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打秋风
铜官山位于铜陵县城东南大约四五里处,因先秦在此设立铜官管理采矿和炼铜而得名。
大明朝廷也在此设立了管理采矿和炼铜的衙门,以前也有官员在此值司,不过,这会儿的铜官却变成了御马监的奉御陈奉。
准确的说,他并不是什么铜官,他就是个矿监。
不过,他却把自己当成了钦差,见官大三级的那种,原来的官衙也被他改成了督查矿税衙门,衙门内外的人见了他,那都得管叫他督公。
他这督公当的爽啊,每天除了捞钱就是吃喝玩乐,地方官员在他跟前那都乖的跟孙子一样,在铜陵这一亩三分地他简直就如同土皇帝一般。
这天,他正在衙门后院跟几个狗腿子吃肉喝酒呢,一个衙役装扮小混混突然跑进来急匆匆的道:“督公,督公,曹公公找你。”
什么曹公公?
陈奉不紧不慢的喝了口酒,这才淡淡的问道:“谁啊?哪里来的?”
那小混混回忆道:“他说他是宫里的御马监掌印曹化淳。”
“噗。”
陈奉闻言,吓得刚喝下去的酒都喷出来了。
他招来的这些混混就是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只知道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那种,哪里能知道宫里的官阶。
内宫二十四监,大大小小的管事太监加起来足有两三百,他也懒得跟这些混混一一介绍。
御马监掌印那可是正四品的大太监,他正好就是御马监下属的管事太监,而且,他还是官阶最小的那个,从六品的奉御。
这是他顶头上司来了啊!
他连忙用茶水漱了漱口,又使劲在嘴上抹了几把,随即起身急吼吼的道:“在哪呢,在哪呢?”
那小混混连忙道:“他说在大堂等你。”
陈奉闻言,当即一溜烟向大堂跑去。
这会儿曹化淳已然大马金刀的坐在公堂之上了,公堂两边,原本衙役站的位置则整整齐齐的排了二十余个锦衣卫。
陈奉一见这阵仗,连忙趴地上恭敬道:“小的叩见公公。”
曹化淳原来是慈庆宫的管事太监,他自然认识,他也听说曹化淳已经执掌御马监了,这个肯定假不了,他只是没想到曹化淳会突然跑到铜陵来。
这家伙来干嘛呢?
曹化淳居高临下,冷冷的盯着他看了一阵,这才淡淡的道:“陈奉,这几年你在外面捞不少吧?”
呃,麻烦了,看样子是来打秋风的!
陈奉连忙否认道:“没多少,没多少,小的也就混口饭吃而已。”
曹化淳闻言,略带嘲讽道:“一年十多万两还没多少,你觉得多少够啊?”
这!
陈奉有点傻眼了,他都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人家连他一年捞了多少都知道了,看样子这刀是挨定了。
曹化淳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冷哼道:“平时你不给杂家孝敬也就算了,这次杂家陪皇上来金陵,皇上却是在路上病倒了,杂家为表孝心,总得给皇上置办点好药不是,这样吧,杂家也不多要你的,就十万两,没问题吧?”
你怎么不去抢啊!
我捞这点钱容易吗?
陈奉带着哭腔道:“公公,小的真没捞多少啊,你也知道的,小的收上来的税大部分都是要上缴的。”
曹化淳继续冷哼道:“你糊弄谁呢?郑贵妃已经倒了,庞保也没了,你又没给杂家一文钱,你上缴给谁了?”
这事情整的,难道上面两位镇不住了?
陈奉无奈,只能老老实实道:“原本南直隶这边都是陈增陈公公在管着的,小的得给他孝敬一小半,另外一大半差不多都孝敬给宫里的魏公公了,小的真没留下多少啊!”
曹化淳面无表情道:“魏公公,哪个魏公公,魏朝吗?”
那没卵蛋的货怎么罩的住。
陈奉摇头道:“是东厂督公魏忠贤魏公公。”
果然是这货。
曹化淳假装犹豫了一下,眼睛却偷偷瞟向锦衣卫左首那个穿着锁子甲,带着头盔,把脸都捂住了的“百户”。
那“百户”貌似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行了。
曹化淳又冷哼道:“你意思想让杂家白跑一趟是吧?”
我哪敢啊!
陈奉小心的道:“要不,小的找人凑凑,给您凑上一万两,您看行吗?”
一万两!
你真当我来打秋风的啊?
曹化淳摆起架子,呵斥道:“那还不快点去,杂家忙着呢,没空跟你在这里墨迹。”
陈奉闻言,连忙躬身爬起来,一溜烟往后院跑去。
不一会儿,他便带着二十来个衙役,抬着十个箱子进来了。
待衙役把箱子摆好,他这才赔笑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公公以后多多提携。”
还提携呢,下次杂家来剁了你,信不信?
曹化淳直接起身,面无表情的向外走去。
他身后,一个个锦衣卫依次扛起地上的箱子,默默的跟了上去。
陈奉见状,连忙点头哈腰的跟了上去,一直送到衙门口,待曹化淳和那锦衣卫百户上了马车,扬长而去,他这才转过头来,恶狠狠的对着地上吐了痰,骂咧咧的道:“呸,什么东西,迟早叫魏公公收拾你!”
这个时候,马车之上,那锦衣卫百户已经把头盔摘下来了,如果陈奉见了,估计尿都会吓出来。
此人竟然就是原来的东宫太子,现在的皇上!
泰昌抬手捋了捋头发,这才沉声道:“记住,此事回宫之后不要提起,特别不能跟魏忠贤提起。”
啊!
皇上为什么还这么宠信魏忠贤?
曹化淳闻言,忍不住谏言道:“皇上,请恕奴婢多嘴,魏忠贤此人浪子野心,阴险毒辣,比汉之十常侍还要恶毒,留着是个祸害啊!”
这个还用你说?
泰昌看了看曹化淳,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他这次让曹化淳来打秋风只是想确定一下,继续让这些矿监帮着捞钱的是不是魏忠贤。
如果不是,那幕后主使自然不能放过,如果是,那就暂且算了,他就当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魏忠贤这条疯狗留着还有用呢,暂时还不能杀。
问题,这事要不要告诉曹化淳呢?
曹化淳此人的确是个难得的臂助,不但武功高强,忠心耿耿,还没什么野心,办事也相当的得力,历史上,崇祯之所以能那么快收拾魏忠贤,此人应该出力不少。
以后他收拾魏忠贤的时候肯定也要用到此人,毕竟,宫里实力最强的就是禁军。
想到这里,泰昌微微叹息一声,随即睿智道:“子如,有些事我们不能做,做了,会留下骂名,你知道吗?魏忠贤,迟早是要收拾的,你不用急。”
曹化淳闻言,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吃惊之色。
原来,皇上什么都算计好了!
他忍不住拱手道:“皇上英明。”
029 开心就好
铜陵县城,吴养生租下的大院,书房之中,泰昌正坐在那里皱眉沉思。
这些所谓的矿监肯定是要撤掉的,要不然不要说内库收不到什么税银了,再这么搞下去恐怕大明金银铜铁煤等矿藏的产量都要锐减甚至清零了。
他的规划中,接下来几十年可是大明飞速发展的时期,各种矿产的需求量肯定会随之暴增,如果让这些矿监继续瞎搞下去,飞速发展就是个笑话。
什么矿产都没有,发展个屁啊!
这会儿他又想起了登基之初东林提出的罢免矿监税使。
这个提议的确没问题,可惜东林提出的初衷有问题。
现在看来,东林完全就是为了打压和齐楚浙党狼狈为奸的郑贵妃集团才提出这个建议的,因为郑贵妃倒台之后东林就没在提什么罢免矿监税使的事了,而且,他们也没想过罢免这些矿监税使之后怎么办。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啊!
矿监税使的确有问题,必须罢免,罢免了之后呢,这些矿谁来管?
不管肯定是不行的,如果让人随便开采,那民间估计会盗采成风,甚至为了这些矿产打破头。
随便安排些官员来管理肯定也不行,毕竟巨大的利益摆在面前,有几个人会不心动,时间一长肯定是贪官污吏横行,跟矿监税使有得一拼。
现在他终于明白东林和清流治国不行的原因了,只管保持自己的清廉形象,只管逮着所谓的贪官污吏就是一顿收拾,实际问题却不去解决,这样能行?
唉,这帮家伙是真不靠谱,都开始掌控朝堂大权了,大明还是一团糟,一天到晚就知道在那里斗贪官,斗齐楚浙党,正事没看到他们办一件,什么问题都得他这个当皇帝的自己解决。
现在,光是一个矿监问题就够他头疼的了,到底怎么办呢?
还好,他还是有自己班底的,毕懋良就是个经验丰富的干吏,这事人家或许会有一定的见解。
想到这里,泰昌直接对着门口道:“去,请毕大人过来。”
大家都住在一个大院里,毕懋良自然来的快,不一会儿,他便急匆匆的赶过来了。
这是在外面,为了避免露馅,泰昌下令,把很多礼节都免了。
毕懋良刚拱手行了一礼,泰昌便指着书桌对面的椅子道:“坐,师皋你说把矿监罢免之后怎么办呢,大明的矿山这么多,总得有人来管吧,问题这开矿的利益这么大,我们又怎么防止贪腐呢?”
呃,这个。
毕懋良闻言,眉头同样一皱。
这个问题他的确想过,不过,他并没有细想,因为矿都是皇家的,怎么开采,怎么管,都是皇上说了算,先帝就没征求群臣的意见,直接就把矿监派出来了。
这种事,他想太多又有什么用呢?
他着实没想到,皇上会来征求他的意见。
这个怎么说呢?
他正皱眉沉思的功夫,吴婉儿已经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端着香茗进来了。
这次泰昌出来也没带什么太监和宫女,以前这些琐事都是由兼职保镖的曹化淳和刘时有来做的。
不过,自从吴婉儿嫁给他之后,这些活计便被这小姑娘抢过去了。
吴婉儿虽然是吴家大小姐,却跟那些官宦世家和公侯勋贵家的小姐不同,她在家的时候也不是什么都不干,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士农工商,商户毕竟是最底层,连农户家的女人都要下地,匠户家的女人都要干活,商户家的女人能跟官家小姐一样养尊处优吗?
这个当然是不可能的,商户就算是再有钱也不会把自家女儿当官家小姐培养,毕竟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你个低贱的商户敢这么摆谱?
找死呢!
所以,商户家的女儿那就跟平民百姓没什么区别,洗衣、做饭、搞卫生,点货、算账、看铺子,甚至是搬运货物这些都是自己动手的,最多就是商户有钱了之后会请些丫鬟老妈子什么的,帮忙一起干活。
这些吴婉儿都习惯了,这会儿甚至泰昌吃的饭菜都是她亲手做的,这端茶递水的活计自然也是她来。
她走进来之后便亲手将泡好的香茗从丫鬟捧着的盘子上端起来,摆在泰昌和毕懋良跟前,随即微笑道:“夫君,毕大人,请用茶。”
泰昌倒是没什么,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甚至,他觉着这普通人家生活方式也挺不错的,皇宫里的人要么见着他就跪,看到他就战战兢兢的,就好像是一堆木头人一般,要么阴险毒辣,连他这个皇帝都想杀,让他感觉不到一点人情味。
吴婉儿就不一样了,成亲以后还跟个天真的小姑娘一般,活泼的很,干活的时候都蹦蹦跳跳的,虽说也听他的话,却一点都不沉闷,自从娶了这个小姑娘之后,他便感觉生活充满了阳光,不再像以前灰沉沉的了。
他是习惯了,毕懋良却是吓了一跳。
毕懋良当然能看出皇上对这小姑娘的宠爱,这回到京城之后小姑娘最少也是个贵妃啊,甚至皇贵妃都有可能,毕竟这会儿皇上身边就一个东李,其他嫔妃、贵妃、皇贵妃什么的一个都没有。
贵妃娘娘亲自给他上茶,他哪里还敢跟个老太爷一样坐那里一动不动。
他连忙起身拱手道:“多谢娘娘。”
娘娘?
他这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住了,糟糕,一时情急,忘了皇上的交待了。
这种暴露身份的话,不能当着外人说啊!
就算娘娘不是外人,她身边的小丫鬟那也是外人啊!
吴婉儿一听这声娘娘,也是愣了一下,不过,她很快便捂着嘴笑道:“毕大人,没想到你也会开这种玩笑!”
开玩笑?
毕懋良整个人都傻了,他没开什么玩笑啊!
吴婉儿都蹦蹦跳跳的走了,毕懋康却还是傻愣愣的站那里,满脸呆滞。
泰昌见状,不由抬手微笑道:“行了,行了,婉儿就是这样的,朕都跟她把身份挑明了,她还当朕在开玩笑呢,她应该是没想到你这么老成持重的也会开玩笑吧。”
问题我没开玩笑啊!
毕懋良傻傻的坐下来,下意识端起茶杯想抿了一口,结果,嘴巴刚贴上去就被烫的“哎呦”一声,差点把茶杯都扔了。
泰昌见状,不由哈哈大笑道:“师皋,你干嘛呢?”
