,悬赏金却勉强只能够上那个青衫小子的零头,凭什么?!还有啊,为啥把我的肖像画得那么丑,给他画得就这等好看?究竟是哪位“高手”绘的我们二人的图?来来来,把脑袋凑过来,我这人脾气向来挺好,保证不打死你。
唉,这世道啊,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忒也不公平了……果然要想出大风头,让中原百姓人人知道你,还就偏得去惹那个皇帝老子不可!
世事无绝对,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忧。
黑衣侠盗犯罪不断企图脱颖而出,就巴不得悬赏金越高越好;青衫剑客低调行事不想引人注目,整天盼着知名度越低越好。
为了避免拦路官兵的搜查与逮捕,魏颉和许灵霜不得以改头换面,提前做足了“乔装易容”的功夫。
他们先是寻了家做工手艺好到有口皆碑的裁缝铺子,找店内老板专门定制并现做了两套西域男女的漂亮衣裳。
西域虽有疆土万里,版图甚是辽阔无际,大大小小共有几十个不同的民族国家,但各国服饰的特色却总是大同小异,只要是出身西域,穿戴之物便不会有过于明显的分别。
当然,“大同小异”这四个字也仅局限于西域,若是跑来与中原百姓的各色衣着相对比,其颜料考究、文化内涵等等都存在着极其显著的差异,几乎到了一看你的穿衣风格和首饰装扮,就能知晓你是从番邦异域而来的程度。
少女许灵霜本就没有受到朝廷的通缉悬赏,故而仅是改换了件颇具异国风情的朱丹色霓裳小裙后,再简单地用深红薄纱遮挡了面目就算完事,而魏颉身为连当朝天子嬴勾特别吩咐要“重点关注”的对象,自然就不能那么草率处理了。
他脱去一袭碧青长衫,改穿了件图案十分华美的孔雀蓝绸缎袄子,套了条宽松直裆桶裤,头戴一顶棕熊皮毡檐披肩蕃帽,脚下还踩了双合适的尖勾真丝长筒锦靴。腰缠纹彩玉带,右边佩挂一块翠绿翡石吊牌,雕工精良,为其整体气质添色不少。
脸上则特意粘了假的浓金色粗眉毛和大胡子,并夸张的用防冷蜡油涂黄了原本白皙的皮肤,年纪就此凭空增加了不少。
再将那串红豆色的定心佛珠填进了新衣服的团领里面,把血灵剑朝天阙以及许灵霜的两根赤金硬鞭思-春、念水用厚布包裹起来塞入行囊,就这么累赘的背负在了身后。
如此一来,单论形象已与悬赏令上的模样大不相同了,只要魏颉不再作死的主动自报家门,纵使亲爹魏魁亦或是天王老子过来也决计认他不出了。
两人又去黑市购买了一大车品种稀有的西域贡枣,每每路过城门关隘、夹道审查,除去用“千里迢迢来中原贩枣”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当借口外,还花了大量白花花的银子来打点搪塞那些个雁过拔毛的官差士兵,叫人心酸肉痛的“过路钱”交掉不少,这才免了许多不必要的聒噪与麻烦。
这一日正午,魏、许二人骑马赶路,行经会稽县上虞城,沿街蛮巧的遇上了一个规模算不得小但也确实不怎么大的戏班子,唱的并非从西南大黎国引进的滇戏,而是中原本土衍生的有名戏种——“川戏”。
川戏又名川剧,王朝内部著名戏剧曲种之一,最早在瑜、玎、琴三州流行开来。
琅琊王嬴関就对此类戏曲酷爱至极,甚至给自己取了个“嬴天下”的有趣艺名,大号“梨园之首”,时不时就会与王府内豢养的千余名专业川戏演员同台表演,像模像样的粉墨登场,一展其优美歌喉与华丽舞姿,可称是有史以来最富雅致闲情的重兵藩王了。
有了琅琊王这份独一无二的“大力宣传”,川戏自然也理所应当的越传越广,近年来势头更是旺盛,终于得以在整片疆域辽阔的中原大地上广泛传播,与滇戏一同被并称为“外滇内川”。
川戏的唱腔虽不及滇戏唱腔那般玉润珠圆、风格多变,但也成功通过一种另类特异的方式做到了所谓的“雅俗共赏”。
除了标志性的变脸表演外,川剧里头共有小生、须生、旦、花脸、丑角五大类角色行当,各行当均有一套自成体系的流程顺序,为该戏剧种类增添了大量的风趣色彩与写意美感。
魏颉和许灵霜今日碰上的这个川戏班子人员相当丰富,乐器齐全完备,公开演出的剧目知名度也极高,叫做《绿袍传》。
该戏码讲述了一位曾在中原历史上留下了赫赫威名的盖世武将。此人姓卫名京,生平素来不爱披覆甲胄,每次冲锋陷阵与敌人厮杀,必穿一袭飒然的轻装绿袍,故被人送了个“绿袍战神”的无双美名。
早年间曾誓死追随禹太祖嬴霑,参与大禹国一统中原的定鼎之战,而后又率军七次发兵征讨西域胡人,在阴山取得了龙城大捷,赢获“飞将”的霸气称号。
主动发起“陇右战役”,以极少的兵力迅速占领西北要塞河西走廊,并顺势收复凉州河套地区,歼灭敌军主力二十余万精锐,令分三路大举进犯中原的匈颅国人被迫往西面仓促远遁而逃,从此彻底将西域民族抗拒在了那座边界城池玉龙关之外。
只因他不仅武力超群,而且更是在战场上真正做到了“屡立奇功、从无败绩”的神话,故此世人后来皆以“兵圣”誉之。
卫京生前被封“冠军侯”,意指功冠全军,死后亦被大禹开国皇帝嬴霑追封谥号“武烈”,可永享武庙香火供奉。天子念其居功甚伟,不惜以阴山的形状为其修建了一座地下陵墓坟冢,斥下金银无数。
此时台上正卖力唱戏的是个身材高挑的青年小生,穿有一条翠绿色经典款的长袍,脸上厚涂着代表忠勇血性的红色油彩,神采飞扬,并不戴髯口,显然扮演的即是那位有着“兵圣”之称的飞将卫京。
小生一般分为文小生和武小生,这名川戏演员着绿袍、扎发髻,单从外貌来看自当是个完全打不了架的文小生,唯有当他表演起来,那十足十的武小生风范才会在台上彰显无疑,各种复杂艰难的武打动作层出不穷,那份毫不粗俗浅薄的身法-功底,几乎都快要赶上那些专门出演打斗戏码的武生了。
除了动作美观外,该演员的台词功底也颇为深厚,真假声相互结合,嗓音软而不媚,既有年轻化的那股子清丽腔调,又不乏男性天然的阳光之气,叫台下听戏的观众甚是悦耳享受。
要说美中不足的地方,那也有,就是太过于儒雅潇洒了,卫京那份威猛霸道的武夫气势不够到位。
这其实也怪不得他,毕竟没有亲身上过战场杀贼的人,又能演出多少那位百战沙场的“绿袍战神”的兵家底蕴呢?
魏颉立于台下观看着那场川戏条目绿袍传,心里忽然回忆起了自己的那位在沂州锦瑟城王府里任职,官拜一等品爵凤栖公,且麾下统帅有数以万计“龙神军”的大伯父。
东方梧桐一代文雅儒将,向来喜穿素洁白袍,加之其天生肤白如玉,更是被一众江湖武夫起了个“玉面人龙”的风流绰号。
卫京与人沙场厮杀总是翡翠绿袍加身,而东方梧桐每次亲临战场也都必着一袭雪亮色白袍,故百姓们纷纷猜测,后者多半就是前者的重生转世,人间虽已再无“绿袍战神”卫京,大禹王朝却还有“玉面人龙”东方梧桐!
至于其他一些莫名其妙的胡乱猜想,比方说那东方梧桐其实是东海龙宫里的白龙转世,亦或是西方白虎帝君下凡投胎什么的,只因太过异想天开、荒诞不经,相信此种说法的人着实少得可怜。
舞台之上的演员身形极其灵动,翠嫩绿袍飘摇不止,恍惚间,魏颉不知怎的竟又想起了那个昔日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小丫头卜倩。
一袭葱绿色薄衫,两根羊角辫子。
一张圆脸蛋,两颗黑珍珠。
萍水相逢即深种情根,在月华江的船头上贡献少女初吻,依靠“先天地煞境”的禀赋修为,在五次生死关头及时出手,救下了“大哥哥”的那条宝贵性命,最后害怕会因自己的“狂病”连累身边挚爱之人,留下地面石刻,连夜作别。
如此大恩大惠,如此似海深情,魏颉要如何才能将“小萝卜”从自己的心里彻底抹去呢?
憧憬着神勇披靡的大伯父东方梧桐,思恋着天真活泼的小萝卜卜倩,魏颉的脑海里思潮更迭起伏,情绪跌宕连绵,怔怔地站在原地发愣出神。
身旁的那名碧玉少女许灵霜同样神情飘忽、心事重重,抬头望着在台上那个激情唱曲的年轻小生,心中不断追忆往昔与养父许秋山以及一众滇戏班子师兄弟们沿街表演,行走江湖讨生活的那段辛苦但是甜蜜且充实的时光。
而今物是人非,曲已不是滇曲而是川曲,至于人……父亲许焰与死敌陆成霜同归于尽,戏班子的其余几十名成员则尽数葬身在了贡章郡太守胡桢夏所派士兵的凶刃挥砍之下,整个戏班死绝,无一人有幸存活。
小姑娘家家的不比有泪从不轻弹的江湖儿郎,生来便情感丰富而内心脆弱敏感,今时今日于此地触景生情,如何能不潸然泪下呢?
起初她不过是眼眶发红、鼻头发酸,接着即有晶莹泪水滚滚而下,且愈流愈多,很快就将那张用来遮脸的深红面纱给染湿浸透了。
种种可怕的不良情绪,无尽的委屈、不甘、恼恨、羞耻同时涌上心头,如拍案潮水般将人的理智和矜持悉数冲刷而去。
许灵霜再也顾不得什么了,仰着青丝浓密的脑袋,扯开尖细的嗓子放声大哭起来,引得周围看戏的百姓们侧目围观。
魏颉玲珑在心,一猜便知她是因为想起了往日的沿途表演生活而心产感伤之情,这才会控制不住泪阀失声痛哭的。
身穿孔雀蓝绸缎的他凑近过去,伸出一条结实的手臂,紧紧搂住了穿有朱丹色霓裳小裙的少女许灵霜。
并不画蛇添足的多出什么安慰言语,只是紧密搂着,仅此而已。
哭吧,哭再大声都没关系的,有我在呢。
小丫头埋头在魏颉的怀里尽力嚎啕着,忽有一连串相当不礼貌的刺耳口哨声从其身后传了过来。
脸涂黄蜡、眉须皆作浓金色的魏颉扭头一看,但见后头吹口哨的是几个长相猥琐不堪,容貌足可用“獐头鼠目”四字来形容的丑陋家伙,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厌恶之感,随即朝他们瞪视了一眼,接着又转过了头去。
怎料那几个恶心巴脑的玩意儿极不知趣,被瞪了一眼后仍不停止那阵令人感到难受的吹嘘口哨,魏颉再度扭头过去,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基本原则,用自己都半句也听不懂的“西域语”,冲着那几个无礼之徒胡乱“叽里呱啦”地大吼了一通。
那几个丑东西冷不丁的听到这么一段怪腔怪调的“蕃骂”,当即变本加厉,不绝于耳的口哨声中掺夹了许多下作而龌龊的卑劣言语:
“哎呦呵,这一通鸟语,还真他-娘是西域来的人哎!”
“可不咋滴,你瞅他们身上穿的衣裳就知道,摆明了就是西边小国家的人嘛!”
“这外国小妞儿长得可真带劲儿呐!这腰身,这屁-股蛋儿,啧啧,真绝了!”
“哥儿几个可好久没开荤了,要不把这妞儿给抢了?反正又不是从天烛国来的狼蛮子,区区西域小国,好欺负着呢!”
听着此等粗鄙下流之词,许灵霜抽噎着停止了哭泣,神情转而变得愤慨、憎恶,薄纱遮住下半张俏脸,用那对露出来的通红眼眸瞪视着那群杀千刀的“登徒子”。
魏颉本就心下对他们那伙儿人极其鄙视反感,当听到那句“反正不是天烛国的蛮子,所以好欺负”时,登时气不打一出来,这般的欺软怕硬、畏强凌弱,中原血性男儿的大好脸面和浩然骨气都被他们给丢尽了!
正咬着牙打算冲上去狠狠教训他们一顿时,忽的转念一想,快速靠至许灵霜左侧玉耳旁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低微嗓音沉声说道:“小霜儿,你去赏他们一顿拳脚,只要不打死人就行,挑狠的来。”
少女仅是愣了片刻,继而点头应了句:“嗯,好。”
历经沿途苛刻而艰苦的修炼,此时的许灵霜已顺利“开窍”,炼化了半数本属于陆成霜的那颗硕大无伦的凝真金丹,本命真气已能在体内流畅自如的游走一个大周天,就这样拥有了二阶跃灵境的不俗修为。
魏颉曾经还处在一阶筑身境大圆满的时候,便能一下就将绰号“掼死熊”的刘开山掼起摔倒在地,眼前那几个瘦不拉几的登徒之辈估计一起上都没法推动那个巨汉刘开山,而眼前这个被他们成功惹怒了的女性对手,却有着二阶的境界……
这下指定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身穿朱丹红霓裳小裙子的蒙面少女缓步走上前去,她面色冷静镇定,姿态沉着稳健,显是一派“小宗师”的高手气场。
见其竟有熊心豹子胆敢上前来,那群该死的街头流氓愈加兴奋雀跃,哨声此起彼伏,更有人浑不怕死的叫道:“哎呦,瞧见没,那小妞儿朝咱们走过来了哎,咋的?难不成还想打人呐?就她那细胳膊细腿的,能打得过谁?就算上了床也不一定能在老子的冲刺之下熬过三百个回合……”
那厮原本正叫得口无遮掩、狂妄自得,不知怎的,竟霎时闭紧了嘴巴。
令他顷刻间噤声的,是那来自少女许灵霜身上的惊人异变。
只见那名蒙脸女子怒目而视,攥紧左右两颗拳头,拳面之上倏然覆盖了一层晶洁莹澈的华丽光泽,宛若七彩琉璃,又似羊脂美玉!
这“西域”娘们儿并非等闲之辈啊!
可惜,他们意识到这一重要事实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眨眼间,一袭红光闪至,“砰”的一声,那个嘴贱提及床第之事的家伙胸口中拳,整个人弯弓如虾,就那么轰然间倒飞了出去,肋骨断折好几根,吐出一地的猩红鲜血,转瞬便丧失了意识。
其余几个过足了嘴瘾的小流氓见到此般恐怖吓人的阵仗,无不骇得头皮发麻,各个儿拔腿就跑。
许灵霜既下定决心要出击动手,就断然不会给他们这个逃跑的机会。
红影疾掠,雨露均沾的赏了那几个实在恶心人的家伙一人一下。
一人天灵盖遭受手刀凌厉劈落,脑壳内部猝然巨颤,七魂六魄皆散至天外。
两人脖颈动脉要害处被金刚般坚硬的拳头猛然砸击,神识尽丧。
另有两人更是凄惨,下面那个“丑东西”被少女一脚撩阴踢中,真正是鸡飞蛋打,当场悲哀惨呼一声,口吐白沫昏倒在地。
最后一人被小丫头许灵霜以轻功造诣追赶至了身前,腹部吃了威力不轻的一掌,五脏六腑如被铁锤捶中,疼痛已极,呼吸骤然为之一窒,颜面着地摔了下去。
朱裙少女三拳两腿-之间,即叫七名地痞无赖受到了应有的严酷惩罚!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与人动手,以膻中府海内的本命真气以及武学招式击退敌人。
完事以后,许灵霜平复住体内奔腾不息的气机流转,元神逐渐安稳下来,她表情呆滞,待在原地懵然无言而立。
身披孔雀蓝绸缎袄子的魏颉走近上来,伸手搂住了花季少女那芊芊似二月柳树的腰身,柔声说道:“要上台去唱一曲吗?”
许灵霜甚感讶异,修长睫毛忽闪了几下,娇滴滴的问了句:“真的可以吗?”
魏颉爽朗一笑,拍着胸脯道:“这有什么的?走着!”
两人飞身来到台上,魏颉从兜里掏出十五两银子递给了那个川戏班子的班主,表示自己别的不要,但求借舞台一用。
那老班主手中捂着那块大银疙瘩,不自禁的眉开眼笑,欣然答允下来,暂时撤去了演出川剧《绿袍传》的戏班众人,将那座戏台子大大方方的让了出来。
魏、许二人并肩立于宽阔平坦的台面,魏颉訚訚而笑,温言问道:“小霜儿,你要唱哪一首曲子?”
朱丹裙小丫头偏着头想了想,咧嘴一笑,喜滋滋的叫道:“梁祝!”
魏颉毕竟曾跟着许老班主他们一伙人结伴过一段时间,同行期间除学了点戏曲的基本功和变调唱腔外,对滇戏里面的一些经典剧目也知悉了七七八八。
和小霜儿携手共闯江湖的这段时间,跟着这位连《黛玉焚香》那种高难度戏码都能驾驭的滇戏前辈更是学到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唱功本事可谓是突飞猛进、成长神速,距离“登堂入室”也相差不远了。
前段日子二人骑马行经一处烟火奇罕的幽秘山谷时,意外瞧见了两只相伴而飞,翩跹舞动翅膀的彩蝶,少女不由得兴致大起,非要和马背上的魏颉同唱一曲名剧《梁山伯与祝英台》,魏颉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两人一唱一和,于无人空谷中完成了一整段难度并不亚于黛玉焚香的“梁祝”。
小丫头嗓音美妙悦耳胜过丛林里的万千莺燕,一曲唱罢,白马周围竟然翩飞围绕了许多不同品种的华彩蝴蝶,场面壮观,堪称世间之奇绝景象。
舞台上的魏颉点了点头,淡然应道:“梁祝便梁祝了,反正又不是没唱过!”
“这次可不许跑调了!”许灵霜眯眼笑道,语气很是亲昵。
“这……我尽量吧。”魏颉撇了撇嘴,颇为没底气的说道。
这一次还是和山谷里面一样,没有任何管弦丝竹之类乐器的伴奏,二人立于台上,依旧只用肉嗓子高声清唱。
许灵霜自幼练曲演出多年,一曲唱罢能引彩蝶绕身,其功力之深厚自不必多言。
魏颉天生嗓音温润,加之玲珑根骨傍身,禀赋奇高,学起东西来远比常人来的快很多,即便是“梁祝”那种程度的困难曲子,练过一两次以后也就差不多熟练了,况且负责饰演梁山伯这一台词相对较少的男性角色,对音调是否足够婉约悠扬倒也并无过高要求,还不至于逊色身边的那位女性搭档“祝英台”太多。
“一年春事,桃花红了谁。
一眼回眸,尘缘遇了谁。
三两艳事,谁言年少恩爱总白头。
钟情事,死方休,莫言轻狂,点点谁人负。”
一曲唱毕,台下观众无不听得瞠目结舌,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更有不少看戏的百姓心中暗自感叹:“娘嘞,西域人都这么能歌善武的吗?”
第八十一章 酒肉之恩
许灵霜虽自幼在天下第八大魔头赤焰魔君许焰的陪伴呵护之下健康长大,但从来对养父昔日在江湖武林中的煊赫地位半分也不知晓,更别提自幼练武修行这等一听就和女孩子家家全然无半毛钱干系的粗鲁事情了。
那场在贡章郡里发生的惊天巨变,若非是“天边金掌”陆成霜花费多年苦功寻找到了仇人许焰的行踪,带着陆正、萧索两名修为不俗的徒弟千里迢迢赶来亲手诛杀死敌,但凭区区一个贡章郡太守胡桢夏以及他那几十名战力孱弱的废物私兵,焉能那么轻而易举的就将一整个戏班的成员子弟全数歼灭屠尽、一个不留呢?
经此残酷事件后,原本懵懂无知的少女除了知悉自己的真实身世背景外,还醍醐灌顶似的明白感悟了一个无数先人前辈用淋淋鲜血堆砌出来的铁一般的真理。
短短六个字。强者生,弱者亡!
这方辽阔江湖就如同一大片百兽肆虐的野外丛林,林中固有喜欢吃肉的“捕食者”,自然也会有吃草为生的“被捕食者”。
吃草的最后不幸被吃肉的给吃了,阳光底下这样的故事可还算新鲜少见么?
前段日子无聊闲暇之时,许灵霜缠着见多识广的大胆哥要听故事,魏颉拗不过小丫头的死缠烂打,回忆片刻后,给她讲了一个许多年前真实发生在淮南道的人间惨剧。
濠州东南部有个远近闻名、口碑盛佳的大型镖局,名字起得是吉利而又上口,叫作“洪福镖局”,取的乃是“洪福齐天、财源广进”之意。
镖局地位最高的总镖头姓林名震天,年近半百,自幼握剑习武,多年来练有一套出神入化的上乘武学,名为“避暑剑法”,修为境界不低,口气更是不小,对外宣扬号称是什么“天下快剑第一人”、“一剑震淮南”,名头传得甚是异常响亮震耳、妇孺皆知。
可结果呢?本该一世威风潇洒的林震天,下场落得那叫一个悲戚惨烈呐!仅是一晚上的功夫,全镖局足足两百多条鲜活性命全部归西,上到林家镖头夫妇,下到护院佣人管家,连院子里养的小鸡小鸭都没留下哪怕一个活口。
此事传播极快,江湖上的人都纷纷揣度猜测,说是因那总镖头林震天太过狂妄狷傲、目中无人,导致惹恼了附近那座仙门青城山的当代掌教付苍海,区区一个镖局对上一整个道家宗门,实力严重不相匹配,这才惨遭了那可悲至极的灭门之祸。
猜测归猜测,终究也只是道听途说而不着边际的谣传罢了,人都死绝了,再无什么实质性的重要证据,青城山作为王朝内名声显赫不逊于长公主山巽风宫的道家圣地,对于这种没有证据的肮脏事情,岂有自打脸面的荒唐道理?理所当然的死不松口,咬定那是居心叵测之小人的存心污蔑,他们堂堂青城山向来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从未对友好邻居洪福镖局加以过一指!
转眼又过了几年,就在大伙儿都快忘了有这么一桩“灭门惨案”的时候,一个重磅消息再度传了出来,已故洪福镖局总镖头林震天的独生子林萍之孤身一人赶赴青城山,靠着一门武林失传已久的内家秘术“日月宝典”,不可思议的改换了青城山山巅的日月天时,大破青城掌教布下的道门玄通“青冥阵法”,一剑割下了杀父仇人付苍海的那颗大好头颅。
林萍之仗剑登山并亲手为自家镖局报了血海大仇,虽最后免不了落一个力竭而亡,被青城山一众臭牛鼻子道士乱剑分尸的绝命下场,但他那英勇豪侠的慷慨事迹仍是广泛传扬了出去,被无数正派豪杰们异口称颂,那“画圣”吴稻荷所精心绘制的那幅名作《疏狂图》里,就有为父报仇不惜挥刀自宫的林萍之的年轻身影,作为十八位极其出名的武林“狂士”之一,让世人铭刻于心、永记不忘。
碧玉少女许灵霜专心致志地听魏颉讲完这个充满了浓郁血腥味的残酷事件后,一个人坐在原地怔怔出神了挺久。
原本天真无邪、烂漫善良的她,从这个江湖人口耳相传的有名故事中居然自行顿悟出了一些不足与人道也的“阴暗”道理。
身处江湖,只有手段够硬的强者才配活得自由出彩。
弱者,就活该被践踏欺辱、凌虐至死!
青城山乃青云道脉之属,在大禹王朝东南部坐拥极高的声势地位,门徒不下千人,换言之,他们就是所谓的“强者”。而洪福镖局就是因为不够“强”,或者说是太弱了,才会那么不幸的被付苍海带领的众青城道士灭门屠绝。
最终故事结尾林震天的独子林萍之一人一剑斩杀青城山掌教,又何尝不是强者对弱者的一种践踏碾压?只不过那个姓林的年轻人修为内力终究还是太过浅薄,武学造诣、剑术根底犹自太低,这才会没本事活着走下山来,命丧山巅道观。
如若他真的够“强”,那么就该用绝对的硬实力杀尽青城山上所有的贼人道士,再复刻一遍那场震惊中原的灭门惨案才是!
