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 第三章 分歧
墨河拳如火山爆发,炮弹与拳头同时砸出。
轰隆!!
挡在前方的机关飞鸢被墨河一下子捶成碎片,鲁班紧急关头赶忙激活充能护盾,但却无法完全抵挡这一击,护盾砰然炸裂,他也被打得失去平衡,踉跄后退。
仓促间,鲁班再度激活电磁陷阱,希望能再度阻拦墨河一瞬。
然而这次,墨河抢先用力一踏,机关护腿力量爆发,一脚将地上的电磁陷阱踩坏,并借着蹬地的力道,一个加速再度近身,不给鲁班喘息的机会,双手握拳同时砸出。
“机关重炮·冲击锤!”
两个裹挟着炮火烈焰的拳头,精准击中两条仓促摆出格挡架势的机关臂。
嘭!!!
爆炸迸发,金属碎片四溅!
鲁班倒飞而出,啪地一下,重重撞在树上,巨大的力量像是要把他的身体震散架了,而机关臂更是断成两截,各种扭曲、损坏的机关零件噼里啪啦撒了一地,无力再战。
鲁班捂着胸口用力咳嗽起来,忍痛扶正歪了的眼镜,抬头望向墨河,表情有些复杂。
“……你赢了。”
“呼,承让了,看来现在是我技高一筹。”
墨河收回拳头,虽然赢了,但也是灰头土脸,语气难掩得意。
闻言,鲁班突然有些恍惚。
这样的对话,好耳熟……这不就是我无数次与机关师切磋,胜利之后对手下败将们说的话吗?
而现在,却轮到别人对我说了……
鲁班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沮丧。这还是他出山以来,第一次败在别人手里,心里五味杂陈,看着墨河的身影,恍惚间好似与每次赢下切磋后自己傲然淡漠的身影相重叠。
原来这就是败北的心情……感觉还真糟糕。
这时,墨河看了看满地的机关碎片,轻轻吐出一口气,甩了甩手臂缓解肌肉酸涩,摇头道:
“你知道你自己为什么会输吗?”
鲁班看了眼墨河身上基本完好的守望者机关武具,他很清楚之前的攻击打中了对方,可人家的机关武具好似没什么损伤,这让他不禁陷入沉思,不确定道:
“你比我有钱,用得起好材料?”
“咳,这不是重点。”
墨河重重干咳一声,摆摆手,慢悠悠道:
“你的水准在年轻人当中属于佼佼者,但是,你在机关术领域选择的路子不对……”
明明你自己也是年轻人,却一股老气横秋的语气……
鲁班眼角微微一抽,皱眉问道:“什么叫路子不对。”
“唔,就拿刚才的战斗来说,你用了不少机关,花招很多,但可惜,全部对我没用,我只凭借守望者一个机关装甲,便足以瓦解你的所有攻势……你这就叫杂而不精。”
说着,墨河不自觉带上了说教的语气:
“你没有系统性学习一个机关术体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有意识到在一个领域深入研究的重要性,大部分都是浅尝辄止,这导致了你虽然看上去全面,但其实并没有十分精通的强项技术,很多机关都是无用的设计,华丽有余,实用性不足。
而我和你不一样,我的主要研究领域是重武器学、防护装备学与机关装甲学,很少在别的领域浪费精力,所以这让我在这三个领域有着相当高的造诣,远超于你。须知贪多嚼不烂,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或许想变成一个全才,但全能即是无能,这样下去事倍功半,练不出什么东西,完全是浪费天赋,结果注定不会太好……小孩子才会全都要,大人都知道吃不消,明白了吗?”
墨河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带上了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的性格,让他在发现别人犯错的时候,难以熟视无睹,所以看到鲁班走上了一条他眼中的“歪路”,才会这么直接开口点出来,想要让对方迷途知返,修正“错误”。
毕竟经过刚才的交手,墨河也领教到了鲁班的本事,赢得颇为吃力,心里已承认鲁班配得上“天才”的名号,因此更是为“走错了路”的鲁班感到可惜,不吐不快。
“够了!”
然而就在这时,鲁班却沉声开口,打断了墨河。
墨河顿时一愣。
鲁班深吸一口气,不顾胸口火辣辣的疼痛,沉声道:
“也许在你功利的角度,集中精力在一两个领域最容易出成果……但我和你不一样,研究不同的机关术领域是我的快乐,也是我的自由。你赢了我,我认,但我不喜欢你对我的机关术理念随意指手画脚。”
在流浪生涯中,鲁班见识了许多技术,收获良多,这种做法也有弊端,学习的技术过于驳杂,不成体系……但鲁班对此不以为意,他对新知识如饥似渴,一直认为机关术本就该博采众长,涉猎越广越好。
“嘿,你这人,我好心规劝你走上正路,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墨河顿时不高兴了。
他虽然责任感很强,用激将法的初衷是为了让鲁班接受帮助,但涉及到专业领域(机关术),他也是有傲气和脾气的,从不会迁就他人。
要不是看你有点姿色……咳,有点天赋,我还懒得给你指出问题呢!
“我谢谢你的好心,但我不觉得我走的是歪路,也不喜欢你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评价我的理念”
鲁班眉头皱起,颇为不服。
他也不是输不起,可眼前这家伙得寸进尺,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批判他的机关术理念,这就不能忍了,顿时激起了他不服输的心态。
或许从正常角度出发,墨河说的没毛病,普通人确实该集中精力攻克一两个领域,但他不一样,心思更加纯粹,没那么多功利意图,机关术本身就是他的乐趣。
鲁班十分排斥那种为了快速在一两个领域取得成就,便放弃在其他领域更进一步的做法……机关术博大精深,对他而言就是一片充满未知的海洋,他不会为了一两棵树,而放弃整片森林。
“你不同意也没用,并不能改变你的机关术过于花哨的事实,不讲究实用性,那么多手段,还不是被我以力破之?一点都不能打!”
“只追求能打,那还叫机关术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争辩,越来越激动。
机关术理念的判定不是拳头大就掌握了话语权,无论是鲁班还是墨河,机关术都达到了一定的造诣,选择的路子不会轻易被他人言语所改变,说好听点叫坚持,不好听点就是偏执——但成功的机关师,大多都是偏执的。
涉及到各自机关术理念的分歧,谁也没有退让。虽然鲁班是惜字如金的个性,但一涉及专业领域,他一下子就活跃起来,口齿清晰,连珠炮似地扔出大段大段的机关理念,与墨河针锋相对,毫不落在下风。
争辩了一阵,两人都说服不了彼此,吵到最后口干舌燥,见夜色已深,气呼呼分开,暂且鸣金收兵,约好来日再战。
……
与此同时,野外某处。
追击墨河失败的飞影众小队远离树林,来到僻静之处。
下达撤退指令的小队长王格确认了一下无人跟踪,这才招呼众人脱下面罩。
接着,他转头望向捂着手臂的魁梧蒙面人,皱眉道:
“黄兴,伤得怎么样?”
“没有伤到骨头,我包扎一下就好了。”
黄兴在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裹住了手臂伤口,身为一个武道家,在撤退路上就已控制肌肉闭合了伤口,早已止血。
王格吐出一口浊气,颇为不满,无奈道:“这本来是个拿下墨河的好机会,没想到出现意外,此次失利需要上报大头领,等他定夺。”
说着,他拿下腰间的铁匣,取出一个耷拉着脑袋待机中的机关鸟,刷刷刷写下一封信放在其中,紧接着按下机关的开关。
机关鸟的脑袋猛然抬起,双眼亮起幽幽的蓝光,振翅飞起,一下子消失在夜空之中。
飞影众大头领谢影乃是一个厉害的机关师,这只机关鸟乃是他制造的信使,会自动归巢传信,速度极快,像王格这样的小队长都有所配置。
过了许久,在天蒙蒙亮时,机关鸟才带回了谢影的指示。
王格取下机关鸟中的回信,当众打开,内容呈现在众人眼前。
【事情我已知晓,鲁班亦在我们的关注名单之上,是一个难得的天才,本打算日后抽出人手再对付他,但既然遇上了,那么就把他和墨河一网打尽。但最重要的目标仍是墨河,事关重大,我会亲自出马,你们的任务就是继续跟踪,监视动向,同时收集目标的情报,除此之外不要用多余的动作,等着我带人与你们汇合——谢影】
“头领回信了,按照他的意思做吧。”
“明白。”
王格收起信沉声开口,众人纷纷应诺。
……
第二天早上。
清冷的晨光穿过林间,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凉爽的晨雾如同薄薄的白纱,在树林间浮动。
树林里立着两座帐篷,相互隔着几百米。
昨夜墨河与鲁班争辩机关术理念,谁也不服谁,虽然不欢而散,但墨河并未披星戴月离开,而是和鲁班一样,选择换了一个位置扎营歇息,机关术的分歧不影响墨河帮助对方的决定。
帐篷里,墨河已经起床,正在吃着干粮早餐,想到昨晚的事,脸上尤有不忿。
“也不知道他今天还会怎么说……哼,好心当作驴肝肺。”
经过昨晚的交流,他发现自己与鲁班的机关术理念有着巨大的差异,不仅在“专精与全面孰优孰劣”的问题上没有达成共识,随着辩论的深入,两人在实用性、目的性、成本节用等机关术理念上,暴露了越来越多的分歧。
聊到最后,墨河只觉得鲁班根本就是自己的“反义词”,除了一样有着惊人的天赋,以及同样长得帅之外,其他方面简直就像是上天派下来的死对头!
要不是看出鲁班是个言之有物从不胡扯的心高气傲之辈,墨河差点以为对方是在故意和他抬杠了。
“不过说起来,这家伙虽然和我路线不同,但还真是天赋出众,能举一反三……”
墨河暗暗撇嘴。
就在这时,账外脚步声响起,慢慢靠近,步伐不紧不慢,最后停在门口。
接着,帐篷微微一抖,被外面的人敲了一下。
墨河走了出去,只见鲁班已经背上了行囊,站在帐篷门前,面无表情开口:
“走吧。”
昨晚两人吵得虽然厉害,但约定仍然作数,鲁班不是个食言的性子,既然败了,他便答应了墨河的邀约,一起组队行动。
见鲁班又恢复了惜字如金的状态,与昨晚争论机关术时侃侃而谈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墨河的表情不禁古怪起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试探问道:
“恕我直言,你是不是有点闷骚?”
“……”
鲁班没有说话,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咳,那就当没有吧。”
墨河嘴角微抽,心里却有了结论。
——没错了,这家伙的高冷绝对是表象,他一定是个闷骚!