呃,好吧,只要皇上开心就好。
所谓伴君如伴虎,对于他们这些皇上的近臣来说,皇上的心情可太重要了。
以前皇上每天阴沉着脸着实让人有点心惊肉跳,现在好多了,皇上脸上还能时常看见笑容,这就证明皇上的心情不错。
皇上心情一好毕懋良感觉自己心里也踏实不少,他放下茶杯,假装若无其事的道:“微臣就是觉得口有点渴了。”
030 新套路
泰昌这会儿心情的确好多了,思路也瞬间清晰不少。
他稍微理了理思绪便直接问道:“师皋,先帝没有派矿监之前这采矿和炼矿之事归什么人管,你知道吗?”
这个毕懋良当然知道,毕竟他都在朝堂之上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了。
他不假思索道:“这些原本都是由工部虞衡清吏司管的。”
原来是归工部管的。
泰昌微微点头道:“他们又是怎么管的呢?”
毕懋良随即解释道:“这个其实是有成例的,自洪武朝开始,便是如此,一般朝廷各衙门,地方各州府,包括皇室和各地藩王需要什么矿产都会行文到工部虞衡清吏司备案,工部虞衡清吏司汇总各种需求之后便会估算出一定的出产量,然后便会命派驻各地的大使组织采矿和冶炼,如果矿源不足,工部便会派出专门探矿的匠户前往各地探矿,总之工部工部虞衡清吏司会保证各种需求同时还有一点盈余。”
泰昌闻言,不由一愣。
原本他以为采矿和炼矿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要想管好也不难,现在看来,他有点太想当然了。
朝廷各衙门,地方各州府,包括皇室和各地藩王需要什么矿产,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很简单,细细一想就会吓一跳,朝廷有多少衙门,地方有多少州府,藩王又有多少,还有矿产也不是一种,而是很多种,也就是说,工部虞衡清吏每年光是收到的备案行文恐怕最少都有上千份,汇总之后再行文各地组织采矿和冶炼,恐怕最少又是上千份。
看样子,也不是所有文官都在忙着内斗,有些人还是做了很多事的,就好比工部虞衡清吏司,真正在工部衙门坐值的也就那么十几个人,他们要管的事却是吓死个人,采矿和炼矿还只是他们一个小的职司,至少他以前就没注意到,他们还有很多其他事要管呢。
他忍不住感叹道:“看样子还是有些官员在办实事,要不然,这天下恐怕早乱套了。”
毕懋良也忍不住跟着感叹道:“是啊,六部衙门里大部分官员都很忙,尤其是主事和郎中,那真是忙的晕头转向。”
呃,这个好像扯的有点远了。
泰昌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那成本和收益呢,又怎么算?”
毕懋良依旧是不假思索道:“这个就是户部的事了,工部虞衡清吏司将各种需求汇总之后会转呈一份到户部备案,户部会核算成本,拨付银两,收取各种税款和货款,同时组织人力将矿产分运到各地,如果有多余的,便会就近转运到各地库房存起来备用。”
原来是工部管采矿和冶炼,户部管钱。
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收益。
泰昌又追问道:“那收益呢,你现在就是户部侍郎,对这个应该很清楚吧,以前没有派出矿监的时候每年的矿产收益有多少?”
呃,收益!
毕懋良尴尬的道:“这个基本没有什么收益,所以,工部虞衡清吏司会尽量避免矿产盈余太多,反正不够就去采就行了,户部也会尽量做到收支平衡,一般能做到不亏本就不错了。”
这!
采矿竟然赚不到钱?
难怪先帝会派出矿监去捞钱,皇室这么多矿产竟然赚不到钱,那就派人去捞啊!
当然,这纯属乱搞,不问缘由,硬捞,那跟抢有什么区别?
这个原因还是要先搞清楚的。
泰昌又追问道:“皇室这么多矿产为什么会赚不到钱呢?”
毕懋良连忙解释道:“皇上,这是因为采矿和炼矿需要投入的人力和物力太大了啊!就好比前些天提出的,要铸泰昌通宝,每年铸五十万枚。如果这事交给工部工部虞衡清吏司来管,虞衡清吏司就会找个合适的地方组织开采和冶炼铜矿,铜陵这里正好铜矿多,而且户部铸币局也在这里有铸币作坊,虞衡清吏司十有八九就会将公文发到这里来。五十万贯铜币差不多需要一百万斤铜来铸造,这批铜如果包给盛怀宣来开采和冶炼,那么,除去税赋,户部还得给他拨二十万两左右的酬劳,然后户部组织匠户铸币,花费的人力物力和材料费用也不下二十多万两,这还没完,还得将这些铸好的铜币转运到各处才行。这样算下来,能不赔钱就不错了。“
铸造铜币还赚不到钱?
那采其他矿岂不都得亏!
这是为什么呢?
泰昌想了一下,随即又问道:“你觉得盛怀宣炼制精铜百斤收二十两左右的酬劳多吗?”
毕懋良想也不想便摇头道:“这个真不多,因为铜矿太难炼了,他说的矿石万斤出铜百斤都算多的了,他肯定是选过矿石了,要是不经过选矿,挖上来就炼,矿石万斤能炼出五十斤铜就算了不得了,就这挖矿选矿,他就得投入不少人力,那苦水和煤的投入就更不得了了,如果是个生手,花二十两还不一定能炼出一百斤铜来呢!”
呃,盛怀宣这里没问题,那户部官员那里有问题没?
泰昌又追问道:“铸币这么费钱吗?铸五十万贯铜钱竟然要费二十多万两!”
毕懋良无奈的叹息道:“唉,没办法,铸币就是这么费钱,这铸币一开始得用铜块雕出母钱来,然后再用母钱精铸,翻出一定数量的钱模来,然后就得组织大量匠户翻砂、倒模、浇铸、冷却、清理、修整、打磨,这样算下来,十个匠户配合,一天能做出一千枚合格的铜钱来就算不错了。五十万贯铜钱,起码得上万匠户做半年才能做出来啊!就这还不知道要用掉多少煤,废掉多少模具。”
好吧,这年头铜钱都是一个个铸出来的,的确相当费时、费力、费材料。
现在看来,如果按以前的套路来已经不光是有没有人贪腐的问题了,没有利润根本赚不到钱也是个大问题!
也就是说,想要解决贪腐问题同时让皇室这么多矿山产生利润,必须得换个全新的套路才行。
如果一个东西赚不到钱怎么办呢?
其实很简单,提高价格,增加产量!
对了,价格。
泰昌又问道:“盛怀宣采矿炼铜每百斤只收取二十两左右的酬劳,也就是说户部收购铜的价格就是二十两左右,那么卖出去呢,又是多少钱一百斤?”
卖出去?
毕懋良想了想,随即估摸道:“卖出去的价格应该是五十两左右一百斤吧。”
铸五十万币需要一百万斤铜,累死累活累半年赚不到钱,直接把一百万斤铜卖出去就是五十万两,等于赚五十万贯!
那累死累活为了什么,直接卖矿产啊!
这么简单的事情这些当官的不会想不到吧?
泰昌有些不解道:“那为什么不大量开采和冶炼矿产然后拿出去卖呢?”
这!
毕懋良连连摇头道:“皇上,这样不行啊,铜也就罢了,人家最多拿去做佛像铸铜狮子什么的,铁如果卖出去,那直接就能做刀剑啊,这样做迟早会出大事的。”
你们怎么就这么死板呢?
铁不能卖我们就卖铜啊卖煤啊!
再说了,刀剑怎么了?
只要新式火枪和火炮一出,刀剑还有个屁用啊!
031 还看双毕
泰昌已经决定了,大力开矿,拿去卖,赚钱!
因为他现在急需要钱,今后大明的发展也需要矿产。
至于什么铸币,还是先等等。
现在的铸币方法实在是太落后了,想想那过程,拿个小模子,把细沙装进去,压实,再把模具放进去,压个空心铜币的印子出来,然后把模具拿出来,如果不小心没拿好,沙模直接就废了,得重做,哪怕多粘了点沙子出来,都得去修补,没修补好,又得重做,光是个沙模就能把人折腾的够呛,而且浇铸的不好同样是废品,就算浇铸好了,还得清理、修整、打磨,太费事了。
如果有了后世的冲床就不一样了,哐嘡一下就是一个,一个人一天做一千个都没问题!
这就是技术发展的重要性,只要有了技术,效率提高一百倍都不是问题。
当然,这个得慢慢来,发展技术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冲床也不是一天就能做出来的。
反正万历通宝、隆庆通宝,甚至是嘉靖通宝都是一样的用,铜币保存几百年都没问题,多用个几年应该也没问题。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还是要解决贪腐问题,如果矿产直接拿去卖,利润可是翻了倍的涨,动不动就是几十万两甚至上百万两,谁能不心动?
那么,怎么解决贪腐问题呢?
这个说起来其实也简单,就是监督和惩治。
先监督,你不贪最好,如果贪了,那就严惩,杀到你怕,就老实了!
其实,大明王朝早就建立起监察体系了,洪武朝那会儿,真没人敢贪,贪六十两以上就是扒皮充草啊!
谁敢贪?
问题这会儿都察院都成党争的工具了,别说是贪六十两了,哪怕贪了六十万两,只要是自己人,不但不会受到惩罚,还会得到提拔!
怎么办呢?
这会儿京城的都察院还不能动,因为东林正收拾齐楚浙党呢,如果夺了他们都察院的大权,那他们手里的刀就没了。
看样子只能先在南直隶试试了。
这边如果试出了成功模式,以后推广起来就简单了。
想到这里,泰昌果断道:“师皋,朕决定加大开矿力度,能开多少就开多少,开出来卖,先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再说。”
这!
毕懋良忍不住劝谏道:“皇上,这样搞不好真会出大事啊!”
你们这些死脑筋。
泰昌无奈的道:“大不了铁矿少采,先留着自己用,行了吧?其他铜矿、煤矿什么的,给朕使劲开采!”
这个,好吧。
问题我点头没用啊,我就是个户部侍郎而已,朝堂之上比我大的官多了去了。
毕懋良同样无奈的道:“皇上,您跟微臣说没用啊,朝中的东林肯定不会同意的。”
嘿嘿,他们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泰昌自信的道:“这个不急,我们可以先在南直隶试试,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杜绝贪腐,如果卖矿的钱全给那些贪官污吏给贪了,那我们就白忙活一场了。”
这个好像问题不大,因为南直隶也有六部和都察院,虽说权职范围没有京城的大,南直隶这块的事情还是能做主的。
问题,这事谁来做呢?
毕懋良忍不住皱眉道:“在这边先试试倒是问题不大,但这边六部和都察院的官员没几个能用的啊!”
泰昌忍不住叹息道:“是啊,从我们暗中探查的情况来看,南直隶这边的官员恐怕大多都涉及贪腐,他们,肯定是不能用的,朕能用的好像就只有你了,如果由你掌管南直隶都察院,再将石万程和倪元珙分别提拔为南京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这事就差不多了。问题,京城的工部也需要有人掌控啊,朕原本是想让你出任工部尚书的,唉,朕能信任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毕懋良闻言,不由一阵激动,他着实没想到,陪皇上来江南赚一圈便能晋升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甚至是京城的工部尚书。
要知道,这年头如果不参与党争,想晋升太难了,特别是六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一级,那都是党争的焦点,不是东林或者齐楚浙党,你根本就别想上去。
问题,他是真不想参与党争,因为争来争去没有一点意义,大明朝不但不会因此强盛,还会因此衰亡。
这点他早就看透了,所以,他宁可当个侍郎,也不愿为了晋升去参与党争。
没想到,这机会突然之间就来了。
如果让他选,他自然想当京城工部尚书。
他想了想,随即小心的道:“皇上,微臣倒是可以举荐两个干吏,就是不知皇上想不想用。”
你举荐的朕当然用!
泰昌是看出来了,毕懋良跟东林和齐楚浙党完全不一样,此人就是那真心为国为民的贤臣。
他毫不犹豫的点头道:“你说,朕还能不相信你吗?”
毕懋良不由激动的拱手道:“多谢皇上的宠信,微臣举荐的人其实也信毕,而且他们也是两兄弟,他们就是太仆寺少卿毕自严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毕自肃。这两人那也是难得的能臣干吏,更重要的,他们也不想参与党争,他们都只想为大明为老百姓做点实事。”
毕自严和毕自肃?
这么巧!
这年头兄弟同登科的真不常见,因为科举实在是太难了,数百万学子,三年就取进士三百名左右,简直就是万里挑一,一家能出个进士就了不得了,同时出两个,还是兄弟,这概率,十年能出一对就算是不错了。
不过,这会儿就这么巧,偏偏就出了两对兄弟同登科的进士,而且还都姓毕,毕懋良和毕懋康是徽州双毕,毕自严和毕自肃是济南双毕,而且,这两对兄弟还都是留名青史的名臣。
毕自严和毕自肃兄弟泰昌其实是知道的,因为这两兄弟在崇祯朝的历史里是相当有名的。
崇祯元年,宁远兵变,辽东巡抚毕自肃被兵变士卒所持,这些兵变士卒看毕自肃两袖清风,没一点余财,不忍加害,不过,那时候的户部尚书正好是其亲兄长毕自严,于是乎,他们便逼毕自肃写信让毕自严凑齐粮饷来赎人。
辽东巡抚毕自肃是宁死不从,最后绝食而死!