许灵霜年仅十六岁,以前滇戏班子里的戏曲同伴以及父亲许秋山就是她一整个的美好世界,现在旧世界被恶人无情毁掉了,于是她不得不重新花时间、花精力去认识并构建属于自己的那一方新世界。
迈入修行练气门槛,初窥天下武学大道的花季少女,暗暗在自己的新世界里制定了一条不成文的铁律规定,无人可以轻易将之逆转,那就是——“成王败寇、弱肉强食”!
为了变得足够强大。
为了不被吃肉的吃掉。
为了让养父和一众戏班同伴的亡魂在地下得到安息……
许灵霜每一日每一晚都在近乎疯狂的刻苦修炼着,甚至有时连素来便以“练功狂”自负的魏颉都自叹弗如,心下由衷感慨:“这小丫头练起功来也忒狠了点罢!”
除了那门用来炼化提纯硕大金丹的上乘内功,天边金掌陆成霜的独家秘术功诀丹炉大法外,许灵霜每日还会花费好几个时辰练习那套魏颉以剑术大漠星辰诀和内功碧泉经为基础底子研究出来的独创鞭法——“青云鞭诀”。
光学不练假把式,练了技术自然需要实战相辅才行,少女许灵霜每天光是持鞭与大胆哥的兵戈对练就要长达半个多时辰,而且一旦开始就无半刻休歇停顿,即使累得浑身酸痛、几欲昏厥,握鞭的纤手都快要抬不起来,她也仍拼了命地咬着牙硬挺,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身上竟能有那般坚毅强韧的恐怖执念,这无疑是一件值得令人敬佩赞赏的事情。
每晚的休息睡眠时间也绝不肯浪费,肉身在床榻上休眠养息,本命元神则专程分离出窍,飞到那枚仙家宝物神京玉镯里头的那方“小南海群岛”之中,尽力疯狂汲取诸岛上面蕴藏着的丰富灵气,以身体窍穴为炼气鼎-炉,肆无忌惮的抽炼种种稀有灵气并加以吸收化用,一日千里的提升己身修为境界,稳固底蕴体魄。
就在五日前,朱裙少女通过自身持之以恒的不懈努力,修为境界成功跻身了二阶跃灵境大圆满。
照目前这个涨势喜人的优秀进度,想必不消多时,许灵霜即能晋升三阶百尺境这个足可开山立派自称掌门的“宗师”境界了。
玎州礼阳城公然劫法场的时候,魏颉从魔虹拳派掌门“白玉金刚”张玉蕾那里抢来了两只羊脂玉手镯,原本体格娇弱力气并不怎么大的许灵霜获得那件稀世宝器后,握拳以后整颗拳头变得硬固若金刚宝石,随便递出一拳,即有摧枯拉朽之神威。
双臂亦骤增千百斤骇人的龙象气力,寻常摆在衙门口的那种巨型石狮子,她已能够轻轻松松的用左右手各抬起一只,如举无物,惊为天人!
为了帮助小霜儿在武学上的成就造化更上一层楼,魏颉依靠自己对格斗功法的独到理解与感悟,将往日在长公主山巽风宫里早早学到的清明拳与从陆成霜之子陆正那儿偷师习来的几门精妙出尘的掌法招式融汇结合,把“掌罡”一物灵活运用于了自家拳术之中,自我衍生推习出了一套超妙拳法。
此拳法很好的弥补了“清风明目拳”一味求快的巨大弊端,既有不俗的威力亦有极其恐怖的电掣速度,足可算是一套凌驾天下海量武学的上乘拳法了。
他从书生杨春的那本诗歌集《六月飞雪集》中的那句“仰天长啸复清明,此生立志平天烛”得到启迪灵感,就此顺理成章的将那套原创拳法的名字取作了“长啸拳”。
一拳既出,如神龙长啸,可令天复清、地复明!
许灵霜在习练了这门由魏颉首创的豪气上乘功法“长啸拳”后,终于得以顺利运展施为并控制操引体内的那股子无双神力,每一拳里出多少力,或是出每一拳的时机节奏,都能把控得妙至毫巅、随心所欲。
那日在川戏舞台下面出手痛揍了七名口中“喷粪”的登徒浪子一顿后,朱裙少女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了“战斗胜利”这一令人终身难忘的甜美果实。为了多多增长实战经验,在大胆哥魏颉的贴身保护之下,衣着打扮华丽出彩的小姑娘许灵霜不幸染上了“作死”这一古怪恶习,一天天净往有架打的地方凑过去。
比方说自古就有最多“咸猪手”的菜场闹市口,再比如远近闻名的那些黑茶馆黑客栈……
反正呢,她如今就秉承一个行走江湖最最简单基本的原则,那就是“不惹事也不怕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绝不主动挑事打架。
但只要有见色起意的登徒子、心术不正的地头蛇、管不住手的小流氓或是不守规矩的老混蛋自讨苦吃的上来寻衅滋事,那么就真的不好意思了,今儿本姑娘不把你肚子里面的几泡臭屎打出来算你拉得干净!
许灵霜是何许人也?
姓许,其养父乃是天下第八大魔头,号称“赤焰魔君”的许焰;名灵霜,其生父乃是朝廷正二品大员,绰号“天边金掌”的陆成霜。
论血统、论出身,哪一个次了?
虎父,岂会有犬女?!
朱裙小丫头除孜孜不倦的迷恋上“打架斗殴”这一不良嗜好外,近日在她身上还发生了一件令魏颉都着实感到不可思议的神奇事情。
那条盈盈岛岛主仙子沈腰飞升离别前赠送的小型赤蛟,在贪婪吸收了巨量南海群岛的仙门灵气后,身材体格很快就飞速暴涨到了几十丈的长短,已彻底长成一条能够腾云驾雾,口吐熊熊烈火杀敌破阵的巨型赤色蛟龙了,能否真正做到沈腰说的“横扫千军”这还是个未知数,但至于“睥睨众生”四个字,它确乎是已然做得够够的了。
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这被赤蛟“睥睨”的众生里面,居然也包括了它的当家主人魏颉!
蛟龙之属血脉由天上来,本就高高优越于世间万兽生灵,魏颉虽已学会了侠盗公冶锦的那套家传秘法“灵犀语术”,却始终无法与之对话沟通,努力尝试了好几次,无一例外都是十分尴尬的对牛……不,对龙弹琴。
也不知是魏颉用功的方式有问题,还是许灵霜禀赋特异,生来就深谙“驯龙”一事,竟在稍微粗浅地学习了几句灵犀语术的口诀要旨后,就真的让那头巨蛟变得无比温驯且听话,心甘情愿的沦为胯-下坐骑,载着魏、许二人升空遨游了。
两人一前一后稳稳地骑于那头庞然赤蛟的结实后背,在神京玉镯内部的那一方广阔天地间肆意穿梭,魏颉忽的握紧拳头往那层厚重的赤色龙鳞甲片上狠狠捶砸了一下,继而没好气的低头斥骂道:“沈岛主临行前分明亲口说过我已是你的主人了,你这家伙倒好,不听自个儿主人的,反倒跑去听别人的命令,真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呸,白眼龙!”
同样坐在蛟背上的少女许灵霜不由得身子花枝乱颤,“咯咯咯”的娇笑个不停。
“哎,小霜儿,这条蛟龙既然这么听你的话,你给它起个名字呗?”魏颉饶有兴致的提议道。
朱裙小丫头“冥思苦想”了一会儿,蓦然蹦出了个“好”点子,她轻柔地抚摸着那一片片鲜艳赤鳞,笑容温馨而甜腻,微笑道:“咱们骑的马儿通体毛色雪白,所以你叫它大白,那这条龙的皮肤是红色的,那不如就叫它‘大红’吧!”
魏颉当即哑然失笑,转念想起了那个傻兮兮给毕方神鸟取名为“小火苗”,给白马取名为“小白”的绿衣小丫头卜倩,甚是无奈的撇了撇嘴,打着商量道:“你这……叫大红……是不是有点不太顺口啊?”
许灵霜若有所思的颔首想了想,小脑袋里又蹦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她拍手朗声道:“好嘞,那就叫‘小红’!”
魏颉一听这个名字,顿时再无半分正儿八经取名的雅致心情,兴致索然的淡淡应了句:“行,就叫小红吧,大白小红,挺好听的。”
许灵霜美滋滋的摩挲着巨蛟的粗糙脊背,为自己给这条巨型赤蛟取的“好听”名字感到沾沾自喜、洋洋得意,高叫道:“小红,你飞得不够快哦,再快一些!”
那头被命名为“小红”的朱鳞巨蛟浑身火鬣飘忽若滚滚赤焰,嘶声发出了一记尾音极长的深沉吟啸,也不知它究竟对自己的这个名字满意还是不满意。
总归在朱裙小丫头的一声“敕令”之下,那头腹蕴烈火的庞然巨-物毫不犹豫就加快了往前飞行的速度。
如风似电,赤蛟长鸣。
————
玎州,七步山脚下。
据传此山之上盛产一种奇凶无比的毒蛇,头大成三角形,尖吻,獠牙极长,蛇皮的花纹呈菱形,尾部生有特异硬物,可发出“嘶嘶嗦嗦”之声。
该蛇的名字颇为古怪,叫作“七步蛇”,只因凡不幸被此蛇毒牙咬中之人,断然走不出七步距离,届时必要当场毒发身亡、倒地而死。
十年前,有位姓英名隼的豪杰壮士持长枪独身赶赴此山,仅凭一己之力,短短半日内就屠宰杀灭了山里的全部珍奇蛇种,一条不留。就此七步山算是彻底灭绝了蛇患之灾,既已无七步蛇,那所谓“七步”的山名也就变得有名而无实了。
“这气候啊,真是一天比一天冷了。”马背上的魏颉兀自呢喃道,“明明这么冷了,却还是不见有半点雪落下来,无趣啊无趣!”
“大胆哥,你很爱看雪吗?”坐在前面的许灵霜歪着小脑袋询问。
“对啊,我特别喜欢在雪地里面练剑,想想那画面,举世皆白,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一人,一舞掠起千堆雪!哈哈,那是何等快意潇洒呀!”
魏颉仰头欣慰说着,忍不住拿起了别在腰间的那只随身携带的寻常酒葫芦,摇晃几下,发现壶里居然已经空空如也半点不剩,不禁皱眉抱怨道:“居然喝没了……唉,这种天气不让我喝酒,还不如一剑杀了我呢!”
天下游侠儿,自古便可杀亦可死,唯独万万不可无酒。
魏颉深感口干舌燥的痛苦,强忍着腹中万条“酒虫”的勾引诱惑,缄口不再说话,又继续纵马向前行进了约莫半里路。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彻底馋疯渴死的时候,一家店面规模小小的酒铺赫然出现在了前头。看到那家丝毫不亚于“救命之所”的小型酒铺,魏颉猛地一拍大腿,喜叫道:“好嘞,这下有酒有肉了!”
身着西域华丽奇服,外貌十分特异的魏、许二人先后跳下了马鞍,将白马大白拴在酒铺门口后,结伴一同走了进去。
此时正值晌午,店内却甚是清冷,里头满是空桌和空椅,连半个来这儿打牙祭的顾客也无。
“店小二,好酒、好肉尽管端上来罢,不差你银子!”刚一坐定,身穿孔雀蓝绸缎袄子的魏颉就扯着嗓子大声嚷道,一副迫不及待要大快朵颐的饥渴样子。
不多时,一名脸色相当难看,面容惨淡且带有沉沉暮色的中年男人从里屋慢步走了出来。
只见他头发散乱蓬杂也不打理,嘴角下巴处的胡子积蓄了不少,模样邋里邋遢倒与一般的街头流浪汉相类似,两眼恍惚而无神,满身皆散发出刺鼻熏人的浓浓酒气。
外貌甚是“落魄”的男子对二位顾客的异域打扮毫不在意,他眉眼深深低垂,嗓音发哑道:“这家店马上就要关门了,你们还是去别处罢。”
魏颉当即就不乐意了,双眉倒竖起来,大声喊道:“这附近也没别的酒店了,我们还能去哪儿啊?老板,你就行行好呗,随便上些酒肉来给我们垫垫肚子就行,放心,短不了你银两!”
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站着踟蹰半晌,轻叹了口气,答应道:“行吧,你们稍微等一下,我去准备。”
过了一会儿,男子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盘子从后院缓悠悠的走了出来。盘中摆有两叠切片好了的喷香熟牛肉,以及两大坛色泽清冽的酒水。
“妙极,妙极!”魏颉大力拍案叫好,又从兜里取出几两碎银子,朝着店老板伸手递了过去。
“不用了,这顿就当我请你们的了。”
男子语气和缓,拒不收取一银一两,简单的将盘子放在桌上后,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颉坐在位子上愣了愣神,继而笑着朝男子离去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赞扬道:“老板豪气,白请我们吃酒肉!既如此,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说完伸爪子抄起了碟中的一片牛肉塞进嘴里,津津有味的嚼了几下,端起酒壶,就着一口清爽米酒咽入了肚中。
“爽!”魏颉快活舒畅的叫道,“这种冷天气,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真是太过瘾了!”
魏颉一向就以“游侠浪子”自居标榜,用餐时贯来放肆不羁,显露男儿本色倒也无伤大雅,毕竟游侠舞枪耍剑行走江湖,又非提笔写字纸上做文章的墨客儒士,要甚么端庄雅观、大家风范呢?
而许灵霜作为一名学习滇曲多年的妙龄少女,天来食量本就不大,加之眼下腹中并不如何饥饿,故而无论是喝酒还是吃肉都只用小口,小酌小咽,在腔调和姿态上面都与身边那个素来喜欢无拘无束的家伙形成了鲜明对比。
魏颉见她今日格外矜持作态,略感疑惑的出言问道:“怎么了小霜儿?没胃口吗?”
许灵霜浅浅吞下一口清酒,小幅度点了点头,应道:“可能是先前已吃过干粮了,所以还不太饿。”
“不饿是吧,那你的那碟牛肉归我了?”
“好,大胆哥你慢点吃哈。”
“嗯嘞!”魏颉坦率直言,不愿多说什么假惺惺的客气话,一得同意许可就大大咧咧的将那盘新鲜的切片熟牛肉挪动到了自己的桌子面前,一人独享两大盘子的鲜肉,饮酒吃肉,快意受用至极。
又吃了没多久,经过一番狼吞虎咽、云残风卷之后,桌上的两个牛肉碟和米酒壶都见了底,魏颉肚量不小,正吃得鲜甜口滑,只欲再吃,于是又高声喊道:“老板,可还有酒肉么?再上一些罢,我们多加银子便是!”
反反复复叫喊了好几声,根本无人回应作答。
“怎么回事啊?”魏颉蹙眉奇道,“哎,怪了,这是什么声音?”
“什么?”许灵霜亦大感奇怪。
“有哭声,还有,打耳光的声音。”魏颉侧耳聆听,“走,我们快过去瞧瞧。”
语毕,便即一把拉起座位上的少女许灵霜朝着后院快步走了过去。
二人一起进入后院,望见那名中年店老板垂首站在一棵枯槁凋萎的老树底下。
他右手握着一柄有些裂口卷刃的铁制匕首,左手则不停地扇着自己的左边脸颊,啪啪作响,生脆无比,每一下都极是用力,仿似真的要将自己硬生生抽昏过去一样!
男人边抽打脸颊边自言自语地哀声埋怨道:“你怎么这么没用!瞧你这个窝囊废的软弱样子,怎么去给稼儿报仇啊?!”
“报仇?”魏颉心下疑惑,“稼儿又是他的什么人?”
自扇耳光的男子呜咽啜泣了一会儿,又用那柄已不太锋利的卷刃匕首在那棵枯树的树干上面尽力戮了起来,边戮边咬牙切齿的喝骂道:“郁强龙,我李穆今生今世定要亲手宰了你!”
魏颉缓步走上前去,面色平静温和,好心开口问道:“老板,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掌柜连日精神萎靡导致其反应迟钝,这会儿才意识到了魏、许二人的存在,瞪大双眼,手中握着铁制匕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们没有恶意,不过想要稍微了解一下。”魏颉温言道,“说不定有我们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呢?”
李穆凝视着魏颉半晌,眼神里好不容易焕发出的些许光芒又逐渐暗淡了下去,他沉重地叹了口浑浊的粗气,摇了摇头,自暴自弃道:“这事儿,我就算说了,你们也决计帮不上忙的。”
“说说嘛,凡事都有万一,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能不能帮上忙?”魏颉依旧坚持好言鼓励。
李老板又垂下了那颗头发乱糟糟的脑袋,愈显其整个人颓废没有精神,他低沉嗓子道:“我原本有个女儿叫李稼,年方二八,尚未婚配。一年前,这七步山上来了一窝土匪草寇,为首的贼人唤作‘断头虺’郁强龙,他看上了我的女儿,随手甩给我二百两银子后,就将稼儿强掳了去。上个月,稼儿一瘸一拐的回来了,衣服破碎褴褛,浑身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少掉了半截舌头,连话也不会说了,在家中短短住了三天便上吊自尽了……”
说至这里时,埋着头的中年男子早已是泣不成声,他两排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勉强为继道:“稼儿死后,我给了酒铺里的每一个伙计一笔遣散费,让他们各奔东西去了。只因我已下了必死的决心,要一个人上山去与那姓郁的恶贼拼命,给我那黄泉下的女儿一个交代!”
听到这儿,魏颉凑过去上去伸胳膊搭住了李穆的肩膀,脸上露出恬淡笑容,年轻人微笑道:“老板啊,我们正愁没法报答你的‘酒肉之恩’呢,这不,机会来了!”
第八十二章 灵杰双侠
中年店老板顿时呆若木鸡,他怔怔然地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那个头戴熊皮蕃帽,长有浓密金眉金须的“西域公子”,着实有些不敢置信的说道:“什,什么?机会……”
魏颉面露浅笑,点了点头,朗声应道:“对呀,感谢店老板你给了我们一个偿还酒肉之恩的机会,你的血海深仇,就由我们来报啦!”
满脸霜色的李穆瞪圆了两颗眼珠子,他上下左右的反复打量着眼前之人,想努力确认这个家伙究竟是不是患了失心疯在说胡话。
魏颉哈哈一笑,咧嘴道:“怎么?老板信不过我们?”
酒铺老板连忙摆手出言辩解:“不敢不敢,只是……公子可能不知,那伙贼人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实在不是容易对付的啊!”
魏颉仰头大笑了一声,扭头拍了一下朱丹裙小丫头许灵霜的肩膀,“来,小霜儿,给咱们店老板露上一手。”
许灵霜歪了歪满头青丝的小脑袋,眼神清莹的问道:“怎么样算露一手?”
魏颉随手指了指旁边的那颗虽然枯败却仍有一丈多高的老树,扬了扬胳膊,笑道:“一拳,来上一拳就好。”
许灵霜轻声“嗯”了一下,毫不犹豫的握紧粉嫩双拳,那枚金刚白玉镯登时发挥其法宝独特神效,少女的两颗白净拳头之上瞬间覆盖了一层彩光莹澈的华丽色泽,两腿分开摆出一个稳健扎实的拳架,正是那套魏颉独创之武学“长啸拳”的开篇起手式。
转瞬,一拳倾力轰出,肉眼可见的罡气汹涌而发,直袭老树的中段树干。
“嘭”的一声震耳大响,木屑碎粉飞扬,丈余长的大树轰然倒了下来!
眼前这惊世骇俗的一幕,令从未见过大世面的中年李穆当场目瞪口呆,恍若目睹武道仙人的神迹手笔一般。
“来,老板,轮到我给你露一手了。”魏颉嬉笑着走上前去,来到那大半截断裂的老树旁边,缓缓弯下腰去,伸出右手紧密贴在了那层纹理纵横的粗糙树皮上面。
专心发动那门从生铁雕任我啸那里偷学来的稀世功法“绕指柔”,蓦地里,有四条纯白色的剔骨剥筋鱼从其右手掌心中钻出,倏然将巨大枯树木段切割成了无数的小碎块。
“啊……”
李穆立时惊异万分,如见天界神明下凡,慌忙跪倒在了地上,朝着魏颉和许灵霜大力磕头:“二位大侠好神功,求大侠替我当家做主啊!”
朱丹裙少女许灵霜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微微甜笑,“那个姓郁的狗贼作恶多端,我们杀他乃是替天行道,店主你就不必多礼了。”
“二位大侠倘若真能帮我报了这大仇……”
李穆的两眼中淌下滚滚热泪来,他嗓音颤抖道:“若真能如此,我愿意下半辈子给大侠当牛做马!”
魏颉快意大笑,摆手回绝:“不必不必,我们江湖侠义辈,向来都是仗义出手,从不求人回报的,对吧,小霜儿?”
许灵霜声音甜腻,眯眼而笑,娇声应道:“对呀老板,你就还继续在这儿开你的酒铺好了,我们不用你来做牛做马的。”
“太谢谢了,真的太谢谢了!”李掌柜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恳切感谢道。
“别干说了,把好酒好肉通通都拿出来吧。”魏颉甚是直率的说道,“再厉害的大侠,也须得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上山杀贼啊!”
“是是,二位先去里屋坐着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准备。”之后李老板慷慨至极的将店内所有珍藏酒水都拿了出来,新鲜熟牛肉更是好像不要钱似的端出贡献给了二位大侠。
许灵霜胃小本就已吃不了多少了,故绝大部分的好酒好肉都进了“大侠”魏颉的肚皮里去。
待到酒足饭饱后,魏、许二人别了满怀殷切期盼的李穆李店主,策马离开山脚下的那间小酒铺,心中既已笃定了明确的杀贼目标,也便不多拐甚么弯路,直往山上赶去了。
临近傍晚,天边已显有暮色。
二人纵马赶路,于已无七步毒蛇的七步山间穿行。
“为偿一饭之恩,仗义出手,主动上山讨伐山贼。”魏颉一脸闲适的神情,“小霜儿,咱们现如今干的这件事儿,可称得上是‘游侠本色’了吧。”
许灵霜笑嘻嘻的嗯了一下,“那是自然咯,大胆哥你不一直都是货真价实的江湖游侠么!”
魏颉听得这般绝好赞词,心里美滋滋的无比受用,嘴上却仍“口非心是”的自嘲道:“你这话可未免太过恭维我啦,我一个被朝廷钦定格杀勿论的重金悬赏犯人,哪儿算得上什么游侠呢?我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小霜儿你可真会夸人啊!”
顿了顿,不忘特意补充了一句:“当然,你若真这么想我,那也无妨……”
“叮铃铃——”
他正兴致勃勃说着,忽有一阵轻灵悦耳的铜铃声传了过来。
原是胯-下白马的马脚不小心绊到了一根离地不高的纤细黑色丝线,丝线上绑着的几个铜制铃铛一齐摇晃震颤响动,声不绝耳。
不多时,十余名神情凶狠的持械汉子从草丛里猛然跳了出来,个个手中都擎有一柄明晃晃的大砍刀。
为首的一人举着大刀,狞声喝道:“哪儿来的小贼,敢擅闯我们吞象寨的地界,这是赶着投胎了?”
在其身后的一人忽然雀跃的大叫了起来:“快看,那娘们儿身段好着哩!”
十余人一齐看向那名坐于马鞍上的朱丹裙少女许灵霜,仅一看,眼睛立马便陷进去拔不出来了。
“瞧这衣裳,分明是个从西域来的俊俏小娘子嘛!”
“爷们活了三十多年,可还没玩过西域小妞呢!也不知与咱们中原的女子相比如何?”
“啧啧,这小妞够正够水灵!这要是拉到黑市去卖,少说能卖个四五千两呐!”
“不止不止,至少能卖八千多两!”
“那男的穿得也挺人模狗样的,估计包里装了不少银子呢!”
“发了,这下咱们哥儿几个可真发了!”
一伙持刀汉子七嘴八舌,聊得甚是激动热烈,如若菜市场挑拣蔬果的大爷大妈一般。
毫无疑问,这必是一群杀人谋财、拐卖妇女的山匪草寇。
魏颉微微凑近身子,对坐在前面的许灵霜轻声调笑道:“你觉得你自己能值多少两啊?”
许灵霜不由得赧颜一笑,假嗔回应道:“那我估计比你贵点儿。”
魏颉淡淡然笑了笑,转而冲着那一伙明显是当真急着来投胎的山贼们喝问道:“喂,你们几个,谁是郁强龙?”
为首的那名糙汉子面容凶恶,梗着脖子斥骂道:“你吖居然敢直呼我们老大的名讳,找死啊?!”
魏颉嗤之以鼻,翻了个白眼,不屑的说道:“你们老大是皇帝么?连直呼名讳都不行?”