鲁班懒得管墨河的内心行动,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开口,难得在正常交流中说出了二十个字以上的对话:
“别误会,我履行约定,不代表咱们分歧不存在,我仍然不同意你在机关术上面的许多观念,但这不影响我和你一起行动……另外,你有一句话没说错,我确实是野路子出身,学的东西很驳杂,所以之后少不了向你请教机关术知识。”
他流浪的目的,就是为了学习各种机关术知识,昨晚彼此分歧虽严重,但墨河也展现了深厚的机关术知识,在鲁班看来是一个难得的学习对象。
鲁班信奉达者为师,暂时不如人家,那就向对方学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水准很高的“老师”,那些理念上的争议则可以暂时搁置,吸收对方的机关术知识对他更重要,这也是他决定与墨河一同行动的重要因素。
“不同意我的观点,但决定吸纳我的知识吗,你还真是贯彻你所谓博采众长的道路……不过却是意外的豁达。”墨河沉吟点头,颇为赞许。
“别想太多,只是输给你一次而已,我迟早会赢回来。”
鲁班语气一沉,眼中暗藏斗志。
输掉的感觉不好受,他现在也才十几岁,即便从小养成了较为理性的性格,但仍然免不了少年意气,他与墨河结伴而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不让这个家伙跑了,免得找不回场子。
墨河闻言,顿时愉快地笑了起来:
“行,我随时接受你的挑战……不过你放心,我不是狭隘的人,就算你时刻想着打趴我,我也不会对你藏私。”
“我也一样。”
“嘿,随你便,反正不管来多少次,你都赢不了我。”
“走着瞧。”
两人目光对视,仿佛在半空中擦出火药味,谁都不甘示弱。
不过互相瞪了一会,两人觉得眼睛有点酸,也就默契收了针锋相对的势头,一边拌嘴一边收拾好行囊,一起上路。
……
野外某处临时营地,另一批飞影众在此停驻。
谢影坐在篝火前把玩着王格的信件,眯着眼睛沉思。
他是一个面容普通,气质狠戾的中年男子,颧骨有一道疮疤,像是火烧的伤痕,一身机关师打扮,背上斜挂着金属长匣,身边立着两具手持长矛的机关卫士。
一位戴着面罩的黑衣人坐在谢影对面,缓缓开口:
“谢影,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等另外两位头领回来,到时候一起出手,免得再出意外。”谢影看了他一眼。
飞影众一共有三位头领,除了他这位大头领以外,还有两位高手。
“很好,我希望这次不会像上次一样失利,墨河不是简单人物,我们的大人相当重视他,如若还是失败,他会十分不高兴,说不定会影响到我们长期以来的合作关系。”面罩男慢条斯理点了点头。
说完,面罩男起身,离开了临时营地,而一群打扮与飞影众不同的手下扛着一个个人形的麻袋跟随离开,麻袋里装的都是飞影众抓捕的天才,全都昏睡了过去。
此人是一位使者,专门来接收飞影众这一批的“成果”。
目送这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谢影的眼中浮现若有所思之色。
飞影众在这片地区流窜作案,偷偷抓走的年轻人全都运送给了这群神秘人,而他们还是第一次指名道姓要抓住特定的目标。
谢影也不知道墨河身上有什么秘密值得这群来头不小的人物如此重视。
不过谢影也不关心,对他而言,只要对方仍然出得起钱,他就愿意与这群神秘人合作。
至于这些被抓走的年轻人要面对什么命运,那不是他关心的事情。
谢影收回目光,将信件投入火中。
在他瞳孔倒映的火光中,信纸渐渐化为飞灰。
双星 第四章 结伴
接下来的日子,鲁班与墨河结伴而行,在野外朝着下一个城市前进,每天路上有大半时间在交流机关术,通常说到一半都会演变成斗嘴。
在这过程中,两人越发了解彼此。
相处时间不长,但鲁班大致摸清了墨河的性格。
这家伙虽然来历神秘兮兮的,但实际是个话痨,像是平时见不到人所以一逮到人就说个不停,还自诩有幽默感,时不时开一些恶趣味的玩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和他斗嘴,不激得鲁班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开口就不罢休……但涉及正事,墨河又能自如切换到认真靠谱的模式。
并且这个人正义心相当强烈,仿佛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好汉,赶路期间累计给三拨迷路的行人指路、接济了两个乞丐、打退了一伙劫道的匪徒。总的来说,鲁班觉得墨河是个富有正义感和责任感的精神小伙,且还有一手高超的机关术,虽然经常争辩理念,但鲁班也不由得欣赏对方。
而在墨河眼中,鲁班就是个闷骚,平时沉默寡言,不善于和人交流,但一聊到机关术,就和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变得比他还话痨,能嘚吧嘚吧说个一整天,妥妥是个科技宅,在专业领域充斥着奇思妙想,是个确凿无疑的天才,有些思路甚至能让他感到惊艳。
墨河十分赞赏鲁班在机关术方面的天赋,唯一让他觉得不好的地方,就是鲁班过于理智,很少助人为乐,崇尚置身事外少惹麻烦的处世准则……不过墨河也知道,不能强求别人和自己一样热心,他隐约感受得到鲁班骨子里的傲气与漠然,不太好交流,这导致鲁班很少关心无关的旁人。
两人就这样走走停停,数日后,来到了一座名为“丹山城”的城镇。
路边人来人往的茶肆中,鲁班和墨河相对而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进城了,下一步什么打算?”
鲁班喝了一口凉茶,随意问道。
“引蛇出洞。”墨河轻轻手指敲着桌子,眼神隐晦地扫视着街上,小声道:“飞影众既然盯上了我们,一定会组织下一次袭击,所以必然会派人跟踪我们收集情报,我们只要大摇大摆行动,迟早能引出跟踪者,到时候我们想办法将其抓住,拷问情报,然后就可以顺藤摸瓜了。”
“你想彻底铲除飞影众?”鲁班一挑眉。
墨河颔首:“嗯,不止是为了我自己,他们在这里流窜作案,不知道抓了多少优秀的年轻人,总要有人来管,我既然遇上了,就不能视而不见,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强者终归是要守护弱者的。”
说着,他下意识探手摸向腰间,那是一个黄铜色的小型机关人偶玩具,挂在腰带上充当配饰。
这是一个两指大小的机关人偶玩具,有着一个比例不对劲的大脑袋,造型很是粗糙,看上去像是初学者的练手之作。
鲁班看了一眼,以他的见识,一下就看出这个大头人偶玩具就是个没有功能的摆件,好奇道:“你一路上时不时摆弄这个玩具,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这算是一个纪念之作,对我意义特殊。”
墨河摇摇头,没有细说,摆明了不想多谈大头人偶玩具的来历。
鲁班也没有追问,说回正题,沉声道:“既然要张扬行事,那我继续办我的事了,我准备找这座城市的机关师交流。”
“哦,你打算像之前一样继续挑战当地的机关师吗?”墨河来了兴趣,“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好战?真的是想要扬名?”
“我对名气没兴趣,挑战当地的机关师,只是为了学习他们的技术,好战的名头不过是芸芸众生乱传的谣言而已。”
鲁班淡定地推了推眼镜。
他确实只想通过切磋的方式学习,但从不会向对手放水,这就导致赢得太多,被人误以为他热衷于踢馆,是一个争强好胜之辈……当然了他也不否认自己喜欢胜利的感觉,不过鲁班懒得和路人解释自己的心思。
有时间与不相干的人聊天,还不如用来思考机关术难题。
“通过挑战来学习?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墨河好奇。
“观察对方的机关构造就行了……原来你不会?”
鲁班嘴角勾起一抹细小的弧度,感觉像是扳回一城,表情如在炫耀,一副“看来你的天赋不如我”的口吻。
墨河被噎了一下,貌似他还真不会这种操作。
不过他也不甘示弱,撇嘴道:“我有数之不尽的机关术典籍可以查阅,只有你这种野路子才需要这么费劲。”
鲁班瞬间没了笑容。
啧,扎心了!
他无话可说,放弃了口头反击,想了想,眯眼问道:“我一直想问,你这一身机关术是从哪里学的?”
墨河顿时来了精神。
“你听说过稷下吗?”
“……那是什么?”
“嘿,稷下可是闻名大陆的至高学府,由夫子、庄周、墨子三位大贤者创立,分别开设武道、魔道、机关三大学院,人才济济,英杰无数,是全大陆青年向往的知识圣地!单说机关学院,那里有着全大陆最前沿的科技技术,无数崭新的思潮在那里诞生,机关术自成一脉,与长安、海都不分上下,而我,你眼前这位英姿飒爽的天才……正是稷下学子!”
墨河眉飞色舞,语气十分自豪,话里话外将稷下学子的身份当成自己的骄傲。
“稷下……我也能去吗?”
鲁班心里一动,这貌似正是自己追求的可以自由自在学习的地方。
“虽然稷下只录取精英,升学率低得令人发指,你的天资虽然比我差一点,但也够你用了,入学肯定没问题。”
墨河重重点头,不等鲁班不满质问凭什么我比你差,自顾自道:
“只有到稷下求学,你才不会浪费自己的才能。以你的天赋,只要在稷下修习十年,就能成长为登峰造极的机关大师……唔,勉勉强强追得上我吧。可如果不去……嘿,别看你到处流浪自学了一大堆东西,可在我看来只是在挥霍天赋,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荒废了天资,和我的差距越拉越大,不去稷下你肯定没前途。”
鲁班本来还挺向往墨河描绘的稷下,可听到这番话,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这人什么尿性?聊天聊得好好的,非要怼我一下?
鲁班眉头一拧,心里不服:“就算不去什么稷下,我靠自学也能超过你。”
“奇怪,大白天的,你怎么还在做梦?”墨河吹了吹茶碗中的浮沫,呵呵一笑。
鲁班眼皮抽动。
奇怪了,自己平时挺冷静,可在那晚之后,面对墨河总是控制不住脾气……一定是这家伙太气人!
算了,不和他一般见识,说多了怕拉低我智商!
鲁班面无表情喝干茶水,就要背上行囊,墨河见状,赶紧叫住了他。
“喂,你要去哪?”
“我去找这座城市的机关师上门讨教。”
“咱们最好不要分开行动……唔,我还没试过挑战当地机关师,怎么样,带我一起吧?也让我体验一下实战偷学……咳,踢馆的感觉。你在这儿等等,我去问一下这座城里都有哪些出名的机关师。”
“脚长在你身上。”
鲁班没同意也没拒绝,坐下又不动了。
墨河赶紧喝完最后一口凉茶,笑呵呵起身,凑向另一桌,在几名茶客诧异的目光中,他大咧咧坐下,勾肩搭背,三言两语就混了进去,与几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称兄道弟,聊得火热。
因为鲁班不擅长与人交流,自从组队以来,两人分工合作,与外人打交道的工作全都由墨河负责。
哪怕鲁班也不得不承认,墨河和自己这种内向的人完全不一样,有种特殊的亲和力,很擅长交朋友,几句话就能让人生出好感,交流效率比他高了不知道多少倍,让他省心多了,不用再搜肠刮肚思索怎么与人打交道。
“他们在那里!”
就在这时,街道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阵喧哗,只见七八个年轻人气势汹汹走来,目标正是他们两人。
四周的茶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小声讨论起来。
“这不是铁心机关学馆的学徒吗,那个为首的好像是铁心大师的首席学员,似乎叫马纯。”
“他们好像是来找这俩人麻烦的……”
“奇怪了,铁心机关学馆的学徒们很少寻衅滋事吧?”
周围人群的说话声传进鲁班与墨河耳中,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流了起来。
墨河:【他们好像是来找你麻烦的。】
鲁班:【为什么不能是找你?】
墨河:【因为我不像你一路踢馆那么嚣张嘛,天才!】
鲁班:【……】
在理,没法反驳。
在两人挤眉弄眼之时,这群铁心机关学馆的学员已经围住了两人。
为首的学员手里拿着一张好似通缉犯一样的画像,左右打量着两人,沉声开口:
“你们两个,谁是那个天才机关师、好战者、四眼魔王、嚣张狂徒……鲁班?”
鲁班眼镜微微一抖,一阵愕然。
等等,不过几天而已,我怎么多了这么些绰号?这都谁给我取的?!
“……我就是鲁班,你有什么事?”
“原来是你!哼,果然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你听好了,我是铁心大师弟子,铁心机关学馆首席学员,马纯!”
“没听过。”鲁班摇头,非常诚实。
马纯顿时脸色一黑,厉声喝问:“鲁班!听说你每到一个城市,都会找当地机关师的麻烦,仗着武力欺人,逼迫他们与你交手,将他们的尊严踩在脚下,让他们丢失颜面,这种恶劣的行径是不是你做的!”
鲁班推了推眼镜,认真解释道:“我从不羞辱手下败将,只是有话直说,他们内心脆弱、胡思乱想,不能怪到我身上。”
“好小子!果然像传闻一样嚣张!”马纯勃然大怒,语调铿锵道:“我在此向你发出挑战!有我在,你别想骚扰我的老师,我不允许你在这座城市胡作非为!”
话音落下,群众哄然叫好,竟大多都听过鲁班的“恶名”,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瞪视着两人。
“别看我,我和他不是一伙的。”
墨河毫不犹豫,一个滑步混入围观群众,表示自己是个无辜的路人。
鲁班脑门瞬间弹出一个“井”字。
——喂,你的责任感呢?你自诩的义气呢?!
“不是兄弟不帮你,你看看这场面……”墨河环视一圈,指着在场义愤填膺的众人,耸了耸肩,打趣道:“你站在乡亲们的对立面,我可不能助纣为虐。”
鲁班:“……”
要不是时机不对,信不信我当场和你互殴!
深吸一口气,鲁班平复心情,迎上马纯满是敌意的目光,推了推眼镜。
“好,我接受你的挑战。”
虽然有点误会,但他懒得解释,反正本来的计划也是找人切磋,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也没有拒绝的道理,至于别人怎么看待他,鲁班不放在心上。
“来吧,让我见识一下终极踢馆王的厉害!”马纯跃跃欲试,斗志昂扬。
“这又是哪来的绰……算了,攻上来吧。”
鲁班嘴角一抽,有点心累。
四周人群刷地远离此地,马纯见状,迫不及待拿出两柄机关动力剑,大步向前,连环突刺。
鲁班镜片闪过精芒,已经修好了的机关臂再度弹出,左挥右挡,眼花缭乱。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金属碰撞声,鲁班站在原地不动,机关臂便挡住了马纯的全部攻势。
“可恶,看我这一招……”
马纯一咬牙,猛地后撤,双剑交叠,一股股能量开始在剑刃上凝聚,似乎要释放什么杀手锏。
然而就在这时,鲁班的机关臂喷出强烈气流,推着他前冲,眨眼间欺近马纯,恰到好处抓住了对手蓄势的僵直瞬间。
同时机关臂迸出强烈电流,大幅度抡出,划出蓝色的弧光,在众人视网膜上留下惊艳的光痕。
“破绽太大了……助推跳跃!”
嘭!!