而户部尚书毕自严明知自己的亲弟弟在兵变士卒手里,而且也知道人家要粮饷赎人,但是,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那时候朝廷实在没什么钱,而且需要花钱的地方特别多。
魏忠贤掌控大明朝堂不到三年,大明边军欠饷两年多,不知道多少边镇在闹兵变呢。
这些兵变里面影响最大的还不是宁远兵变,而是甘州镇兵变,宁远兵变最终也只是弄死个巡抚而已,甘州镇兵变最终却弄死了崇祯!
因为李自成就是当时甘州军的把总,甘州军兵变,他无处栖身,无奈之下,他只能跟着他舅舅高迎祥走上造反的道路,最后,攻克京城,逼得崇祯上吊的正是这个李自成!
还有,那时候关中旱情严重,农民起义此起彼伏,朝廷如果不想办法平息,那就是亡国之祸。
这么多地方需要用钱,毕自严又怎么可能筹集上百万两去救他弟弟。
所以,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亲弟弟绝食而死,甚至都没去求过崇祯一次。
还有,崇祯二年,清军入关,包围京城,大明四十万大军进京勤王,毕自严为了筹集粮饷连续一个多月没合眼,结果清军退了,他却累的头大如斗,吐血不止。
这样的兄弟,这样的忠良,岂能不用!
泰昌毫不犹豫的点头道:“行,到时候就擢毕自严为南京户部尚书,擢毕自肃为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原本朕还在头疼呢,一下把个知县擢为尚书实在太离谱了,这下好了,有了这济南双毕,南直隶无忧矣。”
032 巡检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苏州真是个好地方,河流密布,舟桥纵横,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尤其是城外那一座座园林,在山水间若隐若现,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画卷一般。
泰昌一行人这会儿就在苏州城外的山水之间缓缓前行,整个队伍足有载人和载货的马车十余辆,所有人不是坐在车上就是骑在马上,看上去倒是惬意的很。
这个时候,吴婉儿尤其兴奋,因为她这还是第一次离开黄山出来玩呢,而且,她的二叔,他的夫君都在身边,让她心里相当的踏实,并没有那种背井离乡的孤独和惶恐。
当然,先前她还在铜陵呆了几天,不过,铜陵虽然离徽州府已然两三百里,那里却依旧属于黄山余脉,到处山脉纵横,与徽州府的风景并没有什么不同,苏州这边就不一样了,到处都是小桥流水人家和垂柳稻田繁花,简直太美了。
这一路她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欢声笑语不断,开心的就如同一只欢快的百灵鸟一般,就连泰昌都被他感染的笑容满面,完全抛却了那做皇帝时需要时刻注意保持的威严。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他们才刚下船坐上马车不到半个时辰,还没进入苏州城呢,前面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呵斥声和阵阵哀求声。
吴婉儿顿时欢快不起来了,任谁听到这嘈杂的声音都会皱眉不已。
是谁在这里叫,嚎丧呢?
泰昌不由恼怒的伸出头来,往车队前方看去。
好家伙,前面不知道堵了多少马车、平板车、独轮车和各种车,密密麻麻的,整个官道都被堵住了。
他忍不住对一旁马上的骆养性问道:“前面怎么回事?”
骆养性连忙回道:“前面好像是巡检司设置的关卡。”
巡检司设置的关卡?
这次他外出巡视遇到的巡检司关卡并不少,不过,还没有哪个巡检司关卡搞得官道都堵住了。
巡检司就是地方州县为盘查过往行人设置的派出机构,一般州县外围的道路隘口处都会有巡检司设置的关卡,其目的就是为了稽查行人有无路引,有没有奸细逃犯混在人群里,有没有人贩卖私盐私茶的等。
明朝这会儿出远门可不容易,不管你是出去经商还是走亲戚什么的,都得先去州县衙门办理路引,将你出行的目的和出行的路线说的明明白白,如果没有路引或者路引不对在外面被逮住了,轻则罚钱然后押送回原籍,重则逮着你服劳役,累死你!
当然,路引是对老百姓来说的,特权阶层出门并不需要路引。
比如,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朝堂官员,公侯勋贵,各地方的在职官员,锦衣卫,东厂番子等等。
泰昌这一行五十多人几乎个个都是特权阶层,随便一个出面都能让地方巡检司畏惧三分,他们自然不会被巡检司给拦住盘查。
不过,这次例外。
他们挤在官道上蜗牛般挪动了将近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挤到了巡检司关卡的跟前,当一个锦衣卫上前亮出自己腰牌的时候,那巡检司的小吏皮笑肉不笑的搓着手指道:“哎呦,还是个锦衣卫啊,锦衣卫也得讲规矩是吧?”
这动作,是管我要钱?
那锦衣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开什么玩笑,管老子要过路费,你活的不耐烦了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脸一板,冷冷的道:“什么规矩?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的让开,爷忙着呢,没空跟你讲规矩。”
没想到,那巡检司的小吏竟然也把脸一板,骂咧咧的道:“怎么?锦衣卫了不起啊?锦衣卫就可以带队贩卖私盐啊?”
哎呀,胆子真肥啊,一个从九品的芝麻官竟然敢骂锦衣卫!
那锦衣卫被骂的,只想抽刀把这家伙给剁了。
踏马的,不知道我们锦衣卫是管杀不管埋的吗?
不过,他并没有真拔刀,因为皇上就在后面的马车上呢,他哪敢随便跟人拔刀相向,而且,他一个人还不一定干得过这一帮人。
因为这帮人里面不但有乡勇弓兵还有手握刀盾和长枪的屯卫,加起来最少有上百人,他就算身手再厉害也扛不住这么多人一起上啊!
他想了想还是忍住怒火,面红耳赤的退回骆养性身后。
这事,他不能做主,只能由指挥佥事大人来定夺。
骆养性这会儿也有点懵了,他着实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巡检竟然敢拦着锦衣卫不让过。
如果他亮出身份,这巡检估计会吓出尿来,他可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掌管北镇抚司诏狱的。
问题,他这身份不能亮啊!
无奈之下,他只能打马来到泰昌乘坐的马车旁边,拱手道:“公子,他们不让我们过去,怎么办?”
前面的情形泰昌自然看见了。
这事情不对劲啊!
巡检司是地方州县设置的巡查机构,征召的都是乡勇,这帮人里面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屯卫?
更为离谱的是,这帮人竟然连锦衣卫都不怕!
这也太不正常了。
难道这帮人是冲着他来的?
不可能啊!
他虽然只带了五十来个锦衣卫,但个个都是高手,前面一看就是堆杂牌兵,只需二三十个锦衣卫上去,三两下就干翻了。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凡事小心为上。
他想了想,还是抬手招过张之极,郑重的叮嘱道:“你带二十个人上去看看,看这些屯卫是怎么回事,小心点啊,如果他们动手,格杀勿论。”
张之极闻言,当即抬手招过二十个锦衣卫,打马上前,对着那帮屯卫喝道:“屯卫谁负责,出来回话。”
这么嚣张,看样子有点来头。
屯卫里面一个百户走上前来,懒洋洋的道:“兄弟,我知道你是锦衣卫,但是锦衣卫也不能坏了规矩是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你这的规矩还能大过王法吗?
张之极也懒得跟他啰嗦,直接就冷冷的问道:“哪个卫所的,有兵部调令吗?”
关你屁事啊,咋咋呼呼的,吓唬谁呢!
那百户也是把脸一板,冷冷的道:“苏州府地界你问我哪个卫所的,不懂装懂是吧?老子就是苏州卫的百户,怎么滴,你咬我啊!”
怎么滴?
你这百户没了,搞不好,你命也可能没了!
张之极都有点来火了,他忍不住恼怒道:“问你有没有兵部调令呢,别跟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
那百户也来火了,什么玩意儿,真当锦衣卫了不起啊!
他直接骂咧咧的道:“你不要以为披张锦衣卫的皮就能胡作非为,锦衣卫就没人管了吗?你哪个山嘎达冒出来的土鳖,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
锦衣卫的确不是个个都能胡作非为,准确的说,真正有权胡作非为的也就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缇骑和有皇命在身,负责侦办钦定案件的禁卫。
其他诸如被派到各藩王府但护卫的,因为各种原因留在地方上的,甚至包括皇宫值守的校尉和大汉将军,那都不能胡作非为。
问题,锦衣卫不能胡作非为,地方屯卫就能胡作非为吗?
033 胆大包天
张之极都有点懵逼了,他是真不明白一个屯卫百户为何能如此嚣张。
还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有后台是吧?
很好,让皇上听听,你后台是谁。
他干脆直接问道:“这里谁的地盘啊?”
那屯卫百户不屑道:“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告诉你,这里是钦差孙公公的地盘。”
哦,原来就是督理江南织造兼管苏州税赋的孙隆啊。
看样子皇上是来对地方了,这次他们就是来查这个孙隆的!
这孙隆,胆子不小啊,竟然假冒钦差,调集屯卫,在官道设卡收税。
张之极故意问道:“你意思是孙公公让你们来的?”
那屯卫百户嚣张道:“怎么样,知道怕了吧?”
我怕?
我怕什么?
张之极闻言,不由一愣。
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这家伙还以为他是锦衣卫呢,锦衣卫就怕东厂,看样子这孙隆也投靠魏忠贤了,要不然他调来的屯卫也不敢这么嚣张,竟然敢拦住锦衣卫要过路费。
张之极又故意问道:“我为什么要怕?孙公公又不是锦衣卫指挥使。”
那屯卫百户不由轻蔑道:“锦衣卫指挥使算个屁啊,信不信我叫东厂的人来收拾你。”
这已经是明示了,孙隆的后台就是东厂提督魏忠贤。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张之极假装忌惮道:“你们这查什么呢,连锦衣卫都要查。”
那屯卫百户不疑有诈,脱口道:“当然是查你们有没有夹带私货,你们这些人,仗着自己有点特权就帮人夹带私货,妄图从中谋取暴利,你们这是逃税!孙公公说了,只要没上他那儿交税,不管是谁都休想带一根纱线进苏州。”
纱线?
张之极不由诧异道:“我们带那东西干嘛?”
那屯卫百户颇有些不耐烦道:“我管你带没带,我说你带了,你就是带了!”
张之极算是明白了,这帮家伙仗着自己的后台硬已经无法无天了,不管什么人打这过,他们都要收钱。
这简直就是拦路打劫啊!
乌烟瘴气,无耻之极!
张之极已经装不下去了,他再次把脸一板,冷冷的道:“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是在违反朝廷禁令,苏州府附近又没打仗,兵部也没有让你们集结,你们竟然私自出兵跟地方州县和什么狗屁太监狼狈为奸,拦路抢钱!”
是又怎么样?
那屯卫百户嚣张道:“关你屁事啊,找打呢,信不信我揍你?”
找打?
我他吗还真想揍你!
你们还真是胆大包天啊,光天化日之下,当着皇上的面,拦路抢钱。
屯卫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你们让我这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脸往哪搁?
张之极气极之下举起手中的鞭子,狠狠的往那货脸上抽去。
英国公可是靖难之役最大的功臣,这爵位就是打出来的,虽说最大的功臣不一定是天下第一高手,英国公一系传承下来的功夫那肯定也不是一般百户能比的。
那屯卫百户只觉眼前鞭影一闪,“啪”的一声,他半边脸顿时如同被刀割了一般,火辣辣的疼。
卧槽尼玛,竟然敢抽老子。
他忍不住拔刀怒吼道:“兄弟们,抄家伙。”
“哗啦”,刚还在一旁看热闹的屯卫纷纷抽出兵器拥了上来。
“锵”的一声,二十个锦衣卫几乎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张之极看着眼前这帮如同乌合之众般的屯卫,不由冷哼道:“平时也不知道操练一下。”
说着,他不慌不忙的掏出腰牌,往那屯卫百户身上一砸,怒斥道:“看清楚了,丢人现眼的东西!”
那屯卫百户手忙脚乱的接过腰牌一看,脸上瞬间露出一丝古怪之色。
不过,他半边脸都被抽肿了,张之极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而且,他很快又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双手捧着腰牌,恭敬的递还给张之极,连连赔笑道:“小人不知是都督大人大驾光临,多有冒犯,恕罪,恕罪。”
说完,他便转身大吼道:“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滚一边去,不要挡着道啊!”
都督大人!
这可是屯卫体系里面最大的官了,一帮屯卫闻言,连忙闪到一边,把官道让了出来。
张之极见状,不由冷哼一声,随即带着二十个锦衣卫,护着车队缓缓通过关卡,向苏州城方向行去。
那巡检司巡检见马车全过去了,这才走到那屯卫百户跟前,好奇道:“什么人啊,这么嚣张的?”
那屯卫百户看着张之极的背影喃喃的道:“英国公世子,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张之极。”
啊!
那巡检司巡检顿时吓得脖子一缩。
原来是大明第一勋贵,难怪孙公公和魏公公的名头都罩不住,人家手掌京营,管着大明两百多万屯卫,怕个屁的东厂啊!