“兄弟们,上!”为首的汉子愤怒的大声施发号令,“给我把这男的活生生剁成烂泥!”
匪徒人人霸道雄壮,阵势不凡的向着魏、许二人踏步冲杀了过来。
“又有实战的机会了,嗯,这次不用再留手了,十五个狗杂-种,只留一个活口就行。”
语罢,魏颉动作和缓的推出一掌,将温存蕴藉在体内的,那股阴阳协调、日月交泰的“紫霄真气”尽数覆盖在了许灵霜的全身表面。
那一袭朱丹红裙得释道两家的珍贵真气护体,体魄变得稳固无比,胆气无不骤增,立时掣出两柄提前别在了腰间的赤金色硬鞭,左手紧握思-春,右手把持念水。
赤影忽闪,眨眼间已急掠上前。
脸蒙赤纱的少女毫无怯意地冲向了十五名持刀匪徒。
那群过惯了杀人劫财短命勾当的贼人同样势气不俗,数柄精钢大刀劈风而落,直奔许灵霜的天灵盖砸了下来。
明晃耀眼的刃身斫在双鞭之上,陡然发出一阵“哐啷哐当”的清脆响动。
许灵霜提臂格挡开第一波刚猛攻势,运足内力蓦然提起一脚,万分结实地蹬在了为首那名粗鲁匪徒的脑袋上。
那冤-孽贼子骨骼猝然断裂,头颅当时就分离颈部和身体,被一脚狠狠踹飞了出来,无头尸身带来的强猛冲击力,将那家伙身后的好几个人都撞得摔倒在地,站立不起。
身穿朱丹色小裙的花季少女身形奇快,顷刻使开了那套大胆哥魏颉以大漠星辰诀和碧泉经为基础开创出的上乘武学“青云鞭诀”,有淡青色的玄妙气息肆意流转双鞭。
乒乓声此起彼伏,青气所经之处鲜亮刀刃尽皆怦然破碎,支离残裂的铁片散落一地。
晃眼间已有五名山贼被形若青蛇的茫茫真气扫中身子,当场骨头碎裂、筋肉割断而亡,死得堪称惨绝无伦。
许灵霜拧动腰髋转身后蹬,再度飞出了凌厉一腿,踹中一人的小腹丹田,那可怜的汉子五脏六腑俱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击,当即口吐海量鲜血,颜面着地倒了下去,浑身抽搐几下后便不动了。
此时又有四人的泼风大刀挥劈而下,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夹击围攻,一刀刀死命砍在了红裙小丫头的身上。
紫霄真气雄浑无比,一柄柄杀人锋刃全然透不得入,许灵霜以体魄硬扛下了一记记猛烈刚强的刀砍,毫发无伤!
“砰砰”两下,少女步伐灵活敏捷,朝左右两边先后快速递出了两发霸气肘击,精准无误地打碎了两个贼人的颌下喉管,霎时地下又多了两具热乎的山贼尸体。
双鞭一齐前刺,“噗”的一声,两根昔日赤焰魔君许焰的趁手兵器,就那么同时戮进了两个该死匪徒的前胸膻中穴,胸口要穴处突兀多了两个不小的血窟窿,哪儿还有命在?
许灵霜大幅纵低身子,脚步瞬时扭转,带动上半身画了个圆圈,赤金双鞭刮过两个倒霉蛋的下盘,青云真气化成的罡蛇如凌锐砍刀一般轻松斩断了那两人的四条粗壮大腿,杀猪似的惨叫从断腿那二人的口中发出,真可谓凄厉绝伦。
“继续继续!”骑于白马背上的年轻人魏颉欣慰拍手道,“再干掉两个就行了。”
许灵霜冲上去“咚咚”踏出两腿,葬送了那两个犹自发出聒噪哀嚎的悲催贼寇,接着稍微一侧身,堪堪躲了双刀的夹击,两手递鞭,顺势往前准确挥落。
“咚!”
那两个联手配合还算有点默契的挥刀汉子都被赤金硬鞭来了个“当头棒喝”,坚硬颅骨蓦然碎成不知多少瓣,莫说颅内软乎乎的脑子了,甚至就连两颗眼球都从眶里挤压爆飞了出来,若非许灵霜身上覆遍有神圣无瑕的紫霄真气,必然是要被溅得满脸满身都是鲜血的了。
拦路者启衅者共有一十五人,转眼就只剩下一人了。
今日这一战,是碧玉年华的少女许灵霜第一次尝试不留半分余地的亲手取人性命。
江湖武夫杀人夺命本就寻常,况乎是那种土鸡猪狗般的山间匪人?纵然杀得再多也没什么要紧。
她此刻正静静地瞧着地上那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脸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起伏和情绪动荡。
可能是近段日子接二连三的实战打斗,亦有可能是昔日那场丧父血案带来的可怕影响,或者是大量炼化异种金丹产生的不良弊端,反正她杀完人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觉得原来人命果真是那么不值钱的轻-贱东西,一个鲜活富有勃勃生命力的人,杀起来原来是如此轻松容易,随便一下就能彻彻底底要了他们的大好-性命……
这会儿魏颉也已飞身掠下了马背,来到了朱裙少女许灵霜的身旁,左手负后,右手高高竖大拇指,由衷赞赏道:“不错,这一场打得相当不错,再接再厉!”
走至仅剩的那名已然被同伴的身死吓傻了的汉子面前,年轻人换了个阴沉严厉的脸色,肃声道:“之所以留你一条狗命,是因为我们不认识去山寨的路,所以你若想活命的话,就乖乖带路吧。”
那个失了兵器的汉子若小鸡啄米似的快速点了几下脑袋,应声喏道:“你们跟我来吧。”
魏、许二人在那家伙的带领下,顺顺利利来到了位于七步山山顶处的那座规模不小的吞象寨本部。
遥望着座落在前头不远处的土匪寨子,魏颉用鼻子出了口气,摆了摆手,冲着那个领路的听话汉子道:“行了,你滚吧,这条命算是被你挣下来了。记得下山以后换个有本钱的买卖做做,再干这等伤天害理的短命勾当,可决计活不长久!”
“多谢大爷饶命,小的一定终身牢记大爷的嘱咐!”汉子挣得宝贵性命后,忙不迭像条丧家野狗般逃下了山。
他倒也当真不忘魏颉的那番劝善训诫,跑去有钱人家里寻了份几年长工的粗累活计,在富户的里中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干活,因其一贯做工勤勉卖力,也从未做过什么不干净的手脚,故而深得家中主子心意,平日里除了每月一结的保底工钱外,还意外得了蛮多的赏银,挣来的油水可以说着实不少。四十五岁那年经当地口碑不错的媒婆牵线介绍,娶了个生得挺俏的哑巴姑娘当老婆,又靠着多年来的部分积蓄购了几亩山里的薄田,就此以种桑养蚕为生,接近半百之年的时候和妻子生育了个宝贝女儿,所幸爱女身体健康并未遗传母亲的口疾,一家人过上了和和美美、其乐融融的生活。女儿十六岁的时候嫁给了个科举不利的教书先生,虽说这岁数是大了点,但性子却十分温良守礼,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除去数额不小的彩礼外,女儿嫁人后每个月都会往娘家寄钱过来给老两口吃饭开销。既然不缺银子花,自然就用不着多瞎操什么心了,闲来无事就约上几个关系处得不错的邻居老头一块儿去牵狗遛鸟饮茶散步,每日闲适自在,真正是安度晚年尽享天伦之乐,一直活到快八十岁方才寿终正寝……
再说回这七步山顶即将到来的那一场死人无数的血腥屠杀。
那匹神骏非凡显然价值不菲的高头白马的鞍部背上,魏颉双手搭在许灵霜那窄窄的挺拔直角肩膀上面,把脸凑了上去,微笑道:“小霜儿,准备好和我一起杀个痛快了吗?”
“把山上的人都给杀了么?”许灵霜扭头问道。
“嗯,都……不,那个姓郁的贼人头目别杀,要活捉。”魏颉沉声道,“等会儿我们还要擒着那厮下山去找李老板呢。”
许灵霜点了点头,道了句“好”。
“放心,这次我也会出手的,决计不会让你有事的。”魏颉嗓音柔和,“来,把面纱取了,该露脸的时候呢,就不要藏着掖着了,就全当是登台唱戏,今儿就把你有的功夫本事全都使出来罢!”
待帮俏脸小丫头许灵霜摘下遮面的那条深红色薄纱后,魏颉同样取掉了脑袋顶上那个相当累赘的熊皮保暖蕃帽,拔去了粘在脸上修容用的金眉金须,再度露出了那张甚是年轻的清俊脸庞。
魏颉再一次将体内珍存的紫霄真气依附在了许灵霜的身上,有此释道两家玄妙气机大幅增强体魄,自可抵御世间任何寻常杀伐兵器的连绵攻势。
他伸手揉了揉许灵霜那颗长满顺滑青丝的小脑袋,轻轻笑了笑,抬头遥望着山顶的那座大型匪寨,脸上尽是快意亢奋的神情,用力策动马缰,蓦地大喝一声:“驾!”
这一天日迫西山黄昏迟暮,有两名修为极为高超的“西域”不速之客公然策马闯入了七步山吞象寨。
为首的一名年纪不大的绝美女子,身穿一袭朱丹色霓裳小裙,容貌脱俗宛若落尘天仙,秀发柔顺恰如漆黑墨瀑。
诗圣谢心然曾在诗中以“风吹仙袂裾飘飘,鲜艳霓裳羽衣摇”两句来描写刻画女子衣袂飘摇的仙人姿态,如此绝妙的诗句用在眼下那名朱裙少女的身上同样十分熨帖妥当。
女子左右手皆握有一柄外观华丽精美的赤金色硬鞭,两根鞭头俱缠绕有青绿色的幽芒罡气,便似两条不断扭动身子的狰狞青蛇。
在其身后紧紧跟着一骑,白马背上是一位穿有孔雀蓝绸缎袄子的俊秀男子,五官出尘而容颜盖世,身材挺拔如松,气质潇洒绝伦。
右手里握有一柄出鞘的血色长剑,挥舞耍动间有铮铮龙鸣大作。男子身旁还悬停有一对细小飞剑,一呈墨绿色,一呈深蓝色,另有一条戒尺状的通灵物,光看品相就知此物必然是稀世少有。
那袭持鞭的红色身影飞纵若闪电极光,与寨子里一众出战迎敌的匪徒拼杀厮斗,招式的精妙高奥程度足可用“匪夷所思”四字来形容。
青光划过,大量兵刃砰然碎裂;赤影忽闪,无数人头滚滚而落。
所到处哀嚎四起,就似那饥残饿虎扑入了绵软羔羊的族群之中。
女子一边恣意野蛮杀人,一边用焕发着深红深紫玄妙气息的肉身抵挡着众人的倾力围杀。
刀剑,无效。
枪矛,亦无效。
甚至连那泼天而落的羽箭都无法对其造成一丝一毫的损伤。
双鞭女子恍如让道门里永世镇压的妖魔鬼怪附了体,又如同是被佛门里万年不朽的金刚佛陀着了身!
身后的那名持剑男子则肆意挥舞着手中的血色利刃,龙鸣铮铮不止,剑气所及之地,再无半个喘气的生灵有幸存活。
两柄细小飞剑外加一条通灵飞尺,将一个个被骇破胆子试图逃跑离寨的家伙毫不留情地杀害,人命便连不值钱的土木草芥都还不如。
一座资源丰富、春秋鼎盛的草寇山寨,在仅仅不到两柱香的时间里,就已横七竖八地躺下了上百具尸体,血流成河,遍地都是新鲜碎肉与颈上头颅。
剑光与贼首齐落,鞭影共热血横飞。
真正意义上的一场“灭顶之灾”!
许灵霜在前面一个劲儿地冲锋杀贼,魏颉则骑白马跟着负责殿后,二人很快便杀入了吞象寨的中心大屋——聚义堂。
昔日那座号称“中原第一匪寨”的九龙山上就有那么一间大堂名为“聚义”,共有一百零八位结义兄弟在堂中齐聚,而后山寨被朝廷派遣的重兵攻陷踏破,九龙匪寨也为之付诸一炬。
吞象寨寨主仰慕那位“火烧燎骨口”的霍元巢已久,故此跟风似的给山寨里的那间中央大堂取名为了聚义堂。
“磅”的一声闷沉的巨响,朱丹裙少女手持青芒双鞭,一脚踢开了堂门。
处在屋内的一众汉子无一不在划拳饮酒、痛快吃肉。西首的那张虎皮大椅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个光头的粗野男子,正是绰号“断头虺”的郁强龙。
他见有陌生的一男一女持械闯入大堂,暴声喝问道:“尔等是什么人?!”
骑于白马背上的魏颉目不转睛地盯着匪首郁强龙,也不搭话,只是口中轻描淡写的吐了一个字出来,“杀!”
许灵霜听罢,二话未说便持鞭朝堂内的众人疾步猛冲了过去。
约莫过了半壶酒的功夫,满满当当一屋子的绿林山匪,除了堂堂寨主以外,无一人幸存。
那个顶着颗铮亮大光头的男子面如土色,两腿发软发酸,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倒是魏颉率先开口,他笑意粲然,道:“我们两个呢,江湖人称‘灵杰双侠’,是你们这伙儿贼人命里注定的煞星!”
第八十三章 沥泉
那个由于喜欢把人头当成酒杯,而获得了“断头虺”这一可怕绰号的吞象寨寨主郁强龙向来极是擅长见风使舵、审时度势,此刻见自己的一众得力干将、结义兄弟全部战死牺牲后,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果断远远地抛掉了手中握着的那柄还没来得及挥舞砍人的精钢九环大砍刀,以十分娴熟老练的动作屈膝跪了下来,继而磕头如捣蒜,咚咚作响。
那颗怕死的大光头边磕边哀声求饶道:“小人与二位大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求大侠能宽宏大量,饶了小人的一条狗命吧!寨中颇有些金银财宝,二位若想要尽管拿去便是……”
忽意识起眼前的那袭杀人如麻的持鞭朱裙乃是爱美的女流之辈,连忙又额外多加一句:“首饰,漂亮首饰寨里也有很多的,都是官家人用的,好东西啊!”
马背上的剑客魏颉冷笑一下,语气颇为玩味的说道:“你傻啊,把你杀了,那些金银首饰不也全归我们了?”
花季少女许灵霜则是眉头微蹙,那张玉雕似的俏脸上满满的尽是鄙薄、蔑视的不良神色,缓缓吐出了几个字:“你们的东西我可不要,嫌脏。”
光头郁强龙的脸上几乎已瞧不见半分属于正常人的健康血色了。
魏颉嗤笑数声,扬了扬如刀削成的下巴,高声道:“姓郁的,我们二人这次上山呢,主要就是来捉你这个伤天害理的王八蛋的,至于杀光你那些手下喽喽嘛,不过是顺便为之罢了。”
跪在地上的郁强龙一听这话,登时心若死灰,绝望透顶,明白自己今个儿多半是没什么活头的了。
许灵霜面容甚是阴沉肃穆,她居高临下的厉声质问道:“你可还记得那名被你强行据为己有的良家姑娘李稼?”
郁强龙怔了片刻,立刻连连摆手,竭力大声辩解道:“大侠,天可怜见呐,那姑娘我没杀呀,真没杀!我娶了她还不到一年,见她实在念家得紧,就……就放她走了!”
“呸!”
许灵霜狠狠将一大口唾沫精准地啐在了断头虺的丑陋脸上,挑眉怒骂:“好你个不老实的恶贼,分明将人家好端端的姑娘祸害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居然还有脸在这儿狡辩!我实话告诉你吧,李稼姑娘已经在家中上吊自尽了,我们受她爹李穆的嘱托,特地上山来活捉你!”
郁强龙目瞪口呆,随即带着浓烈的哭腔嘶声喊道:“李穆他出了多少银子?!我出他的双倍,不三倍!”
魏颉那张年轻俊逸的脸上浮现处一抹淡淡的浅笑,他语气和缓的回答道:“不多,一顿酒肉而已。”
“什么?”郁强龙双目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不可能!”
区区一顿毫不值钱的酒肉,竟然就能雇佣这两名世间罕有的武林绝顶高手来帮自己上山报仇杀人?这可能吗?!
魏颉将手中的那柄沾了不少鲜血的血灵朝天阙归入了鞘中,面无表情的吩咐道:“小霜儿,你去把那个贼秃子打昏了罢,听他讲话烦得紧,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去陪条狗聊会儿天呢。”
许灵霜点头“嗯”了一下,手握青气萦绕的双鞭向着跪在地上的郁强龙慢步走去。
“慢!大侠,容我再说一事!”吞象寨寨主犹在垂死挣扎般的伸手急叫道。
“有屁快放!”许灵霜一脸的不耐烦到了极点的表情,着实没好气的喝道。
“这七步山上有一处极为隐蔽的处所,只有我一人知之。”郁强龙极度恳切的说道,“在那里,有一口旷世神泉,泉中的水异常清澈透明,且甘甜无比,饮之即能令人心旷神怡、飘飘若仙,比世上美酒还要好喝无数倍!小人想临死前再喝那么一口,万求二位大侠能够成全!”
许灵霜蹙了蹙柳眉,不置可否,只是转头向魏颉征求意见:“大胆哥,怎么说?”
魏颉思量了一会儿,轻“呵”了一声,很是宽容大量的说道:“既是临死前的愿望,便就依了他也无妨!”
郁强龙顿时大喜过望,觉得自己又有了些许希望,磕头谢道:“多谢大侠成全!”
“走吧,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泉,能产出那等神奇的水。”魏颉挥手示意许灵霜坐上马来,“小霜儿,咱们走吧!”
一袭朱裙依言再度掠上马背。
“二位大侠跟着过来便是,小的负责带路。”郁强龙用毫不逊色仆人奴才的卑微口气献媚的说道。
魏、许二人一后一前骑于白马马鞍,在匪首断头虺的领路下,于山间穿梭绕弯,不多时就来到了一个十分隐秘偏僻的狭小山洞。
“呦,我本来以为你还有什么奸滑歹毒的诡计呢,原来当真还有一处常人无法寻到的秘境在这儿。”魏颉笑吟吟的调侃道。
“大侠哪里的话,小的哪儿有那胆子啊?”一直在白马前头引路的贼寇郁强龙强挤着脸部笑容答道,“穿过此洞,即能看到一片崭新的广阔天地了,那风光……”
“闭嘴。”魏颉出言打断道,“还是你继续在前头带路。”
“是是是。”郁强龙应完声,便即只身走入了昏暗不见半点亮光的狭窄山洞中。
魏颉将体型庞大的爱马大白拴在洞口后,拉着少女许灵霜的小手,与之一同跟着进去了。在阴暗且潮湿,周围能清晰听到“嘀嗒”水滴声的漆黑山洞里走了一段时间,前头忽然出现了并不刺眼的微弱光亮。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出得山洞,有“哗啦哗啦”的湍急水流声传来。顺着声音传来处望去,瞧见一条颇为壮丽的瀑布从崖壁上垂落,水流汇成了一眼着实不小的清泉。泉水相当澄澈,甚至能看见泉底各种色彩异样的卵石与那些自由自在随处畅游的可爱小鱼儿。
“喂,姓郁的,这便是你说的那口‘神泉’么?”魏颉问道。
郁强龙咧着嘴媚笑道:“正是,此泉之水异常甜美,大侠不妨尝尝!”
“行,我尝尝。”
魏颉走了过去,来到那眼清泉的旁边,他正准备俯身用手舀水来喝,忽抬头问道:“郁大寨主怎么不喝啊?”
“这……”郁强龙的脸上当即露出了无比尴尬的神色,“这等好的东西,自当让大侠先来品尝为妙。”
魏颉狠狠-干笑了几声,上前一把揪住了那厮的衣领,叫道:“别客气,你也过来,咱们一起喝!”
说着一把将郁强龙的那颗大光头往泉水里用力摁了进去。
“喝,使劲儿喝啊!”魏颉瞪着眼睛大叫道,“你不是爱喝吗?我让你喝个够!”
“咕嘟咕嘟……”郁强龙一整个儿反光的大脑袋都浸泡在水里,口鼻灌水喘不上气来,双手拼了命地胡乱扑腾。
“嘶——”蓦然间,一个硕大无伦的蛇头从瀑布中猛冲了出来。
巨兽那对眼瞳好似赤色灯笼两盏,张开足可生吞活人的血盆大口,猩红信子震动颤鸣不止,发出骇人响声,两根足有人手臂般粗细的锐利尖牙顷刻激射出两股浓黑色的浑稠液体,朝着郁强龙这边泼洒了过来。
魏颉固然反应力极强,揪住那个已然喝饱了水的山匪头子疾速掠至一旁,堪堪避开了那一股子显然万分致命的浓黑毒液。
那条浑身呈五彩颜色的斑斓巨蟒从位于瀑布后方的隐匿洞穴中钻了出来,剩下半条身子仍处在洞中,它一击未中,心有不甘地晃动着那个粗壮至极的恐怖蛇身。
嘴里不断吐着猩红的信子,发出“嘶嘶”的瘆人响动。
“我懂了,你劝我喝泉水是假,想让我为这条毒蛇所害才是真吧!”魏颉手法温柔地摸着郁强龙那颗光秃脑袋,“哼,你这家伙,花花肠子还挺多的嘛!”
“大侠,我……我没……”断头虺愁眉苦脸,仍在试图为自己开脱逃罪。
“没你个头!”
魏颉不愿给他辩解的机会,一记手刀劈昏了这个狡猾且该死的大光头,扭头冲另一边的许灵霜喊道:“小霜儿,我吸引毒蛇的注意,你来干掉它!”
许灵霜立时失声惊叫道:“啊?!那条蛇可太大了,我……”
“别跟我说你不敢!”年轻人魏颉不留情面地暴喝道,“许班主这会儿在天上看着你呢,你须得拿出点勇气来!”
许灵霜登时振奋起来,眼神坚定的道了句:“那我试试吧。”
她将两根赤金色硬鞭思-春和念水从腰际取了下来,一手紧紧把持一根,运起体内的青云真气附着于武器双鞭之上。
注意力高度击中,做好了全力应战对付那头噬人巨蛇的准备,用尖细勇敢的嗓音大喊道:“有本事就来我这儿啊!”
七彩巨蟒再度喷出了一大口纯黑的浑厚毒液,这一次的目标理所当然的换成了手持双鞭的朱丹裙少女许灵霜。
那袭朱裙身法迅捷无比,同样在一瞬间撤开了脚步,不令自己的身上沾染半分蟒蛇剧毒。
眨眼魏颉已握着血灵剑朝天阙来在许灵霜的身前,他眼睛盯着巨蛇并冲身后的小丫头肃声叮嘱道:“我想办法把蛇头引向西边,你看准时机从东边偷袭,务必要做到一击得手!”
霎时施展轻功身法,凌空踩踏迈起了步伐,动作轻灵迅速,实在令人眼花缭乱。
那条彩蟒毕竟是山中成精多年的灵兽怪物,反应倒也敏锐得紧,锋利獠牙外展,一下又一下地向剑客魏颉喷射着墨黑毒液。
龙鸣阵阵,血灵舞动,剑气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强劲屏障,将一股接一股的剧毒液体挡了开去,浑身衣物得以不受半点腐蚀侵损。
经过一番费劲的纠缠,魏颉总算成功将蛇头引至了西首,与此同时,少女许灵霜也顺利抵达了东首的宝贵位置。
“上!”魏颉猝然大喝一声。
许灵霜刹那间便掠向了那头庞然巨蛇的后颈部位,缠有青云真气的魔武双鞭齐落,“噗呲”一声,深深的钻扎入了彩蟒的颈首要害。
巨蛇窍穴遭受重创,上半条身子怦然摔落砸在了草地上面,粗长尾部则从瀑布内的洞窟里滑下,就这么掉进那眼清澈的泉水之中,“啪”的一声,顿时溅起了数尺高的水花!
“漂亮!”魏颉欣喜若狂的庆祝道,“小霜儿,干得真漂亮!”
此时的许灵霜面色红润无比,只觉整个人的精神异常亢奋,皮肤渗出的淋漓汗水将那件朱丹色霓裳小裙彻底浸透,身体外部有紫霄真气覆盖遍及,内部则有一阵接一阵的温热暖流奔涌不息。如此妙绝神奇的体验,当真算得上是此生绝无仅有。
许灵霜亦甚感喜悦,激动得差点要跳起来,她高声大叫:“我做到了!大胆哥,我现在有三阶百尺境的修为了!”