电火花炸开,马纯反应慢了一拍,避之不及,整个人痛叫一声,翻滚着被打飞了出去,落在街上,两柄机关动力剑也脱手飞出。
其他铁心机关学馆成员吃了一惊,赶紧围上去,手忙脚乱扶起马纯。
“承让。”
鲁班也没有盛气凌人,微微鞠了个躬,不过这副不把输赢放在心上的做派更让铁心机关学馆成员们气得牙痒痒。
以他的水平,对付这种还没出师的学徒,完全是在虐菜,输赢毫无悬念。
因为鲁班没有全功率出手,所以马纯没受太大的伤,只是因为被人秒杀放倒在地,马纯正茫然瞪大眼睛怀疑人生中。
一旁的墨河耸了耸肩,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要不是看出这群人没什么威胁,他也不会袖手旁观开鲁班的笑话了。
场中,鲁班没有管怒目而视的铁心机关学馆学员,回味起适才的战斗,暗暗点头。
‘比起几天前,我的水准有显著的进步……’
鲁班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暗自高兴。
这几天与墨河同行,时时刻刻交流机关术,彼此没有藏私,鲁班自觉收获颇丰,在修理机关臂的时候,将一些新的想法融入进去,使得机关臂的强度出现了不小的提升。
另外,他还吸取了那晚输给墨河的教训,总结出了新的战斗经验,能感受出自己有所成长。
‘照这个进度,我很快就能超过墨河了,到时候可以再挑战他一次了……不过他也会进步,但没事,以我的才智,进步速度一定比他快!’
鲁班正想离开此地,忽然间听见了马纯咬牙切齿的声音。
“鲁班,你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鲁班回头看去,只见马纯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书信,咬牙扔了过来。
接过一看,这竟然是一封战书,赫然来自铁心机关学馆的馆主铁心大师,也是当地最知名的机关师。
“这是?”
“我来找你,是为了把这封战书交给你,老师知道你每到一个城市都会找当地机关师切磋,他不想被动等着你上门,所以决定主动约战。”马纯喘着粗气解释。
鲁班大略看了一遍战书,疑惑道:“那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闻言,马纯捏了捏拳头,没有回答,表情不甘。
看他这副表情,鲁班稍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这家伙肯定是想着为师父代劳,只要提前打赢了自己,就不用老师赌上颜面动手了……怎么说呢,还挺有心,可惜自不量力。
“战书我接了,到时候找他。”
鲁班没说什么,转身就走。
刚走出人群,墨河立马就跟了上来,啧啧道:
“你刚才的表现真像个坏人……”
“我本不想这样,可要不是某些人在一旁煽风点火,我也不会像个‘坏人’”
鲁班冷冷开口,不想和这个“临时叛变”的家伙说话。
“生气了?我这不是觉得你能自己应付,和你闹着玩而已嘛。”墨河勾住鲁班的肩膀,嘿嘿一笑。
“离我远点,我们没那么熟。”鲁班挣开他的手掌,冷哼一声。
墨河撇了撇嘴,“啧,年纪轻轻就这么古板,没点幽默感,小心以后不受女孩子欢迎。”
“我心里只有机关术。”
“你可真是钢铁宅男……”
墨河摇摇头,收起开玩笑的心思,脸色一正。
“我刚才在人群里打听了一下,那个铁心大师似乎不是简单的人物,本事不小,你不一定稳赢,到时候我跟你过去压阵,说真的,约战前咱们得好好准备一番,改良一遍机关,可别轻敌了。”
“我从不轻视任何对手。”
“而且……”墨河突然压低声音,“刚才我藏身人群中观察,我发现上次跟踪我的那伙飞影众也来到城里了,我们接受当地机关师挑战应该会闹得沸沸扬扬,到时候跟踪者多半会悄悄来到现场观战,以此搜集我们的能力情报,所以这是我们逮住他们的机会。”
闻言,鲁班目光一闪,喃喃道:
“这样的话可以一石二鸟,我在擂台上比试,你看准时机动手,咱们分工合作的话,一定能拿下这群人……”
说着,鲁班突然反应过来,差点忘了自己和墨河正在斗气,立马住嘴,加快步伐。
墨河嘿嘿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双星 第五章 擂台
约战之日定在五天之后,鲁班与墨河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窝在房间里交流机关术,交换各自的思路,试图在短时间内尽可能改良各自的机关。
本来鲁班没什么钱购买材料,打算卖一些小机关换取资金,但他没想到的是,墨河竟然是一个狗大户,采购了一大批珍贵的材料,消耗的金钱让鲁班看得有些眼晕。
他更没想到的是,墨河极其豪爽,大手一挥,直接把材料分了一半送给他。
从感性的角度,鲁班想要拒绝,但无奈……人家给的太多了!
真香!
在这五天里,铁心大师约战鲁班的消息也传遍了半个城市,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热烈讨论,仿佛有幕后推手一般。
绝大多数人都在称赞铁心大师为了捍卫城市尊严而战,鄙视到处踢馆破坏和谐社会的鲁班,并甩卖赠送了鲁班几十个绰号……负面的那种。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到了约战的这一天,铁心机关学馆特意包下了城市里最大的擂台,能够容纳大量观众,无数街坊邻居一大清早就赶到了擂台,全都是来看热闹的,很快擂台周围已是人山人海,十分嘈杂。
擂台的露天休息区,一个不怒自威的中年人坐在太师椅上,正是铁心大师。
他此刻正微眯双目,手里盘着两颗铁胆,派头十足,而铁心机关学馆的所有学员都站在他身后。
“老师,约定的时间是中午,咱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马纯侯在铁心大师身侧,小声问道。
铁心大师盘着铁胆,感受到擂台周遭群众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敬仰与支持,不禁嘴角一勾,一副不动如山的淡然姿态,道:“来得早,才能证明我重视对手。”
“原来如此。”马纯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老师……我和那个鲁班交手过,他……他很厉害,您真的有把握打赢他吗。要是您输了……啊,我不是对您没信心,我只是说万一……”
铁心大师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多说,露出一副义不容辞的表情,沉声道:“就算我败了,也至少为捍卫这座城市努力过,再说了,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我研究机关术几十年的经验,不是那么容易超过的。”
“老师,您一定会赢的!”
“自古邪不胜正,岂容对方猖狂!”
闻言,众多学员纷纷响应,激奋不已。
听着学员们的吹捧,铁心大师摸了摸胡须,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心里早有盘算,这一战无论输赢,都是利大于弊。
鲁班第一天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铁心大师就发现了对方,有了一个计划,便是主动约战鲁班,将对方的“坏名声”当作踏脚石,借此扬名,于是这几天他找人大肆宣扬约战的消息,闹得满城皆知,不然消息不会传播这么广……没有幕后推手,怎么可能炒得起热度!
铁心大师已经计划好了,要是今天自己大发神威击败鲁班,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让人觉得他捍卫了城市的尊严,挫败了鲁班的锋芒,届时荣耀加身,一跃成为这片地区的名人。
如果败了,他也有退路,只要苦战一番,最后以败者的姿态说出大义凛然的嘴炮,表现出自己“明知不可敌也依然为了城市尊严迎难而上”的勇气,也能让当地的人敬仰他的为人。
这样一来,鲁班就算赢了也是“反派”,而自己作为“功亏一篑的屠龙勇士”,依然可以得到不少人的敬佩……最重要的是,鲁班打完就走了,而自己留在城市里,有了这些名气则可以吸引更多学生。
铁心大师这一切谋划,倒是没什么害人的坏心思,只是想踩着鲁班上位,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学馆的生意,要问为什么……他也是要生活的嘛。
唉,当今教育行业不好做,主要是稷下太出名,有点天分的年轻人都想去试试,所以像他这种城镇本地学馆根本招收不到什么人才,大部分时候只能教教学龄前儿童……他也是有事业心的好吧!
众人耐心等待,慢慢日上三竿,到了约定时间,鲁班终于现身,踩着点到了。
人群分开一条道路,无数好奇或同仇敌忾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鲁班视若无睹,一步步走上擂台,食指与中指推着眼镜,轻声开口:
“我来了。”
铁心大师目光陡亮,站起身,大步踏入擂台,在鲁班面前十多米处站定,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轻人,暗暗吃惊于对方如此年轻,不免有些心热。
要是这种天才是我的学生多好,徒弟扬名立万,我的学馆躺着就能出名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铁心大师脸上却不会表露出来,猛地大喝一声,恭请戏精上身:
“单挑王鲁班,你终于现身了!有我在这儿,绝不容许你放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一个人,还代表着整座城市!”
铁心大师义正辞严,一副铁骨铮铮威武不凡的形象,引得围观群众掌声雷动,大声叫好,这更让他内心兴奋不已,他何时有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
“这又是什么绰……罢了,你高兴就好。”
鲁班眼角微抽。
蠢爆了,果然他还是讨厌和普通人交流。
感受着台下观众看反派一样的目光,鲁班懒得理会,转头扫视人群,寻找墨河的踪影。
很快,他便找到了悄悄混进去的墨河,隔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收回目光。
铁心大师足足说了五分钟,直到围观群众们开始不耐烦躁动,他这才见好就收,摆开架势,沉声道:
“来吧!丹山城的荣誉,由我来守护!”
大叔,你是真的喜欢给自己加戏……
鲁班心情微妙。
他摇摇头甩去杂念,双手一合,只见两条机关臂从背后伸出,造型有了明显的变化,通体变成白色,构造呈流线型,一道道蓝色的电弧不断跳跃。并且机关臂关节处不再是物理接合,变成了圆球关节,肢体以电磁链接,这导致活动与弯折角度大幅增加,几乎达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这几天时间,鲁班动用墨河支援的珍贵材料,对自己的机关臂进行了一次大修,不再像之前一样“廉价”,此刻透着一股高精尖的科技感,不仅是材料的升级,他还融入了与墨河交流后学会的新技术,技术含量更高。
经过他的测试,改良后的2.0版本机关臂,强度比原来的型号提升了50%以上!
所以,鲁班今天信心十足!
两人默默对视,四周渐渐变得安静。
嗤啦!
铁心大师身子一震,上衣瞬间撕裂,露出被机关武具覆盖的上半身,两面门板般巨大的机关斩刀覆盖手臂,延伸出一米多长的锋刃,肘部露出一排排机关管道,用气压来增强斩击的力道。
紧接着,他一跺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锋而至,两片刀锋疾速横斩。
咚!铛!
电弧闪烁,鲁班的机关臂自动格挡,改良后坚韧程度大幅上升,岿然不动,外装甲没有一点划痕。
铁心大师速度很快,不断掠过从鲁班身侧,一次次带来势大力沉的斩击,割开空气发出呜呜呜的刺耳呼啸。
他的双刀攻势如狂风骤雨般,编织出绵密的刀光,疯狂抢攻,连环劈斩在鲁班的机关臂上,发出叮里当啷的碰撞声,砸出一溜溜火星,震得鲁班不停后退。
‘这家伙虽然是个戏精,但本事倒不差……’
鲁班暗暗吃惊。
能开馆收徒的机关师自然有一些本事,但铁心大师比他迄今为止交手过的机关师馆主都要强大,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可谓是他流浪以来交手过的最强馆主了。
要是放在几天前没有遇见墨河的时候,自己对上铁心大师,胜算恐怕只有三成。而经过这几天的学习与改良,铁心大师虽厉害,但已经不是他的对手,胜算起码九成!
念及于此,鲁班心里有些兴奋。
虽然他觉得自己和墨河不太对付,但也不可否认与墨河交流是一个互补的过程,这几天的成果几乎赶得上他长期的流浪自学,要不是因为墨河,自己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有巨大的成长。
‘抛开墨河的理念不说,他的机关术造诣还真是令人佩服……’
鲁班暗暗赞叹。
不过他也就心里想想,想让他当面夸奖墨河,那是永远也不可能的!
缓过一口气,鲁班开始扳回局面,逐渐压制铁心大师,电能激荡中,一个又一个控制手段甩出,将战斗拖入习惯的节奏,很快便遏制了铁心大师的攻势。
人群中,墨河看了一会激斗的局面,见鲁班稳扎稳打,暗暗放下心来。
他收回目光,借着激斗的声势,在擂台下寻找飞影众追踪者的身影。
没过多久,墨河的目光陡然定在一个方向,几个藏头露面鬼鬼祟祟的身影被他的视线锁定。
“找到你们了……”
墨河表情一肃,拨开人群,悄悄朝着还未察觉的飞影众追踪者移动。
……
台上,两道迅捷如风的人影不断交错,电弧、刀光闪烁不止,一次次激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并炸开激烈的电芒,逸散的余波在场上留下一个个凹坑与斩痕。
两人激斗不休,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宛若龙争虎斗,普通人在日常生活很少见得到这种规格的战斗,台下的围观者不禁看得目眩神迷,大声叫好,给铁心大师加油打气。
激战了一阵,鲁班操纵机关臂往地上一弹,利用反作用力移动身形,轻松躲过疾速划过的斩刀,敏锐发觉铁心大师的速度突然缓慢了下来,不禁心里一动。
“他的机关能量和体力耗损得差不多了!”