还好,刚这家伙没找他问话,要不然,估计挨揍的就是他了。
那屯卫百户皱眉沉思了一阵,突然间又捂着脸道:“我回去上点药。”
说完,他便从一旁的临时营地里取来坐骑,打马从一条小路往苏州城方向狂奔而去。
这个时候,泰昌正坐在马车上皱眉沉思呢。
看样子这巡检司得撤掉啊,路引也得废掉,要不然,商户做生意太难了。
这帮家伙,连锦衣卫都敢拦,可以想象,平时他们是怎么欺负那些身份低微的商户的。
一旦这种拦路打劫的巡检司多了,商户还做个屁的生意啊,光是过路费都能收得他们破产!
想到这里,泰昌不由喃喃的道:“这样下去不行,朕回去就下旨把巡检司撤了,路引也必须废掉。”
“咯咯咯咯。”
泰昌的话刚落音,吴婉儿又捂着嘴娇笑起来。
她还以为是夫君看她太紧张了,所以开个玩笑让她放松一下呢。
刚她着实吓了一跳,那么多人抄起家伙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她能不怕嘛。
其实,泰昌真不是在开玩笑,他只是把吴婉儿当贴心人了,所以,有什么说什么,没什么顾忌。
吴婉儿却是打死都不相信自己的夫君是当朝皇帝。
开玩笑呢,皇帝不管朝政,天天带着她到处乱逛,谁信?
泰昌当然不是在到处乱逛,他就是来苏州府查江南织造贪腐案的。
他已经基本上确定是税使孙隆的问题了,不过,他还是决定亲自过来看一看。
因为,他不过来看一看就不知道江南织造是怎么被孙隆给搞垮的,都不知道是怎么被搞垮的,想要让江南织造起死回生创造利润什么的自然就无从下手。
这也是他此次微服私访的最后一站了,江南的问题基本上都查的差不多了,他也不想继续隐忍下去了。
等查完苏州,就动手!
034 地狱天堂
明朝时期的苏州可不光是风景如画,美若天堂,这里还是整个大明的纺织中心。
据史料记载,隆万盛世的时候,由于东南局部开海,整个江南纺织业随之发展到了巅峰,光是苏州一地年出产的棉布就在一千万匹左右,另还有绫罗绸缎无算。
冯梦龙在《三言两拍》中更是生动描述了苏州纺织业的盛况。
姑苏之地,男女勤谨者,络纬机杼之声,通宵彻夜,那市上两岸绸丝牙行,约有千百余家,远近村坊织成绸缎布匹俱到此上市,四方商贾来收买的,蜂攒蚁集,挨挤不开,路途无伫足之隙,真乃出产锦绣之乡,积聚绫罗之地。
泰昌进到苏州城里却发现,街两边的丝绸布匹牙行是不少,但开门做生意的并不多,十家里面开门的还不到两家,路上的行人也没几个,而且还都愁眉苦脸,死气沉沉,走起路来就仿佛孤魂野鬼般,没有一点生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间天堂吗,怎么感觉进到了地狱里一般?
看样子这孙隆为祸不浅啊,整个江南最为富庶之地竟然被他祸害成这个样子!
此刻的泰昌已然是怒火中烧,直恨不得立马把那孙隆抓起来,直接拉街上砍了。
不过,他还是暂且忍了,因为光知其然还不行,还得知其所以然,要不就无法彻底解决问题。
如果再换个其他人来,还是如同孙隆一般的贪婪,又或者不知如何发展,那整个苏州还不是死水一潭,根本回不到当初的盛况。
他内心里是有老朱家疯狂的基因,但是,他却不会如同先帝万历般无脑疯狂,为了捞钱,杀鸡取蛋,那是典型的没脑子。
如果不管不顾,只为一时之爽快,逮着贪官污吏就杀,却不解决任何问题,那同样是没脑子的表现。
唉,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他心中暗自叹息一声,随即命骆养性指挥锦衣卫护着车队在苏州城里转起来。
原本,他是想将整个苏州城转个遍的,却不曾想他才转了两三条街,吴养生竟然就把下榻的院落给租好了,这办事效率,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如果是铜陵也就罢了,毕竟池州府紧挨着徽州府,吴养生又经常从那里坐船出行,对当地的情况熟悉无比实属正常。
这里可是里徽州府千余里的苏州,吴养生不可能没事就跑过来,他来到这么远的地方竟然也有如此效率。
人才啊!
泰昌走进租住的院落一看,竟然还是个风景如画的园林,而且一应家什俱全,住里面简直不要太舒服。
他忍不住赞叹道:“二叔,这才多久啊,你竟然能找到这么个好地方,厉害啊!”
这声二叔他是随着吴婉儿叫的,这或许也是他表达宠爱的一种方式吧。
吴养生也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当今皇上,他要知道是皇上叫他二叔,估计就算不吓得尿裤子也会吓得腿跟面条一样软。
不过,就算是成国公府里的公子,身份也不是他一个买来的中书舍人可以比拟的。
他连忙拱手道:“公子客气了,这倒不是因为我厉害,主要因为苏州城这会儿百业萧条,很多在此做生意的富商都待不下去了,所以空下的院落特别多,我随便一问就问到好几处呢。”
原来是这个原因。
这个孙隆,再这么折腾下去,苏州城都要被他折腾成丰都城了!
泰昌想了想,随即问道:“你在这可有什么知交,我还想在这里买些店铺做生意呢,苏州城都变成这个样子了,我心里都有点没底了,需得找个熟悉这里行情的人问问才行。”
吴养生略带思索道:“有倒是有一个,就是这里最大的布商葛成,在苏州地面上,凡是做这个行当的都尊称他一声葛老,不过葛成乃是昆山人,这会儿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苏州。”
泰昌微微点头道:“嗯,你先去找找,如果不在,再想其他办法吧。”
吴养生闻言,连忙告辞而去。
没想到,又是不到半个时辰,他竟然就带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回来了。
不用问,此人就是葛成了。
泰昌闻讯,当即带着曹化淳和刘时有等人迎了上去。
他现在扮演的是一个想要为国公府置办产业的公子哥儿,自然不能摆个臭架子,拽的跟二五八万一样,生人勿进。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纯属脑瘫,人家会鸟你才怪。
当然,他也无需迎出大门,以他这身份,只需迎出大堂,假意迎上一段就够给人家面子了。
很快,双方便在庭院的小径中相遇。
泰昌正准备上去打个招呼,说几句客套话呢,曹化淳却突然窜到他前面,疾呼道:“公子小心!”
刘时有更是夸张,直接就开口大喊道:“骆养性,保护公子。”
“哗啦”,附近站班值守的锦衣卫顿时蜂拥而至。
呃,这什么情况?
泰昌不解道:“子如,若愚,你们干嘛?”
曹化淳满脸凝重,紧盯着葛成,没有说话。
刘时有却是小心的附耳低声道:“皇......公子,此人乃是世间罕见的高手!”
时间罕见的高手?
泰昌忍不住抬头打量了一下葛成。
这仙风道骨的老者除了精神饱满,双目如电,其他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葛成一见这阵仗,却是微微笑道:“怎么,吴大人,你这是给我摆鸿门宴吗?”
吴养生这个莫名其妙啊,我又不是请你来吃饭的,摆什么鸿门宴?
再说了,我也没硬拉着你过来啊,是你自己要跟着我过来的好不。
曹化淳和刘时有等人的表现他就更看不懂了,这是干嘛呢?
他愣了一下,随即满脸不解道:“这就是公子要找的葛老啊,你们干嘛?”
泰昌此刻却是来了兴趣了,此人是他让吴养生去找的,肯定不是什么处心积虑前来刺杀他的刺客。
世间罕见的高手啊,拉拢过来或许还是个不错的臂助呢。
想到这里,他轻轻拨开曹化淳,满脸微笑道:“葛老别见外啊,他们是护主心切,没有其他意思。说实话,我倒是有点好奇,你的身手到底有多高。”
呃,这个。
葛成闻言,连忙拱手道:“公子客气了,小老儿习武也就是为了防身,您也知道的,这年头在外行商并不是很安全,至于什么高手,实在不敢当。”
你往这一站把大内高手都吓一跳,还不敢当啊?
好吧,人家不想细说就算了,没必要刨根问底,先了解一下苏州的情况才是正经。
泰昌边邀请葛成往里走,边假装好奇道:“我听说这苏州乃是闻名天下的人间天堂,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副地狱般的模样?”
这就叫地狱了?
你是没见过真正的地狱!
葛成忍不住感叹道:“公子怕是不知道玄妙观吧,这外面还算不得什么,那里面才是真正的地狱呢。”
噢,玄妙观是什么地方,又有何玄妙呢?
035 畜生
玄妙观就是一座道观,始建于西晋咸宁年间,唐朝和宋朝的时候都对其进行了修缮和扩建,乃是江南最大的道观。
原本里面是没什么玄妙的,就是香火旺盛而已。
不过,自从孙隆霸占了这地方之后,玄妙观就变得大不一样了。
那么,玄妙观里到底有何玄妙呢?
葛成跟着众人进了屋,又敬陪在吴养生的下首坐下来,这才娓娓介绍道:“这玄妙观原本是我们江南最大的道观,里面足有大小殿宇三十余座,后面还有一片清幽的山地。税使孙隆也不知道怎么看上了这个地方,竟然把里面的道士全赶走了,然后招了一帮地痞无赖,在其间胡作非为。”
咦,这葛成不简单啊!
泰昌闻言,心中疑惑顿生。
他还没开口问呢,人家竟然就提到了税使孙隆,什么意思?
一般商户可不敢在别人面前胡乱说税使的坏话,因为那纯属找死。
这葛成为什么一开口就提及税使孙隆呢?
他不动声色的问道:“噢,他们是如何在里面胡作非为的?”
葛成也不含糊,直接就咬牙道:“原本小老儿也不知道这帮畜生是怎么在里面胡作非为的,开始的时候小老儿也只是有所耳闻,凡是被孙隆手下的地痞无赖抓进玄妙观的,男人,能活着出来就算不错了,女人,就算能活着出来,交待好后事之后也都悬梁跳水了。”
这就奇了,孙隆不是个太监吗,他怎么让女人悬梁跳水呢?
泰昌忍不住问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葛成满脸悲愤道:“唉,他们真是帮畜生啊,小老儿有次受人所托,潜进去救一个相熟的机户,那里面的场景,就算是小老儿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都不忍直视啊。男的被抓进里面不是被倒吊在房梁上和廊道里,就是被倒吊在树杈上,被人日夜鞭挞,女的被抓进里面则被那些地痞无赖摁在深处的大殿中轮番jianyin,孙隆那畜生就跟看戏一般,在一旁手舞足蹈。你见过那场景吗?一走进去,树上廊道上横梁上,到处挂着被抽得血肉模糊的男人,整个道观都是凄厉的惨嚎声,那道观后面的山谷都快被尸骨给填满了!”
这个畜生!
泰昌闻言,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他强忍怒火,追问道:“这孙隆为何如此草菅人命,他疯了不成?”
葛成撇了眼泰昌身边的曹化淳和刘时有,随即咬牙道:“疯了?或许有点吧,太监是不完整的男人,不发疯还好,一旦发起疯来,常人根本无法想象。至于孙隆为何如此草菅人命,还不是为了钱,谁不按他定下的规矩交税,他便会命那些地痞无赖去抓人。”
呃,这家伙明显已经看出曹化淳和刘时有是太监了。
当然,这个并不是重点。
泰昌紧接着又问道:“那孙隆定下的规矩是什么?”
葛成咬牙切齿道:“其他的就不说了,光说与布匹相关的,孙隆定下的规矩是,每台织机每月收税三钱,每匹布收税五分,每匹绸缎收税一钱,每匹布纱线收税两分,每匹绸缎丝线收税五分。”
卧槽,这畜生够狠啊,要知道光是苏州一地年产棉布就达到一千万匹左右,他这光是收苏州一地的布匹税一年就能收五十万两啊,就这还不算织机、绫罗绸缎和纱线丝线的税收!
泰昌又细细问道:“那织户的收益又有多少?”
葛成叹息道:“织户哪里还有什么收益啊,布价最高的时候也就一两三匹,现在基本上是一两五匹左右,也就是说,一匹布也就能买两钱银子,而光是纱线就得花去将近一钱银子,再收五分的税,就剩下五分的毛利了,要知道,就算是最熟练的织户起早贪黑,五天能织出一匹布来就算是不错了,一天一分银子,连家人都养不活,还赚什么钱,更为可恨的是,一台织机每个月还要缴三钱税,这样算下来,一天正好一分银子,也就是说,织户累死累活忙活一个月,一分银子都赚不到,饭都没得吃!“
卧槽,这不要人命吗!
泰昌气得咬牙道:“他这么搞,谁还敢织布?”
葛成无奈道:“是啊,他这么搞,织户都不敢织布了,就这,他还要收织机的税,整的所有织户几乎都含泪把自家的织机当柴火烧了!”
可恨啊!
泰昌忍不住拍着茶几骂道:“这个畜生!”
差不多了。
葛成突然起身,拱手深深一揖道:“听闻公子乃京城名门之后,小老儿斗胆,请公子为苏州百姓做主啊!”
泰昌闻言,瞬间明白了,原来葛成是希望他收拾孙隆,所以才这么爽快,什么都不用问便什么都说了。
孙隆,朕肯定是要收拾的。
不过,你这世间罕见的高手送上门来,朕要是不收了你,岂不可惜。
当然,在此之前,得先了解一下此人的心性才行,如果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收了岂不自找麻烦。
他假装皱眉沉思了一阵,随即问道:“你又不是地方父母官,为什么要为苏州百姓如此苦口婆心的来求我?”