魏颉快步走至喜形于色的少女身边,搂着后者的柔暖肩膀笑道:“现在知我为何不用灵犀语术喝退巨蛇了罢,人呢都是这样的,你若是不好好逼自己一下,这层境界的‘窗户纸’就会一直捅不破,可麻烦着呢!”
当初他正是在泥螺山上力战上古异种夔兽,短时间内跨越了所谓“精神层面”的那堵阻塞障碍,生理极限得到突破迈进,这才成功晋升至了三阶百尺境的修为境界。
魏颉也没有刻意去想在泥螺山上发生的那一场人-与兽的苦战,不知怎的竟又有挥之不去的清晰记忆狂涌上来,脑海中再度浮现了那日绿衣小丫头卜倩及时出手以掌击杀凶夔,保护了自己身家性命的画面。
正自惆怅着思念往昔,又有一阵不合时宜的“嘶嘶”声从旁边响了起来。
转头看去,但见那条颈部要害根穴被深深贯穿了的七彩巨蟒犹然尚未暴毙,当下正竭力往上抬着脑袋,仿佛要重新发起攻势。
魏颉当即雷霆动怒,竖起眉头斥骂道:“好你个孽-畜,居然还敢不死?!”手握血灵朝天阙,使开一剑意气招式“孤烟直”。
罡气笔直而去,声势浩大。
“噗”的一声,轻松刺透鳞甲,倏然便洞穿了那颗庞硕至极的狰狞蛇头!
魏颉仗剑纵身掠而上去,又对准巨蛇的头颈处重重劈砍下了一剑,这次是完全将整颗异兽的脑袋都给斫断了。
脚下踩住斑斓巨蟒那颗和人身体差不多大的蛇首,往上面啐了一口,瞪眼骂道:“畜-牲,这下你还死不死?!”
随意瞥眼一看,忽瞧见有一根细长的物事顺着往外喷涌的鲜红血液从巨蛇断颈处滑了下来。
魏颉大奇,将手中血灵剑归入鞘中,接着走上前去,一把将那件被血染透的物事全部拔了出来,原是一杆八尺有余的坚硬长枪。
经泉水冲洗干净后,细直枪杆泛出了亮蓝色的华丽光泽,制作此枪的匠人用金粉在上头绘有各种奇异图案,菱形锥头脊高刃薄且锋锐无匹,整体造型堪称精巧美观、举世少有。
“是沥泉!”
魏颉双手握着那杆不甚沉重的亮蓝长枪,喜出望外的叫道:“英隼的沥泉枪,竟然会在这条蛇的肚子里……”
许灵霜也学着大胆哥的样子将双鞭泡在泉水中反复冲洗了一番,除去上头沾的腥臭蛇血后,又别回了腰间,听得魏颉那般惊喜而雀跃的叫声,满怀好奇的走了上来,盯着那杆亮蓝长枪发问道:“英隼?沥泉?”
“传闻当年有个名叫英隼的使枪高手向我爹发起过一场挑战,要以枪技之高低,决出谁才是天下用枪的第一人。那位姓英的前辈最终惨败于我爹之手,那一战过后,他心灰意懒,再无半分武道追求,公开宣布金盆洗手、隐退江湖了。”
魏颉低沉着嗓子道,“爹爹曾跟我讲起过他用的那杆稀世神枪,唤作‘沥泉’,长约八尺三寸,杆部粗细绝不超过手腕,通体呈华丽的亮蓝色,上有暗金色的异兽纹彩图案,也不知是蛇是蛟还是龙,枪头银光耀眼,脊极高而刃极薄,吹毛断发不逊色于世间名剑。既然这般吻合,料来就是此物了,想不到会这么巧在里遇到啊。”
讲到这儿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神情惬意的说道:“既然天意如此,那我也就勉为其难的将这杆神枪收下咯,英前辈,你的沥泉枪现在归我了!”
许灵霜歪着小脑袋,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笨问题:“大胆哥,你会使枪法么?”
魏颉“噗呲”一声,不禁仰头大笑起来,单手把持亮蓝长枪,顷刻间抖擞出了个煞是漂亮的枪花,嘴角上扬道:“小霜儿,瞧好咯!”
身子疾纵,掠至一旁的宽阔空地,舞弄起手中稀世神枪,使开了一套父亲魏魁在儿时便传授给自己的独家枪法。
那一袭孔雀蓝华贵绸缎,搭配那一杆亮蓝色精美长枪。
蓝影飘忽如魅影,枪罡回旋似飓风。
寒星点点,银光皪皪,泼水而不能入。
招式变幻莫测,出击神化无穷。
其舞枪姿态,竟犹胜过持剑使动上乘剑术大漠星辰诀时的那份潇洒快意。
魏颉自幼年起便在枪技的打磨练习上面投入了极大的苦功夫,风雨无阻,十余年寒暑勤练不辍,如今早已完全臻至了“熟则心能忘手手能忘枪”的出尘境界,撇开那份玄而又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枪意”不说,单论枪法技术,魏颉其实早已算得上是登堂入室、造化匪浅了。
遥想当年,被朝廷封为“狼煞大将军”的魏魁征战沙场所向披靡,他胸中究竟是怀着怎样的豪情与自负,才能说出“一杆魏家枪,天下无敌手”那样霸气的言语来的呢?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魏颉舞枪的精妙动作逐渐放缓,奇幻特异的身法脚步也停歇了下来,年轻人单手握着沥泉长枪站定在原地,他深吁了一口气,蓦然想起那日金梁王府春心池上东方梧桐朗声喊出的那句话,他嘴角露出一抹自傲自豪的浅淡笑意,也学着大伯父的样子轻声说道:“天下枪法,无出魏家枪左右。”
身穿朱丹色霓裳小裙的少女许灵霜乐颠颠的跑了上来,满脸尽是崇拜欣赏的花痴表情,探着个脑袋,用娇丽可人的嗓音问道:“大胆哥,你枪法既然都这等厉害了,为何平日里从来不见你使过啊?”
魏颉同样满脸堆满笑容,余光瞧了眼腰间的那柄佩剑朝天阙,又撇头看着身旁的那个朱丹裙小丫头,也不正经回答,而是笑着反问道:“只要一说起江湖游侠,人们的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永远是使剑之人,而非耍枪弄棒的,你可知是为什么?”
许灵霜睁大两颗泓泉清水般的明亮眼睛,摇了摇头,表示浑然不知。
魏颉看向了手中的那杆亮蓝长枪沥泉,微笑道:“枪适用于宽敞地带以及战场上的明面厮杀,剑则更利于在狭小巷弄里的搏命较量,行走江湖呢其实很少会有人跟你来那所谓的‘光明一战’,更多时候遇到的都是些擅长诡计谋划和搞突然袭击的家伙,这种情况下枪需要距离才能发挥威力的这一弊端就暴露出来了,比方说你睡觉时有敌人来刺杀你,这时候你希望床边是一柄短剑还是一杆长枪?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罢!”
顿了顿,笑意灿灿的补充道:“再者说了,枪又被叫作‘百兵之贼’,而剑则被称为‘百兵之君’,一贼一君,你说我用哪一个更显侠客风流?”
第八十四章 醉卧美人膝
许灵霜幸运的于瀑布旁顺利跻身了三阶百尺境修为,而魏颉更是机缘不凡,竟意外从七彩斑斓巨蟒的身子中获取了那位昔日武道大能英隼的神枪沥泉,这一趟七步山之行,当真是受益匪浅。
二人拖着已然昏厥过去的断头虺郁强龙出了那处无人知晓的隐匿山洞,再度骑行返回了那座已被魏、许这对“灵杰双侠”联手杀得鸡犬不留的吞象匪寨,毫不客气的将寨中值钱的金银首饰一扫而空,用一个个结实的大箱子装好并运到车上,再策马驾车慢慢赶下了七步山。
换用魏颉的戏谑话来说就是,死刑通缉犯洗劫土匪山寨——标准的“黑吃黑”!
许灵霜酷爱珠宝首饰之类的华美物事,而魏颉虽素来不甚钟情于金银财宝,但毕竟闯荡江湖身上没点银子实在不方便装阔,这人啊跟谁都能过不去,就是别跟钱过不去呀。
来到七步山脚下的那间规模小小的清冷酒铺,魏颉先用一大盆凉水浇醒了那个早就该死的光头山寨匪首郁强龙,而后又用强横指力封住了那贼人的周身关键穴道,再用细小飞剑挑断了那厮的手筋和脚筋,保证其再也无半分反抗和挣扎的余力,然后放心地将之交给了那位中年丧女,一心渴望报仇解恨的店老板李穆。
善始善终的完成了这一桩仗义出手的“侠客之事”后,魏、许二人骑着白马大白再度离开了山下酒铺,至于李穆最终要如何为自己的宝贝女儿李稼报仇,是用滚油浇灌郁强龙的肠道,还是直接血腥点地选择用刀活剥了仇人的皮,这就不在魏颉和许灵霜的考虑范畴之内了。
这一晚,二人纵马绕开顶峰处再无吞象寨的七步山,趁着夜色进入了玎州穹山郡彩菱城,在城中一座名为“满月”的大型酒楼里要了两间价格不菲的上等客房,就这么住店歇下了。
却说这满月楼的楼名与这彩菱城里百姓的一大传统习俗有关。
该城位于玎州西北部,接临琴州,城西有山名青丘,城东有湖名“清水漾”。
漾中水质异常澄清,水里盛产一种色彩绚丽的珍奇菱角,此种菱角呈双牛角形状,外壳五彩斑斓,内在却是乳白色的,性凉味甘,肉质极嫩,富含大量营养物质,除了滋补身体外,甚至还有解蛇毒的药用功效,故而每年都有不少外地富商千里迢迢前来城中收购,再转手以高价甚至天价卖去别处。
彩菱城的老百姓有个给刚出生一个月的孩子举办“满月酒”的习俗,那座满月楼正是看中此莫大商机而建造,专门为一个月大的小孩操办特定的酒席,除菜肴丰富味美、仪式郑重堂皇这两大特色外,管理酒楼的内部人员还会将剔除了菱肉的彩菱壳加工制作成各种造型精美的工艺品,寄托美好的希望与祝福,作为满月礼物赠送给每一个在长辈带领下进入楼内的年幼懵懂的孩子。
不放过任何能带来客流的细节和渠道,不遗余力的对外宣传酒楼的特色与服务,多年来辛苦操办经营,拉拢了愈来愈多的富商投资并加以引流,满月楼终于从原本的一家没什么客人惠顾的小店面,摇身变成了彩菱城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型酒楼。
莫说过年佳节了,纵是寻常日子里要订上那么几桌子酒席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楼中各类客房以稀为贵,更是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紧俏物资”,魏颉和许灵霜能够要到两间上等单间实在是运气使然,但凡再晚上短短几个时辰,基本就连最普通的客房都已卖完售罄了。
休息了一整晚外加一个上午,第二日的中午时分,许灵霜独自在一间屋子里面安安静静的潜心修炼内功,魏颉则一个人在另一间屋子里面喝着小酒,下酒的佐菜乃是城中那道特色美食彩菱,单是这一盘白菱炒猪肚,就要将近一两银子的昂贵价钱,足见其品质不凡。
大半壶润口酒水下肚,嘴里嚼着香甜的菱肉,魏颉兀自胡思乱想,时而想想那个绿衣羊角辫小丫头卜倩,时而念叨起那位盈盈岛岛主白衣沈腰,偶尔脑海里还会蹦出窦妙窦花魁那妙绝天下的华丽舞姿……
他正自想得入迷,忽从门外传来了一阵扰人的吵嚷声,粗犷而无礼,着实叫人心烦意乱。细细听去,有人扯着嗓子喊道:“老子今儿还非要住这间了,敢拦我‘九头蛟’鲍海胆,你他-娘的要找死?!”
话音刚落,“嘭”的一响,屋门被猛地一脚踹了开来。
只见门外赫然站了十几个肩头扛着砍刀的粗野汉子,为首的是个身穿马褂的光头男子,身材矮而敦实,满脸俱是匪人般的凶恶戾气。
魏颉眉头微锁,心下不爽的嘀咕了一句:“又遇上个光头,真够晦气的!”
马褂光头左手搂着一名身穿锦绣绫罗的丰腴女子,此女身段曼妙绝伦,腰髋曲线甚是柔韧,胸口两坨沉甸甸的峰峦更是高耸入云,脸上浓妆艳抹,透出一股子的厚重脂粉气。
皮肤颇为白皙娇嫩,媚眼如丝,满头浓密的青丝用精巧簪子盘扎起来,便似顶着一头漆黑墨云。
光头鲍海胆用力揪着满月楼掌柜的衣领,厉声骂道:“你出去打听打听,你鲍爷爷待过的地方,什么时候次过?!今儿就是那天王老子来了,这上好的包间,老子也要定了!”
说完便即无情地飞出一脚,将那个惨遭无妄之灾的可怜掌柜踢了出去。继而往地下啐了一口浓痰,冲屋子里面大声吼道:“里头的家伙都快点滚出来,这间屋子归老……”
那个“子”字尚未出口,鲍海胆忽觉眼前一晃,接着后脖颈一紧,身子不再受控,整个人被一股莫名的巨力拉了过去。
屋外扛刀的汉子无一人及时反应过来,老大已被屋内那名身穿孔雀蓝绸缎袄子的男子用一柄血色出鞘长剑给挟持住了。
魏颉把朝天阙架在了鲍海胆的脖子上,轻轻抚摸着他的那颗油光铮亮的脑袋,“咚”的赏了他一个糖炒板栗,笑道:“你的绰号叫‘九头蛟’是吧,那我割掉了你一颗脑袋,想必还能再长出八颗来,我这人见识浅,还没见过人长脑袋出来,我须得试上一试。”
姓鲍一听此人要割自己的颈上脑袋,当场就吓尿了裤子,真的是面如土色、惶恐至极,他结结巴巴的赔罪告饶道:“大……爷,小的今儿是有……有眼不识泰山,不慎冲撞了大爷的盖世神威,还……还望大爷饶小的一条贱命……”
魏颉心下嗤笑:“怎的和郁强龙一个吊-样,莫非天底下的光头都是这般窝囊没出息的胆小鼠辈么?”
转念一想,忽记起了那个与甘露禅师在落雁塔顶大战的剑佛霍元巢,心道:“嗯,果然不可一棍子扫倒一大片,光头的人里面也是有硬汉的!”
正想着,鼻子冷不丁闻到了一股颇为酸臭的尿骚-味,魏颉紧紧皱着眉冲面前之人高声斥骂道:“名字取作‘海胆’,胆子却比耗子大不了多少,居然这就吓尿了!快滚吧,杀你这种人,脏了我的剑。”
说着便收回了血灵剑,抬起一脚踹中鲍海胆的臀-部,将之一下子踢出了房门。
鲍海胆幸有屋外众人上前搀扶,这才没有因前扑撞地而摔伤,踉跄着勉强站定后,冲门外的一伙儿兄弟快速挥了挥手,悻悻然道了一个简单的“撤”字,便即拉起锦缎女子的手往楼下走去。
怎料那名前凸后翘的美艳女子忽然开始大力挣扎起来,拼命扭动性感诱人的娇躯,鼓鼓囊囊的胸口随之上下抖颤不止,她凄然无比的喊叫道:“英雄!小女子本是良家,被这秃头恶人强抢至此,求英雄救我脱离苦海,小女子愿……愿以身相许!”
鲍海胆勃然大怒,立时翻脸喝骂道:“你乱叫什么啊?!信不信老子撕烂了你的嘴!快点跟我走!”
“喂,一头蛟,把那个女的留下。”屋内的魏颉朝外头朗声道,“不留下也行,把你的性命留下。”
鲍海胆仅仅犹豫了片刻,很理智的在女人和性命之间选择了后者,就此松开身边那名绝美女子的手,带着持刀众人匆匆逃下了楼去。
身材奇佳的女子迈着婀娜魅惑的步伐来到了房内,二话不说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向着魏颉朗声拜谢道:“小女子孟幻,谢英雄搭救之恩!”
魏颉伸手将其搀扶了起来,快速瞥了眼她那实属壮观的傲人胸脯,笑道:“别自称什么小女子了,你可半点也不‘小’啊。来来来,‘大’姑娘,快来陪我喝上一杯。”
二人同桌而坐,魏颉笑吟吟的端起一只精巧小酒杯,递到了孟幻的嘴边,“来,‘大’姑娘,我喂你喝一杯。”
“英雄,小女子自己来便是。”孟幻双手接过酒杯,浅浅饮了一口,有酒水从嘴边“不慎”满溢而出,顺着棱角分明的尖下巴滴到了前胸的大好位置。
孟幻娇声叫了记“哎呀”,忙伸出芊芊玉手在自己胸口的那两只温软“玉兔”上面胡乱擦拭了几下,擦完后又把左手缓缓放了下去。
魏颉瞧着眼前这颇为香-艳的一幕,微微一笑,说道:“快别喊我‘英雄’了,担不起那两个字,随便叫我一声‘公子’就好。”
孟幻点了点头,脸上同样带着一抹甜笑,她柔声应道:“是,公子。”
魏颉又给孟幻斟了一杯酒水,赞赏道:“你叫孟幻?孟幻梦幻,不错,这名字起得真心不错,好听!”
孟姓女子笑意更浓,抿嘴低眉眼观酒杯,“小女子多谢公子称赞。”
魏颉随手拿起自己的酒杯,递了过去,快意道:“来,本公子敬你一杯。”
孟幻刚一举杯,魏颉便将自己端酒杯的手穿入了她的臂弯,将两人的胳膊紧紧勾在了一起。
“喝个交杯如何?就当成我今番救了你的酬劳好了。”魏颉凝视着孟幻的眼睛温言道。
孟幻羞涩一笑,鲜艳软嫩的红唇凑近杯口,双眸却片刻不掉的看着面前的这个俊气年轻人,眼神似水般蕴含浓浓柔情。
“你的眼睛里,有杭州西湖的风情。”魏颉温声道,“真美。”
孟幻盯着魏颉那双足可令无数妙龄女子沦陷的瑞凤眼桃花眸子,一时之间神情恍惚、心湖荡漾,没找到好的形容词汇,只是点头“嗯”了一下,轻声道:“公子,你的眼睛也好美。”
二人交臂饮尽中酒。
两人的臂弯仍旧腻歪的勾在一起,魏颉那张俊朗出尘的年轻脸庞近距离对着“大女子”孟幻,他嗓音温润的问道:“孟幻,在这里遇见你这样的姑娘,真是梦幻啊,你可知我现在想干嘛?”
孟幻舔了舔被酒水沾湿的肉嫩嘴唇,眼神直勾勾的注视着魏颉,说道:“小女子不知。”
“你的身材,配上你的容貌,真可称得上‘绝色’二字,若天下女子满分二十分,那你少说也有十六七分了。”魏颉邪笑一下,“这般难得一见的女子,我实在舍不得杀啊!”
此话一出,孟幻登时被吓了一大跳,后背上被惊出一层层冷汗。
“公子,你……你说什么啊?”孟幻嗓音明显发颤。
“我说,我现在想杀了你,可又舍不得杀,正在犹豫要不要动手。”
魏颉将胳膊从对方的臂弯里抽了出来,嘴角勾起弧度,笑问道:“你也是这样的么?本打算杀我,却忽然间有点舍不得杀了?”
孟幻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动,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从你刚才进屋起我就看出来了,你其实有修为在身,并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魏颉云淡风轻的说道,“我现在好歹有四阶洗髓境大圆满的修为,这点洞察虚明的本事还是有的,你要瞒过我,只怕没那么容易。”
孟幻的身子开始不住的发抖,显然心里已惊怖恐惧到了极点。
魏颉冷笑一下,继续道:“桌子地底下的把戏就更过分了,先不说你左手里握着的那根针能不能要了我的命,既然要搞暗杀,拜托先把你的杀意稍微隐藏一下好吗?那么浓烈的杀气,我现在就算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多半都能感知得到。唉,不过刚才喝交杯的时候,你的杀气明显消失了一会儿,若没有那短暂的消失,我现在估计已经忍不住卸掉你的一条胳膊了。”
孟幻当即离开了座位,双膝一屈,猛地跪倒在地,哀声苦求道:“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糊涂!求公子宽宏大量,饶小女子一条性命!”
“我这人啊,向来对女子比较宽容,尤其是对你这种比较‘大’的女子更是宽容有加,若换成男的,敢在我面前搞这种小动作,十条命都不够用的。”魏颉平静和缓地说道,“说说罢,我与你有何新仇旧怨,你要演这一出戏来蒙害我?如若再敢有所隐瞒,我保证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孟幻低头思量再三,终于开口道:“小女子乃是西湖南斗派掌门孟长生的独女,刚才陪我一同上来的那些家伙,包括那个‘九头蛟’鲍海胆也都是南斗派的成员。小女子得爹爹嘱托,率众来玎州穹山郡办事,行经礼阳城的时候,在城西菜市口瞧到了公子劫法场救人的飒爽英姿,而后又极是机缘巧合的在上虞城街头的戏台子上见识到了公子的绝好唱腔,不由得心生爱慕敬仰之情,便带领手下一路跟随公子……”
魏颉瘪了瘪嘴,没好气的打断道:“还是这般不老实,说什么心生爱慕,你分明就是在城墙上看到了我的巨额悬赏令,故而眼红心热,妄想着杀掉我以扬名立万,于是就和手下专程跑来此地演了这一出好戏,只为了能够接近我,方便暗中下手,我说的对否?”
孟幻脸色变得愈发煞白,她的身子战栗不停,垂首细声道:“公子料事如神,小女子不敢有所隐瞒,其实刚才在门口见公子出手教训鲍海胆的时候,小女子便已深知自己绝非公子的对手了,只是……只是……”
“只是你很清楚,若想要杀我,眼下已是最好的时机,一旦错过,恐怕此生都再没机会取我的性命了,所以你决心冒一次风险,就算明着打不过我,暗中偷袭也总该有得手的可能性,对吗?”魏颉讪笑道。
孟幻脸色无比愁苦,如同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那你适才为何有一会儿又不想杀我了呢?”魏颉问道。
孟幻忙不迭地抓住机会奉承道:“只因公子长得太过神采卓绝、惊为天人,小女子为公子的品貌所折服,亡羊补牢,迷途知返,再不敢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魏颉“呵呵”笑了一下,往桌上的杯子里又斟了点清酒,端起来仰着头喝了个干净,挥了挥手,“你倒还挺会说恭维话的嘛,好,就凭你的这段话,我饶过你了。”
孟幻如蒙大赦,连忙往地上重重磕头,高声叫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了!”
魏颉任由她向自己砰砰磕了十几个响头,眯起那对多情柔情的好看眸子,神情古怪的出言问道:“门外的时候,你说过要‘以身相许’,是不是真的啊?”
孟幻轻“啊”了一声,当场就愣在了原地,脸色略显惊悚,浑然不知所措。
“这样吧,你让我睡一次,我将来呢白给你一次杀我的机会,怎么样?”魏颉脸不红心不跳的提议道。
倒是听了这话的孟幻脸顿时变得潮-红起来,那张发烫俏脸好似阳春三月的桃花花瓣一般。
魏颉继续好言劝诱道:“你不过是贡献了身子而已,而我弄不好连性命都没了,睡一觉,换一次白杀人的机会,这笔买卖,你不亏!”
孟幻沉思许久,声音低微的小心问道:“公子可是认真的?”
“当然,说一不二。”魏颉毫不迟疑的正色回应道,“到时候你来杀我,我保证不还手便是。”
“大女子”孟幻轻咬鲜红肉-唇,满颊赤云,酡红如醉酒,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那好……今日我给了公子便是。”
“就喜欢你这种爽快的人!”魏颉拍手笑道,“站起来罢,咱们一块做点儿爱做的事。”
他先是一下子将身上的那件贵重的孔雀蓝绸缎袄子脱了下来,再摘下那串红豆色的定心佛珠,最后彻底除去里面白色衬衣,露出了一身精悍结实但又不显臃肿的腱子肉,冲面前那个已然站立起身的丰满女子打了个还算挺响的弹舌,扬头笑道:“该你咯。”
孟幻目不转睛的盯着魏颉那副精壮而美好的上半身,脸颊愈加晕红,不自禁的咽了下口水,接着缓缓将自己披穿在身上的一件件衣物褪了下来,很快就不着寸-缕。
魏颉扭头抄起摆在桌上的酒壶,扭开壶盖,将里头的剩酒一饮而尽,啧了啧嘴巴,从位子上噌的站了起来,过去搂住孟幻那纤细滑腻的腰肢,二人并肩往床榻上走去。
……
……
二人翻云覆雨良久,总算精疲力尽的魏颉四仰八叉的躺在了软软的床上。
此时那个浑身精-光的孟幻将一条雪白如玉的胳膊从魏颉两条大腿下面抽了出来,动作缓慢地将手伸入了自己头顶的那团“墨云”里面,从黑色发髻中小心翼翼的拔出了一根冰锄形状的物事。
她右手紧握着那柄通体呈晶蓝色的稀世“凶器”,将尖锐锥头对准魏颉的肋骨,一点点凑了过去。
还没来得及往前刺出,纤细手腕就被一把钳住了。
“怎么?这么快就想要用掉那一次机会了?”魏颉抓着孟幻的右手手腕肃声质问道。
孟幻大惊失色,慌忙为自己脱罪解释道:“公子误会了,小女子是想要将此物奉献给公子!”