鲁班镜片闪过精芒,本采取守势的机关臂猛然泼洒出狂风暴雨的攻势,巨力一挥,将铁心大师的斩刀格挡出去,紧接着电击弹倾泻而出。
滋滋滋——
铁心大师猛喘一口气,赶紧防御,然而疲惫的身躯以及超负荷运转的机关武具,让他的动作慢了下来,跟不上鲁班的动作,立马陷入左右支绌的境地,登时心中大惊。
这个年轻人的机关能量也太充沛了,能量核心的功率远远超出想象,他现在是强弩之末,可这个叫鲁班的家伙却还有挥霍的资本。
限制机关师战斗时间的正是弹药储量或能量功率,越厉害的机关师,能量技术一定高超,可以支撑更长时间的作战,在这个领域,铁心大师已然深刻感受到了自己与鲁班的差距。
技术水平竟然差这么多吗!
铁心大师有些不敢相信。
滋滋——
就在这时,鲁班的机关臂拍地,激活陷阱,脚下猛然释放出一圈电弧,震荡横扫,强烈的磁力一下子将铁心大师束缚在了原地。
“助推跳跃!”
鲁班抓住稍纵一逝的战机,机关臂喷出强烈电弧,如闪电般冲刺到铁心大师身前,裹挟着强烈电光的两条机关臂猛然砸落。
嘭!!
巨响声中,铁心大师倒飞而出,在台上翻滚,炸裂的机关零件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铁心大师!”
“馆主!”
不远处的铁心道馆学员猛地瞪大眼睛,满是不可思议,神色失落至极,仿佛看到了偶像幻灭一般。
而台下群众的加油打气声也瞬间停下,寂静无声,许多市民纷纷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
“你输了。”
鲁班没有追击,站在原地,望着倒地的铁心大师,一脸平静。
铁心大师身上只剩下残破的机关,咬了咬牙,摇晃着爬了起来,看着满地的零件以及气定神闲的鲁班,有些不甘心。
可恶,这年轻人才多大啊,我练了半辈子的机关术,竟然还比不上他……机关果然是吃天赋的领域,不愧是传闻中的天才机关师,果真名不虚传。
‘幸好我事先考虑到了这种情况……’
感受着道馆学徒和台下群众失望的眼神,铁心大师心头一凛,知道该开始立人设的表演了……按照他暗中设定好的剧本,此时只要表现出悲壮、不屈的姿态,即便败了也能刷一波声望,立好自己勇于捍卫城市尊严的人设,达成造势和宣传的目的。
哪怕赢家是鲁班,能得到的也不过是恶名,反倒是自己这个“输家”能得到同仇敌忾的群众的拥护,在丹山城的名气能更上一层楼。
铁心大师定了定神,酝酿着情绪,脸上浮现出坚韧不屈的刚毅表情,仿佛画风线条都一起变得硬朗了。
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铁心大师用浑厚磁性的嗓音沉声开口:
“鲁班!这次算我技不如人,可就算你赢了,我也……”
然而,就在他的表演刚开了个头的时候,台下本来静默无声的人群骤然骚乱起来,哗然声大作,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
“谁!”
“干什么的!”
“哎哟,谁撞我!”
突然间,异变陡生!
嘭!!
爆炸骤起,冲击波掀翻大片人群,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
铁心大师愕然看了过去,只见台下突然混乱起来,几个围巾蒙面的身影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夺路而逃,产生连锁反应,一片片人群被挤得摔倒在地,而后面一个年轻人则对这群人紧追不舍,两伙人迅速冲出去。
就在他诧异之时,视线中黑影一闪,他猛地转头望去,便见到对面的鲁班二话不说跳下擂台,追着两拨人狂奔远去。
“等等,你别跑!”
铁心大师心下大急,下意识喊出声。
听到他的话,另一边的铁心道馆学徒却会错了意,还以为鲁班要逃,一股脑跳下擂台追上去。
因为适才的爆炸,看热闹的人群也惊慌失措了,迅速四散奔逃,鲁班也一下子跑了个没踪没影。
望着这一幕,铁心大师猛然瞪大眼睛,身子一晃,脸色惨白。
糟了,踩人上位的刷声望计划崩盘了!他准备好的立人设表演还没开始,鲁班就跑了,这岂不坐实了他惨败的结果,不给他树立自己努力捍卫城市的悲壮形象的机会?!
而且学徒们还追了上去,事后等市民们回过味来,怕不是要说他输不起,败了就让学生们群殴鲁班?
这波啥也没捞到,还要掉声望,血亏!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铁心大师表情扭曲,心态顿时崩了。
双星 第六章 脱逃
另一边,城市街道上,一场激烈的追逐战正在进行。
飞影众小队和墨河鲁班两拨人一追一逃,走街窜巷,在城市中飞驰,撞翻了一个个行人,引来无数诧异的目光,闹得丹山城一阵鸡飞狗跳。
“该死,这是个圈套,他们两个猜到我们在跟踪,想要反过来抓我们!”
王格带着队员奔逃,惊怒交加,大为后悔今天为了搜集情报,过来围观擂台战。
“他们速度太快了,我们逃不掉,要不要回头反击?”手臂伤势还没康复的黄兴频频回望,咬牙切齿。
“别和他们纠缠,大头领他们还在路上,我们人手不够,不是这俩人的对手……分头跑!”
话音落下,小队一下子分开,几人向不同方向逃窜。
见此一幕,后方追击的鲁班与墨河对视了一眼。
“我去追那个头领,你追别人。”墨河果断开口。
“行,解决之后,东城门汇合。”
鲁班微微颔首,机关臂打开一道载件槽,飞出数十个跟踪用的机关蜂,在天空追着王格等人,如同导航一般。
“小心点,我们已经引起城卫军注意了,速战速决。”
追至路口,两人立刻一左一右分开,分头追击。
鲁班大步飞奔,衣袍猎猎翻舞,背后机关臂不断攀爬,带着他翻过一个个障碍,在复杂的街巷环境中竟如履平地,飞速赶上前方奔跑的黄兴。
“没法逃了!”
黄兴频频回望,见距离越来越近,只剩下不到二十米,猛一咬牙,忽地抽出短刀,返身扑击,鲁班面无表情的脸庞一下子在视线中拉近。
铛!
机关臂立马挡住这一击,仅仅微微一抖,改良后的减震装置便缓冲掉了斩击的力道。
“是你。”
鲁班镜片后的眼神顿时冷冽起来,已然认出了眼前此人就是那晚唯一一个攻击他的武道家。
“少废话,看招!”
黄兴低吼一声,一把短刀舞得眼花缭乱,动作矫捷,疾速抢攻,雪亮刀光翻飞。
鲁班叮叮当当挡下一连串攻击,轻松自如,猛地脚下一踏,强烈电流激发,让黄兴状若疯狗的攻势突然僵住,下一刻,两条机关臂陡然射出电击弹,当面命中!
啪!
电弧炸碎,火光四溅。
黄兴倒飞出去,撞碎一面墙,倒在残砖碎瓦之中,半身被炸得焦黑,冒出浓烟,浑身麻痹抽搐,一下子失去了战斗力。
鲁班操纵机关臂将黄兴提溜起来,两指按着眼镜梁,镜片后锐利的目光仔细端详着黄兴,肃然质问:“告诉我飞影众的情况,你们有多少人?大本营在哪里?头领是谁?”
黄兴粗重喘息,闻言露出狞笑。
“你休想从我口中得知任何情报,等着吧,老大已经盯上你们了,你们迟早落到我们手里!”
“不说?”
鲁班眼神一凝,电流激射,打在黄兴身上,立马电得他惨叫连连,顿时冒出一阵焦糊味。
他可不像墨河那样软心肠,只要能高效得到情报,他才不介意冷酷起来,给这群罪犯上点手段。
“停停停!我说!”
黄兴忍耐了一会,才发现自己不如想象中那么刚硬,实在受不住了,赶紧求饶。
鲁班这才停下电击,眼神冷冽,示意黄兴开口。
“飞……飞影众其实算是一支雇佣兵,我本来是一名通缉犯,被吸纳进去成为外围成员,跟着一支小队执行任务,绑架一些有天赋的年轻人。我的队长叫做王格,正在被你的同伴追击,关于飞影众的具体情况,我了解的也不多,只知道大头领叫做谢影,是一个很厉害的机关师,至于人数和大本营,我真的都不知道……”
黄兴结结巴巴,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说了出来,实在不想被电疗了。
鲁班神色越发不善:“所以说,你们是一帮人贩子?那些被你们绑架的年轻人都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都是交上去之后就没了下文,我也不清楚组织为什么要派人抓他们……”
“你们真是该死。”
鲁班皱眉。
他和墨河组队,本来只是想解决自身的危机,但此时也不禁和墨河一样,打从心里想铲除这个组织,不再只是出于理性视角为了自己。
正审问着情报,忽然间,远处冒出几个面带惊慌的市民,带着一群城卫军堵在了巷口,抬手指向鲁班,大喊起来:
“就是他们!那个人就是鲁班!”
话音刚落,十几个城卫军抽出武器,大步围了上来,气势汹汹。
“你破坏城市治安,立刻束手就擒!”
城卫军小队长语气森然,不容置疑。
鲁班不想和城卫军正面冲突,毫不犹豫机关臂一甩,直接把黄兴扔了过去,砸在当先几个城卫军身上,阻挡了这群人的脚步。
“这个人留给你们了,好好盘查他的身份,这家伙是个逃犯。”
不等城卫军回话,两条机关臂用力撑地,喷出尾焰,带着鲁班腾空而起,落在连绵的屋顶之上。接着,他大步飞檐走壁,几个起落便把这群人甩在身后,只能听到身后遥遥传来不甘的怒吼声。
鲁班在屋顶奔行,俯瞰一片片街道,只见这片城区已经被几人带来的骚乱闹得鸡飞狗跳,大批城卫军已经反应过来,正在大规模调集,围堵这几片街区。
“不知道墨河那边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片街道忽然爆炸连连,火光冲天而起,让他大老远就发现了动静。
鲁班精神一振,立马飞纵而去,不一会便赶到现场,只见这里已经乱成一片。
场中,墨河已追上了王格,可王格的队友都过来汇合了,反过来围攻墨河,而上百个城卫军也已经赶到,把两边都当成目标,墨河与飞影众小队只好边打边转移,免得被城卫军包围。
只见墨河驾驭着机关装甲横冲直撞,所向披靡,无论是飞影众还是城卫军都无法欺近,而他的攻击全都奔着飞影众去,王格几人已经被打得伤痕累累,面露惧意,似乎在诧异墨河的实力进步竟如此之快。
鲁班与墨河结伴的这段日子,每一天都在交流较量,机关术齐头共进。两个天才彼此互补,不止是鲁班有所成长,墨河也同样受益匪浅,进一步完善了自己的机关装甲“守望者”,实力大增,对付这支飞影众小队已是毫无难度。
不过城卫军源源不断赶来,再耽搁一会,墨河也会深陷险境,难以突围。
念及于此,鲁班眼神微闪,在屋顶趴下,藏了起来。
……
“守望漫步!”
场中,三拨人激战了一会,墨河一个突进撞飞其他人,覆盖在装甲下的手掌牢牢掐住王格的脖子,不顾他无力的挣扎,径直将其提了起来。
紧接着,墨河抬起另一只手掌,缓慢扫过四周的城卫军,炮口的威慑力,让四周的城卫军停下了动作,望而却步,忌惮万分,只敢包围不敢上,紧张不已。
而另外几个飞影众成员,已经被墨河打倒在地,呻吟不止,被城卫军捡了便宜抓了起来,只剩下王格一人留在墨河手上。
墨河见城卫军被自己所慑,暂时不敢攻上来,这才松了口气,扭头逼视王格,沉声喝问飞影众的情报。
王格生怕墨河把他揍成高位截瘫,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把情报全部说了出来,鲁班悄悄听了一耳朵,与黄兴提供的相差无几。
逼问完了情报,墨河甩手把王格扔开,这时增援而来的城卫军已经将这条街道围得水泄不通,蠢蠢欲动。
“这么多人,哈哈,这次还真是闹大了。”
墨河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城卫军,语气毫无惧意,一股豪迈之气油然而生。
他抬脚踢了踢趴在地上的王格,嘴角一挑,冷哼道:
“要是你还能见到你们的老大,帮我给他带句话,我迟早会把他的团伙连根拔起,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不想认命,那就来逮住我,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王格睁大眼睛,筛糠般发抖。
墨河说完,不再看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严肃,作势就要硬冲城卫军的军阵。
然而就在一触即发之际,一道闪电链突然从旁边一栋建筑的屋顶射出,落在了墨河的身上,电弧如同绳索般缠住了墨河的腰部。
“鲁班你来了?!”
墨河一愣,随即大喜。
“哼,没有我,你今天就跪了。”
直到此时,隐藏了好一阵的鲁班才现身,闪电链从他的机关臂射出,下一刻,他目光一闪,猛然发动技能。
“助手驰援!”
电光一闪,墨河一下子被闪电链拉到了鲁班身边的屋檐上,直接跳出了城卫军的包围圈,将众人吓了一跳。
“撤!”