葛成不由感慨道:“公子,小老儿虽不才,却受苏州织户、机户、牙行掌柜等错爱,尊称一声葛老,平时他们有什么矛盾纠葛,只要我发话,他们也能给面子息事宁人,我不能平时人模狗样,受人尊敬,出了大事就丢下他们撒手不管啊!”
嗯,此言应该不假,若是假的,人家何必冒着风险在他跟前说孙隆坏话,还如此苦苦相求。
这葛成应该是个实诚人,可以收了作为臂助。
那么,怎么收呢?
当然是夸大事情的难度,装出竭尽全力来帮忙的样子,让其感恩戴德。
这种人,肯定是不会欠人这么大恩情不还的。
至于知道了他皇上的身份之后会不会反悔,那不用担心,聪明人是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跟着当皇帝的还能不如跟着一个国公府的公子吗?
也就是说,就算最终表明了身份,这葛成应该也会识趣,假装不知道自己被骗了。
这人啊,该装的时候就得装。
泰昌又假装皱眉沉思了一阵,这才满脸为难道:“你应该也知道,这孙隆的靠山是东厂提督魏忠贤,我虽然不怕他们,但要撕破脸收拾孙隆,怕是会被那魏公公暗地里疯狂报复啊,一个不好,可能小命都没了,你也知道的,东厂那帮人,不好惹啊!”
这下大厅里众人的表情就精彩了。
吴养生是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东厂不好惹啊,他还真怕这大哥的女婿不管不顾,去招惹东厂,要真是那样,成国公府不一定有事,他们吴家铁定出事!
张之极和徐允祯等人却是满脸古怪之色。
皇上这话什么意思?
您老人家收拾孙隆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哪怕收拾魏忠贤,那也费不了多少手脚啊!
唯有毕懋良看着葛成暗自点了点头。
看样子,皇上是看中这个世间罕见的高手了。
036 你想造反吗
泰昌原本是想夸大事情的难度,装出竭力相助的样子,好让这葛成感恩戴德之下从了他。
却不曾想,葛成却是误会了。
东厂不好惹,这个他当然清楚,就算以他的身手,惹了东厂的人也得赶紧遁入山林,要不然恐怕也难逃一死。
人家朱公子可没法遁入山林,成国公府一旦和东厂对上,那后果简直不堪想象。
他这人,特仗义,从不强人所难。
人家朱公子都这么说了,他也明白了,成国公府也怕东厂报复。
他只能无奈的叹息道:“公子恕罪,小老儿着实有点异想天开了,东厂,的确不好惹,惹上了不死都得脱层皮,原本小老儿以为公子有办法对付东厂,现在看来,是小老儿想多了,唉,公子就当小老儿什么都没说吧。”
呃,你别这样啊,朕又没说不帮忙!
看样子有点弄巧成拙了。
这怎么改口呢?
泰昌想了想,随即问道:“如果我不帮忙,你们怎么办,苏州的老百姓又怎么办?”
这话隐隐表达了一个意思。
我没说不帮忙啊!
你赶紧求我,你只要求的够诚恳,我还是有可能帮忙的。
可能是他表达的太隐晦了,葛成没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这家伙竟然咬牙道:“公子一看就不像坏人,小老儿也不瞒您,原本小老儿是准备舍身取义的。”
舍身取义?
卧槽,你不会是准备去杀了孙隆吧!
以曹化淳和刘时有的表情来看,这家伙的身手肯定相当恐怖,杀掉孙隆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是,孙隆好歹是个税使,大大小小也算是个官啊。
朕杀他,没问题,你杀他,那可就麻烦大了。
民杀官,那是造反啊!
泰昌连忙劝道:“你别冲动啊,有话好好说,民杀官,那是造反啊,造反,那可是要诛九族的,为了个畜生,不值得啊!”
葛成闻言,不由满脸古怪道:“公子,小老儿没说要杀孙隆啊,那孙隆虽然该杀,杀了却有大麻烦,这点小老儿当然知道。”
呃,不杀孙隆,你怎么说舍身取义?
泰昌不由好奇道:“你不杀孙隆,怎么解救苏州府的百姓?”
葛成微微叹息道:“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了,小老儿只能站出来,召集所有织户、机户、牙行掌柜等,大张旗鼓的跑去玄妙观,逮着那些地痞无赖杀了,以此将孙隆吓跑,将事情闹大,相信,此事如果传到当今皇上耳朵里,孙隆这个税使应该是做不成了。到时候,小老儿把这罪责全担下来就完事了,杀几个地痞无赖而已,不至于诛九族吧?”
唉,你这又是何必呢?
朕就是当今皇上啊,你不搞事情朕也会收拾孙隆啊!
泰昌连忙顺势道:“你别行此下策啊,其实,东厂也没那么可怕,先祖成国公毕竟是靖难功臣,在军中也有点影响,魏忠贤就算知道是我收拾了孙隆也不敢明目张胆来报复我的。”
这意思还有戏?
葛成连忙拱手道:“公子,小老儿也知道,这事不能让您白忙活,您说,有什么条件,只要小老儿能做到的,绝不含糊。”
泰昌假装犹豫了一下,随即无奈道:“你这为了一方百姓不惜舍身取义着实令人感动异常,原本我是不该跟你提什么条件的,但是,我就怕东厂来阴的啊,他们要是暗地里派人来刺杀我,我恐怕也扛不住啊!”
这有何难!
葛成毫不犹豫的拱手道:“公子若不嫌弃,小老儿愿追随左右,保护公子周全,公子手下已有不少高手,挡住一部分东厂番子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只要冲到公子跟前的人不是太多,小老儿还是能对付的。”
这就对了嘛。
泰昌大喜道:“好,有葛老这样的高手在身边,我就放心了,你也放心,我决计不会让你吃亏的,待孙隆的事情解决了,我随便派个差事让你兼管,保准比你现在贩布赚的多。”
这招人不能光想办法招过来,还得想办法留住,要一点好处都没有,人家跟着你干嘛,跟着你喝西北风啊!
果然,葛成立马激动的拱手道:“多谢公子,小老儿这条命就交给公子了,不管是谁,想要动公子一根汗毛,那都得从小老儿尸首上踏过去。”
这人一仗义就好说话,你敬他一尺,他就能敬你一丈。
泰昌连连点头道:“好,其他的话就不多说了,我先想办法帮你了结了这个孙隆,对了孙隆如此胡作非为,苏州地方官员为什么不吭气啊?”
呃,这个。
葛成不由摇头叹息道:“唉,孙隆假假也是个钦差,苏州地方官员如果敢惹他,罢官削籍怕都是轻的了,这年头,当官的谁愿意为老百姓拼命啊,苏州地方官员都精着呢,他们不但不吭气,还跟孙隆同流合污,一起捞钱!”
孙隆是个屁的钦差,朕可没派他来苏州胡作非为。
这点老百姓摸不着头脑,地方官员还能不清楚吗?
哼,这帮贪官污吏,果然一丘之貉。
正好,把苏州知府给办了,把倪元珙调过来,先补个从五品的詹事府右谕德过度一下,然后直接擢为苏州知府!
泰昌想了想,随即又问道:“你在苏州经商多年,应该知道当初苏州的盛况吧,你说,怎么把这死气沉沉的苏州重新变得兴旺发达呢?”
这!
国公府的公子问这个干嘛?
葛成疑惑的看了泰昌一眼,又想了想,这才坦言道:“想要苏州恢复昔日之盛况恐怕很难,因为织户都把织机给烧了,商户大多都被孙隆给吸干了吸垮了,底下什么纺纱的,养蚕的,抽丝的,做染料的等等,也大多为了生计转行做其他事情去了,唉,想要苏州重新变得兴旺发达,难啊!”
再难也得上啊!
这苏州府原来可是大明的税赋重地,一府的税赋差不多能顶一个行省,怎么能就这么没落下去呢?
再说了,大明一旦称霸海上,那布匹销量肯定翻了倍的涨,这大明的织布中兴都垮了,上哪儿找那么多布匹去卖!
泰昌干脆道:“你就说说,有没有办法,其他的就别管了。”
葛成闻言,只能咬牙道:“办法也不是没有,首先,孙隆必须除掉,朝廷不能再派税使来敲骨吸髓了,地方官员也得换掉,不能再让这些贪官污吏压榨老百姓的血汗了,然后,还得调大批匠户过来,这织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出来的,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把那些巡检司也撤了,不然,总有人拦路收钱,其他地方的商户哪里敢过来做生意。”
嗯,果然微服私访还是有用的,至少,葛成提的这些,朕大多想到了,要待在那紫禁城里瞎指挥,苏州这江南最为富庶之地怕是要没落很长一段时间。
历史上,明末的苏州那叫一个惨啊,太监税使、贪官污吏、叛军流寇、螨清大军轮流上,把个上百万人口的富庶之地直接整成了不到十万人口的荒凉之地,直到乾隆年间,这里才慢慢复苏!
037 逆鳞
这个时候的泰昌原本是不应该高兴的,因为好好一个苏州府都被太监税使孙隆给整成人间炼狱了,他这个当皇帝的,能高兴吗?
或许是吴婉儿改变了他的心态,他这会儿竟然觉着高兴的不行了,因为他收了个世间罕见的高手啊!
人就是这样,心态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心情就会不一样。
如果是个悲观的人,肯定会着眼于苏州百姓的惨状,从而使得自己心情悲痛,不能自己。
如果是个暴躁的人,肯定会着眼于孙隆的种种恶行,从而使得自己暴怒异常,只想杀人。
如果是个乐观的人,就会像现在的泰昌一样,着眼于眼前的葛成,为自己得了个难得的人才而高兴。
这个葛成可不得了,不但武功高强,而且为人仗义,办事能力还特别的强。
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像葛成这种行商天下几十年的商户,阅历简直不要太丰富,再难的事情,人家都能想出办法来。
泰昌甚至在想,如果让这个葛成来出任苏州知府估计比倪元珙还强。
人才难得,难得的人才啊!
这会儿,苏州府的事情了解清楚了,解决孙隆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这一次微服私访也算是圆满成功了。
总之,他是越想越高兴,越想越高兴,高兴的只想喝酒。
嗯,这葛成也算是新来的,跟大家喝个酒,熟悉熟悉也好。
想到这里,泰昌直接挥手道:“养性,挑二十个人,我们一起去喝个酒,大家好好聊聊。其他人留在这里守家,等我们吃完了,给他们把酒菜带回来。”
呃,这个,皇上一般是不到外面喝酒的,怕不安全。
众人脸上闻言,脸上都露出一丝诧异之色,不过,大家都没开口劝阻,毕竟,这么多高手护着呢,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
吴养生这个不知泰昌身份的人竟然还眼巴巴的问道:“公子,要不要叫上婉儿,这会儿估计她都开始为公子做饭了。”
嗯,带上就带上吧,毕竟,这么些天了,都是两人一起吃饭,突然间少了一个,还真不习惯。
泰昌毫不犹豫的挥手道:“若愚,去叫婉儿。”
说罢,他便起身道:“葛老,你对着苏州城应该是熟悉的不行了吧,哪儿有好吃的你应该知道吧,要不你带路?”
葛成连连点头道:“这个当然,正好,旁边大街上的鸿富酒楼就不错,要不我们就去那儿吃?”
泰昌亦是毫不犹豫的点头道:“行,就在旁边好,省得骑马坐车。”
一行人就这么出了租住的大院,往旁边的大街走去。
这来到旁边大街一看,泰昌不由满脸诧异。
没想到,这条大街上还有那么点人流,而且还有不少拉货的车。
他忍不住好奇道:“这里怎么还如此热闹?”
葛成当即指着不远处的店铺道:“那里有卖瓷器的,正宗的景德镇官窑瓷器,有皇店也有官店,都是有后台的,孙隆估计也有份,所以生意不错。”
还有皇店?
说实话,泰昌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的皇店,他还真想过去看看,为什么皇店都不赚钱。
不过,这会儿正值饭点,大家又到酒楼门口了,而且跑过去看的话也不可能看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了。
他想了想,还是招呼大家进了酒楼,先吃个过瘾再说。
这一顿大家吃的的确过瘾,反正刚打了上万两的秋风,泰昌这会儿也不差这点钱,苏州名菜,他是可劲的点,什么松鼠鳜鱼、母油船鸭、碧螺虾仁、雪花蟹斗、黄焖河鳗等等点了一大桌子。
众人吃饱喝足之后,泰昌便提议,去皇店逛逛。
大家自然没有意见,吴婉儿更是手舞足蹈的表示,她想买个花瓶,摘点花,放屋里,让整个屋子都充满花香。
好吧,女人就喜欢逛街,自古就是如此。
一行人就这么兴致勃勃的往不远处的皇店走去,他们都没注意到,出门的时候,竟然有个贼眉鼠目的小混混有意无意的扫了他们几眼,随即便双眼放光,一溜烟跑了。
这皇店会是什么样子呢?