魏颉瞥了眼那柄握在她手里的晶蓝色物事,挑眉问道:“就是这个么?”
孟幻点头“嗯”了一下,语气诚挚的介绍道:“此物乃是我南斗派的镇派之宝冰锥刺,我爹给他取名为‘酩酊’,天下任何武道修士只要被此物刺中,除了肉体上的创伤外,本命元神也会在一瞬间冰冻凝结,立时变成废人,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魏颉一把抢过那柄宝贝冰锥刺,拿在手中细细端详了起来,发觉此物份量极轻,有微淡寒气往外透出,触感十分冰凉,通体莹洁透亮,泛着阵阵晶蓝色的光泽,与昔日濠州搁剑塔中存放的那柄李太清的仙剑青莲略有相似。
魏颉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赞许道:“不错,这东西瞧起来就很是不错,既然你都说要给我了,那我就只好勉为其难的收下咯!”
再度拿捏着把玩了一会儿,忽又有了给物事起名字的文雅兴趣,心念微转即升起了个不错的主意,改换了横躺的全新姿势,将脑袋枕在了孟幻的白嫩大腿上面,悠然自得道:“我曾在一本叫作《六月飞雪集》的诗歌集里面读到过一句‘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兵’,你刚刚说这冰锥刺叫什么‘酩酊’?不好听不好听,依我看,不妨就叫‘醉卧美人膝’!”
年轻公子用两根指头轻掐了枕下美人那软嫩嫩的白玉大腿,兴致勃勃的问道:“这名字怎么样?”
此时的孟幻哪儿还敢违拗半句,只得违心的恭维称赞道:“公子才能惊世骇俗,胜过我爹他老人家百倍千倍,这新名字起得可谓是妙之极矣,一万个旧名字都比不上!”
魏颉哈哈大笑,抬手“啪”的在大女子胸前那坨膏腴峰峦之上抽打了一下,心情相当舒畅的赞赏了一句:“就你嘴巴甜!”
第八十五章 南青北白
玎州西北部靠近琴州一带,有一座横亘约三百里的绵延大山,名为“青丘山”。
此山向阳处矿脉资源充盈富足,特别盛产青玉玉种,质地细腻温润,其品质犹在寻常白玉之上。背阳处分布一种叫做“楸草”的珍奇植物,该草可作专门的药用,对治疗伤风感冒、头晕脑热等普通症状颇具灵效,多有百姓上山收割采集,转手再卖至山下各大药房,以赚取生活补贴。
这日晌午,气候晴朗,天空风轻云淡,作“西域人”奇异打扮的魏、许二人策马上山。
待翻过这座海拔不算高的青丘山,便要乘船渡游长江入琴州了。
纵马行至大山的向阳处,马背上的魏颉忽然察觉到此方天地的气机循环大显异常,相比起神京玉镯南海诸岛上面的各异灵气竟然都还要丰沛出甚多。
虽不知是由于何种灵妙的原因,既有这般难得一见的天赐良机,这对热衷于提升修为境界的男女断然不肯放过此等绝佳的炼气机会。将坐骑白马大白简单的在一棵大树上拴好后,魏颉和许灵霜找了个空阔平坦,分隔不远的地方开始潜下心来好好修炼,不辜负此处的天地机缘造化。
在七步山上与那头七彩斑斓巨蟒一战后,许灵霜顺利跻身三阶百尺境,不出意外的话再不多时即可彻底炼化体内的那颗天下无双的硕大金丹,轻轻松松一举踏入四阶的高耸门槛。
眼下她借助此方天地充沛无比的浑厚灵力,开始着手钻研习练养父许焰的那套罕见功法《燃血魔典》,结合陆成霜的秘术丹炉大法,两两匹配相佐,以己身的体魄为丹鼎熔炉,不断滋养催生内在筋络中的循环血液,既已下定决心要继承并修习那门燃血魔典,那么周身上下存储积攒的“本命血气”自然是多多益善的了。
而魏颉此刻正处在巅峰状态的四阶洗髓境大圆满,真正是离五阶只剩差不多一层薄薄窗户纸的距离了。
他天资禀赋过人,于五岁那年晋级入品,又莫名其妙的在一阶筑身境止步徘徊了整整十五年,入品如此之早,却在一阶停留如此之久,堪称世间罕有。
落剑城郊外天降无上剑仙,得浩霞仙子周云纤赠送三尺玲珑心重塑窍穴经络,顺利迈入二阶跃灵境,其身家根骨之超脱,内力底蕴之雄厚,又一次可称盖世难觅。
先后突破御气和精神两大生理极限,晋升三阶百尺境,吸收阳生真人公羊重器二十年珍酿道门东来紫气,吃尽心凉湖中贡品级别的九转宝莲子,修为暴涨至三阶大圆满。
下山后得剑圣嬴秋临门一推,洗筋伐髓,堪堪迈入四阶洗髓境。
结合佛门纯阳至刚的内力与东来紫气催化出融释道两家于一体的“紫霄真气”,踏步四阶大圆满境界。
魏颉听从剑圣嬴老前辈的临别叮嘱,辛苦淬炼提升筋络和体魄的强度,在第四重的境界修行里倾注了大量的努力心血,长期以来几乎连半日的懒都没有偷过,誓要以最最扎实的根基底子和府海内力跻身五阶脱俗境,做到纯粹得无与伦比的“脱胎换骨”。
此时山中天地灵气前所未有的丰富充沛,魏颉自然不愿白白错过大好的机会,盘膝坐于地上尽力汲取提纯周围的灵力并化为己用,他自测不出短短三旬之日,自己即能将那层稀薄到了极点的“窗户纸”彻底戳烂捅破,蜕去凡胎,改易筋骨,成功化身为超越常人的第五境大剑修!
二人皆坐在地上专心致志的修炼着,猝然间耳膜颤动,有一记婴儿啼哭般异常尖锐的叫声划破了长空。
魏颉立时睁开双眼,从草地上站立起来,身形倏然一纵,眨眼已电掣般的飞掠了出去。
不多时他就阴沉着张脸重新返了回来,手中提溜着一只毛色雪白且生就了玲珑九尾的可爱小狐狸,那小东西即便被揪住后脖颈兀自挣扎个不停,口中发出着阵阵煞是刺耳的“呜哇”之声。
魏颉表情深沉严肃,紧锁着眉头,忍无可忍的施展侠盗公冶锦的“灵犀语术”,冲那只不本分的傲慢小家伙大声吼道:“呢噗咯啵哩!”
那条九尾小白狐一听这话,浑身霎时便巨颤了一下,当即噤若寒蝉,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了。
许灵霜也或多或少的学了一点灵犀语术,知道魏颉的这句“呢噗咯啵哩”意为“给老子闭嘴”,缓步走上前去,手法轻柔地摸了摸白毛小狐的娇软身子,眯眼笑道:“这小家伙的嗓门可真够大的。”
魏颉单手将动也不敢动的白狐提在半空中,死死盯着白毛小兽那对呈现出通红血色的灵异眼睛,语气颇为肃厉道:“这是九尾灵狐,乃上古时期就存在了的凶兽。此凶兽千年闭不出世,出世必会带来莫大的灾殃,‘妖狐显,王朝荡’的恐怖恶谶可不是闹着玩的!据传闻,当年大禹国创立初期,开国皇帝禹太祖嬴霑就曾在涂山遇到过一只九尾白狐,那时候天下大乱,各势力群雄纷争,百姓苦于烽烟战火,可谓是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唉,如今竟又被我于此地发现了这么一只,真是有够不吉利的!”
许灵霜尝试着好心劝慰道:“哎呀,大胆哥,你都说了嘛,那不过些传闻而已,别太当真了。”
魏颉的脸色依旧十分难看,索性拔剑出鞘,手持血灵朝天阙,倒竖双眉厉声暴喝道:“看我一剑斩了这妖狐!”
许灵霜吃了一惊,不忍见那白狐惨遭斩杀,连忙上去阻拦道:“大胆哥!这小狐多可爱呀,万物皆有灵,咱们留它一命又有何妨?”
魏颉手臂被朱丹裙少女死死攥住,一时间这剑无法斩将下去,他肃然道:“小霜儿,万物有灵这说法固然不错,但此兽极是不祥,纵然有灵亦万万不可多留,当年太祖皇帝嬴霑遇上后九尾狐后也毫不留情地一剑杀之,先人皇帝尚且如此,我们也就别自作主张的留它性命了!”
就在两人各执己见互不相让之际,一个粗砾恍似口中含黄沙的嗓音从远处遥遥传了过来:“莫在追我啦,你若再追,我可拔剑砍你了啊!”
相隔甚远犹能令人听得这等清晰准确,很显然发出此声音的修士内力已然霸道强横到了一定堪称高深莫测的传奇境界!
魏颉静下心来侧耳细听时,手中的那条玲珑九尾小狐已被少女许灵霜一把抢夺了过去,小丫头到底心地良善天生喜欢可爱的物事,为了护那只年幼白狐的性命安全,将之紧紧搂在了怀里。
年轻剑修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扭头示意道:“妖狐的事一会儿再跟你说,我们先去那边瞧瞧罢。”
说着便归剑入鞘,拽起许灵霜的胳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行去。
二人俱展开不俗的轻功造诣,于青丘山间疾奔速走,尽力找寻着那句内劲超群的雄浑嗓音的来源之处。
很快,一阵激烈无伦的兵戈打斗声在山林间怦然乍响,魏颉和许灵霜终于确认锁定了声音的源头,尽可能放轻前行脚步,二人谨慎稳妥地隐身躲藏在了一丛低矮灌木的后头,从缝隙中偷看着前方发生的那一场从所未见的旷世激斗。
但见一名身穿破烂青衫,腰悬墨色剑鞘,蓬头跣足的高大汉子正疯魔般的挥舞手中的那柄华丽长剑,剑上赫然有一条粗壮至极的狰狞青芒紧密缠绕,如恶蛟狂蛇般肆意扭动身躯,不断格挡着从敌人那里急射而来的一道道浓郁粉色气流,气流形如凌厉剑气,击在剑刃青芒之上有金属碰撞声发出,铿锵声震得在草丛后面偷看这一幕的魏颉和许灵霜二人耳膜生疼。
被挡架开去的道道粉色剑气皆轰然弹至地面,凡遭剑息划过袭掠之处,无一例外都会造就出一道极深、极长的土地沟壑,尘烟四起,场面着实骇人!
若是不慎身中一道这等威力惊人的剑气,那还不得当场落个尸身一分为二而死无全尸的凄惨下场?!
再去看那恣意挥射着粉色剑气之人,此人的外貌堪称极为奇特怪异,只见他白衣、白发、白脸、白眉、白冠、白玉簪,浑身上下几乎无一处不白,恰若一具顶尖工匠用瓷器细心雕刻而成的精致假人。
脚下雪白长靴踩踏在一柄悬停于半空中的粉红秀美宝剑之上,先不提那些层出不穷的强大剑气,单是能够凌空而立、驭剑而飞,那么即是世俗百姓口口相传的所谓的“剑仙”了。
在其身子周围还萦绕盘桓有无数瓣鲜嫩无比的桃花花瓣,每一瓣俱似富有灵性的山间蝴蝶般翩跹舞弄自由姿态,大量桃花衬得白衣人身姿愈白,白衣显得花瓣愈是娇艳,相辅相乘竟无半分累赘多余之感。
再仔细去欣赏那位出尘剑仙的绝世容貌,此人脸型清癯而不显丝毫病态,气质儒雅而不乏雄浑英气,生就一对极品丹凤眼外加两条纤长柳叶眉,五官神俊,姿容隽爽,宛若从某位绘画大师那妙笔生花的水墨卷轴中潇洒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那神人也似的“剑仙”脚下踩剑而不使剑,抬动手臂间白亮袖袍无风亦可飘忽不定,每次轻轻挥甩一甩粉雕玉手,即有一道迅捷无俦的粉色剑气从其掌心汹涌而出,剑气朝着站在地上的那个身高多半已超过了九尺的披发大汉飞速刺去,每一下均是极快、极猛,几乎要到了肉眼看不真切的可怕程度。
连魏颉这等自幼习剑的四阶大圆满剑修都感到异常的不可思议,更别提目前只有三阶百尺境,甚至连剑修都不是的许灵霜了,朱丹裙小丫头瞧着眼前那交错纵横的青色芒光与粉色剑气,只感眼花缭乱、头昏脑胀,不适眩晕感甚是强烈。
那名手持青芒长剑的大汉叫人看不清楚其脸部相貌,只因其那张多半帅不到哪里去的脸已被那一团团十分蓬松散乱的长发给遮挡了起来,他赤着脚踩在泥土草地上面,步伐凌乱无章好似初学走路的幼稚孩童,胡乱挥剑技艺粗陋难堪,全不像个身负高超武学修为之人,若没有那条缠在剑上的灵活“青蛇”作掩护的屏障挡剑牌,他此刻想必已被接二连三的粉色剑气分尸成一摊不辨首尾的血泥烂肉了。
乱发赤脚的高大汉子俨然一副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的劣势局面,他嗓音沙哑如同口含粗糙沙粒,边格挡边撕心裂肺的冲驭剑悬停在半空的那位白衣剑仙怒吼道:“你滚啊,你现在就给我滚!我压根不认识你,你为何要一直苦苦追着我不放!”
那恍若瓷人的雪白男子气定神闲,有黄河决于顶而面不惊慌的高手气度,他对地面之人的那番雷霆霹雳般的暴怒嘶吼充耳不闻,挥手间散射海量粉色剑气的速度全然没有放慢减缓的迹象,竟反而愈来愈快,剑息袭掠草地刮扫出来的沟壑亦是更深更长了。
此方天地,有狂乱青色剑芒与阵阵粉色剑气交织汇杂,草木为之丧失生机,日月为之剥夺色彩!
隐匿躲藏在低矮灌木草丛后头的年轻人魏颉脸色凝重,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想不到竟会在此处见识到照雪剑仙的超脱风采。”
怀里抱着九尾白狐的许灵霜扭转头去,尽量放轻嗓音问道:“照雪剑仙?”
魏颉微微点了下头,沉声道:“那位驭剑悬空的白衣人姓风名流,江湖人称‘照雪剑仙’,坐拥八阶天罡境大圆满的修为。‘照雪风流剑,万千桃花现’,他自诩若是世间天罡境剑修风流共有一石,一人便可独占八斗。许多年前与爱人花容一同开创了正道武学宗派桃花剑门,素以仁义豪侠、正气凛然著称于世,曾孤身一人赶赴魔宗软骨山,问剑那个天下第三大魔头‘五拜老祖’彭簇,即便同时失却天时地利人和,仍与那个老魔头大战了三天三夜不分胜负,最后约定等双双跻身九阶尘仙境后再来一战分较高下,并扬言等斩杀了彭簇,就会立刻仗剑奔赴活埋谷和羊脂山,向江湖第二大魔头凌云罡和第一大魔头阎梦发起挑战。其人之胆色与傲骨,震得全天下的魔道子弟都难以安生,无不闻风流名讳若谈虎色变,见桃花花瓣即丢魂丧胆!若非白龙剑窟那位多年在洞庭山里闭关不出世的老祖宗是个板上钉钉的陆地尘仙,那么‘天下第一侠义道剑派’的头衔桂冠多半就要被风流掌门的桃花剑门给摘取了……”
许灵霜听完魏颉的这一番详细介绍,对那位周身萦绕有万千粉红桃花瓣的白衣剑仙心生莫大的好感,心里暗道:“好一个风流的照雪剑仙呀!”
不远处的那一场厮杀犹在继续,那个手持青芒长剑的九尺大汉招架粉红剑气的动作愈发吃力困难,他嗓音中挟带哭腔的大吼道:“你个该死的大混蛋,我不跟你打了!你就让我走了吧!求求你了!”
这时那位身若白瓷雕成的剑仙风流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嗓音温润而富有磁性,用几乎不存在半分波澜和升降调的和缓语气道:“上官白檀啊,今日你就别想走了,作为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你这最后一程,我来送送。”
草丛后头的魏颉猛地听得这话,登时如遭雷击一般,眼神发愣,嘴唇颤抖道:“上……上官白檀?那人居然是‘剑侠’上官白檀?!”
一旁的少女许灵霜歪着个小脑袋,又好奇的发问道:“上官白檀又是谁啊?”
魏颉似乎还没有从那份极其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表情恍惚出神,答非所问的说道:“南青与北白,邪魔何处来……昔日青衫仗剑,威震天下的剑道大侠,为何如今会沦落至这步田地?”
第八十六章 卿卿我我
天宫仙界有四类灵气祥瑞神兽,曰“四灵”。分别为“百兽之长”麟、“百禽之长”凤,“百介之长”龟、“百鳞之长”龙。
其中地位最为尊崇的即是那天庭五大帝君之首青帝灵威仰的本命坐骑,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的东方七宿之神——青龙。
天上有四大瑞兽,人间亦有侠义四灵。江湖四灵师承江南四灵山山主王旗,四人分别名上官白檀、胡箔、武崇和常雀儿,逐一象征了龙、麟、龟、凤四大仙宫圣兽。
其中四灵之首,代表了青龙的上官白檀向来酷爱披穿一身飒然青衫,又很巧合的坐拥了天下八大神剑之一的“青霜”,仿佛无论怎么样又绕不开“青”这个色彩字眼。
弱冠之年即出师下山踏入江湖,二十五岁一人一剑独自面对五大魔派枭雄,一日内先后斩灭金沙、木川、水蛟、火芝、土甲五位五阶脱俗境的魔教巨擘,一战成名,举世皆闻,世人赠其光荣绰号——“剑侠”!
而立之年青衫仗剑走天涯,路见不平拔剑相助,彰善隐恶、行侠中原,很快就理所当然登上了武林魔道必杀榜的榜首。即使项上人头价值万两黄金,有数不胜数的仇贼敌人在暗处虎视眈眈,他仍甘愿以身冲犯奇险,应约赶赴黄河上游一带,浑然不惧一众奸诈恶人的包抄围困,挥剑破开降龙压胜大阵,诛尽河朔群寇四百余人,其英雄无双的豪侠事迹,至今已不知被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反复讲了几百几千回。
不惑之年他成功跻身八阶天罡境,公然拒绝担任江南道武林盟主,但求此生行侠天下无拘无束。
早年间与长江以北的那位桃花剑门门主风流志趣相投、一见如故,结为了生平挚友。南上官、北风流,中原武林人士将他们两位合并称为了“南青北白”。
白衣剑仙风流与青衫剑侠上官白檀,“白衣青衫,邪魔退散”这八个字无疑是大禹王朝内部所有武林中人对他们二人地位与功绩的最好诠释映射。
往日魏颉之所以尤其喜穿青衫,一部分原因自是因为那个小丫头卜倩觉得此种碧青颜色帅气好看,另一部分原因正是因其心中存着对那位绰号“剑侠”的青衫剑客的无限憧憬与神往,毕竟自己与上官白檀一样,也正好是在二十岁那年策马踏上的江湖。
然而,自幼年起便令魏颉心驰神往、崇拜尊敬的那位侠义道盖世英雄,如今居然匪夷所思的变作了一个痴汉疯子的滑稽模样!
那条标志性的碧青色衣衫已然哄臭熏天且破烂不堪,满头粗长毛发杂乱蓬散若稻草,鞋履尽失赤足而行如同山间野人,说话痴痴傻傻语无伦次,状态疯癫神志不清……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世间最最悲凉凄怆的“英雄末路”吗?
魏颉透过灌木草丛的缝隙看着昔日崇拜的英雄偶像眼下那副疯魔痴傻的可悲姿态,胸口闷闷的发堵发胀,心如刀绞,怔怔然说不出话来。
“娘的,你这家伙快点给我滚啊!”身高九尺的上官白檀撕心裂肺的哭喊道,“呜呜呜,我真的打不过你,别再和我打了!我不认识谁是上官白檀,求你放过我罢!”
周身皆被无数桃花花瓣萦绕包围的剑仙风流没有停止发射剑气,只是此刻已不再三缄其口、惜字如金,而是毫无征兆的提高了他那温润浑厚的嗓音,改换了一个颇为严厉肃穆的语气,冲赤脚站在地上的那个青衫大汉怒斥道:“你说你不认识谁是上官白檀?呵,笑话!我且问你,那些被你虐杀残害了的无辜百姓,你可曾认得他们?!”
已变得与一个傻子无异的上官白檀听了这话,喉头发出一连串“咯咯咯”的古怪响声,给人一种甚是痛苦狰狞的感觉,口音结巴道:“我,我,我……我不认识他们,我没杀,我……”
“没杀?!”驭剑悬空的白衣剑仙嗓声音再度拔高,“江州十七,湖州十一,共计二十八个城乡村寨,近万名手无寸铁的百姓啊!就那么死在了你上官白檀的剑下,你告诉我你没杀?你可清楚你的手里现如今沾染了多少无辜受害者的血泪啊?!”
在不远处偷看此战的魏颉和许灵霜同时大吃一惊,深知剑侠剑术通天修为几何的魏颉更是心惊肉跳,后背冷汗直流,震惊道:“屠村……上官前辈居然会去屠村?!”
许灵霜亦听得是目瞪口呆,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悚表情,轻声呢喃道:“杀了近万人,还全部都是无辜的平民百姓啊……这不分明就是魔头了吗?”
冷不丁又想起了自己的养父许焰许秋山,心下思量:“我爹他绰号‘赤焰魔君’,被世人称作天下第八大魔头,手上又该葬送了多少条无辜的性命呢!”
神志尽丧的上官白檀明显慌乱紧张了起来,他试图为己开脱道:“不,没有,我没杀!我……对,我杀了,我是杀了人,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忍不住,我实在忍不住啊,我忍不住才杀了他们!”
突然脚下步子一错,左脚踩到右脚脚背,猛地打了个踉跄,虽快速摆正放稳了身子,但仅仅是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破绽,仍令其左侧肩膀被一道粉色剑气击中,“嘭”的一声,凌锐无匹的气息贯入了上官白檀的身体,穿着破烂青衫的持剑汉子登时发出一记凄绝的惨叫,若如一头不慎跌入了猎户陷阱中的受伤野兽。
貌若瓷人的桃花门主脸色十分阴沉,有如滚滚黑云扑面,语气中满溢着埋怨、悲哀、憎恶、愤怒、仇恨等等复杂的情感,他居高临下的厉声暴喝道:“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你丧心病狂地四处无差别屠村杀人,无疑是触犯了我辈侠义道的大忌,作为你的老朋友,我不希望你一错再错,更不愿你死在别人的手上。今日,就由我风流来送你上路罢!”
风流说出这番话时堪堪停止了手边的动作,见再无要命的凌厉气息朝自己攻来,肩头受了重伤的上官白檀咬牙强忍着刺骨剧痛,手握神剑青霜,脚步踉踉跄跄,扭头大踏步而逃,誓要挣出一片光明生天。
照雪剑仙向来便是嫉恶如仇,眼睛里容不下半点沙子,更何况眼前的这位老朋友还犯下了屠杀数万可怜百姓的滔天罪孽,如何能再留其性命,放纵其继续肆意为祸中原呢?
对于追求正义到有些过分偏执的风流而言,只要是杀人放火罪已致死的邪魔外道,莫说是投缘的故交友人,即便是哺乳养育自己长大的亲生父母,被他撞见了,也务必要不容情面的格杀勿论永绝后患才是!
脚踩着悬空粉红长剑的风流长身玉立,雪白袍袖鼓荡飘扬,他缓缓抬起双臂,四周翩跹若灵动蝴蝶的万千桃花花瓣,竟在其本命真气的操引之下开始凝聚汇结,眨眼间已化成了一柄体型极长极细的淡粉色气剑,风流双手握住有质有形的“剑柄”,低头口中轻轻念诵:“东方苍宿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劝君来世酩酊醉,清明酒润坟上土。”
继而冲着狼狈往远处竭力逃跑的剑侠上官白檀高声叫道:“上官兄,我的这套‘桃花无情诀’素以无情著称于世,今日我以此剑诀取你性命,你若心中存有怨气,来世不妨还我一剑!”