鲁班言简意赅,立马扭头就跑。
墨河赶紧跟上,一点也不紧张,反而嬉皮笑脸。
“谢了鲁班,我就知道你靠谱,一定会来救我,你嘴上说喜欢独自一个人,其实心里还是很重视队友的嘛。”
“少自作多情了。”
“嘿嘿~你心口不一哦。”
“闭嘴。”
两人在城市屋顶飞檐走壁,大批城卫军这才回过神,大股追兵在后面拼命追赶,两人从城西一直跑到了东城门,横扫一条条街道,将骚乱传遍了半座城。
终于东城门近在眼前,另一伙城卫军已经在这里久候多时,关上了城门,摆好阵势打算前后夹击。
两人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只需要一个默契的眼神,就能达成共识。
奔至城墙前,墨河二话不说,抬起双臂作支撑,鲁班踩在他的手掌上,用力一蹬,而墨河全功率运转身上的守望者装甲,巨大的力量沿着手臂传至鲁班脚底。
砰!
力量叠加,鲁班高高飞起,加上机关臂喷射尾焰的推进力,整个人的跳跃高度大幅提升,呼啸着从城墙上方跃过。
人在半空中,鲁班猛地拧转身体,回手甩出一条闪电链,缠在墨河身上。
滋——咻!
下一刻,电磁牵引力顷刻间爆发,助手驰援发动,鲁班再次将墨河拉至身边。
时间仿佛在此时变慢了,在城卫军一道道惊诧的目光中,鲁班与墨河无缝接力,动作没有半点迟滞,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双双轻而易举跃过了高耸的城墙,落在了城外,逃出包围圈。
“快追!别让他们逃了!”
城卫军手忙脚乱打开城门,然而此时已经错失良机,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身影越来越远,一溜烟跑没影儿了,很快消失在了视线当中,只留下滚滚烟尘。
……
为了防止被追兵跟上,鲁班和墨河逃出丹山城后,继续埋头狂奔了半个多小时,直到进入野外的森林当中,这才终于停下脚步。
“好了,他们应该不会追上来了,这次可真是惊险,我还以为咱们要被抓去坐牢了呢。”墨河松了一口气,拍拍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没咱们,只有你,我才没有让自己落入这种糟糕的处境,要不是你动静那么大,也不会惊动整座城市的卫兵。”鲁班翻了个白眼。
“呃,说的也是。”
说着,两人突然沉默下来,忽然相视一笑。
此时脱离险境,回想起适才在城市里并肩作战大闹一场的经历,鲁班和墨河都是一样的兴奋与回味。
在他们这个年纪,骨子里多少藏着爱冒险的心思,哪怕是素来用理智控制自己的鲁班也不能免俗,嘴角明显上扬,露出了愉悦的笑意。
鲁班以往习惯了独自行动,但此时此刻,心头第一次升起拥有同伴的感觉与快乐,有人分享自己的喜悦,快乐好似被放大了一般。
‘有个队友一起冒险,似乎也不坏……’
鲁班此时感觉看墨河顺眼了不少,不自觉多了些信赖,看墨河笑得开心,他也感到愉快。
笑了一会,他才按下内心的奇妙感觉,推了推眼镜,正色开口:
“飞影众的情报到手,你有什么想法?”
墨河收敛笑容,正经起来,低声沉吟:
“王格这支小队虽然被城卫军抓住了,但飞影众也断了追踪我们的眼线,所以大概率他们会悄悄派人与王格见面,而我故意让王格传话挑衅那个叫做谢影的飞影众老大,是打算吸引飞影众的关注,以身做饵……那样在抓住我们之前,他们应该不会对其他年轻机关师下手了。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的风险就变大了,我是无所谓,但你……”
不等他说完,鲁班便无所谓回应:“我没问题。”
墨河眉头一挑,“我之前还以为你属于明哲保身的那一类人,不是讨厌风险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我以为你会因为我擅作主张连累你而恼怒呢,是被我的人格魅力打动,还是正义感发作了?”
“没有我辅助,你肯定遭殃,就像今天一样。”鲁班没好气。
“哟呵,所以说这是在关心我吗?我就知道,你表面上冷言冷语的,其实一定很闷骚,好兄弟!我就知道可以相信你!”墨河乐了,一把揽住鲁班肩头,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啧。”
鲁班嫌弃地推开他。
虽然他心里承认了这个伙伴,但以他的个性,嘴上绝不会表达出来。
墨河也不介意,乐呵呵笑道:
“接下来咱们的计划是这样,首先低调一段时间,让飞影众找不到我们的行踪,迫使他们找被捕的王格小队了解线索。
然后我们再高调起来,继续闯荡,用你的那种踢馆方式打响我们的名气,让飞影众重新锁定我们的踪迹,这样他们才能重新追击我们。
届时我们再想办法解决掉飞影众的头领,就能铲除这个团伙了。”
“以身为饵引蛇出洞吗,很冒险,但可以一试。”
鲁班沉稳点头,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虽不像墨河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可也自信能击败来敌。
就在这时,墨河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摸了摸腰间,似乎在着急寻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鲁班好奇。
“我的那个人偶玩具……奇怪,跑哪里去了,难道是逃跑的时候掉在路上了?不行,我得回去找!”
墨河焦急起来,说着就要转身回城。
“你疯了,我们才刚刚逃出来,城市里重兵把守,你还想回去?”
鲁班赶紧拉住墨河,心头诧异万分。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那个毫无用处的大头人偶玩具竟然对墨河这么重要,不惜重新踏入险境也要找回来,也不知道那个物件对墨河而言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行,你不懂,那个东西……”墨河手掌突然一顿,从怀里掏出了大头人偶玩具,整个人登时放松了下来,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道:“呼,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掉了,差点忘了我战斗的时候把它收起来了,没丢失就好……”
“这东西到底……”鲁班欲言又止,颇为好奇。
“咳咳,这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信物,对我有特殊意义。”
墨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重新把大头人偶玩具收了起来。
鲁班收回视线,把这个东西的样子深深记在了心里。
他压下心头的兴趣,看墨河一副庆幸的模样,顿了顿,突然摆正脸色,认真道:“说点正事,这段时间咱们交流机关术,我自觉收获很大,找时间再切磋一下,这次你赢不了我。”
两人这次并肩作战,已经认同了对方是同伴,但在机关术理念的分歧上,仍然针尖对麦芒,绝不低头。
“行啊,我没意见,正好我也觉得自己大有进步。事先说好,交情归交情,我可不会留手,照样赢你……不过现在就算了,咱们还是先跑路比较好。”
墨河爽朗一笑,也是战意盎然。
他不怕任何挑战!
双星 第七章 埋伏
数天后,深夜。
丹山城,铁心机关学馆。
灯火昏暗的屋子里,铁心大师正在给伤处上药,揉了揉酸疼的肩膀,龇牙咧嘴。
几天前与鲁班一战留下的瘀伤还没恢复,这几天他一直在休养,但比起身上的痛苦,铁心大师内心更加难受。
本来计划把鲁班当作踏脚石刷声望的盛大演出,因为突发事件而终止,现在城里的传言热度未消,已经将他惨败的消息传得满天飞,无数市民认为他丢了丹山城的脸,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学徒忍受不了路人的指指点点,决定退学了。
“可恶,我明明计划好了一切,早知道我就不蹚这个浑水了……”
铁心大师咬牙切齿,心头憋屈无比。
砰!
正在他自怨自艾时,突然一声巨响在耳边炸起,只见墙壁轰然破开一个大洞,碎石飞溅。
“什么人?!”
铁心大师大吃一惊,赶忙想要拿起脚边的机关武具反抗,然而下一刻,两具手持长矛的机关卫士突然从墙上破洞闪身而入,毫不犹豫挺枪便刺,一左一右戳中铁心大师的双肩。
嗤!嗤!
在骤然响起的惨叫声中,两个沉默的机关卫士抬起长枪,直接将铁心大师钉在了墙上,力量之大,长矛直接戳穿了墙面。
谢影负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蒙面的飞影众。
“我问,你答。”
谢影冷冷开口。
经过几天赶路,飞影众援兵终于来到丹山城,然而得到的却是王格等人全军覆没的消息,他带人夜袭铁心大师,正是为鲁班与墨河的情报而来!
与此同时,丹山城监狱。
分头行动的另一伙飞影众潜入此地,已将看守的狱卒全部放倒,此时正在盘问蓬头垢面的王格等人。
“……二头领、三头领,具体情况就是这样,墨河真是这样说的……”
王格结结巴巴讲述了几天前的情形,并转述了墨河的挑衅。
“好胆识,被我们盯上了,还敢挑衅我们,那就如他们的愿,不抓住墨河与鲁班,咱们誓不罢休!”
肌肉虬结高大壮实的二头领怒不可遏,一旁身材消瘦背负双剑的三头领也是面露冷笑。
“我们这次失手了,下一次绝对不会……”王格小心翼翼,满脸讨好,他现在只求同伙们劫狱,把他们给救出去。
三头领低头看了王格等人一眼,语气阴沉森然:
“你们真是无能,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而且还把情报泄露了出去,要你们还有什么用?把他们给我处理了,别留活口。”
说完,三头领转身就走,二头领也扭头跟上。
两人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响起了几声短促的惨叫。
……
几个月后,野外某处山林,激烈的切磋已持续了半个小时。
砰!
火光冲天,电弧四溅,剧烈的爆炸声中,两道身影从硝烟中跃出,同时噔噔蹬踉跄后退。
鲁班拍拍身上的灰尘,弯腰捡起掉落的眼镜,抹去上面的泥土,往镜片哈了一口气,然后才架在鼻梁上扶正,接着蹙起眉头,似乎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
“啧,又是平手。”
“呼……呼……我就说你肯定赢不了我,再来多少次都一样。”
墨河扶着膝盖气喘吁吁,装出十分自信,不甘示弱,然而急促的喘息却出卖了他精疲力尽的事实。
鲁班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情郁闷。
距离大闹丹山城已过去几个月了,期间他和墨河切磋了总计五十三次,可惜战绩为七负四十六平,无论是切磋还是辩论,他都没有赢一次。
虽然在这个过程中鲁班收获了大量经验,每一次交手都有显而易见的进步,这让他对墨河越来越惺惺相惜,可少年心性作祟,鲁班始终不服气,屡败屡战,就是想要赢回一次,这都快成了他的执念。
“你真是不打倒我不罢休……”
看到鲁班一脸不满足的样子,墨河不禁苦笑。
说实话,他已经后悔当时答应随时接受挑战了,他没想到鲁班的胜负心这么强,而且精力如此旺盛,除了睡觉以外都在钻研机关术,这几个月下来,隔两三天就挑战他一次,就是奔着把他榨干去的。
虽然自身也从中获得了巨大的进步,可墨河已经感觉身体有些吃不消了,走路都打晃。
最主要的是,鲁班虽没有赢过,但进步速度太吓人了,一开始每次都输,后来差距慢慢缩小,全部变成了平手,有好几次都差点击败他,再这么下去,墨河觉得自己迟早被人超越。
墨河本身不是修炼狂人,但鲁班的刻苦给了他莫大的压力,为了不被迎头赶上,他也不得不努力起来。
俗话说有竞争才有进步,墨河也是第一次知道自身还有这么多潜力可以压榨。
两人的机关术在几个月中突飞猛进,鲁班对自身水平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但墨河不一样,他是见过世面的,清楚认知到他俩的实力已经接近王者大陆的“英雄”级别了……即便在稷下,能达到这种水平的机关师也是寥寥无几。
鲁班对这种成长习以为常,只有墨河知道这种进步多么恐怖,简直是神速。因此从这个角度讲,他相当佩服鲁班,心头越来越认可对方,虽只相处了几个月,但他已将鲁班视为知己,而且他能感受到,鲁班也是这样看待他的,这也算是两人无言的默契了。
‘这家伙,以后一定是个了不得的机关师……嘿,这证明我眼光不差,能得到我承认的人当然不简单。’
墨河不知为何有点开心,随即摇摇头,暂时放下了杂念,开始清理战场,回收打坏的零件,鲁班见状也加入进来。
没过多久,战场打扫好了,两人收拾好行囊,准备再度上路出发。
“让我看看下一站是哪里……唔,白湾城,这都快到海边了。”墨河拿出地图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不解道:“奇怪了,咱们这一路走来途经十几座城市,全都踢馆了一遍,那么高调,名气都传出去了。按理来说,飞影众早就锁定我们的行踪追上来了,可这都几个月了,他们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谁知道,我猜他们是没把握了吧。”鲁班扶着眼镜,若有所思。
这几个月下来,两人除了平时切磋,剩下的就是按照计划高调行动,闯荡了十几座城市,鲁班那些乱七八糟的绰号终于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机关天才双子星”的大名响彻大半个逐鹿地区,声名远播。
但是,出名并不是两人的目标,引蛇出洞才是重点,可飞影众好似放弃了追杀他们,这几个月像完全消失了一样。
“他们会不会识破了咱们的心思?要是飞影众始终不蹦出来,那咱俩岂不是要这样一直组队闯荡下去?”墨河无奈。
那也没什么不好……
鲁班闪过这个念头,脸上不动声色,没有说出口。
“算了,敌暗我明,胡思乱想也没用,咱们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墨河收起地图,无奈摇头。
两人沿着林间土路前进,边走边反思适才切磋的表现,很快拐到大路上,突然脚步一顿,齐齐望向前方。
只见路旁有一个树桩,一个背着金属长匣的中年男子靠坐在上面,低头用刻刀雕琢着一块铁料,似乎在打磨机关零件,而两具手持长矛的机关卫士拱卫在左右。
鲁班与墨河的目光落在两具机关卫士上面,两人的眼光如今十分精准,一下子看出了制作者颇高的机关术水平。
“咦,遇到个机关师,貌似本事不错,我过去打个招呼,交流一下。”墨河眼神一亮。
“荒郊野外,小心为上。”鲁班蹙眉,感觉有蹊跷。
“哎,难得碰上一位水平不错的机关师,认识一下也无妨,或许能多个朋友呢。”
墨河喜爱交朋友,立马大步走上去。
鲁班无奈,只好跟上,一起来到这个男子面前。
谢影手里刻刀一顿,抬头望了两人一眼,挑眉问道:“两位,有什么见教?”