泰昌带着众人走进去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这店的确够大,里面的瓷器貌似也很多,但是,店里却一个人都没有,那货架上甚至都落了一层灰了。
开什么玩笑,硕大的皇店竟然连个看店铺的都没有吗?
这看店的自然是有的,很快他便发现,角落里有个店小二打扮的人正趴桌上呼呼大睡呢!
难怪皇店赚不到钱,你们就这么做生意的啊?
他忍不住走过去,敲了敲桌子,呵斥道:“客人都进来了,你怎么还趴这睡觉,生意不做了吗?”
那店小二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来,莫名其妙的道:“你买东西不会去隔壁啊?”
这是什么话?
泰昌立马发现不对劲了,懒得做生意也就罢了,竟然还把客人往别家推,这里面肯定有鬼!
这时候,吴婉儿突然惊呼道:“你们这花瓶上怎么有道裂缝?”
那店小二却是毫不在乎道:“有裂缝怎么了,我们就这货,你爱买不买。”
卧槽,这态度,泰昌真恨不得给这家伙一巴掌。
不过,他细细一想,还是算了。
还是那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先把这皇店的事情调查清楚再说。
他不动声色的走到吴婉儿身边,接过花瓶一看,花瓶底部果然有一道明显的裂缝,这摆明了就是件残次品。
官窑里还能出残次品?
他又拿起旁边的花瓶一看,卧槽,这个更明显,瓶嘴上竟然有个缺口!
开什么玩笑?
他又拿了几个碗啊碟啊什么的看了一下,竟然全是残次品!
店小二这时候不耐烦了,他竟然嚷嚷道:“你们到底买不买,不买就去隔壁!”
搞半天这家伙就不是看店的,而是赶人的。
行,隔壁是吧,朕就去看看隔壁有什么鬼。
泰昌直接使了个眼色,拉着吴婉儿就往隔壁走去。
这隔壁店就不一样了,不但面积比皇店还大,里面的人也比皇店多,不但是买东西的顾客多,就连店小二都有好几个。
泰昌刚拉着吴婉儿来到一个花瓶旁边,便有一个店小二走过来点头哈腰道:“客官,您想要点什么,我们这都是正宗的官窑瓷器,保证物美价廉。”
大概,他以为这么大一帮子人应该是大客户吧。
泰昌不动声色的拿起花瓶,翻过来一看底面,果然是正宗的景德镇官窑出产。
他又仔细转动花瓶看了看,竟然一点瑕疵都没有!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细细一想,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紧接着,他便问道:“你们这货多吗,我要进货的话,那可不是一点点。”
那店小二立马兴高采烈的道:“哎呀,您算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货管够,您要十船八船的都有。”
果然,这些人在玩偷梁换柱!
皇店只是个幌子,里面塞的全是官窑里报废的残次品,真正的官窑正品都被他们弄自家店里来了,官窑出产的瓷器全被他们这样拿来卖了。
难怪皇店赚不到钱,搞半天钱全被这些人赚自己腰包里去了!
他正准备套套话,看能不能套出幕后黑手呢,一堆人突然咋咋呼呼的走了进来。
他们这一进来,店里的顾客竟然争先恐后的向外面窜去!
店里的掌柜见状,连忙上前点头哈腰道:“哎呀,孙公子,两位徐大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一个穿着不知几品官袍,长得贼眉鼠目的家伙,直接摆手道:“一边去,没空理你。”
说完,他竟然指着吴婉儿垂涎道:“孙公子,这小姑娘怎么样?”
那孙公子也是满脸花痴状,流着口水使劲点头道:“好,很好,简直是人间绝色啊!”
那贼眉鼠目的家伙闻言,立马挥手道:“上,把这些偷税逃税的家伙统统抓起来!”
此时,泰昌眼中已然喷出火来了。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这些人竟然想抢他的皇贵妃,找死!
038 大开杀戒
泰昌真的被触怒了,他眼中已然出现可怕的疯狂之色。
这一刻,他只想杀人!
他就如同一头咆哮的雄师一般,狂吼道:“杀!”
“锵锵锵”,二十个随行的锦衣卫毫不犹豫的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冲上去就砍!
一场混战随之展开,阵阵刀光闪过,很快便有人捂着脖子惨叫倒地。
吴婉儿见状,顿时吓得尖叫一声,将头埋进泰昌怀里,双手紧紧箍住夫君的后背。
呃,一生气都忘了这个了,女人一般都受不了这种场面。
泰昌连忙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别怕,婉儿,很快就没事了。”
果然,不一会儿,对面冲上来的二十来个人便被全部砍翻在地,没了声息。
这些人其实就是地痞无赖,哪能干的过锦衣卫高手,把他们全砍光之后二十个锦衣卫甚至连一个喘粗气的都没有。
这时候对面也就剩下那两个什么徐大人和一个什么孙公子了。
皇上没叫停,锦衣卫自然不带犹豫的,不管什么人,他们都是冲上去就砍!
这帮人什么来头啊?
我们就想玩个女人而已,多大点事啊,一眨眼功夫你们就杀了我二十个小弟!
那可是二十条人命啊,就跟杀鸡一样,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这帮人也太可怕了!
刚那尖嘴猴腮的家伙见状,吓得哭嚎道:“别啊,你们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杀了我们,你们就死定了,知道吗?”
朕管你们是什么人!
不过,就这么杀了你们的确有点太便宜你们了。
泰昌闻言,缓缓抬手道:“等等。”
二十个锦衣卫立马围成一圈,将三个人围在中间。
那尖嘴猴腮的家伙还以为泰昌怕了,当即色厉内荏道:“告诉你们,这位是知府孙大人的公子,我们是钦差孙公公手下的税官,识相的,赶紧把我们放了,不然,你们真死定了。”
朕管你们是什么孙子呢!
泰昌当然不是怕了,他只是觉得反正都杀开了,还不如连同孙隆和什么孙知府一起杀了。
这会儿他只想杀人,谁来杀谁!
踏马的,翻了天了你们,糟蹋了那么多良家妇女还不够,竟然还敢来抢朕的女人,朕今天要大开杀戒,杀光你们这帮畜生!
他看了看怀里的吴婉儿,随即轻拍她的后背道:“要不,你先跟若愚回去?”
吴婉儿闻言,立马把双臂紧了紧,在他怀里使劲摇头道:“不,我不回去,我要跟夫君在一起。”
好吧。
泰昌无奈的道:“若愚,去找张大点的椅子来。”
吴婉儿这会儿都差不多挂他身上了,时间长了,他还真有点吃不住劲。
很快,刘时有便把店里掌柜的坐下来算账的那张大椅子给搬过来了。
这会儿店里的掌柜和店小二都吓得跑光了,自然没人管他。
泰昌看了看身后的椅子,随即小心的抱着吴婉儿坐了下去。
这时候,那尖嘴猴腮的家伙又色厉内荏道:“葛成,你眼瞎了吗,不知道我是谁啊,还不赶紧让人家把我们放了!”
葛成当然知道这几个家伙是谁,不过,他就当没听见一般,眼睛都没眨一下。
开玩笑呢,朱公子就是我请来收拾你们的,现在朱公子都动手了,我还能叫人家停下来?
他只是没想到,这位朱公子如此的疯狂,竟然不管不顾直接开杀!
这方法好像有点太过无脑了,不过,要想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苏州府的问题,貌似也只有这样了。
如果真去朝堂之上扯皮,一年半载估计都扯不出个结果来。
葛成没吭气,泰昌却是开口了。
踏马的,还敢叫唤,皮痒了是吧?
正好,先给你们松松皮,打个半死再杀!
他略微扫视了一圈,随即对着窗外道:“养性,去砍几根手指粗的竹枝过来。”
骆养性闻言,立马窜出去,挥舞着手中的绣春刀,就是一顿砍削。
不一会儿,他便抱着十来跟手指粗细的竹枝进来了。
皇上只说几根,没说到底多少根,所以,他干脆砍了十根。
泰昌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努嘴道:“摁地上,使劲抽!”
这个锦衣卫在行,他话音刚落,六个锦衣卫便上前一把将三人踹地上,然后一人扯条胳膊,用脚把人死死踩地上,另外六个锦衣卫则接过骆养性手中的竹枝,一边一个,对着三人背后就是一顿抽。
手指粗细的竹枝是抽不死人的,不过却能把人疼的要死,三人被抽的那叫一个鬼哭狼嚎啊,估计大半个苏州城都能听到。
没过多久,外面的大街上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队穿着衙役袍服的地痞无赖护着一顶轿子飞快的向这边跑来。
这排场苏州老百姓见多了,来人就是税使孙隆。
很快,瓷器店外面便响起一声高唱:“钦差督理江南织造兼理苏州税务大臣孙公公驾到!“
钦你吗的差,你个狗东西!
朕让你来苏州胡作非为了吗?
泰昌冷哼一声,随即下令道:“停,准备堵门。”
二十个锦衣卫闻言,当即往大门两边一散。
孙隆还不知道里面的人准备瓮中捉鳖呢,他在几个狗腿子的搀扶下下了轿,随即便一挥手,带着一帮子地痞无赖大摇大摆走进来,嚣张道:“你们想造反吗,竟然敢在杂家的地盘上闹事。”
他并不清楚瓷器店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手下两个得力干将带着知府孙之獬的儿子来这里抢女人玩,结果被人给打了。
这苏州府可是他的地盘,竟然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打他的人,这谁能忍?
所以,他便带着手下大队人马赶过来了。
其实,他手底下总共也就不到六十个地痞无赖,所谓的大队人马除去留守玄妙观的几个也就剩下的三十来号人。
他带着三十来号人昂首阔步的走进瓷器店一看,顿时就吓傻了。
地上竟然躺了二十来具尸体,知府孙之獬的儿子和他手下两个得力干将竟然被人打的趴地上直哼哼!
这什么情况?
他还没反应过来,隐藏在大门两侧的锦衣卫已然一拥而上,将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些人怎么这么眼熟呢?
他抬眼仔细一看,立马就愣住了。
曹化淳、刘时有,还有太子殿下!
嘿嘿,孙隆这畜生还真送上门来了。
泰昌盯着他冷冷的道:“钦差大臣,你好大的狗胆啊!”
孙隆吓的腿一软,趴地上使劲磕头道:“皇上,饶命啊!”
皇上?!
吴养生和葛成闻言,皆是目瞪口呆,就连泰昌怀里的吴婉儿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盯着自己的夫君,满脸难以置信之色。
泰昌也没有再隐瞒了,反正都开杀了,身份暴不暴露都无所谓了。
他宠溺的将吴婉儿的头轻轻按入自己怀中,用双手堵住她的耳朵,随即便冷冷的道:“杀!”
二十个锦衣卫也不含糊,当即就举刀从大门方向杀了过来。
不一会儿,三十余个地痞无赖便被砍翻在地,没了声息,这个时候,泰昌才面无表情的开口道:“连带孙隆一起抽。”
紧接着,瓷器店里又响起凄厉的惨嚎声。
可惜,惨嚎声响了将近半个时辰,也没见有人再跑过来送死了。
看样子,孙之獬应该是察觉到不对劲,所以不敢来了。
泰昌闻着满屋子的血腥味,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想了想,还是下令道:“行了,把这四个畜生砍了!”
说完,他便起身拥着吴婉儿往回走去。
039 身陷重围
苏州知府衙门,琴治堂内,收到消息的孙之獬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回踱步呢。
他并不是怕了,他只是不像孙隆般无脑而已。
开玩笑呢,自己的儿子跟着孙隆手下二十余个打手刚进瓷器铺不久里面便传来了一阵惨叫声,紧接着,便是自己儿子的痛呼声,二十多个人啊,一个都没跑出来,里面的人有多厉害可以想象。
要知道,知府衙门也只有十多个衙役和十多个捕快而已,而且都是按例征召的青壮,并没有什么厉害的高手,他带着人冲进去,岂不一样挨打!
那帮人肯定知道他儿子和孙隆手下税官的身份,就算不知道,他儿子和孙隆手下的税官肯定也会自己表明身份,就这人家都敢打,他去了还不是一样。
所以,他并没有冒冒失失的带着衙役和捕快冲过去救人。
果然,很快他派去打探消息的捕快便跑回来报告,孙隆带着三十多个人冲进去之后也是一阵惨叫,一个人都没跑出来。
这帮人连钦差税使都敢打,怎么办呢?
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城外召集一百屯卫过来帮忙。
苏州卫的屯卫早已被钦差孙公公拉入伙了,大家就是一家人,相信这个忙人家还是会帮的。
再说了,钦差孙公公都被人逮着了,这帮人也不敢不来。
这会儿他也只是着急而已,并没有惊慌失措,因为他根本想不到有人敢在苏州府明目张胆杀他儿子。
他知道自己儿子的德性,最多也就跟着孙隆手下人玩玩女人而已,并无其他不良嗜好,他一个知府的儿子,就算抢了人家女人玩又怎么样,人家气极了最多也就打他儿子一顿,难道还敢动手杀人不成?
至于什么杀钦差孙隆,他就更想象不到了。
这天下,谁敢杀钦差啊!
结果,自然是让他大吃一惊,痛不欲生。
当苏州卫上百屯卫赶到的时候,瓷器店那边正好传来消息,那帮人已经走了,他当即便带着屯卫,急匆匆的往瓷器店赶去。
他还没赶到瓷器店呢,那瓷器店的老板便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惊慌失措喊叫道:“知府大人,杀人了,杀人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本官什么时候杀人了?