话音刚落,满身洁白胜雪的照雪剑仙倾力挥斩下了手中的那柄“桃花气剑”,一瓣瓣粉嫩花瓣陡然间化作一道道威力极强的杀人飞剑,剑罡凌冽,划破长空,疾朝上官白檀荡射了过去。
泼天桃花剑雨尽数轰砸在了青衫“剑侠”的后背之上!
九尺大汉上官白檀霎时被不可计数的细小剑气侵蚀身体筋络,当场呕血三升不止,颜面向下倒在了地上,神剑青霜也由此脱手掉落在地,上头紧密缠绕着的那条青色剑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昔日好友身中万千桃花剑气而倒了下去,照雪剑仙风流神情万分落寞忧郁,低声感慨道:“果然已无青龙体魄了啊!”
那袭雪色白衣体态绰约、潇洒超凡,驭剑疾行而去,很快便飞至了上官白檀身子的旁边。
姓风名流的他脚步一蹬,飘然从薄薄的剑刃上跃了下来,待踩至地面,风流握住了那柄通体呈粉红色的神妙长剑,将剑的尾部对准那袭栽倒在地的破烂青衫,嗓音意味悠长的说道:“恩怨是非转头皆空,如今你以死谢罪,那些因你而沦为孤魂野鬼的可怜生灵,或许能得到救赎罢!”
倏然间,有琉璃色炫彩火焰自粉剑剑柄处激涌喷射了出来,彩焰快速覆盖笼罩遍了上官白檀的全身,燃烧过程中不断地发出“滋滋”的灼烈声响,恰如炭火之上的烟熏烤肉一般。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此乃我用心珍藏了多年的‘桃华气焰’,可从本命根骨开始,将人的首脑、躯干、血肉、筋络一点点地焚毁烧尽,过程大概会持续挺久,好在你现在应该已感知不到了。上官兄,我特意祭出此物以彻底焚你躯体,只为能助你顺利超脱往生,你且安息罢!”
玉树临风的白衣风流俯视着地上那具正在被气焰熊熊灼烧的破溃身躯,眼见那团琉璃色的彩焰愈烧愈旺,照雪剑仙沉沉长叹一声,扭头平淡的说道:“喂,那边的两位,可以出来了。”
在远处草丛后面躲藏良久的魏、许二人不得以乖乖地站了出来。
魏颉素来对各路武林前辈高人尊敬有加,正欲拱手向那位江湖当世侠义道巨擘作揖,为自己适才在一旁偷看战斗的无礼举动致歉赔罪。
怎料一瞬间白影疾闪,那个号称独占世间天罡境剑修八斗风流的照雪剑仙已掠到了二人的面前,他并不愿给魏颉抱拳行礼的机会,面无表情,用阴恻恻的幽冷嗓音道:“既然都被你们看见了,那我也就只好顺手取走你们的性命了。”
一言已出,许灵霜当场吓得双腿发软,魏颉更是周身一震,忙不迭大祸临头般的摆了个异常稳健扎实的迎敌态势,准备随时发射膻中府海内剩余的四道无上剑气以防身自卫。
“想不到堂堂剑仙风流竟也会干出这等杀人灭口的龌龊勾当!”
魏颉虽仍咬着牙强装镇定,但背后上的涔涔冷汗依旧止不住往外疯狂渗出,几乎要将衣服浸透!
许灵霜那对清澈的眼眸里亦是充满了浓浓的敌意,她躲在大胆哥魏颉的背后,用力抿了抿嘴唇,高声斥责:“什么狗屁侠义道?我呸,你就是个伪君子!”
照雪剑仙风流挺身而立,腰背笔直如松,粉红长剑单手握着竖在身后,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对口无遮拦的年轻男女,轻微地点了下头,缓缓说道:“二位不妨再多骂几句,一会儿可就骂不出来了。”
见眼前之人已笃定了痛下杀手的狠辣心思,魏颉再也忍耐不住发射无上剑气的冲动,面对这等天罡境大圆满的神仙人物,哪怕片刻的迟疑都是无比致命的!
然而此刻,忽有一个娇柔婉约的女子嗓音从远处徐徐飘了过来:“卿,你就不要再逗他们啦,多大个人了,真是顽皮!”
风流听得那个女子的温柔声音,顿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好啦好啦,容儿,我不闹着玩儿便是了!”
瞧见几十名悉穿白衣的俊美少年,抬着一顶巨大无比且外观华丽的纯白色轿子,朝这边缓慢行进而来。
魏颉和许灵霜一齐惊异地扭头望去。
优美清灵的女子嗓音再度从纯白轿子里悠然飘出:“卿,我来啦!”
话音甫毕,魏、许二人的耳畔炸起“嘭”的一声大响,巨型轿子最顶端的一颗圆球骤然爆裂,有无数瓣本该不属于冬季的粉嫩桃花花瓣从高处疾速喷出,继而朝四周飘散了开去。
在那场炫美罕见的“桃花雨”中,有一名身法十分矫健灵动的女子从轿中以绝佳的姿态飞了出来。
几个纵身疾掠过后,女子已然稳稳当当的站立在了那位桃花剑门门主的身旁。
那名明显修为不俗的高挑女子与白衣剑仙风流一样,穿有一袭如雪绸缎长袍,袍白,皮肤亦作雪白,满头顺滑长发呈现红、橙、黄、绿、蓝、靛、紫七色,面貌姿容秀美出尘,身段体态绰约袅娜,气质毫不逊色于身边的那名白衣风流剑仙。
魏颉一看便知,该女便是绰号“七彩姮娥”的桃花剑门门主夫人,当世女子剑仙花容。
据传闻此女子出身自江南道湖州花家堡的一户寻常人家,刚诞生时即引发天地异象,傍晚时分出世之际,东方苍穹飘来华彩云霞万丈,一落娘胎即长有满头秀发,呈斑斓七彩之色,被喜欢她的邻里街坊亲切的唤作“七彩姑”。后来父母专门花了十两银子请街头占卜先生算出她是那九天神宫里替王母娘娘采摘蟠桃的姮娥仙子转世下界,气数超脱、命格绝俗,有飞上枝头成凤凰的极富极贵之相,此生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于是花容便在家中亲戚长辈的殷切期盼与耐心栽培下长大,不到十岁就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唱曲弄舞的表演本事更是一绝,还学了相当多有关富家礼仪和宫廷规矩的有用知识。
二八之年,全家倾尽所有积蓄送她入宫竞选皇帝妃嫔,岂料在前往天启城的路上,她竟冒着巨大风险不管不顾的偷溜了出来。
从那天起,江南花家再无七彩姑,江湖上倒是多了个四处拜师学剑的“七彩姮娥”。
花容十六岁独身踏上江湖,十年时间里陆陆续续拜了不下三十个著名的师父,取诸子百家之所长,以长补短,提炼精华取缔糟粕,融各门各派的诸多精妙剑招于一炉,突飞猛进的提升己身修为。
其实按照中原武林投师学艺自古以来的严格规矩,一个人若是拜了两个及以上的师父,就会被世俗伦常所不容,被严格定义为是“大逆不道”!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一人焉能有两个甚至更多的父亲?哪岂不是成多姓家奴了?
但花容竟浑然无惧批判,即使再多的毁谤与辱骂也阻挡不了她练剑的铁石决心。
谁说女子就不能练出名堂来了?她不仅要练,还要练出个天大的名堂,要做就做那稀世少有的“剑仙”!
自称“七彩姮娥”的剑修花容终于在将近三十岁的时候跻身六阶凝丹境,成为了一名真正技盖当世、力压群雄的女子剑仙,一时之间天下扬名,风光无限。
有道是人红是非多,只因风头实在太盛,惹来了西北魔道巨擘除阴真君的眼红垂涎,不幸被强行掳去了雍州荡阳山,险些就被那个酷爱采阴补阳的饕餮老魔给玷污了大好清白、完璧之身。
幸亏那日祸事未起,就有一袭雪色白衣伴随满身桃花而来,那人手持一柄不同寻常的粉红精美长剑,以地煞境巅峰修为亲手诛杀在天罡境小圆满止步多年的魔头除阴真君,救下了荡阳山中饱受困厄之苦的百余名可怜女子,下山前又顺手尽数扑灭了残留在魔窟内的那些邪派余孽。
那天,二十八岁的花容第一次与“照雪剑仙”风流相遇相识。
可能冥冥之中当真有玄机天意,二人仿佛得了仙界月老的红绳互牵,刚邂逅没多久便即深深钟情于彼此,山盟海誓许定了终身。
自幼饱读诗书,擅长吟诗作对的七彩姮娥更是为风流写下了一首足可传诵千古的著名情歌——“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荡阳山巅一剑直冲霄汉,西北老魔除阴真君暴毙绶首,那一战后,风流的剑道意气拔高到顶点,顺利突破了桎梏已久的境界关隘,成功跻身至了八阶天罡境剑修。
之后又颇为高调的宣布开宗立派,创下江北武道宗派“桃花剑门”,收下了天资不俗的一众优秀门徒数千人,并在大量中原江湖正派同道、武林豪杰的美好祝福之下,为爱人举办了一场极其盛大奢华的婚礼宴会,正式与花容结为举案齐眉此生共白头的夫妻。
成亲后风、花二人情深日笃恩爱有加,几年前花容不知怎的就养成了称呼夫婿为卿的这个奇怪口癖,风流曾多次耐心的劝其改口,花容却完全不肯依,以“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为由,执意要以“卿”作为丈夫夫君的代名词,风流耳根子挺软,又贯来对爱妻十分宠溺包庇,无奈只得迁就,任其呼唤自己为“卿”。
风流朋友极多人脉极广,天下不知有多少侠义道武夫豪杰以结交他为生平莫大荣耀之事,而花容又很喜欢在各种不合时宜的公共场合呼唤丈夫风流作“卿”,一会儿卿卿,一会儿我我,好不腻歪肉麻。
他们夫妻间这点事情很快就在中原各地广为流传,江湖上从此多了一个“卿卿我我”的有趣典故。
更是有相当多酷爱附庸风雅的武人侠客强逼着自己的爱侣用“卿”之一字来叫自己,其中调情说笑的意味其实并不如何浓烈,更多的好像是被人亲昵的叫上那么几声“卿”,就能变得似照雪剑仙那般风流盖世了一样。
第八十七章 走好
当世女子剑仙花容伸出一只软若无骨的娇柔玉手,搭在了风流的宽厚肩膀上,面对面站在亲爱丈夫的身前,用足可令人浑身酥麻陶醉的温柔声音问道:“卿,事情可都办完了?”
照雪剑仙将粉红秀美长剑别在了腰间,用双手搂着爱妻的杨柳细腰,紧紧注视着花容的那张仙姿脸蛋,饱含柔情蜜意的款款眼神片刻也不掉,微微点了一下头,简单回应一句:“是啊容儿,已经解决了。”
七彩姮娥狭长睫毛忽闪,快速眨了眨那双据说能看透世人心窍想法的美好眼眸,两只粉雕玉琢般的纤手,抬起并捧住了风流那与极品白瓷玉器相类似的俊逸脸庞,嗓音愈发温意妩媚叫人情动:“亲手杀死以前的好朋友,一定很难受罢?”
通身雪白若瓷的风流也不愿有所欺瞒爱人,无比诚实的“嗯”了一下,望向上官白檀尸体所在的另一边,神情萧索,道:“确实难受,但上官兄若还活在这个世上,正邪有别,我就一天不能和他做回朋友,现如今他已身死,此生的罪孽消弭,我就可以盼着来世再与他相遇了。”
“卿,亲亲。”花容轻轻拉低了丈夫那颗白发飒然的脑袋,微微踮起脚尖,把自己那两瓣红润嫩滑若樱桃果肉的小-唇凑了过去。
风、花两位剑仙就这样旁若无人的激情拥吻许久,方才意犹未尽的与彼此分了开来。
这哪儿像是什么成亲多年的老夫老妻啊?分明就是一对正处在热恋期间,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恩爱小情侣嘛!
七彩姮娥花容和丈夫风流激吻完后,吐舌舔了舔湿润柔软的嘴唇,扭头朝着站在一旁有些看傻了的魏、许二人,眯眼道:“适才是我夫君胡随意乱开的一个玩笑,二位可千万莫要介怀啊。唉,明明都已经四十岁的人了,还是那么调皮可爱像个小孩子,真拿他没辙!”
照雪剑仙用左手指弯,轻刮了花容精致绝伦的玉鼻一下,清癯俊雅的脸上眉眼弯弯,他笑道:“还说呢,近朱者赤,我的顽皮性子还不都是跟你学的?”
头发呈七彩颜色的花容抽了抽鼻子,娇哼了一下,捏了捏夫君风流温软光滑的白玉脸颊,嘟着嘴假嗔道:“就你会学,就你天底下最厉害,行了吧!”
风流瞧着爱妻那副撒娇耍赖的活泼俏皮模样,胸中顿生万千份柔情蜜意,揉了揉花容那颗七彩斑斓的脑袋,自信、自负的畅怀大笑道:“你老公我自然是天下最厉害的,若非天下最厉害,又岂能做我宝贝容儿的老公呢?”
他又凑至七彩姮娥花容的左耳旁边,轻声调情道:“我之所以自称独占世间天罡境剑修八斗风流,还不是因为我有容儿你么?若是没了你,我纵是真的成了那天地间至强的存在又能如何?风流这种东西,本就是做给心上人看的啊!”
花容见其明明已不惑之年却仍不改往日的甜言蜜语、情谊密切,俏脸不禁一阵扑红,小拳头毫不使劲地在面前那位白衣剑仙的胸口轻敲了一下,脸上洋溢着幸福美满的笑容,“我才不管你风不风流呢,你以后就算是半点风流都不占了,你照样还是我的亲亲好老公,卿卿风流剑仙!”
旁边看着两人亲热的魏颉知道原来刚才不过是发生了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照雪剑仙身为当代武林正派侠义道地位仅次于剑狂龙蠡的领头人物,终究干不出那随意杀人灭口的歹毒勾当来。
于是年轻人改换了个平和善意的笑脸,打算上前去向两位剑道前辈尊敬致礼,然而这回依旧没能把话流利说出口,就又被七彩姮娥花容的一声欣喜尖叫给打断了。
花容指着许灵霜怀里紧紧抱住的那条被魏颉称作“祸国妖兽”的九尾白狐,惊喜而雀跃的高叫道:“卿你快看,好生漂亮的小狐啊!”
白衣彩发的剑仙花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天真孩童一般乐颠颠的快步跑近过来,站到小丫头许灵霜的面前,自说自话的抚摸起了那条生就九尾的可爱白狐。
在雪白柔软的毛皮上面不轻不重的摩挲揉捏了几下后,她忽然间抬起头来,脸部表情变得更为惊异不敢置信,像只兔子似的跳着往后退了一步,将面前那个朱丹裙少女上下仔细好好打量了一番,小丫头许灵霜被如此瞧得浑身难受不自在,但出于礼数教养,倒也没说什么不敬之词出来。
花容扭头狂喜的对那个也已走上前来的丈夫风流喊道:“卿,这小妮子的根骨造化可好着嘞!岁数这么小就有三阶百尺境的修为了,日后定是前途似锦的武道大材。咱们成亲多年也没生下个一儿半女,你瞧她长得这般眉清目秀,要不就把这丫头收作干女儿,如何?”
风流听了妻子毫无忌讳且不着边际的幼稚言论后仅仅浅淡一笑,竟没有丝毫犹豫的说道:“那小子的修为也不错,一身根骨玲珑剔透,估计马上就要跻身五阶脱俗境了,把他收作干儿子岂不更好?”
这回轮到魏颉翻脸不乐意了,心下怒道:“谁要给你们当干儿子啊?!”
花容立时摆了摆手,摇头道:“不要不要,剑门里全都是些长得秀气的男孩子,我早就看得厌烦了,我喜欢女孩儿!”
魏颉朝着那顶巨型白色轿子所在的位置张望过去,欣赏着那几十名负责用肩膀扛抬轿子的白衣少年,见他们的长相容貌确乎是各个儿皆俊美远胜凡人,心道:“整天被这伙儿绝世美少年伺候着,也难怪会对男孩子喜欢不起来……”
桃花剑门门主夫人花容满脸笑意,她语气亲昵的向朱丹裙小丫头探问道:“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呀?”
许灵霜见这位武学前辈眼神诚挚,便十分懂礼节的如实答道:“我姓许,名灵霜,你喊我小霜儿就行。”
七彩姮娥点头“哦”了一下,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朱红色的雅致小陶瓷瓶,捏在手里晃了几晃,瓶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笑容灿灿若冬日暖阳,“小霜儿,这个呢是我珍酿多年的‘红露仙琼液’,光是一滴便需要足足耗费九百棵桃树上面的花瓣方可提炼出来,千金不换,是天底下美容养颜的无上圣品。你的脸蛋儿本就生得极好,若是再用了我家的这瓶宝贝仙液,那还不得美得上天,真应了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说法啊?”
讲着就将那个小瓷瓶往朱丹裙少女的怀里塞去。
岂料许灵霜完全拒不肯收取此等宝物,正色推辞道:“前辈,这东西我不能收,我不会给人作干女儿的!”
花容一怔,尚未开口说话,丈夫风流凑上前来好言相劝:“我桃花剑门乃江北第一剑道门派,名震中原大地,天下谁人不知?你若肯认我作义父,即可随意翻阅研习天底下最上乘精妙的剑术秘籍,我亦可将毕生的剑道心得悉数传授教导予你,如此旷世机缘,莫要白白放弃啊!”
许灵霜眼神平淡黯然,口气愈加冰冷而无起伏的回答:“多谢风前辈好意,但我本来就有父亲,用不着再去认个义父了。”
被拂逆满腔美意的照雪剑仙白眉一挑,目光死死紧迫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福源深浅的朱裙年轻少女,低沉着嗓子道:“须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即便被当世无双的天罡境大圆满剑仙以那般锋锐骇人而极富威压的眼神注视着,许灵霜仍旧半分不改脸色,异常坚定的回应:“机会我自然会好好把握,但若要我认二位做义父义母,那就当真大可不必了!”
一旁的魏颉见此时的情况气氛甚是尴尬,为了不引出更大的不妙祸端,强笑着上前去打圆场道:“这个,二位剑仙前辈啊,我的这个小妹子呢,曾经历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是以对父亲女儿之类的话题心存芥蒂、犹为敏感,言语这才会有些发冲,还望前辈海涵勿怪……”
魏颉这番扮演“和事佬”的话讲完,风流与许灵霜还是对视无言,气氛之僵,就仿似周围的空气几乎都要凝固冻结了一般。
要命的可怕僵局终于被打破,“七彩姮娥”花容率先轻叹了口气,摇晃几下生有七彩柔顺长发的脑袋,满怀惋惜之情的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好再强人所难了。小丫头,这瓶子你还拿着,作为交换,你把那条小狐狸送给我来养好不好呀?”
许灵霜听得此言后大喜,低头看了眼怀里那只已变得温驯听话的九尾白狐,接过了花容递上来的那瓶红露仙琼酿,大大方方的将小狐用双手捧着抱了过去。
魏颉见如今那只寓意极其不祥的“亡国妖狐”被剑仙花容收留做了家养宠物,知道再出手将其斩杀已是绝无可能,心中无奈,也忍不住浅浅叹了一下,不好再多说什么。
花容将仙琼酿的涂抹使用方法详细告知许灵霜后,怀抱着那条生就九条玲珑尾巴的小白狐凑至丈夫的身边,笑容甜津津的说道:“卿,你给这小狐起个名字呗?”
风流风大剑仙轻轻柔柔的拿捏着九尾白狐的那颗小脑袋,兀自沉吟思索着名字,那小狐兴许是被顺毛揉头揉得过于舒服了,冷不丁开嗓子发出了“啾啾”的细弱声音。
“哎,它叫出来了哎!”七彩姮娥明眸大启,惊喜的尖声叫道。
照雪剑仙眯了眯那对魅惑多情的桃花眸子,“啾啾……容儿,我们不妨就叫它‘小啾啾’,怎么样?”
花容显然十分满意夫君的这个主意,连连点头应道:“嗯嗯,这名字真好听!就叫‘小啾啾’好了!”
低下头把脸慢慢靠近小白狐的身子,在雪白毛皮上面亲了一口,继而微声喊道:“小啾啾,你喜不喜欢这名字呀?”
魏颉不禁瘪了瘪嘴,暗暗嘀咕道:“这下又多一个‘小’字辈的了。”
简单道别后,言笑晏晏的桃花剑门风花夫妇,再度乘坐那辆由几十名剑门年轻弟子抬着的巨型雪白轿子离开了此地。
魏颉目送白轿远离,接着一言不发,缓步向另一个方向行去,许灵霜紧紧跟随在大胆哥的身后。
不多时,魏颉和许灵霜已走至了“青衫剑侠”上官白檀的尸身旁边。
那具体型魁壮的身躯此刻正颜面着地的趴在草地上,浑身皆被琉璃色炫彩夺目的桃华气焰灼燃焚烧着,有“噼里啪啦”的激烈爆竹声持续发出。身子旁边是一柄早早失手掉落在地的青绿色无鞘长剑。
看着昔日光辉偶像眼下这副令人感到无限悲凉的可哀模样,魏颉胸口发堵,垂首肃声说了一句:“上官前辈,走好!”
此话刚出,那具被彩焰覆遍的“尸体”竟快速抽动了一下,大幅度翻了个身,只见上官白檀从趴姿变作躺姿,嘴巴大张,喉头位置微抖,一个低哑粗糙的嗓音从其口中发了出来:“我还没走呢……”
魏、许二人俱被惊吓了一大跳,小丫头许灵霜更是骇然往后连撤了好几步,魏颉却仍站在原地,只是脸色不由得发白,他试探性小声问道:“前辈,您还活着?”
脸部被蓬乱长发和绚丽光焰遮挡,而无法看清容貌的上官白檀慢慢点了点头,答非所问的压着嗓子说道:“酒,有没有酒啊?”
魏颉忙应了句“有”,摘取下了贯来别在腰间的那只寻常酒葫芦,“前辈,您要喝酒么?”
平躺在地上的上官白檀啧了啧嘴巴,也不愿搭话,而是心安理得似的把嘴巴尽可能张得更大了。
魏颉走近过去,“啵”的一声取下酒葫芦的那个盖子,将清冽酒水一点点的往偶像“剑侠”口中倒灌了进去。
那桃花气焰到底与普通火焰有所不同,遇水不熄不灭,清酒神奇的穿过焰息,缓慢流入了上官白檀的嘴巴里面。
挨了不计其数的桃花剑气,满身遍是彩焰的披发大汉在魏颉的帮助下,躺着喝干了一整壶的酒水,受用至极,舒坦的打了个饱饱的水嗝,嗓音不复沙哑,快意爽然的朗声道:“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我上官白檀这等伤天害理的千古罪人,临死前居然还能喝得上酒!哈哈,不枉了啊!”
魏颉手里提着自己的酒葫芦,满腹疑惑的欠身问道:“上官前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为何会……会去屠害那些无辜的百姓?”
默然半晌,饮过酒水的上官白檀自嘲的发出一阵“咯咯咯”的悲怆笑声,那位曾经为求自在逍遥而推却担任江南武林盟主的青衫剑侠笑了一会儿后,低声问道:“你可知道江湖四灵么?”
魏颉自然知悉,说道:“四灵的名号晚辈早已如雷贯耳,心向往之。四人俱是江南出身的侠义道豪杰,足可流芳百年的传奇般英雄人物。上官前辈代表的即是四灵之首的青龙,另外三位分别是代表麒麟的胡箔,代表玄龟的武崇,以及代表凤凰的常雀儿,其中常女侠与上官前辈既是同门师兄妹,又是结发夫妻的关系,成亲多年,情比金坚……”
魏颉讲到这儿时,地上的那个披发大汉放声大笑起来,很难相信那般震天响的激荡笑声,居然是出自一个濒死之人的嗓子,上官白檀边笑边震声道:“好哇!好一个成亲多年,好一个情比金坚啊!”