“朋友,我看你也是机关师,我们也是……”
不等墨河说完,谢影淡淡开口:“我知道,你们是机关天才双子星吧。”
墨河讶然,“你认得我们?”
“呵,你们的名号传遍逐鹿地区,我当然听说过,而且很感兴趣,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墨河,那个银蓝色头发的,应当就是鲁班了。”谢影平静说道。
墨河爽朗一笑:“哈哈,认识就好办了,这两个机关卫士是你的作品吗,我看你机关术水平不低,有没有兴趣交流一下?”
“可以。”谢影语气意味深长。
“哈哈……对了,差点忘了,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
“谢影。”
话音落下,场面突然安静下来。
下一秒,墨河与鲁班脸色突变,猛然后跳拉开距离,惊异又警惕地注视着留在原地没有动作的谢影。
“你就是飞影众大头领?!”
墨河满脸讶然,似乎没想到对方就这么大摇大摆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个名字一直被他记在心里,他没想到偶遇的机关师便是长久以来的目标,而且看样子不是偶然,而是对方有预谋的现身,显然来者不善。
“小心,周围必有埋伏。”
鲁班压低声音开口,锐利的目光往四周树林扫视。
果不其然,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上百个飞影众在二头领和三头领的带领下纷纷现身,遥遥包围了两人。
飞影众锁定了两人的路线,提前在这里设下伏击圈,谢影是故意在路边等待两人上门。
直到这时,谢影才站起身,冷漠看着两人,缓缓开口:
“墨河,鲁班,你们的天赋着实惊人,短短几个月就闯出偌大的风头,进步神速,要是你们乖乖消失,修行几年再出山,那就轮到我们东躲XZ了,那时候打倒我们说不定就和玩似的。
但可惜的是,你们太自大了,自以为本领高强,故意以身为饵,引诱我们追击,然而你们太年轻了,还远远没有兑现潜力,这样的年轻人我们打倒了不知道多少个……追踪了数个月,终于让你们掉入陷阱,你们的自大,决定了你们今日的结局。”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墨河扯掉衣袍,露出守望者机关装甲,跃跃欲试,沉声道:“只要铲除了你和你的爪牙,就不会有其他年轻人遭受毒手,我无论如何也得试一下。”
鲁班镜片闪过冷光,比起墨河,他就果断多了,根本懒得说话,一招助推跳跃闪身突进,两条机关臂卷起强烈的电流,奔着谢影的脑袋砸去,直接动手不逼逼。
铛!铛!
两具机关卫士立即举起长矛,一左一右架住机关臂,发出清脆的金属交击声,长矛岿然不动,使机关臂不得寸进,电流激荡四射。
谢影脚步动都没动,随意抬了抬手指。
“拿下他们。”
命令一落,两具机关卫士欺身而上,长矛突刺,拉出凛冽的寒芒。
鲁班赶紧操纵机关臂抵挡,叮叮当当战成一团,而一旁的墨河斜刺里杀出,双掌齐推,两发机关重炮喷着尾焰出膛,直奔正主而去。
谢影抬眼一扫,抓住背后的金属长匣往身前一甩,下一刻长匣便被炮弹炸成碎片,而一根刻满能量回路的合金长棍从中飞出,被他一把抓在手里,紧接着把长棍往地下一顿,只见一面护罩升起,将爆炸的余波尽数隔绝在外。
这是谢影的机关武器——武装冲击棍。
外表看上去只是一根金属棍子,实则里面机关结构复杂,经过高精度加工,配置了能量转化与放大的装置,不仅能够激活护盾,在击中物体时,还能释放出强劲的冲击波。
“这家伙好强!”
看到谢影不慌不忙轻描淡写挡下攻击,墨河心里一沉。
下一刻,谢影双手持棍,一棒戳来。
墨河急忙举臂格挡,棒尖点在他的臂甲上。
嘭!
武装冲击棍陡然迸发出霞光般的蓝色能量,一股绝强的冲击力爆开,墨河只觉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来袭,整个人被崩飞出去,撞碎了路边的一颗巨石。
鲁班瞳孔微微一缩。
不妙,好像小瞧这个飞影众老大了……
就在这时,鲁班忽然生出一股心悸警兆,急忙低头翻滚,一道凉意擦过后颈,紧接着变成火辣辣的疼,他赶紧伸手摸了一下,满手湿漉漉,才发觉后颈的皮肤竟已被割破了。
鲁班紧张抬眼望去,只见他原先的位置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手持双剑的消瘦男子,正是偷袭未果的飞影众三头领。
“可惜,差点就得手了。”
三头领面容阴鸷,一震刀刃,抖去上面沾染的血液。
“乱来,别忘了老大要活的。”
不远处的二头领抱怨着走上前来,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身上虬结的肌肉像活转过来一样抖动,带给鲁班极强的压迫感。
鲁班表情顿时凝重起来,难得升起一阵紧张感。
不止是大头领,这俩人也不是简单人物,就算是单挑,我也不敢说稳赢……
这下糟糕了,单单一个谢影就能牵制住他们两人,明显比他们任何一人都略强一筹,而旁边还有两个实力不输于他们的头领助阵,以及上百个飞影众雇佣兵,根本打不过!
或许这家伙说得对,天资归天资,但咱们年纪终归还是太小了,还不曾完全兑现潜力……这样的挑战,对他们而言还太早了!
鲁班心念电转。
不远处,墨河总算爬了起来,也是满脸严峻之色,遥遥与鲁班对望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相同的想法:
——错估敌人实力,此刻不可力敌,最好战略性撤退(跑路)!
“跑!”
鲁班二话不说,转身便撞进上百名飞影众的包围圈中,并甩出闪电链连接墨河,动用助手驰援将其拉至身边,努力突围。
“别让他们跑了!”
二头领高喊一声,双脚砰然踏裂地面,高高跃起,划过一道弧线,如陨石般砸向两人。
地面的阴影飞速扩大,两人赶紧翻滚避开,只见二头领一拳砸进地面。
咚!!
土石如波浪起伏,冲击波轰然扩散,周围十多米的区域变得一片狼藉,两人皆被震飞出去。
鲁班才爬起来,几名飞影众便攻了上来,他赶紧操纵机关臂射出电击弹,将欺近的敌人打飞,余光突然瞥到三头领的身体突然消失在了空气里,像是化作了影子。
下一刻,他心头警兆大起,顷刻间激活充能护盾,只听刺耳的摩擦声在耳边炸响,双剑突然出现,划过护盾,擦出激烈的火星,再定睛一看,三头领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不远处的墨河被二头领缠上,手忙脚乱应付着二头领怒涛般的拳脚攻势,瞥到鲁班这边的情况,顿时紧张喊了起来:“小心那个拿双剑的家伙,他那种诡异的速度不是武道,而是魔道的力量!”
“有见识。”三头领阴沉沉回望了一眼,冷冷道:“这是暗影之匿,通过感知光与影的元素,协调暗影与自身的联系,从而毫无痕迹地靠近目标,就算告诉你,你也无法防备。”
好家伙,无论怎么看,都只有你的能力才配得上“飞影众”的名号吧,感觉整个组织里唯独你的招数名副其实,你当老大才对啊!
鲁班维持着护盾,忍不住腹诽。
刷刷刷——
就在这时,两具机关卫士再度欺近,长矛连环刺出,用最简洁的动作造成最大的威胁,一下子戳破了护盾,打断了鲁班的瞎想。
不等鲁班后退,左右两个机关卫士便用长矛架住两条机关臂,使其动弹不得,导致鲁班空门大开,被三头领重重一脚踹中腹部。
砰!
巨力震动内脏,鲁班喉头一甜,被踹飞出去,化作滚地葫芦。
几个飞影众看准机会上前围攻,鲁班没有丝毫喘息之机,强撑着一翻身爬起,抵挡小兵的攻势。
另一边,墨河的状况也不妙,二头领的拳脚势大力沉,树木、石头碰着就碎,正好克制他的打法,力量一次次穿透机关装甲的保护,震击墨河的身体。
墨河嘴角溢血,双手曲肘举在脑袋左右侧,做出抱头格挡的架势,苦苦抵挡着二头领左右开弓的重拳,即便有臂甲的保护,仍然被打得东倒西歪,头晕脑胀。
突然间他身子一轻,措手不及,只见二头领俯下身将他扛了起来,一个后仰抛摔。
还不等墨河落地,谢影也加入缠斗,武装冲击棍一点,精准落在墨河身上,爆发的冲击力将他横空打飞出去,撞进人堆里,摔得七晕八素。
三位头领带着上百名手下分为两拨,分别围攻鲁班与墨河,实力差距悬殊,两人很快便险象环生,像是被蛛网缠住的两只小虫子,不管怎样左冲右突,都逃不出蛛网的束缚,反而越缠越紧。
鏖战了一阵,鲁班与墨河遍体鳞伤,疲惫与疼痛不断冲击着神经,挑战着他们的韧性。
两人仍然没找到突围的机会,好不容易才穿过人群汇合,背靠背剧烈喘息,望着重重围堵的敌众,心头压力巨大。
墨河擦了擦眼角沾染的血液,咬牙开口:“形势对我们不利,他们人多势众,不能再继续打了,不然咱们一定会栽在这里。”
“我有个想法。”
虽然局势不妙,鲁班仍然保持着理智,冷静地左右扫视环境。
“怎么做,我全力配合你。”
“此地为山岭环境,峰峦林立,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借助高低落差的地势逃出生天,但容易被识破,而且敌人八成早有防备。”
鲁班言简意赅,虽只说了个大概,但墨河已然听懂了他的全盘打算,大脑飞速运转,接着重重点头。
“人生哪有事事十拿九稳,好,就搏一把!”
墨河低喝一声,大步一踏,守望漫步直冲谢影,竟主动发起攻击。
双星 第八章 绝地
“哦?想到办法了?”谢影语气玩味,一棍迎上,炸裂的冲击波四散,两人僵直在原地角力。
另一边,鲁班却是丢下墨河,往外突围,机关臂超负荷运转,电击弹突突突扫射,打得飞影众纷纷防守躲避。
忽然间,暗影悄然欺近,三头领再次出现在鲁班身后,试图袭击,然而身后陡然响起炮弹呼啸声,他不得不收剑闪躲。
嘭!
只见不远处的墨河打了一发机关重炮过来,在地上轰然爆炸,卷起烈焰,帮助鲁班逼退三头领。
“和我交手还敢分心?”谢影眉头一皱,一棒横扫在为了支援鲁班而出现破绽的墨河身上,使了一个巧劲,棍子粘住墨河腹部,划出一个半月形,将其摁倒在地,在地上砸出一个土坑。
但就在这时,借着墨河创造的机会,鲁班眼神一闪,打开机关臂的载件槽,只见磁体弹珠漫天花雨般洒落,电丝彼此勾连,组成一张大网,覆盖全场。
滋滋——啪!
下一刻,所有磁体弹珠电光爆闪,强劲的电网释放而出,正打算重新围堵上来的飞影众纷纷全身一麻,僵在原地。
“机会!”
鲁班的机关臂立刻切换为飞爪形态,苟住远处的一棵大树,整个人腾空,一下子落在树梢。
“别想走!”
三头领身影一闪,再一次出现在鲁班身侧,犹如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
剑锋划过鲁班胸口,留下一道血流如注的伤口。
然而还不等三头领变招抢攻,耳边轰然响起一阵音波爆鸣。
嗡!!
三头领被震得大脑一空,脑仁都好似在发颤,视线天旋地转,整个人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宛如烂醉如泥般失去了身体控制,一头从树上栽倒下去。
只见鲁班肩头站着两个机关飞鸢,正是释放音波爆鸣的源头,在飞爪腾空的过程中,鲁班就将其从机关臂的载件槽中拿出,并悄悄给耳朵戴上了隔音塞,但由于距离太近,仍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头晕眼花,眼下的状态也就比三头领稍好一点。
不过他原本的打算就是两败俱伤,三头领能力的威胁性太大,不付出代价难以解决,只有这样才能短暂打破三头领与自然协调共鸣的能力,让他暂时使不出魔道力量。
忍着身体的不适,鲁班操纵机关臂甩出闪电链抓住墨河,一招助手驰援化解了他被谢影控制住的处境,将其拉到身边。
“快走!”