孙之獬冷哼道:“到底怎么回事,好好说。”
那掌柜的喘了口气,随即满脸惶恐结结巴巴的道:“知府大人,钦差孙大人和您家公子都被人杀了!”
啊!
孙之獬闻言,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
我的宝贝儿啊!
他突然间如同疯了一般,举起鞭子,猛抽马背,朝着瓷器店狂奔而去。
随行而来的屯卫百户见状,连忙挥手道:“快,跟上。”
说完,他也打马加鞭,跟了上去。
还好这会儿苏州街头没以往热闹,要不然,他们这样打马狂奔不知道要撞死撞伤多少人。
孙之獬一路打马狂奔来到瓷器店外,一个翻身从马上滚下来,踉踉跄跄的跑进里面一看,顿时脚一软,瘫倒在地。
他宝贝儿子真被人杀了,而且还是身首异处!
那百户追进来一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地上密密麻麻足足躺了五十多具尸体!
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了,连钦差孙公公都被他们给杀了!
他看了看瘫门口的孙之獬,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蹲下身来,盯着尸体上的伤口细细检查起来。
很快,他便断定,这些人身上全是刀伤!
他可是上过战场的,万历三大征他都参加了,他这个百户就是凭军功晋升的,比那些凭裙带关系和祖荫世袭上来的百户不知道强多少倍,要不然他也不会被派来处理这种麻烦事了。
万历三大征那简直是尸山血海,他见的死人不知道有多少,什么伤口,他只要看上一看便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
这长度,这深度,肯定是刀伤,而且还不是大关刀、斩马刀、鬼头刀那种厚背大砍刀,也不是那种细长的倭刀,而是那种比较轻便的腰刀。
那么,到底是那种腰刀呢?
他脑海里各种各样的腰刀外形尺寸一闪而过,很快,他便浑身一颤,整个人都僵住了。
锦衣卫,绣春刀!
这种伤口只有可能是绣春刀砍出来的!
这一地的尸体,人家丢下就走,这是典型的管杀不管埋啊!
整个大明,有谁敢这么干?
唯有锦衣卫!
他僵了好一阵,直到外面传来手下急促的脚步声,这才转身走到知府孙之獬身边,俯下身来,附耳低声道:“大人,是锦衣卫。”
锦衣卫?
不管是什么人,杀了我儿子,断了我孙家的后,都得死!
孙之獬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悲痛的走到自己儿子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来,正准备把自己儿子的身首合到一处,猛然间,他也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自己儿子背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衣服也被打得稀烂。
他发了疯般的拨开那些碎布一看,心中的怒火顿时蹭一下爆开来。
啊!
你们这帮天杀的,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他蹭一下站起来,暴喝道:“快,通知你们指挥使陈以瑞,调集所有人马,把苏州城各处城门和进出苏州府的水陆通道全部封锁。”
人家是锦衣卫啊!
你想干什么?
那屯卫百户大惊道:“大人,三思啊,锦衣卫可是皇上的亲军。”
孙之獬指着地上的孙隆怒吼道:“锦衣卫怎么了,孙公公后面还是东厂魏公公呢,我们怕什么,快去啊,千万不能让这帮人跑了!”
那屯卫百户还是犹豫不决,站那里没动弹。
对方可是锦衣卫啊!
屯卫围杀锦衣卫,开什么玩笑?
孙之獬见状,不由狂吼道:“快去啊,我等下就命人就发八百里加急传讯到京城,报与魏公公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兜着!”
好吧,有你个知府兜着,还有魏公公撑腰,我们还怕个屁啊!
再说了,我也就去传个信,到底怎么决断那是指挥使大人的事,关我屁事啊!
那屯卫百户当即拱手道:“大人,下官这就去。”
说完,他便跑到外面,匆匆交待了几句,然后便翻身上马,一路往城外狂奔而去。
泰昌还不知道孙之獬这家伙想围杀他们呢,他回到租住的地方仔细一想,突然间一拍大腿,失声道:“不好,孙隆的银子!”
这家伙疯狂搜刮这么多年,肯定留下不少积蓄,要是让人捷足先登,偷走了,那可就损失惨重了。
想到这里,他当即命骆养性召集了所以锦衣卫,又命人叫来了吴婉儿,随即便让葛成带路,领着众人往玄妙观方向赶去。
这会儿已然动手了,虽然现场没留一个活口,他的身份估计也要暴露了,他可不敢再让手下这帮高手护卫再分散行动了,他们本就这么点人,再一分散,很有可能会被人各个击破。
反正玄妙观地方够大,住下他们这几十个人肯定不成问题,还是先去找到孙隆搜刮的银子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他这边正带着人往玄妙观赶去呢,苏州卫那边却已经开始调动人马开始封锁各处城门和进出苏州的水陆通道了。
大明一个普通卫所标准配置一般是五个千户所,五千六百人,明朝中后期,由于各种原因,屯卫减员严重,一般卫所都只剩下七成左右的屯卫了,苏州卫处在大明最为富庶之地,也只留下将近八成屯卫。
不过,四千多号人,围杀五十来个锦衣卫已然足够了,至少,孙之獬是这么认为的。
040 谁忽悠谁
孙之獬这会儿真有点不正常了,丧子之痛已经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他把三妻四妾都娶齐了,好不容易才整出个带把的来延续香火,结果,他宝贝儿子还没整出个带把的来就这么没了。
老孙家几代单传,就要这么绝后了啊!
锦衣卫怎么了,就算皇帝老子又如何?
你们让我断子绝孙,我就要将你们赶尽杀绝!
他着实没想到,正是皇帝老子把他儿子给杀了,当然,他也不想知道那些人里面有没有什么身份特殊的人,反正他已经豁出去了,就是要杀光这帮王八蛋!
这会儿,他唯一顾忌的反而是苏州卫指挥使陈以瑞,要是这家伙惧怕锦衣卫,不肯出兵,那就完了,他可没办法去收拾那五十余个锦衣卫。
泰昌压根就没有隐藏行迹,他当然一下就查到了这帮人的踪迹,甚至,他都知道这些人已经去玄妙观夺银子了。
五十余个锦衣卫啊,他一个没兵权的文官怎么收拾得了?
陈以瑞如果惧怕锦衣卫,不肯出兵怎么办呢?
他皱眉沉思了一阵,便有了主意,这主意其实很简单,就是利用陈以瑞少不更事,忽悠人家。
陈以瑞这家伙也就二十出头,之所以能当上苏州卫指挥使,靠的完全是裙带关系,因为这家伙就是魏国公徐弘基的女婿,这事苏州府上上下下都知道。
这么一个靠关系爬上来的愣头青,忽悠起来还不简单吗?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一身忽悠人的本事可不是吹的,就算这家伙不打算帮忙,他也能把这家伙引上钩!
问题,陈以瑞真是个愣头青吗?
开玩笑呢,他要真是个愣头青,魏国公徐弘基会把女儿嫁给他吗,就算魏国公脑子进水了,稀里糊涂把女儿嫁给他了,也不会让他来苏州这样的富庶之地执掌兵权啊!
陈以瑞精明着呢,只是他一直没有把自己的精明在这些外人面前展露出来而已。
那么,他会不会领兵前来帮孙之獬报仇呢?
他竟然来了,而且还带着五百屯卫来了。
孙之獬闻讯,不由放下心中大石,只要人来了,就不怕你不上套!
他假假意思迎到知府衙门外的广场上,满脸焦急的对着陈以瑞拱手道:“陈将军,你可算是来了,这帮反贼,竟然把钦差孙公公都杀了,你可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啊!”
反贼?
陈以瑞闻言,不由心中暗笑。
他当然知道孙之獬心里想得是些什么。
什么钦差孙公公,关你知府屁事啊,要不是你宝贝儿子被人宰了,你会这么急着去杀“反贼”?
他假装毫无心机道:“大人放心,末将已经命人守住了苏州所有城门,其他出入苏州的水陆通道我也命人去把守了,这帮反贼,跑不了的。”
咦,不对劲啊!
这家伙不可能不知道对方是锦衣卫啊!
孙之獬满脸疑惑的看了看跟着陈以瑞身后的那个百户,随即解释道:“陈将军,本官也不瞒你,杀钦差孙公公的是锦衣卫,不过,孙公公是东厂提督魏公公的人,他们肯定不是受命前来杀孙公公的,本官估计,他们是私自行动,至于目的,肯定是为了谋财。”
哈哈哈哈哈。
你还真能编啊!
陈以瑞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过,表面上,他依旧装作毫无心机道:“嗯,这个末将明白,其实,这段时间,魏国公府也在跟魏公公联系。”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看样子,大家都知道这位魏公公前途无量了。
传闻这位魏公公乃是太子乳娘的对食夫君,太子对其那是言听计从,皇上出巡之后,魏公公那简直就是权倾朝野,因为太子压根就没主见,什么都听这位魏公公的。
这家伙,如果太子登基了,那还得了,恐怕,大明又要出个“翁父”王振又或者“立皇帝”刘瑾式的权宦了。
魏国公府都主动巴结上去了,我是不是也应该想想办法,拉拉关系呢?
孙之獬只是稍微想了一下便没再细想了,因为这会儿最重要的是给他儿子报仇!
他满脸慎重的看了看四周,随即附耳上去低声道:“这帮反贼估计就是为了夺钦差孙公公搜刮来的银子,这会儿他们已经赶去玄妙观了,只要你能把他们全部宰了,钦差孙公公这么些年来搜刮的银子就是我们的了,到时候我们五五分账,一人一半,你看如何?”
嘿嘿,行啊,这钱不拿白不拿。
陈以瑞假装大喜道:“好,大人果然够意思,末将就愧领了。”
这就是孙之獬想好的杀手锏,孙隆留下的银子!
毕竟苏州本是大明最为富庶之地,孙隆这些年可是快把苏州的地皮都刮干净了,这家伙搜刮的银子虽说有一部分缴上去孝敬上面的大太监了,留下的,估计最少也有上百万两。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就知道陈以瑞这愣头青经不起这么大的诱惑。
这会儿陈以瑞果然上当了,他连忙顺势道:“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将玄妙观团团围住,将这帮反贼一网打尽?”
他是怕陈以瑞反悔,毕竟,锦衣卫就算犯了事,那也不是地方屯卫能私自处置的,陈以瑞要是反应过来,很有可能就不敢动手了。
所以,他才趁热打铁,想拱得陈以瑞立马动手。
没想到,陈以瑞竟然连连摇头道:“这个不急。”
孙之獬差点没被他这下噎死,你他吗钱都愧领了,怎么还不动手呢?
他连忙催促道:“陈将军,我们得快点动手啊,他们拿了银子肯定就要跑了。”
没想到,陈以瑞还是连连摇头道:“不急不急,反正城门都被封锁了,他们跑不掉的,我们等晚上再动手。”
晚上!
晚上黑灯瞎火的,万一人家四散而逃怎么办?
孙之獬颇为焦急道:“为什么要等到晚上啊?”
陈以瑞微微笑道:“他们可是有腰牌的,晚上,我们就看不见了,是吧?”
呃,这个确实。
屯卫围杀锦衣卫本就荒唐,如果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围杀,传出去可就麻烦了。
晚上围杀的话,不会有人看见,他们也可以推脱自己看不见!
这家伙好像不傻啊!
为什么他却像个愣头青一样,这么好忽悠呢?
陈以瑞当然不傻,他之所以表现的跟个愣头青一样,是准备反过来忽悠孙之獬,让孙之獬背下一个天大的黑锅!
因为他知道,当今皇上就在这帮人里面,而且,他已经收到了南京那边的密令,必须趁皇上身陷苏州城,将其格杀!
至于为什么他们这么大胆,连当今皇上都敢杀,那也是被逼的啊!
他们不杀了皇上不行啊,皇上娶了徽商吴养春的女儿,盐引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了,这里面涉及到的官员实在是太多了,皇上一旦震怒,罢官削籍都是轻的了,很有可能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啊!
再加上皇上去了铜陵矿监衙门,又赶往苏州暗查江南织造,很明显,皇上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啊!
他们这些人会引颈就戮吗?
当然不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豁出去把皇上给宰了!
孙之獬这会儿还被蒙在鼓里呢,他哪能知道皇上就在苏州,就在这帮“反贼”中间,他就一个想法,杀光这些王八蛋,给自己的儿子报仇!
所谓起心害人终害己,他还想忽悠人家呢,岂不知,人家坑都给他挖好了,只等他往下跳了。
041 一帮疯子
大明泰昌、天启、崇祯三朝,朝堂上下的文臣武将甚至包括太监,那都是一帮疯子,而且一个比一个疯。
弑君对他们来说那都不算什么,泰昌和天启都是正值壮年莫名其妙就死了。
崇祯登基那会儿被吓得,那是宁可吃暗藏在衣袖里的窝窝头,也不敢吃宫里的山珍海味。
可以说,崇祯之所以跟个疯子一般,逮谁杀谁,那都是被这帮疯子给逼的,因为他不把人家给杀了,人家就有可能把他给杀了!
他的父兄可都是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能不吓得跟个神经质一样吗?