魏颉只道是自己失言说错了话,连忙惶恐的噤声,紧闭嘴巴不再言语。
四灵之首的上官白檀狂笑了一阵,啸声渐歇,他悠然道:“今日我一死,江南四灵就只剩下两人了,只因我那师弟武崇,已被胡箔和常雀儿联合杀害,尸骨无存了。”
魏颉和许灵霜皆是悚然一惊,脸上无不露出极其匪夷所思的表情。
浑身沐浴绚丽彩焰的上官白檀继续道:“三个月前,吾妻常雀儿与那胡箔私通勾结,先是合力暗杀了师弟武崇,将其抛尸荒野后,又在深夜之时于我的元神根骨内注入了‘怪力乱神’四道异种真气,使我神志丧失、状若癫狂,整个身体被‘杀人’的欲望念头控制而无法自拔,以至于犯下了肆意屠戮村寨,杀害数万无辜百姓的滔天罪孽……”
魏、许两人将上官白檀的这番话听在耳中,就好似明媚天光里炸开了轰隆惊雷一般,震撼得无以复加!
“风流珍藏的这股桃花气焰能彻底焚烧人的经络根骨,那四道异种真气为气焰所焚,失去了其控制本命元神的功效。”上官白檀躺在草地上懒洋洋道,“与心智一同恢复的,还有我多年来练就而成的青龙体魄,正是因为拥有这层体魄,眼下我的肉身才能够得以保全,不被气焰烧尽。”
魏颉知晓了剑侠那份不为人知的秘辛苦衷,以及变得那般疯魔去胡乱杀人的原因,胸中义愤激涌,全身不由得血脉偾张,一个字一个字咬牙问道:“前辈可知那对奸夫-淫妇现在何处?”
恢复了青龙体魄而得以暂时不死的上官白檀沉吟片刻,回应道:“三个月了,这会儿多半是已在天烛国了。那一晚我被四股强力真气摧残根骨,理智将丧未丧之际,隐约有听到他们的谈话,胡箔提议带着一身武艺去投奔那位天烛国的南院大王耶律镇江,吾妻常雀儿欣然应允,甚至还表示最好割下我的头颅去献给耶律镇江做礼物。唉,那会儿我若毫不惜命,不去破窗而逃,而是乖乖地留在屋内让那女人杀了我,也就不会有后来的那场祸事了!”
魏颉勃然怒极,紧紧攥紧双拳,拳锋一碰,发出“咚”的一声,腰悬金鞘长剑的年轻人口气着实不凡的朗声道:“上官前辈,您这血仇血债,由我来报了!”
翻身以后就再未动过的上官白檀这时候才扭头看向了一旁的魏颉,盯了后者良久,淡淡的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魏颉做了个象征江湖人至高礼节的抱拳动作,铿锵有力的高声道:“晚辈姓魏名颉字正气,剑枪双修,如今已有半步五阶脱俗境的修为,境界虽不高,但却有心等将来具备了足够的实力后,赶赴北方天烛国,手刃胡箔与常雀儿,为前辈报了这血海深仇!”
往日魏颉刚与许老班主带领的滇戏班子众人相遇时,并未对包括许灵霜在内的一伙儿人掏心置腹的透露出本名,而自从他被朝廷官府重金通缉,各地城墙之上都已贴满了他的肖像画和悬赏令后,莫说本家名姓字讳了,纵是出生年月日都被扒了个一干二净,也就再也无须多做什么隐瞒了。
曾与照雪剑仙风流一同被中原江湖人称作“南青北白”的上官白檀,在听完眼前这个年轻小子一番极富侠肝义胆的豪情壮语后,不自禁的纵情大笑起来,赞声道:“原来是那位狼煞大将军魏魁的儿子魏颉,怪不得有这等超脱凡俗的魄力!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的这仇,就拜托你啦!”
昔日江南剑侠尽力微抬手臂,双掌在胸前并拢合十,口中默念咒诀。
须臾,有几股淡淡的幽青色烟气自其嘴巴里冒出,数缕青烟飘飘晃晃的往上空升去,逐渐汇聚起来变成一条体型较粗的“青龙”,青龙十分顺利地钻入了魏颉的头顶。
魏颉讶异的“啊”了一下,他只觉有一条真气小龙自顶部百会穴灌顶而入,短短一刹那,即游进膻中气海内并主动解-体,飞速转遍几百几千个大周天后,终于堪堪消停了下来,安安稳稳的在奇经八脉与四肢百骸之中筑营扎寨,再不折腾瞎闹。
“这青龙体魄会让你的肉身骨骼变得异常坚韧顽强,除了胸口的膻中穴外,全身上下包括各处脆弱要穴在内都将坚不可摧,不畏刀剑、无惧水火,连蛊虫毒害都可免疫,只要本命元神稳定安好,就能真正说是毫无弱点可言!”上官白檀微笑道,“至于为何我明明有此体魄还会被那异种真气侵害嘛,那四道名为‘怪力乱神’的真气并非寻常物事,乃我师父四灵山山主当年赠送给我们师兄妹四人的礼物,每一道真气都有莫大杀力,四缕气机一旦融合,即便受困于万人之军,都有望能一举杀出重围。当初是我过于信任妻子,自己主动将那‘怪’之一缕真气转送给常雀儿的,这也算得上是自讨苦吃了罢!”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上官白檀那具被窜高了数丈的桃花气焰笼罩的身子开始微微战栗,“噼啪”的爆裂刺激声音亦愈来愈响,差不多要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
再无青龙体魄的上官白檀嗓音相当虚弱无力:“我身旁的那柄剑名为‘青霜’,乃天下八大神剑之一,御此剑之人可随意催生青色霜气化为剑芒,凡被青霜剑芒击中,任何刚硬强横的体魄都是白纸。如若可以,请帮我用此剑斩下胡、常二人的首级,某家在此多谢了!”
魏颉走上前去弯腰,拾起了那柄刃身呈幽幽青绿色的无鞘长剑,双手把持住剑柄,紧紧握在手中,心念策动剑上霜气,一条青罡剑芒霎时萦绕在了剑身上头,若林间毒蛇竹叶青一样活灵活现、生机勃勃。
“上官前辈,您就放心吧!我定然会手持此神剑,斩落胡箔与常雀儿那对狗男女的项上人头,为前辈报仇雪恨!”手握青霜剑的魏颉激动而振奋的说道。
“我上官白檀一生仗剑行侠,声名举世皆闻,临了却要以一个‘千古罪人’的低劣身份死去……呵,真是莫大的讽刺啊!罢了罢了,死前犹能饮上一壶酒水,我已是知足感恩,不多奢求什么啦!”
被十余丈高的炫彩气焰“压”在地上,首脑、脏腑、骨骼、血液等等皆被逐一灼烧焚毁的“剑侠”勉力吸了一大口气,用尽最后的余力大喊道:“风流,咱们来世还做朋友!”
再也无声。
青丘山的此方天地,唯可闻那冲天彩焰发出的阵阵灼烈噼啪之声。
过了半柱香左右的功夫,上官白檀那具魁梧尸体彻头彻尾被桃花气焰焚烧殆尽,魏颉从那堆人身烧成的灰烬里,抽拿出了那只呈现墨色的剑鞘,擦干抹尽鞘上沾染的尘埃污渍,“噌”的一下,将那柄青霜剑插入了鞘中。
拥有昔日偶像那份珍贵无匹的青龙体魄后的魏颉,仔细端看着手中那柄天下八大神剑之一的青霜,神情肃穆而郑重无比,振声道:“上官前辈,这次,真的走好!”
第八十八章 一剑惊鬼神(上)
在山间专门掘墓葬下了“剑侠”上官白檀死后残留在地上的少部分骨灰后,魏、许二人乘着白马大白离开了那座灵气丰沛适合修行炼气的青丘山。
下山后又往西北方向纵马骑行了十几里左右的路程,饮马长陵矶。
七步山巅仗义出手剿匪杀人,荡平洗劫吞象寨黑吃黑,已不知搜刮敛取了几许连城钱财,穿过入江必须行经的那处名胜石滩长陵矶后,一夜暴富的魏颉摆足了土豪阔佬的爽快架子,毫不吝啬箱子里头装载着的那些琳琅满目的金银宝贝,在江畔装阔租了一艘价钱最为昂贵宰客的大型渡江专用船只。
从东往西逆渡涛涛江水,直奔上游一带的琴州而去。
万里长江古名“大江”、“扬子江”、“金沙江”,大禹王朝军队灭六国统一中原后通称为长江,江南、淮南、剑南、陇右等等地区的众多水流量不小的河源湖泊最终都将汇入长江之中,故而此江可称是中土当之无愧的第一大江。
西起巍峨昆仑雪山,向东流至茫茫东海,自西而东横贯王朝中部腹地,划出江南与江北的区分异别,与黄河一同被誉为华夏民族的“母亲河”。
这一日傍晚黄昏时分,落阳火红而烂漫,映得西面天空一片光辉夺目、彩洁如绸。
两岸山峡相对来,孤帆一片迎日去。
在那艘造型极富流线形工匠美感,即使逆流亦速度不缓的大船船头,有一位身穿华贵孔雀蓝绸缎袄子的年轻公子挺胸昂首直立,江风吹拂玉面,满头乌泽黑亮的柔顺秀发不住迎风飘逸舞扬,更显出其超群不世的隐士高人风采。
船首甲板的不远处停着一匹毛色雪亮纯白,鞍辔考究繁琐的高头大马,马旁站有一名穿着朱丹色霓裳小裙,满身缀饰颇多珠宝首饰却是艳而不俗的花季少女,少女腰际锦带斜插两根赤金色硬鞭,纹路精良且华美。
年轻公子手中握有一杆呈亮蓝色的八尺银锥长枪,腰间悬佩稀世双剑,一柄纯金剑鞘,一柄鞘身墨黑,俱是品相非凡的无双之物。
那位相貌出众的玉面公子临风望着波澜翻滚一望无边的长江江面,不由得想起了往日在滇江滇南泽之上,与那个因过分崇拜沧海凶神司徒鲛而自封绰号“汪-洋恶煞”,明明是练追魂夺命枪出身却后天强行改去练叉,贺家第三子白袍少年贺鲤一同对坐饮酒的快活往事,心下不禁暗道:“贺兄弟,那套我教给你的引水诀练得如何了?那日弄沉三艘本该送去给琅琊王的战舰后,你可又干出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么……”
思虑再往前推移,魏颉又念及了在泸州南陵郡莫愁江畔,那位因年幼时感染严重风寒而此生注定难以跻身一阶筑身境的万家酒店老板万纶万文煌,作为结义大哥的他曾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一句来为义弟出船送行,并高声说过“这座江湖,你替哥哥来闯一闯”这样的动人言语。
魏颉心中想念着八拜义兄万纶,暗地里感慨道:“大哥啊,你放心吧,这座江湖我正在闯呢!也不怕你笑话,弟弟我其实馋你酿的十里桃花很久了……”
那名长发飘扬的持枪公子心潮跌宕起伏,目光悠长而深邃的他不自禁吟诵起了诗圣谢心然生前游经长江时留下的那首词牌为《临江仙》的千古名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白马旁边的许灵霜听他念词腔调慷慨激昂,忍不住迈步走上前来,轻轻挽住了大胆哥的左胳膊,脑袋歪着贴靠在了后者的坚实肩头上面。
此时天气已颇寒冷,只是犹未见落雪,船头的魏颉忽觉有些肚腹饥饿,便让少女许灵霜跑去跟船家要一个能添柴烧火的炉子和烤架以及烧烤用的竹签筷子、调味佐料,自己则手持那柄豪侠英隼的神枪沥泉,对准波涛翻滚的长江江水用力刺出了一枪。
一缕蕴含凌锐锋芒的本命真气倏然扎入了涛涛江水之中,魏颉单手握住八尺枪杆,往上猛地一挑,一道极其庞大形若怒海蛟龙般的白花花水柱由此升空而起,场面煞是壮观!
“噗噗噗”三声,飞剑两柄外加飞尺一条,三件炼化后的通灵物尽皆离开袖口,眨眼间即刺入了“水蛟”之中,刚钻入便即快速钻出,从水中携带出了三条刚被飞剑和飞尺戮死的鱼儿,悉数将它们扔在了船头的甲板上。
魏颉左手不断捻动那日在溪水旁偷师来的引水诀,右手握枪高高举着保证那条水蛟能够持续增粗升空,用如此有趣华丽的修为技法,一连猎杀捕获了五十多尾品种不一、体型各异的江中之鱼。
等许灵霜从船家那里要来烧烤必备的工具和配套佐料后,魏、许二人在船头处生火架炉,一起烤鱼来当今晚的晚饭享用。
魏颉以前在濠州搁剑塔当守塔人的时候,常常与一伙儿同为宝塔守卫的兄弟们烤炙鱼肉蘸料食用,深以为色鲜味美、肥甜爽口,极是能下酒。
而许灵霜虽自幼就跟随整个滇戏班子走南闯北行江湖,却也从未亲手烤过鱼来吃,魏颉见其不太擅长控制烧烤的时间火候,便坐至许灵霜的身边手把手地耐心教导着她来烤。朱丹裙小丫头身世不凡,本就是天资聪颖、冰雪聪明之人,烤鱼这点简单小事没教多久也就轻车熟路了。
“大胆哥,来,张嘴——”许灵霜用船家送的竹签叉起一条烤得不硬不软刚刚好,表皮刷满鲜甜酱料的金黄鱼肉递到了魏颉的嘴巴前面,示意他张嘴吃鱼。
魏颉“啊”的一下打开嘴巴,一口吃进那块喷香诱人的金黄鱼肉,嚼了几下后熟练吐去了里头的鱼刺骨头,点头赞扬道:“不错不错,这块烤得真心不错!等我也烤一块给你吃。”
二人就这样你一块儿我一块儿的互烤鱼肉投喂给彼此吃,火炉旁一男一女其乐融融,气氛甚是温馨和恰。
有肉自然是不能少得了酒,后来他们吃得爽快舒服,魏颉又去找船家要了两坛船窖里存储多年的珍酿荔枝果酒。
荔枝果实的生长条件十分苛刻,在大禹国本就是稀罕到平民老百姓基本吃不上一口的昂贵水果,这两坛子秘酿荔枝酒有多么弥足珍贵可想而知,也怨不得那个藏酒的船家狮子大开口的要了足足一百两银子才肯撒手割爱。
魏颉今日兴致颇高,心甘情愿当定了这个“肥羊冤大头”,不把钱当钱的花费百两银子慷慨买下了那两坛奇珍佳酿,重返船头去与那小霜儿喝酒吃鱼,一同快活。
果酒经天然发酵后味醇甘甜,对于不常喝酒的人来说可谓是非常合适对胃,许灵霜像只没手的小兔子一样让大胆哥给自己投喂倒灌,吃一口鱼饮一口酒,不知不觉大半坛精制果酿都已入了腹中,魏颉自然也没少喝。
那荔枝酒酿造工艺相当特殊,故而后劲催发较快,少女许灵霜酒量本就不佳,很快就醉得两腮通红,整张俏丽滑-嫩的小脸蛋便与那新鲜采摘下来的樱桃苹果颇为相似。
夕阳渐渐落入地平线以下,周围山峡壁垒开始变得阴沉灰暗起来,唯有船头火焰熊熊,魏、许二人并坐在烤架旁边,魏颉扭头瞧着妙龄少女那张被明亮火光映照得愈发娇艳如花,美得不可方物的光洁脸蛋,竟不由自主的心神恍惚荡漾,呆呆愣愣的瞧得有些痴了。
“怎么了大胆哥?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么?”许灵霜发觉了魏颉专注的目光,小脸更加红透,赧颜羞涩的低声问道。
“嗯,嘴巴上这边有点……”魏颉轻轻掸掉许灵霜嘴角边粘着的丁点碎屑,右手很是不老实的抄入了小丫头的后脖颈,手法温柔地搂着小霜儿的脖子,缓缓把脸凑近了过去,二人的鼻尖变得已不过一拳的距离。
许灵霜片刻不移视线的盯着魏颉那对饱含浓浓情怀的瑞凤形眼眸,只觉此刻心脏跳得极快,几乎就要活脱脱蹦出胸膛,面红耳赤,口干舌燥,像只任人宰割的雏鸡似的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最基本的呼吸能力都好像要被剥夺了。
魏颉却不去看小丫头的眼睛,视线向下,凝视着许灵霜那两瓣红艳得快要胀-破溢水出来的饱满嘴唇,柔声细语的说道:“上面还有一点儿没擦掉,我帮帮你。”
一拳的距离渐渐变作了半拳。
再变作半指。
终于连半指的距离都不剩了。
魏颉和许灵霜都已自觉的闭上了眼睑,就在双方即将唇对唇贴在一起的时候,耳畔蓦然炸起了“嘭”的一声水花大响。
二人一齐睁眼并扭头望去,只见一个庞然怪物从江水中疾速跃窜了出来,重重的坠在了船头之上,结实的船板当即被撞出了一个大坑!
那怪物通体皮肤呈诡异骇人的幽深靛蓝色,打着沾了江水的精-光赤膀,下半身套了条黑色油布短裤,没穿鞋子,体型身材魁梧异常,估摸着能抵得上两到三个许灵霜那么大,且满身俱是坚硬无比的肌肉疙瘩,一个外翻出来的滚圆肩膀差不多就和几十斤重的南瓜差不多大小。
它用湿掉的手掌动作粗鲁地捋起蓬松杂乱的枯黄头发,露出了一张堪称真正诠释了“青面獠牙”这个四字成语的面容。
那庞然大物是个独眼龙,左边的眼眶里没有眼珠,深深凹陷足可轻松塞入一颗普通人的拳头,尖长的蓝色耳朵,塌鼻梁,生就一张血盆大口,满嘴白牙根根往外呲出,显得极其狰狞可怕。
仅是看了一眼那丑陋至极的怪物,魏颉脑海中立时回忆起了那日在瑜州西北部的漆竹林里,经历道傲徐行徐真人赠予自己那场梦幻般的“心斋”之时,曾见到过一头与山岳等大的独眼恶魔。
而眼前那头青面獠牙的独目怪物,不论是气质还是外貌都与那梦境中出现的山岳恶魔甚是相似,几乎到了八九差不离十的夸张地步!
魏颉怀着极大的警惕戒备心理,紧紧攥住了那杆亮蓝色的神枪沥泉,做好了随时复刻梦中场景,一枪掷出诛杀恶魔的作战准备。
岂料那个只剩一眼的魁梧巨怪恍似并无甚么恶意,它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炉上正在被噼里啪啦炙烤的那几块新鲜鱼肉,有透明粘稠的涎液从那张海宽阔口中滴落下来,他用仿若铁匠铺里磨刀般刺耳的金属嗓音叫道:“香,真他娘-的香啊!”
魏颉撇了撇嘴,听得如此叫人耳膜发疼的古怪嗓子,情不自禁的想起了那位有着一副公鸭嗓的剑道老前辈,于昆仑雪山巅峰斩杀了刀圣关昭的嬴秋嬴剑圣,心下嘀咕道:“他们两个人若是吵起架来,那估计最难受的就是旁听者了。”
那个浑身皮肤靛蓝的独眼怪物不由分说的走上前去,用那只长满尖锐指甲的宽厚大手抓起了一块烤得鲜黄飘香的鱼肉,一把塞到了嘴巴里面,大嚼特嚼几下,也不吐骨头,就那么直接咽进了肚子里。
许灵霜见其吃相着实恶心粗俗,大感反胃的厉声斥责道:“那是我们的鱼,你怎么能随便拿来吃呢?!”
獠牙外展的可怖巨怪用鼻子“哼”了一下,用那股挠人耳朵的磨砂嗓子沉声道:“给老子把嘴闭上,再烦小心把你给吃咯!”
许灵霜瞧向怪物那张一口一个人绝对绰绰有余的宽阔大嘴巴,心下顿时涌起一阵寒意,忍不住偷偷打了哆嗦,倒也不敢再出言责骂了。
这时船家也已闻声匆匆赶了出来,当看到那个浑身靛蓝的巨型怪胎后,差点没把胆子吓破,叫了句“我滴妈呀”,就屁滚尿流的转身躲了起来。
此时魏颉改用双手紧握八尺枪杆,摆了个迎敌出战的攻略架势,神情变得十分严肃沉稳,死死盯着那头吃鱼不吐骨头的独眼巨兽。
尚未挺枪出击,那个只穿了条黑裤子的古怪异类发出一连串比哭还要难听上许多倍的嘲讽笑声,边笑边摇手道:“小子,别想着和我动手了,你还不是个儿,真的!”
魏颉正处在意气用事、血气方刚的青春年纪,而今胸口膻中穴尚有四道无上剑气傍身,筋络大周天里有释道两家合一的紫霄真气护体,其余肉身窍穴中有青龙体魄的加持,从头到脚无一处可说得上的软肋弱点,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不恐淫-邪晦涩之物,不惧蛊毒虫害之累,除了头顶上的天塌下来以外,还能什么事情值得他怕上那么一怕的呢?
没有了!
年轻人脚步疾纵,沥泉枪穿空呼啸而发,直袭那嚣张恶魔的大好头颅。
“咚”的一声,那杆紧密萦绕本命真气的绝世神枪结结实实的刺中了怪物的首脑,怎料真气前运的趋势却大幅受阻滞涩,一丝一毫都透入不得!
魏颉当即惊怒交加,这一招乃是魏家枪中的杀招“长驱式”,长驱直入,破穿一切要害,此招虽不及掷枪之法“破竹式”来得威力汹涌霸道,但在精准和穿透力上面,这一式的强度无疑可称得上是超凡绝俗、世间罕有……
然而这堪称会心一击的凌厉枪招,居然连半分都难以杀伤面前的那个庞大家伙?!
见大事不妙,魏颉慌忙提枪往后急急撤步,再度与那青面异兽拉开了足够的安全距离。
那个硬扛了一枪长躯式而毫发无损的独眼怪物依旧惬意放松的盘腿坐于地上,这会儿他抄起了摆在地上的一个酒坛,往嘴巴里倒了一口荔枝果酒,刚入口细细一品,便即全部呕吐了出来,“呸”了半天,咋舌骂道:“这什么破烂玩意儿,恁的齁甜!”
怪物随手将那个剩酒不多的酒坛远远抛入了江里,又抄起一块烤架上的鱼肉胡乱塞入口中,还是没嚼几下就吞咽下去,嘿嘿一笑,它自言自语的感叹了句:“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熟鱼了啊!”
魏颉见那青獠恶兽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出手袭击的欲望,紧绷着周身神经出言问探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个虽生有两手两脚一颗脑袋,却完全难以被称作“人”的家伙并不愿意扭头去看魏颉,自顾自的咀嚼吞咽着一块块烤熟的鱼肉,到后来渐渐没了好的耐心,索性连烤都懒得烤直接就把生而未熟的死鱼填入了那张满是外呲獠牙的巨大嘴巴里面,“吧唧吧唧”的随心咬了几下,整条骨头不少的死鱼就那么进入了它的腹中。
过了一段时间,也不知究竟吃了多少条江鱼,那体型足有三个人大的赤膀巨怪打了个长长的舒坦饱嗝,心满意足的摸了摸蓝色肚子,四仰八叉的躺在了甲板上面,旁若无人的兀自呼呼大睡起来,鼾声震天。
趁着此怪倒头酣睡之际,魏颉差不多抖擞完浑身解数,用尽了自己一切的攻伐手段:
朝天阙作龙鸣,青霜罡气剑芒闪耀。
飞剑冰塞川、雪满山,通灵飞尺越山海。
大漠星辰诀搭配意气剑招孤烟直。
沥泉舞弄尽显魏家无敌枪法。
青云、九幽两份内力,上穷碧落下黄泉。
冲霄真气结合东来紫气,释道融合为一。
冰锥刺醉卧美人膝,专捅各处要害。
威速并济长啸拳,剔骨剥筋绕指柔。
……
即便魏颉毫不保留的使出了所有招数,依旧无法破开哪怕一丁点儿那头庞然独眼巨怪的坚固防御。
恰如蚍蜉啃大树,螳臂挡马车!
眼下,魏颉只剩余六张道门符箓以及膻中府海内的四缕无上剑气这两样最终底牌了。
就在他兀自犹豫要不要献祭出这最后两手的时候,那个不知挨了多少强猛攻势的恐怖怪物忽然悠哉悠哉的醒了过来,它痛痛快快伸胳膊蹬腿抻了个懒腰,仍是用那副磨砂般的粗糙嗓子躺着道:“我叫俞肥,昔日魔族五大蛮圣之一,十万江河鬼神水军最高统帅,你小子要想对付我,再去多练个几千年吧!”
第八十九章 一剑惊鬼神(下)
魔族?蛮圣?江河鬼神水军?