好不容易跑出包围圈,鲁班赶紧拉住墨河,不断放出飞爪,在树林间跳跃,努力奔逃。
后面的飞影众挣脱电磁麻痹,立马起身穷追不舍,二头领身先士卒,如犀牛般狂奔,将两人曾落脚的大树全部撞断。
轰隆隆——
两拨人就这样在山林间一追一逃,只见树林哗啦啦倒伏,一棵棵树轰隆倒地,砸起漫天尘土,动静犹如拆家一般,走过的路线仿佛升起了一条烟龙。
待飞影众追得近了,墨河便自觉跳下去断后牵制对手,为鲁班争取时间。而鲁班再度与敌人拉开后,在助手驰援的极限范围重新将墨河拉到身边,帮他脱离围攻,不过这样一来,墨河也是伤上加伤。
两人就这样通力合作,不断把墨河扔出去、收回来,鲁班的机关臂能量飞快消耗,慢慢逼近警戒线。
在两人即将山穷水尽之时,眼前视野突然开阔,终于冲出林地,来到了一片光秃秃的山崖。
这里是一座山峰的高处,孤悬的高崖宛如一处瞭望平台,从这里可以俯瞰云雾缭绕的崇山峻岭,只见凸起的山脊错落有致延伸出去,林海层层叠叠起起伏伏,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山岭树海间有一群群飞鸟凌空横渡,发出清亮的鸣叫,时而盘旋,时而归巢。
往下看,惊人的高度能让人脚软,墨河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你确定要跳?”
“跳!”
鲁班语气斩钉截铁。
后方追兵的脚步声飞速靠近,墨河索性把心一横,把眼一闭。
“族里的叔父们常说跳崖有奇遇,我用不着奇遇,能安全落地就行了,祖先们保佑啊!”
墨河咬牙,腾空跃起,径直跳出孤崖,失重感瞬间来袭,身子立马下坠。
就在他心头升起“故事里都是骗人的”以及“吾命休矣”的念头时,鲁班也跟着一起跳了下来。
只见他的两条机关臂最大程度向两侧张开,紧接着弹出两面翅膀般的滑翔翼,下坠趋势立马减缓,变成了在空中滑行。
“抓紧!”
下一秒,鲁班抬手一抄,便抓住了下坠的墨河。
“好家伙,原来你藏了这一手!”墨河死死抓着鲁班的手臂,大喜过望。
“你当我是你吗,只会鼓捣重武器?”
鲁班没好气哼了一声。
虽然在此次交手前,他自信能击败飞影众,但未虑胜先虑败,他基于不同环境,设计了不少备用方案留作后路,其中一项便是改良机关臂,加装了第五个形态——滑翔形态。
就在这时,谢影带着众多飞影众钻出树林,跃入眼帘的画面,便是鲁班与墨河两人在半空滑翔,迅速在视野中远去,不禁纷纷一怔。
“我说他们为什么闷头往山上跑,原来是抱着这种打算。”二头领赶紧捡起一块石头,可是掂量了一下,最后还是无奈放弃了,两人已飞出一大段距离,超出他的投掷射程了。
“他们跑不掉。”
谢影语气一沉,用力一扭武装冲击棍的中段,咔擦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切换了攻击模式,紧接着他大步踏前,拧转腰身,用力将武器掷了出去。
只见武装冲击棍呼啸着飞旋而出,能量回路释放冲击,带来了额外的推动力,竟然跨越大段距离,径直砸向鲁班的机关臂滑翔翼,像是安装了精确制导一般。
“这他都能打到?这明显违反空气动力学了吧!”
墨河大吃一惊。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你他喵的开挂了吧?还是锁头挂!
鲁班瞳孔一缩,赶紧调整滑翔方向,然而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飞旋的长棍在视线中快速放大。
而就在这时,墨河毫不犹豫荡起身子,用力一拽,让鲁班差之毫厘惊险避开攻击,然而自己由于惯性的原因腾在半空,避之不及,被武装冲击棍的顶端扫中手臂。
嘭!
墨河闷哼一声,剧痛松手,爆发的冲击力将他凌空打飞,一下子与鲁班分开,失去了滑翔翼的保护,整个人翻滚着坠落。
“糟糕!”
鲁班心里咯噔一下,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收缩滑翔翼,在空中动用助推器,加快下落势头,犹如一支利箭,朝着墨河坠落的方向追去。
在谢影等人的视野中,两人化作小黑点,一前一后掉进下方的山林,发出砰然巨响,惊起大片飞鸟。
二头领见状,爽快大笑:“哈哈,老大打得准啊,把这俩小子击落了。”
“哼,这下他们摔不死也得重伤。”
三头领捂着还在嗡鸣的脑袋,恨恨开口。
谢影眉头舒展开来,沉声开口:
“把猎犬都放出来,他们跑不了的,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
……
遍地狼藉的山林中有两个被砸出的土坑,鲁班与墨河趴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断裂的树枝与地面犁出的沟壑显示出两人摔落的轨迹。
“嘶,我的胳膊……帮我看看,是不是断了。”
墨河呻吟着坐起来,捂着左臂,满头大汗,疼痛难忍。
鲁班艰难站起,剧烈咳嗽吐出满口的咸腥,抹去脸上沾染的泥土,接着从地上捡起布满裂痕的眼镜,小心翼翼戴在鼻梁上,这才瞥了墨河手臂一眼,没好气道:
“别叫唤了,没骨折没脱臼,顶多是瘀伤。”
“还好还好。”墨河这才松了一口气,因疼痛而苍白的嘴唇勉强扯了一下,强笑道:“果然,像你我这样的天才跳崖不会轻易摔死,叔父们没骗我。”
“你拉倒吧,要不是我拉你一把,咱俩早撞死在树上了。”鲁班无奈,抓住墨河递来的手掌,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在落地前抓住了墨河,紧急张开滑翔翼消除一部分下坠的力道,但还是在惯性作用下一头冲进树林,导致滑翔翼被密密麻麻的树枝划破了。若非在最后关头鲁班用仅剩的能量激活了充能护盾,这次恐怕真要和墨河共赴黄泉了。
如今虽逃得一命,两人业已是强弩之末,浑身到处都疼,像是快散架了一样。
“哈哈,为了救我,竟然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果然是好兄弟,我就知道你靠谱。”墨河不顾痛意,咧嘴一笑。
“你不也是不假思索给我挡刀了吗?”鲁班说出口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转换话题,严肃道:“别高兴这么早,咱俩没摔死是运气好,但还不能松懈,飞影众不用多久就能追踪过来,当务之急是脱险。”
按照鲁班原本计算的滑翔轨迹,他们可以平稳落在另一处稍矮的山头,大概能与飞影众拉开半天的路程,而现在由于墨河被击中,他不得不去搭救,于是落点被迫改变,半途便坠向山林,根本没拉开太多距离。
念及于此,鲁班心头生出紧迫感。
若是在此耽搁太久,飞影众迟早能循迹追来,他可不相信飞影众这种到处绑架人才的组织里会没有几个野外追踪高手。
“别慌,这种险境我们都逃出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墨河倒是乐观,下意识往身上一摸,突然脸色一变,掏出那个他十分重视的大头人偶玩具。
只见大头人偶玩具上面出现了一个缺口,多出了几条裂痕,是在刚才的坠落中摔出来的。
“哎呀,我的人偶!”
墨河一脸心痛之色。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种东西?”鲁班有些恼了。
“唉,你说得对……”
墨河苦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将裂开的大头人偶玩具收好,收起沮丧的心情,定了定神,语气沉了下来:
“但是,我不想就这么狼狈逃走。”
“……你还想做什么?”
“反击!”墨河握拳,斩钉截铁道:“如果只想着逃跑,那和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别?这次我们栽了,但也终于看清楚了飞影众的全部战力,我们虽然败了一阵,但并不是毫无胜算!”
“你摔糊涂了?”鲁班眉头紧皱,难得耐心解释道:“我们伤得这么重,机关损坏不轻,谈何反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甩脱追兵,低调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就像那家伙说的一样,用一两年时间提升自己的机关术,等到有把握了,再重新对飞影众下手,这才十拿九稳。”
墨河却坚决摇头,义正辞严:
“飞影众三大头领齐聚,导致我们落入险境,可你换个角度想,这何尝不是将其一网打尽的机会?错过这个机会,飞影众再藏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不可能花上几年时间,等到十拿九稳的时候再出手……耽搁这么久,又会有多少人遭到毒手?
不错,我承认我们胜算不高,但我不会知难而退,有一分机会便搏一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能称之为英雄,哪怕冒险,也要在此铲除他们!”
这一番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鲁班怔怔地看着墨河,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墨河突然脸色一缓,低声道:“当然我知道这很危险,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愿意也情有可原,我也不能强迫你……”
虽然两人此时算是患难与共,但墨河不想用交情强迫鲁班和他一起冒险行事,这让他有种利用朋友的排斥感,所以他表示尊重鲁班个人的意思。
如果人家不愿意,他就掩护鲁班离开,然后独自一个人在山林中与飞影众周旋,寻找反击的方式。
鲁班定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推了推眼镜,无奈一笑:
“拿你没办法,要是没有我辅助,你输定了……好吧,事已至此,我就再陪你冒险一次,若是咱俩不幸死了,黄泉之下我可饶不了你!”
“好兄弟!”
墨河登时大喜过望,心中感动。
要是放在刚认识那会儿,他估计鲁班八成不愿意,可现在相处久了,两人早已惺惺相惜,视彼此为至交,缔结了深厚的交情,鲁班这种理智的人都愿意拿命陪他一起拼,墨河又何尝不是愿意为鲁班挡刀?
鲁班不适应感情外露的氛围,咳嗽一声,重新板起脸,说回正题:“既然决定要反击,总得有个计划吧?”
墨河也认真起来,点头道:
“我有个办法,或许能增加胜算,但是难度很大。”
“说说看。”
“还记得第一次切磋时我说过的话吗,我的守望者机关装甲只是半成品原型机,我一直想完善它,打造出第二代产品,即是这副机关装甲的完全体。这几个月咱们交流互补机关术,我收获了很多灵感,已经把图纸完成得七七八八了,还差临门一脚,一旦我制作出了完全体,实力将会跃升至新的层次,足以应付飞影众!”
鲁班眼神一亮,若有所思:“这么说,其实我也适用这个办法,这段时间我的机关术突飞猛进,已经在改进机关臂了,新一代产品的图纸画得差不多了,本来是想留着切磋时给你一个惊喜,看来是等不到那个时候……如果造出来,我的战斗力也会大幅度上涨,更有把握执行这次的反击计划。”
“这样更好了!你帮我,我帮你,咱俩通力合作,一起完成图纸,帮对方造出新的机关武器!”
墨河喜上眉梢。
“我们一边躲避飞影众的追击,一边还要完善图纸、打造机关,时间有限,难度很大。”鲁班镜片闪过一道精光,自信道:“不过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我们说不定能行,这才有挑战的意义,咱俩可是天才!”
“哈哈,哪有自己叫自己天才的。”
墨河哈哈大笑。
“你不也一样吗?”鲁班微微一笑。
危险的处境、绝地反击的难度,反而激起了两人的斗志,两人眼中燃起不服输的火焰,此刻士气如虹!
……
许久之后。
几头猎犬从树林中奔出,对着两个土坑一阵狂吠,谢影与一干手下跟在后头,很快追至鲁班与墨河坠落的位置。
此时鲁班与墨河早已离开现场,留下两串远去的脚印。
谢影蹲下身,用手指擦了擦地上干涸的血迹,接着抬头辨认脚印延伸出去的方向,眼睛一眯,陷入思索。
旁边的二头领惊奇开口:“这个方向好像通往山脉深处,他们不往外走,反而往山里逃?他们在想什么?不怕被瓮中捉鳖?”
这时,谢影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摇头道:
“山林很大,咱们才上百人,他们往山里逃也未必不能甩脱我们,不过有可能是他们已经被吓破胆了,顾不上辨认方向,便仓皇逃窜。”
“嘿,天才又怎样,到底还是年轻人心性。”三头领抱臂,不屑撇了撇嘴。
谢影不置可否,若有所思道:“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想着反击?”