历史上这帮人疯的离谱,这会儿这帮人同样疯的吓人。
他们又准备干掉当今皇上泰昌了,而且,他们就连怎么处理后事都想好了。
这年头,杀个皇帝可能不是那么容易,但是,把皇帝杀了之后的事处理起来却相当的简单,只要随便推个人出来背锅就行了,这个人可以事先找,也可以事后找,反正只要有人背锅就行。
这种看似大逆不道的事在泰昌朝和天启朝真就这么简单,泰昌和天启都莫名其妙的被害死了,整个大明朝堂却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没有任何人被千刀万剐,也没有任何人被诛灭九族!
江南利益集团毫无顾忌的原因就在于此。
杀个皇帝怎么了?
只要推个人出来背锅,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正是这个时候,泰昌恰巧一怒之下把孙之獬的儿子给杀了!
陈以瑞收到消息,不由大喜,背锅的人这不有了吗?
孙之獬不是为子报仇心切吗,那就利用他这一点,让他来背这个天大的黑锅啊!
至于会不会有人怀疑,他一点都不担心,有人背锅就行,因为上面人已经联系上宫里掌权的魏公公了,并且承诺,从今往后江南攫取的利益魏公公拿大头。
这个套路其实跟当初齐楚浙党联合郑贵妃谋害皇上那次差不多,只是他们的权势比之当初的齐楚浙党差远了,所以,江南贪腐所得他们必须孝敬大半给魏公公,以此来买通魏公公,息事宁人。
因为皇上一死,那就是太子登基称帝了,而太子对魏公公那是言听计从,魏公公不管说什么,太子根本就不会怀疑。
到时候只要把孙之獬给推出来,硬说其为子报仇心切,所以谎报军情,误把皇上当反贼给杀了就行了。
这个理由貌似十分的荒唐,但是,只要魏忠贤能忽悠的太子信了就行了,其他人,信不信都没关系,大不了扯皮呗,这年头,朝堂之上扯皮的事还少吗?
泰昌还不知道又有人要杀他呢,因为他觉着就算他今天下午暴露了身份,那些人也来不及反应。
要知道苏州距离南京足有四百来里,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需要一天才能打个来回。
反正找到孙隆搜刮的银子了,明天他就准备回南京了收拾那帮家伙了,那些人怎么可能反应的过来?
如果他真是下午才暴露的身份,那些南京城里的贪官污吏还真有可能来不及反应了,因为晚上基本不可能策马狂奔。
可惜,他今天早上还没进苏州城就暴露身份了。
至于原因,很简单,就因为张之极亮出自己的腰牌给那屯卫百户看了。
他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让张之极在徽州的时候暴露身份,他以为没事,其实是给自己埋了颗雷,而且,这颗雷早就就炸了。
临淮侯世子李祖述跑回南京之后便把这事说与他爹知道了,他爹也就是临淮侯李弘济正是江南利益集团的一份子,而且还是核心分子。
临淮侯李弘济找到其他大佬把这事一说,立马便有人察觉不对劲了。
朱纯臣是不可能莫名其妙的跑徽州去娶富商吴养春的女儿的,因为像成国公这样手握兵权的勋贵想要离开京城并没有这么容易。
开玩笑呢,莫名其妙的说什么要去南直隶去娶个绝色美人回来,皇上能答应吗,万一你家伙是去密谋造反怎么办?
所以,成国公朱纯臣是不可能莫名其妙跑去徽州的,那朱公子极有可能是皇上,皇上很有可能假病微服私访去了。
至于怎么确定是不是皇上,其实很简单,因为他们这帮人里面就有南京镇守太监陈增。
陈增可是在南直隶皇宫里面呆了十多年了,对里面的地形那自然比刚来的京营要熟悉,他只要想点办法冒险派人潜进皇上的寝宫看一看自然就知分晓,
结果,里面果然没人住,皇上根本就不在金陵皇宫!
那一刻,他们就知道自己要大祸临头了。
这帮疯子一旦被逼急了,弑君的事情他们照干不误!
反正不干也是死,还不如冒险一搏呢。
也就是说,泰昌还在徽州府的时候,这帮人就准备把他给做了!
他再把矿监陈奉一收拾,更加坚定了这帮疯子把他做掉的决心,他如果不那么快离开铜陵,很有可能,人家在铜陵就动手了。
那会儿他离开铜陵的时候还无意间把这帮疯子给吓了一跳呢,皇上都不见了,怎么杀?
要是皇上突然间回到金陵城,那可就完了!
这帮疯子是暗中发动手下党羽疯狂找寻,结果,张之极很快便出现在苏州城外,把自己的腰牌给苏州卫的百户看了。
要知道,苏州卫指挥使陈以瑞就是南京守备魏国公徐弘基的女婿啊,他自然早就知道皇上和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在一起微服私访了,而且,他还收到密令,尽力搜寻皇上的踪迹,所以他早把自己的亲信全派到苏州各地的巡检司关卡,暗中盯梢去了。
正因为如此,张之极刚把腰牌亮出来不到一刻钟,陈以瑞便知道了。
他当即便命人快马加鞭,跑去南京报信了。
话说苏州不是离南京有四百来里吗,他就算是早上便收到了消息,而且立马派人去传讯,怎么可能下午便接到在苏州城刺杀泰昌的密令呢?
不得不说,泰昌犯了个常识性的错误,他以为,苏州到南京,就算八百里加急最少也需要半天时间,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因为他明天早上就走了,而就算是下午暴露了,南京那边也来不及做出反应了。
其实,这个八百里加急只是个大概的说法,路况不一样,驿站数量不一样,加急传讯的速度就不一样。
像西北边陲,驿站数量稀少,可能跑一天还遇不到一个驿站,那么这个加急一天能传出去四百里就算是不错了,因为策马狂奔两百里左右一般马的体能就要到极限了,必须停下来休息或者换马,不然马就跑死了。
如果没马换的话,那就只能停下来休息,然后再跑。
而苏州城和南京城之间又不一样了,这里可是大明最为繁华的地区,那官道简直四通八达,驿站数量更是多的吓人,几乎每隔二三十里就有一个。
这种情况下,传讯的人就可以一直不停换马,一直以马的极限速度狂奔。
这么跑那就不是一天八百里了,因为马的极限速度是每小时七十公里左右,换算成里就是一百四十里,而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也就是说,不到两个时辰时间,陈以瑞便能将消息传到南京。
南京那些大佬也不含糊,当即就决定,在苏州把皇上给做了!
这一来一回其实总共才花去不到五个时辰时间,也就是说,泰昌刚动手把孙之獬的儿子和税使孙隆宰了,陈以瑞便收到密令,要趁他还在苏州城里,把他给做了!
042 大意了
税使孙隆和他手下五十来个地痞无赖一死玄妙观里瞬间安静不少,因为没人逮着挂起来的男人使劲抽了,也没人拖着绑起来的女人去玩弄了,大家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嚎叫。
不过,玄妙观深处,孙隆原来所住的殿宇之中却貌似还有人在那里使劲吆喝。
“快啊,快啊,你们倒是快点啊,要是来人了,可就完了。”
税官张辛正带着手下两个小混混在那使劲往马车上搬银子呢。
孙隆去瓷器店救人的时候也就留下这三人在玄妙观里看着了,而他们收到孙隆等人被杀的消息,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赶紧去找马车,拉银子。
结果,由于贪心,他们一人找来了一辆马车。
三两马车,装三万多两银子肯定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就是,这银子可不是一般的重,一箱子最少也是上百斤,他们一开始还能一人背一箱,跑了几个来回之后,便只能两个人抬了。
三万多两,那可是三十多箱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搬完。
张辛正在那使劲催促手下两个小弟呢,突然,玄妙观大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肯定是有人来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两个小弟,赶着三辆还没装满的马车,赶紧从侧门开溜。
银子偷的再多,那也得有命花不是。
要知道,他以前干的坏事就够人家杀他十回八回的了,要是偷银子再被逮住了,人家不扒了他的皮就算是客气的了。
泰昌带着众人进到玄妙观里之后,着实被里面的惨状给惊到了,听人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几十个人被如同熏腊肉一样吊的到处都是,而且还都被抽的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任谁看到了都会有点受不了。
还好,他没让吴婉儿下车,要不,这小丫头又该吓坏了。
他皱眉扫视了一圈,随即忍不住叹息道:“唉,先把这些人给放下来吧,小心着点啊,别让人头着地给摔死了。”
这种情况下,他着实没心情去找银子,不把人全救下来,他看着难受啊!
原本,他以为找银子会挺麻烦的,毕竟孙隆不大可能把几十上百万两银子摆外面。
不曾想,很快便有锦衣卫来报,孙隆的银子找到了。
原来,张辛走的时候根本就没关门,而孙隆还真就把银子堆自己睡觉的大殿墙边了。
锦衣卫正到处搜救被吊起来的人呢,结果,一跑进去就看见了。
其实,孙隆也不想把银子摆外面,奈何这玄妙观并不是他建的,里面本就没什么密室隔墙之类的机关,他要是请人来建,又怕有人走漏了消息,所以,他干脆选了个大殿,把床往里一架,然后便将银箱子全堆四面墙边。
说实话,他之所以把人吊的到处都是,也有恐吓的意思在里面。
谁要是敢偷他银子试试,横梁上、廊道里、树杈上全是榜样!
他要是不死,还真没人敢偷他银子。
这会儿嘛,自然是全归了当今皇上。
泰昌站在大殿中间,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银箱子,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这最少也是上百万两银子啊!
也就是说,他最少要找上百辆马车来拉银子。
马车倒不是问题,只要有钱,买一百多辆马车也只有那么大事,问题就是,他这会儿总共才带了五十多个人啊,一个人赶两辆马车,那是不可能的。
难道还要从金陵城调人过来?
这个险他还真不敢冒,因为一旦暴露了,苏州卫这几千人马他就扛不住。
要知道,调集人马过来最少需要几天时间,而人家八百里加急传讯,一天就能打个来回。
而且苏州卫的屯卫明显已经跟税使孙隆同流合污了,他们一旦接到上面人的命令,十有八九会动手。
也就是说,明天一早,他必须走,不走就可能会有危险。
他哪里知道,人家苏州卫指挥使陈以瑞早就接到命令了,而且这会儿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晚上就要动手了!
他正站那里想着这些银子怎么带走呢,葛成突然间走进来恭敬的拱手道:“皇上,这里暂时好像没什么事了,微臣想回去取点东西来,不知可否。”
这会儿葛成已然挂上了锦衣卫千户的虚衔,大大小小也算是个正五品的武职了,不过腰牌和袍服什么的还得回去才能发给他。
泰昌闻言,微微点头道:“嗯,家里人能安排好吗,不行就带过来一起走吧。”
葛成连忙摇头道:“这个倒无需安排,微臣当初都准备舍身取义了,自然早就把家里人安排好了,微臣只是想回去接点换洗衣物和随身武器而已。”
舍身取义!
对了,这葛成可是苏州织户、机户等的公认领袖,他是不是能召集一些可靠的人来帮忙呢?
泰昌当即指着四周的银箱子道:“你也看到了,这里最少也有上百万两银子,没有百多辆马车肯定是装不下的,而朕才带来五十个锦衣卫,人手根本不够啊,你能找点可靠的人来帮忙吗?只要他们能帮忙拉到长江边的码头上,就行了。”
葛成不假思索道:“这是小事,苏州城里的织户和机户大多是可靠的,微臣召集一两千人来帮忙都没有问题,皇上,您觉得叫多少人来帮忙合适呢?”
这下就好了。
泰昌想了想,随即慎重道:“百多人就够了,人多手杂,毕竟这不是一点点银子,一般人怕是忍不住手痒,要不你把外面那车银子带回去,让他们帮忙买上一百多辆马车了,明天早上一起带过来。”
葛成毫不犹豫的拱手道:“好,皇上,您稍等,微臣去去就来。”
说完,他便恭敬的退了出去。
葛成刚走不久,骆养性又跑进来拱手道:“皇上,被关押的女人也找到了,也有几十个,不过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脸色都不怎么好。”
唉,这年头哪个女人受得了这种羞辱啊!
这事,他也帮不上忙。
泰昌又想了想,随即指着地上的银箱子微微叹息道:“你背箱银子过去给他们每人发十两,另外,让那些女人把自己男人搀回去吧,这会儿我们也抽不出人手去送人。”
骆养性闻言,连忙拱手道了声遵旨,随即便扛起一箱银子推了出去。
这里的事貌似安排的差不多了,泰昌却又皱起了眉头,因为他想起了苏州知府孙之獬。
按理来说,孙之獬就算贪了点银子,还罪不至死,问题,他把人家的儿子给杀了啊,而且,他也不能确定人家跟金陵城里那帮人是不是一伙的,如果是,那可就麻烦了。
泰昌正考虑是不是要除掉这个隐患呢,葛成突然化作一道虚影“嗖”的一下窜进来,拱手急声道:“皇上,不好了,微臣刚听那些织户和机户说,苏州所有的城门都被屯卫给封锁了,还有好几百屯卫正集结在知府衙门外面待命呢。
啊!
泰昌闻言,不由脸色微微一变。
唉,大意了,当初干掉孙隆等人就该走的,这一百多万两银子哪有他的安危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