魏颉被这一串莫名其妙的特殊词汇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用升调“啊”了一下,表达了满腹的疑惑和困顿不解。
那个顶着枯黄蓬松头发的独眼巨魔以十分舒服的姿势平躺在火炉的旁边,它用尖长指甲惬意的扣了扣不甚洁净的肚脐眼,云淡风轻道:“蠢货,连本大爷的名号都没听过,真是孤陋寡闻至极!”
名叫“俞肥”的怪物随手抄起搁在甲板上的一条死去的肥鱼,毫不避讳上头的血渍腥臭,直接又就放进嘴巴里狂嚼了起来,边嚼边口齿不清道:“不过想想也是,大爷我都被困在这长江里一百年了,免不了被世人遗忘。”
魏颉心下万分震惊,腹中暗揣:“一百年?此怪这等神通了得,竟还能被人打败并封印起来这么久?!”
正如此想着,那姓俞的独目魔怪扭头看向了魏颉,呵呵浅笑了几声,道:“我知道你小子心里在想什么,呵,老子又不是天上天下全无敌,输掉不是很正常的么?更何况打赢我的可是那位天庭五大帝君里杀力最强、剑道最高的白虎帝君啊!”
俞肥以两只肥厚手掌做脑下枕头,望着暮色越来越浓的无垠苍穹,它由衷感慨道:“转眼都有一百年了啊,那场震古烁今的登天之战,在我脑海里犹似昨日发生的一样,真怀念啊……”
“登天之战?”魏颉愈发迷惑。
“什么?!你小子居然不知道什么是登天之战?”
独眼俞肥那庞大兼人的身躯当即“噌”的一下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目眦尽裂,瞪视着站在不远处的魏颉,暴声喝问:“你丫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说假话当心我手撕了你!”
魏颉心下甚感不爽,但为了弄明白事情的经过和真相,仍沉着气正色回应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何为登天之战。”
嗓音有若铁石磨砂的俞姓魔物难以置信的一个劲儿疯狂摇头,并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啊,怎么会不知道的呢?那么惊天动地的一场大战,难道真的就一点儿都没影响到人间么?”
它喃喃低语了半天,坐在船首处的巨怪仰头冲着暮意茫茫的天穹凄然怒吼道:“上头的那群王八蛋,老子日-你们祖宗十八代——”
那怪撕心裂肺的吼完一通以后,双手握拳,用醋缸大的拳头反复擂鼓似的捶打起了自己的胸膛,每一下皆出力极重极沉,仿似要将这百年来累积下的不甘、郁闷、委屈、哀愁、仇恨等等情绪尽数抒发宣泄,它边捶边悲怆无比的号啕大哭起来:“木老大呀,你死得真是冤呐!这下好了,那场仗白打了呀!就没人记得我们的光荣历史啊!”
看着那皮肤靛蓝的狰狞怪物涕泗横流的怪诞模样,魏、许二人的胸中俱是一阵恶心作呕,魏颉瘪了瘪嘴巴,略有些不忍心的出言道:“你把你的‘光荣历史’讲给我们听了,不就有人记得了吗?”
满脸泪水的俞肥哽咽着停止了震声痛哭,他转而凝视魏颉良久,悠长的叹了口浊气,缓缓的说道:“好,那我就讲给你们听吧。约莫一百年前,长久生活在九幽冥界里的魔族众人,在木纵、木横两位至高魔主及其麾下五大蛮圣的带领下,向上头的天宫神界发起了挑战,这也就是我说的那场‘登天之战’。那一战的结果很是凄然,魔族败了,木纵木老大惨遭天庭共主击杀,木横见长兄身死道消,便识趣的则带领山川、日月、天地、阴阳四大蛮圣投降认输,甘愿被封印在北方玄武帝君掌管的那片‘冥河’之中,永世不得自由。”
魏颉听得四位魔族蛮圣皆已被封印于冥河,那眼前之人想必就是仅剩的第五大蛮圣,开口问了句:“那你呢?”
身为昔日魔族巨头的俞肥斜撇了一眼魏颉,又垂下了那颗枯发蓬乱的大脑袋,沉声道:“当年我得蒙木老大赏识抬举,做了统帅十万江河鬼神水军的‘江河蛮圣’,木老大对我有天大的知遇之恩,他既已败亡,我又岂能再腆着脸苟活?自然是誓死不降啊!”
又生吞了一条肥鱼垫垫肚子后,俞肥精气神上佳,它继续娓娓道来:“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在十万鬼神水军全军覆没后,竟被我意外对上了那位号称宇内无敌,天上天下剑道最强的神明白佥!作为五大帝君中兵力最为雄厚的白虎帝君,他部下有数以百万计的精锐剑兵剑将,却仍是慷慨应允了我的提议要求,和我在那彩云之上一对一的单挑厮杀。那一战,我败得极是彻底,最终白佥敬我一分豪气两分义气,便答应留我一命,条件是要我主动堕入凡间,在长江里面画地为牢万万年。期间可以吃江中的鱼、可以钻出水面透气、可以坐在船上吃东西以及渡江之人说话聊天,但是绝对不能上岸,更不能和任何人动手,别人若要打我,那我也只能逃跑或是白白挨打而不能还手……”
魏颉一听这话,不禁面露喜色,笑问道:“此话当真?”
独眼巨魔冲他狠狠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呛声道:“这不是废话?老子要没有这层束缚限制,早在你刚才用枪刺的时候,就把你小子的脖子给咔嚓了!”
魏颉稍微想想也即胸中明了,眼前这个魔族巨擘既有那般通天的修为,又非甚么好脾气宽宏大量的善男信女,如何能凭白无故挨那么多打而不还手呢?原是被那天宫里的白虎帝君强制性要求不得与别人动武的缘故。
“输给白佥后,我这个负隅顽抗到最后的江河蛮圣也失去了自由,此生再无望离开长江,全体魔族挑起的那场轰轰烈烈的‘登天之战’就此宣告败北……”
俞肥猛地抽了几下鼻子,适才那一番嚎啕大哭令其呼吸道着实有些发堵难受,它勉强令自己的喘息彻底顺畅后,用那磨砂嗓音道:“小子,还有没有酒啊?给我来一坛,甜的不要。”
魏颉思量片刻,对身旁的少女许灵霜简单出言吩咐道:“小霜儿,你再去跟船家要两坛酒水来,嗯,最普通的米酒就好。”
朱丹裙小丫头喏了一声,快步跑去船舱跟人要酒,不多时即双手捧着两个酒坛折返了回来。
身穿孔雀蓝绸缎袄子的年轻人远远的将一坛米酒抛了过去,自己也顺带留下一坛,慢悠悠地盘膝坐了下来。
同样坐在地上的俞肥俞蛮圣接住高高抛过来的酒坛,咧嘴赞了一声:“痛快!”
掀开坛盖就仰头痛饮起来,喝得爽口滋润了就抄起甲板上的死鱼来吃,吧唧嘴的声音虽极是不雅,却也明显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情甚为舒畅。
魏颉亦大口大口饮酒,见船头的几十条死鱼差不多要被那个青面怪物吃尽了,便体贴的问道:“鱼还要么?我再去帮你整点儿?”
姓俞名肥的魔族无双勇士连忙摆了摆手,大声谢绝道:“用不着用不着!本大爷在这长江水中待的这一百年里,啥好吃的也吃不到,整天净吃鱼了,早都腻歪了,用这几条胡乱下下酒也就足够了。”
魏颉笑嘻嘻的竖起了个大拇指,“你这份耐性定力倒也真厉害,若换成我,莫说一百年了,纵使在这水里泡上一整天,我都不一定熬得住无聊啊!”
独眼俞肥沙哑一笑,往嘴巴里灌了口清酒,苦中作乐的自嘲道:“这跟耐力有个屁的关系啊?老子是被那白虎帝君强迫着‘扣押’于此的,跟他-娘的坐牢也没什么分别,只不过我在这牢里待得舒服自在得紧,就澡能泡,能酒能喝,哈哈!”
魏颉颇为欣赏这位魔族“囚犯”人士的那份乐观精神,心下暗道:“以浩荡长江为牢狱,以万年永世为牢期,这样的残酷刑罚可当真是千古一遇啊。”
俞肥兀自笑了一阵,忽然抬头正视着魏颉,问道:“喂,小子,看在你请我喝酒吃烤鱼的份上,你刚才我趁我睡觉的时候对我的那一通捣鼓我可以豁免不计较,但是你告诉我,你认不认识一个名叫嬴秋的老家伙?”
魏颉大感奇怪,点头应道:“认识啊,适才我使出的那一式意气剑招孤烟直,就是他传授于我的。”
魔族往日极度辉煌的江河蛮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小声呢喃道:“果然认识,难怪那一剑的‘意气’与那老家伙会如此相似……”
魏颉更加糊涂迷惘,“难不成你与那剑圣嬴秋嬴老前辈有关系么?”
体型魁梧异常的俞肥哼哧了一声,那张本就丑怪难看的脸变得愈发狰狞诡异,上下两排外展獠牙打磨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响声,他用无比阴鸷的嗓音说道:“关系?对,是有关系,不过是仇人关系。”
稍作停顿后,又加强语气厉声补充了一句:“天大的仇人!”
“啊,仇人?”魏颉慌忙问道,“不是吧,你一直生活在这江水之中,如何会与那嬴老前辈结仇的?”
俞肥挑了一下单边的眉毛,甚是不屑的随意答道:“他-妈的,嬴秋就是那白虎帝君白佥转世下界,你说老子如何与他结的仇?”
魏颉登时如遭雷击,险些被惊脱了下巴,头皮止不住的发麻,他颤声问道:“什么?!白,白虎帝君是嬴老前辈的上一世?”
青面獠牙的独眼魔眯眼扣了扣鼻孔,无情嘲讽道:“你居然连这事儿都不知道,还跟我说什么你认识嬴秋,呵呵,真是天大的笑话!”
抄起酒坛子一饮而尽,好心给魏颉慢慢的解说道:“本大爷自愿以长江为牢后过了十几年,有个和你岁数差不多大的年轻小子乘载一艘小船来找我,那小子告诉我,他就是天庭五帝之一的白虎帝君白佥,只因麾下统帅的剑兵剑将实在太多,又在那场登天之战里剿杀了最多的魔族,可谓‘功高盖主’,不得以向诸神共主请辞,将莫大兵权让予自己培养出来的三名弟子后,主动携带着前世记忆转世临凡。也不知是自己选的呢还是天道机缘使然,让他投了个皇子的龙胎,当了大禹国开国皇帝嬴霑的长子,还得了个新名字,叫作嬴秋。”
听到这儿,魏颉忍不住打断道:“大禹国太祖皇帝的长子难道不是叫嬴季么?当朝天子嬴勾的祖父,禹德宗嬴季。”
俞肥轻“哼”了一下,毫无所谓道:“这嬴秋怎么说也是昔日天庭兵权最雄壮的帝君,只要他想,搞不好连那天庭共主都做得来,会屑于去和凡间的俗人亲弟弟相争皇位?是他自己放弃了太子头衔,好让世人只知有太子嬴季,而不知王朝有他嬴秋。”
魏颉“嗯”了一声,对此言论深以为然:“原是如此。”
江河蛮圣沉吟了些许时光,又说道:“那次刚一见面,三言两语表明身份后我们便即又打了起来,白佥转世为皇子嬴秋虽才不过短短十数年,修为却是半分也不逊色在天上的时候,两世为人增加的经验阅历,更令他的剑道造诣拔高了一筹,第二次交手的结果依旧是我败北,他再一次手下留情,仅仅刺瞎了我一只眼睛,并没有夺走我的性命。打完以后,那个姓嬴的‘小子’取下了腰间别着的酒壶要请我喝酒,老子二话没说就接过酒壶喝了起来,之后我们就一起坐在小船上聊了起来,喂,你猜我们聊的都是些啥?”
魏颉理所当然摇头表示不知。
俞肥自顾自地“嘿嘿”笑了好半天,继续兴致不浅的说道:“那老小子居然是来找我诉衷肠、倒苦水的!他跟我讲了自己这一世重生后的滴滴点点,比方说他不愿喊亲爹作爹,要和那大禹嬴霑皇帝脱离父子关系,为偿父母哺育之恩,带着面具亲赴战场数载,一剑曾挡百万师,杀得中原六国灰飞烟灭,为大禹王朝统一天下立下了莫大的功劳,总算是再也不欠那嬴霑半分了;再比方说他好不容易无债一身轻,想过几天快活逍遥的日子,怎料在某家青楼里碰上个叫作叶思燃的小姑娘,那丫头的身份同样煊赫不凡,据说是那玄武帝君叶光纪的亲妹妹,封号‘北方圣洁仙子’,嬴秋明确告诉过她自己压根就不喜欢她,岂料那油米不进的傻丫头仍是天天死缠着不放,怎么甩都甩不脱,烦得嬴秋连去逛窑-子的心情都没了,哈哈,真是有趣得紧呐!”
魏颉听得瞠目结舌,哑然无言。
身为魔族在人间最后幸存者的俞肥忽又想起了点什么,接着讲道:“对了,姓嬴的跟我说,他孤身踏上江湖以后立下了一个志愿,那就是要给这方人间当一当‘守门人’。至于要怎么当守门人嘛,唉,那老小子也真是够极端的!但凡有人的修为跻身了九阶尘仙境,他立时知之,然后就会顺着气数导向去找到那个人并给其两个选择。一个是在嬴秋的帮助下从洞开的天门里飞升成仙,另一个嘛,就是和嬴秋打一架,若是赢了……呸,怎么可能赢啊?!姓嬴的虽已被从仙箓里除了名,但他仍算是天上天下所有剑的共主,单论剑道造诣犹胜过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庭主宰,这样举世无敌的家伙他-妈还有谁能打得赢啊?反正只要是和嬴秋交了手的,那下场不用多说什么了,必然是只有一个‘输’字!没错,是输,不是死。凡是输给了嬴秋但依旧不愿飞升的陆地尘仙,还拥有另一个选择的权利,那就是要么约时间再打一场,彻底分出胜负、决出生死,要么就乖乖的找个地方隐居避世,此生再不能与人动手,处境之悲催无奈,基本上是和本大爷一模一样的。”
魏颉脑中嗡鸣作响,后背脊梁骨涌起一阵强烈的刺激,此刻的他想通了好多先前想不通的事情。
剑圣嬴前辈昔日为何会扬言豪称世上只分两种人,修为境界尚未跻身陆地尘仙的家伙连看都不用看?
刀圣关昭为何拒绝飞升,心甘情愿的在麦庄里种地除草当庄稼汉九年,最终不听劝阻执意孤身赴约,人与刀皆葬身昆仑雪山?
盈盈岛岛主沈腰为何仅是在小岛上空高呼了一句“我愿飞升”,即有一道剑气自西而来轻松破开天门,助其飞升成圣?
那日在长公主山脚下,嬴秋为何要说被世人尊称为“释圣”的一衲禅师萧元忠再也无法走出猿猱山青泥寺?
……
林林种种,诸多谜团都豁然开朗。
只剩下最后一个难解的疑惑。
魏颉尝试着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近乎疯狂的复杂心情,正欲开口问些什么,高空猝然间传落了一个熟悉的公鸭般难听的嗓音:“俞肥,是老夫握不住剑了,还是你这家伙皮痒痒了?”
尚没来得及抬头去看,一名以双剑为足,身披白老虎皮,背后扛着一个巨型深青布袋的黑瘦老人从天而降,“笃”的一声脆响,疾速坠落在了大船船头。
“嬴秋!”
靠着来者周身那股虚无缥缈的独特“剑意”认出了此人乃是嬴秋的俞肥满脸惊诧不可思议,“你……你腿怎么断了?!”
那个黑瘦如松的白发老者冷笑一声,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重往俞肥的脸上啐了一口浓痰,沙哑着嗓子怒喝骂道:“老夫当年是看得起你,这才来找你喝酒聊天的,你他-妈倒好,真是一点儿秘密都没给老夫留啊!”
脸上挨了一口粘稠唾沫,颜面尽失的江河蛮圣勃然大怒,近百年积累的怨气陡然间自胸口悉数催发了出来,再无半分一叙旧情的温和念头想法,它指着那个白发老头暴吼道:“来,几十年未见了,咱们来打这第三场!”
“磅”的一记震撼巨响,靛蓝色的庞大身躯猛然间跃离了此处甲板,恐怖的冲击力令大船险些为之侧翻沉江!
魏颉和许灵霜互相紧紧拥抱着以保持平衡,而那位前世是白虎帝君的“剑圣”嬴秋岿然立在剧烈翻腾不稳的船头之上,好似牢牢扎根在了木板上头一般,纹丝不动。
曾经担任十万江河鬼神水军最高统帅的蛮圣俞肥悬停于江面之上几十丈高的空中,他深吸了口气,霎那间发出一记响彻天际的悲戚哀鸣,鸣声在两岸的崖壁上经久回荡,绵延不绝。
“月涌——”
随着独眼巨魔那一声惊天狂吼,一团大型白光顺沿滚滚长江江水,飞速疾流至了此间,从水中穿透而出,往上方一个劲儿电射奔去。
眨眼来到主人手中的那团白光神奇幻化成了一柄斧子的奇异形状,俞肥双手紧握那柄名为“月涌”的仙家斧子,对准那艘大船的船头。
对准了那个白发与白虎皮皆肆意飘扬的黑瘦老者。
对准了那位原名白佥,现名嬴秋的宇内剑道真正无敌之人。
倾力落臂挥斩下了一斧。
顷刻间,一道雪白若浩荡长虹,体型巨大至了极点,足可劈开万千座山脉的霸道罡气,以极度可怖的雷霆速度轰向了嬴秋!
挺身而立的白虎皮老剑圣仰望着光彩夺目的上方天空,仅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青霜剑借我一用。”
不见那白发老人有任何肢体上的动作,魏颉腰间墨鞘中的那柄青绿色神剑便即脱鞘而出,箭射向了那道威势无匹的纯白色虹罡。
青芒与白罡怦然相撞,后者瞬间失去了所有抵挡之力,直直照着原路折了回去。
身处江面高空的巨魔俞肥悚然大惊,为保全己身性命,忙不迭往另一边狼狈闪避了开来。
芒气与罡气相融合,青白两色神妙气机划破长空而去,当场消失得渺无踪影。
自古便从西向东流的长江江水,在这一刻受到两股气机的波及牵连,竟匪夷所思的逆流而上了!
一剑惊鬼神,长江逆水流!
见“老朋友”嬴秋使出这一招惊世骇俗的神通大手笔,侥幸不死的俞肥骇得浑身哆嗦了一下,连忙好言好语的奉承恭维道:“想不到你的‘剑道’竟比当年拔高了这么多,佩服呀佩服!今儿咱们不打了,我认输!输得不能再输!”
大船得顺流加持行进的速度大幅加快,披穿白老虎皮的剑圣仍稳稳立于船头,伸出手握住了重新返回的那柄青霜剑,翻了个白眼,冲上头喊道:“上次打完,要了你一颗眼珠子,这次你准备留下点什么?”
独眼俞肥略微想了想,权衡利弊后立时高声应道:“我愿献出神器月涌!”
嬴秋打了个困意十足的哈欠,淡然道:“行,月涌留下,人就滚回长江里去吧。”
一柄被雪白荧光笼罩着的斧状物龟速移向了船头,而那个皮肤靛蓝的独眼怪物也十分听话,乖乖“扑通”一下跳入了浩荡江水之中,再无动静。
嬴秋左手接住飞过来的神斧月涌,右手握着青霜剑,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魏、许二人。
来到年轻人魏颉身前,老剑圣瞥了眼一旁站着的朱丹裙小丫头许灵霜,啧啧调侃了句:“挺快哈,又给你泡到新的小妞儿了哎!长得还算蛮凑乎的。”
许灵霜脸色涨红却又不敢加以辩驳,只是瞪视着眼前这个油腔滑调、老不正经的家伙,魏颉则瘪了瘪嘴巴,皱眉道:“前辈,莫要再取笑晚辈了。”
面黑若铁的白发嬴秋哈哈一笑,“什么叫取笑?这是好事儿啊,这样的好事还不许老夫提一嘴了?”
身后扛有累赘深青色大布袋的剑道圣人先是将那柄青霜剑送回了魏颉腰间的墨色鞘中,而后对着那柄被莹白光芒裹挟住的斧状通灵物吹了口气,除去覆盖在上头的那股耀眼芒气,露出内在的银白色光洁斧身,递了过去,简单介绍道:“此物名为月涌,本是天庭玉蟾仙宫里的镇宫宝贝,后来被那个独眼怪给偷去了。这宝贝凝结了月华、月精、月魄三股超凡之力,白日里使用威力固然不俗,若在夜间用之与人比武厮杀,更是颇具攻伐奇效。反正老夫也用不着这玩意儿,就便宜你小子啦!”
嬴秋瞅了眼戴在魏颉手腕上的那只翠绿色的晶莹玉镯,惊喜道:“哦呦,沈腰把神京玉镯都送你了?行,月涌本就是仙宫里的神物,正好以此来将之慢慢温养炼化。你小子这运气,还真是非同一般呐!”
随之手指一点,银白色的仙家斧子立刻化作了一缕炫彩轻烟,钻入那枚翠绿色玉镯之中,此时那一方“小南海群岛”与外头一样也值黑夜,天边的那轮硕大明月得月华、月精、月魄三股神力加持,亮度骤增数倍,茫茫然洒落无限皎洁的莹光入海。
魏颉暗自定了定神,摩挲了几下左手腕部的那枚光滑的翠绿玉镯,尝试着试探道:“前辈,晚辈心中有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以剑为足的黑瘦老人嗤之以鼻,“有屁快放,别磨磨唧唧像个娘们似的!”
魏颉终于鼓起勇气,肃声询问:“嬴老前辈,您为何要……要强迫所有的陆地尘仙飞升呢?”
嬴秋很快的上下打量了魏颉一眼,继而缄默半晌,微微叹了口气,用那副摧残人耳膜的公鸭嗓子沉声道:“你口中那些所谓的“尘仙”,又有谁真正对得起那个“仙”字?不全是些恃力而骄,自觉天地间再无限制枷锁,到处耀武扬威逞英雄夺霸权的家伙?装-逼是吧,装-逼我让你飞起来!还有啊,莫说陆地上的神仙了,纵然是活在天上的那些大罗金仙,又有哪个算得上是心济凡间亿万苍生之辈、胸怀浩瀚无穷宇宙之人?想当年老夫还在仙界做白虎帝君的时候,就曾见到过某些个天庭道侣,为了谈场轰轰烈烈的狗屁恋爱,就给下界来了场苍生十年劫,呵,真是荒谬绝伦!你他-妈谈恋爱就谈啊,动不动就非得祸祸凡间的生灵做什么?显得你很一往情深?还是单纯为博美人一笑?啊呸,我可去你-妈的吧!”
上一世名为“白佥”的老剑圣猛一抬手,用真气将一个剩酒不多的坛子吸了过去,仰头将少得可怜的残酒喝了个干净,愤然道:“所以老夫下凡转世以后,就自己立下了个雷打不动的死规矩。只要我嬴秋待在人间一天,就不许天上仙人在凡间跟人动手……哦,我那三个宝贝徒弟另算哈!另外就是那些修为境界勉强能入我眼的‘陆地尘仙’,也都休想留在人间横行霸道,有我嬴秋镇守的这方江湖,谁人有胆子言无敌、称不败?侠以武犯禁,靠武力装-逼这件事,独我一人就足够了!所以摆在他们面前的就两条路,既不愿入天门当神仙,那就速来和老夫打一场。打输了,快快找个没人能瞧见的地界当你的缩头乌龟去;若不想憋屈的躲着,那也行,老夫的剑天上天下无人不可杀,大可一剑送你上路,赶快去投个好点儿的人家,再重新活一遭吧!”
旁边的年轻人魏颉惊讶得合不拢嘴,真正是心驰神摇、呆若木鸡。
此时的他,总算明白了嬴秋嬴前辈自称的那“守门人”三个字的背后,究竟蕴含了何其浓重霸气的含金量!
素来嗜酒的白发老头被那坛残酒勾引出了腹中的酒虫,意犹未尽的咂了咂嘴,自言自语呢喃道:“得去整一坛剑南烧春来尝尝才行。”
剑圣嬴秋在魏颉的肩膀上轻轻拍打了几下,相当赞赏的说道:“你小子练功倒也是真没偷懒,这第四阶的根基还算扎得挺稳当,不错不错!看样子离五阶脱俗境只差一点点了,这次就靠你自己的力量来把这层关隘突破了吧,我也就不画蛇添足当这个好人了,祝你早日脱胎换骨哈,老夫去也!”
语毕,披穿白老虎皮的老者化作一道白金色虹光,消失在了无穷无尽的苍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