“哈?”三头领嗤然冷笑,“他们输在了自大上面,我们给了他们一个难忘的教训,他们不会继续自不量力吧?我看他们就是吓破胆了,只顾着逃跑,根本没心思想别的。”
“也对,或许是我想多了。”
谢影洒然一笑。
在他看来,墨河与鲁班已是强弩之末,只能惊慌逃亡,而他则像猫戏老鼠一样,在后面牵着猎犬施施然追杀,毫无压力。
念及于此,谢影大手一挥,冷声一笑:
“继续追,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双星 第九章 反击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伙人都没有离开这片山林,鲁班、墨河东躲XZ,飞影众紧追不舍。
因为两个人目标小,爬山钻林太过灵活,谢影也不心急,调来了更多人手,足足三百多人在山林中搜捕,总之不抓住两人誓不罢休。
鲁班与墨河尽量吊着飞影众,不断兜圈子争取时间,趁着逃亡的间隙,不断修改、完善两份机关臂与守望者机关装甲的图纸。
只要将追兵甩得稍微远一点,两人便争分夺秒改良机关,造一阵便紧急撤离,不敢久留。
规模越来越大的追兵让两人倍感压力,但压力越大,两人动力越强,危机感不曾击垮两人坚韧的心态,反而压榨出了两人的潜力。在逃亡过程中,鲁班与墨河没有浪费每一秒,思路越来越清晰,机关术以惊人的速度进步。
两人就这样走走停停,不断打游击,在强敌环伺的处境中努力创造出零碎的发育机会,各自的改良武器也在一点点成型。
深夜,地穴。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洞口传来,隔着几块堵住门口的石头,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
洞穴中,鲁班与墨河正在忙碌,这里已经被两人当成了临时的工作室,平整的巨石改成了简陋的改装台。
此时此刻,两套机关造物的雏形正静静躺在改装台上,正是两人这半个月紧锣密鼓制作的改良版武器。
如今只差最后的工序便可完成,不容出错,两人满脸严肃,全神贯注,氛围紧张。
“能不能成功,就看今天了……开始吧。”
鲁班与墨河对视一眼,郑重点头,立即拿起工具行动。
“终端传感器递给我……装配完毕,运行正常。”
“能量回路走线有偏差,第五、第九模组需要调试,不如换成并线?”
“好吧,再加工一遍,否则承受力不如预期,容易产生连锁故障。”
“能量核心测试运行……能量输出率提升两成……”
“动力骨架运转无误,关节活动流畅。”
“减震模块、火力模块、应急备用模组全都运作正常……”
“可以组装剩余的外装甲了,来,搭把手。”
两人一边叮叮当当制造,一边头也不抬讨论。
每遇到一个问题,只需要两三句便能找到解决办法,动作行云流水,交流快速流畅,分工合作,默契十足,尽显专业气质。
充满机械感的组装声中,一个个部件迅速装配上去,两件机关逐渐走向成品。
咔啦!
最后一片装甲板镶嵌完毕,鲁班与墨河动作一顿,默契对视一眼,按下运行开关,接着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改装台。
只见两件机关涌起一阵能量光芒,所有部件开始测试运转,机关臂嗡嗡扭动,尝试各个角度,第二代守望者的装甲板不断开合,进行自我检查,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过了一分多钟,两件机关的动静才停了下来,全程没有任何故障。
直到这时,鲁班和墨河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了下来,一阵强烈的喜悦涌上心头。
“成功了!”
墨河压低声音欢呼,满脸都是兴奋,要不是顾忌声音太大传出去,恨不得大喊出来。
鲁班没那么外露的表现,只是低头按着眼镜,嘴角勾起一道愉悦的弧度,暗道真不容易。
为了反击的计划,两人这半个多月来吃了太多苦,在山林里钻来钻去,此时都是蓬头垢面,连鲁班这种注意仪容整齐的人,也没功夫打理了,银蓝色头发像野草般杂乱,几乎像是野人。
正当鲁班感慨时,墨河已是迫不及待穿上新的守望者装甲,多动症一般频频挥拳踢腿,兴奋地测试装甲性能。
他的机关变化颇大,从仅有护臂、护腿、躯干护甲的分散式机关装甲,变成了一体式全覆盖的机关装甲,除了没有头盔以外,其他部位全都被装甲覆盖了,外观如同一具灰黑色的重装铠甲,极具金属感,而在防护力与性能方面更是全面增强,超过第一代原型机一个档次。
“太棒了,这才是我设计守望者装甲的时候想达到的效果!”
墨河爱不释手。
鲁班失笑摇头,这才上前一步,细细端详改良后的机关臂。
整体是穿戴式的机关装备,躯干主体从肩部延伸到腰际作为支撑,还延伸出左右两片流线型的裙甲。后背肩胛位置有两个白金相间的圆球状关节,此时电能闪烁,透射着蓝色能量,以磁力链接每边各三个机关臂,机关臂的小臂以圆球关节连接,折叠收在大臂之中,外观看着如同两片白色的机关翅膀,或者是巨型机关爪。
比起之前,如今的机关臂从两条变成了六条,且造型更加具有科技感,银蓝相间,流线型。在功能方面,手臂增多代表出力加强、附件装载量提升,并且可以进行更多线程的操作,无论是战斗还是制作,都可以同时做更多的事情,正适合鲁班这种一心多用的聪明人。
“真是一份杰作,没想到这么短时间内就能改造到这种地步,压力果然是灵感的燃料……”
鲁班小声赞叹,故作淡定地穿上改良后的机关臂,体验操作感受,只觉得无比满意。
双方的改良版武器,不仅是单独一人的心血,也融合了对方的技术精华,进步巨大。
就在这时,墨河忽然来了兴趣,大笑道:
“比起原来的原型机,这个改良型号强太多了,只有取一个新名字才配得上它,就叫它……和平守望者!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鲁班懒得搭理。
墨河也不以为意,催促道:“赶紧的,你也给你的机关取个响亮点的代号,我来给你参谋一下。”
“不需要。”鲁班随口道:“就叫它六臂机械好了。”
“不是吧?!”墨河瞪大眼睛,语气不满:“这可是咱们共同的心血,还见证了咱们这段艰苦的逃亡生涯,多有纪念意义……好吧,我知道你没什么起名天赋,但你至少得冠名吧,比如叫鲁班机械臂什么的……”
“以后我再考虑。”
鲁班翻了个白眼,打断了墨河的喋喋不休。
作为一个务实的人,他才不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命名方式,工具叫什么不重要,好用才是关键。
“啧,没有仪式感的家伙,我的成就感都被你毁了,真是和你合不来。”
墨河不满地哼哼唧唧,鲁班假装没听见。
见鲁班不搭理自己,墨河自讨没趣,愤愤脱下和平守望者,下意识拿出刻刀想要在装甲后背刻上什么印记,但突然一顿,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停止了这个动作。
另一边,鲁班没有发现墨河的古怪行为,推了推眼镜,沉声开口:
“说正经的,武器改良好了,这是我们反击的底气,该找机会解决飞影众了。”
“没错,被追了这么久,终于能打回去了,该轮到他们倒霉了!”
墨河回过神来,认真点头。
两人目光对视,仿佛迸射出战意的火星。
……
黎明时分。
清冷浓厚的晨雾在山林间弥漫,休憩了一夜的飞影众起床,不舒服地整理着潮湿的衣服,并踩熄篝火,拆除临时营地。
忙碌的人群里,谢影坐在一棵被放倒的树干上,不紧不慢拨弄着面前一堆篝火。
这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林中响起,二头领与三头领带着另一批部下走出林子,回到营地。
谢影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问道: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
“哈哈,当然有。”二头领一屁股坐下,掏出干粮大口啃了起来,囫囵不清道:“昨天半夜,我们追到一个地穴,里面有没燃尽的篝火,显然那两小子走得很仓促,可惜差一步就被我们赶上了,不过他们也留下了踪迹。我已经锁定了他们的逃跑方向,让人跟着,找到了就会放烟火信号,他们跑不了多远。”
旁边,三头领把手放在篝火上烤了烤,冷声搭话道:“这俩小子快不行了,越逃越慢,看来今天或者明天,咱们就能收网了。”
谢影闻言,露出一抹早有预料的轻笑,胸有成竹道:
“呵,在山林里流窜了半个月,他们终于到极限了,虽然比预计花费的时间更久,但结果没有差别。”
追踪也让人疲劳,许多飞影众的状态只比鲁班墨河两人稍好一些,但架不住人多。
这半月来,飞影众三百多人分班倒,轮流进行夜间搜捕,使用疲兵战术,给鲁班与墨河两人持续施加压力,其余人则晚上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因为人手占优,所以谢影根本不担心两人脱逃,在他眼里这就像熬鹰一样,迟早能熬到两人的极限。
“苟延残喘半个月,最后还不是要落到我们手里?”谢影嗤笑,摇头站起,下令道:“别磨蹭了,立即出发,早点把他们抓住,咱们就能离开这片鬼地方了。”
飞影众打起精神,大部队迅速出发,很快便发现了另一支追击小队留下的记号,沿着方向一路前进。
行进了一阵,众人来到了记号终止之地,前方的晨雾中,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依稀能看清轮廓。
见状,谢影竖起手掌,让队伍停了下来。
“那是我昨晚派出的人……喂,你们愣在那里干嘛,赶紧过来!”二头领解释了一句,接着对几个人影喊了一声。
但几个人影动也不动,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有情况。”谢影目光一眯,制止了想要继续喊话的二头领,大步走过去,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几个飞影众成员被打晕了,手脚绑住,折断的树枝支撑着后背,让身体保持站立。
谢影蹲下,观察了一下地上的脚印,不禁露出冷笑,玩味道:
“脚印还很新,那俩小子没走远,一定在这附近藏着,所有人散开,把他们找出来!”
话音落下,飞影众立即依言行事,在这片区域四处搜寻。
就在这时,外围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电流声!
滋滋滋——啪!
众人赶紧望去,只见远处一阵电弧爆闪,东边几个边缘搜索的飞影众被电得浑身麻痹,摔倒抽搐。
离得近的队友凑过去看了一眼,赶紧朝着谢影喊道:
“老大,土里埋了触发式机关炸弹,这里有陷阱!”
话音刚落,还不等众人有所反应,相反的西边突然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声。
众人又立马回头望去,只见一道黑影在晨雾中一闪即逝,又有几个飞影众扑通倒地,被打晕了过去。
看到这诡异的一幕,众人有些骚动,但谢影一点也不慌,反而笑了起来,语气满是嘲弄:
“走投无路,所以决定铤而走险反击了吗?都是徒劳而已,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样……所有人听着,别管什么陷阱,给我继续找,有我们三位头领在这里,他们翻不起风浪!”
双方早已交手过,谢影自认摸清了鲁班与墨河的实力。
在他看来,只要他们三位头领在场,在实力的巨大差距下,无论这俩小子使什么花招,结果都不会变,再多的陷阱也不过是无用的小手段,无非是垂死挣扎而已……况且两人早已山穷水尽,还能有什么花招?
数百个飞影众闻言,顿时有了底气,刚有点慌乱的心态,立马稳定不少。
众人正准备扩大搜索,就在这时,东边晨雾弥漫的林中,突然响起墨河正气凛然的喊声:
“飞影众,你们作恶多端,绑架了多少优秀的年轻人,害了多少家庭?!今天你们别想站着走出这片山林!”
“找到你了!”三头领目光爆闪,陡然一个暗影闪烁消失在原地。
见状,二头领忍不住嘲笑起来:
“哈,年轻就是沉不住气,竟敢开口暴露位置,忘了老三的能力吗?”
谢影也有些啼笑皆非,摇头失笑:
“我还以为他们能再坚持一会,没想到这么快露出破绽,看来他们真是狗急跳墙、没有章法了,老三已经过去缠住他了,走吧,咱俩去把他……”
然而他话音未落,忽然一声巨响。
嘭!!
三头领猛地从林中倒飞而出,像是被怪物一棒打飞出去一样,速度如离弦之箭,破开了晨雾,轰然撞断两棵树,整个人翻滚着摔在地上,并且余势不衰,在地面哗啦啦铲出一条土沟。
突然的变故把飞影众吓了一跳,赶紧望过去,只见三头领的双剑已然被人折断,整个人如同虾米一样蜷曲着身体,倒在地上痛苦呻吟,腹部的皮甲炸裂,留着一个深深的拳印。
“不……不对劲……”
看到这副惨状,在场的飞影众心情悬了起来,本来不把鲁班墨河放在眼里的轻松氛围,突然变得凝重紧张。
他们还记得,半个月前三头领与鲁班墨河交手时,明明可以打得有来有往,怎么现在瞬息之间,就差点被秒了?!
“什么情况?!”
谢影脸色一变,惊疑不定,突然发觉事情貌似有些不对了。
就在这时,两道脚步声从东西相反的两个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宛如踏在每个人心头。
浓浓的晨雾中,墨河与鲁班各自从东西边现身,已经换上了各自的新武器,一前一后夹住了场中的三百多个飞影众,浑身洋溢着强烈的自信。
鲁班推了推眼镜,淡淡开口:
“不好意思,你们已经被我们两个包围了。”
谢影眼角一抽。
就两个人,竟敢说包围了他们三百多人……
谢影很想开口嘲笑,但看着两人模样大变的机关武器,却一点也笑不出来,直觉感到不妙。
“装神弄鬼!”一旁的二头领却是个急性子,冷哼一声,双脚一蹬。
砰!
地面碎裂,二头领一跃而起,扑向离得更近的鲁班,肌肉一鼓,双手抱锤砸落。
鲁班目光一闪,六条机关臂一齐弹出,激起大片电弧,如同开花一般,由内向外横扫。
“立即清扫!”
六条机关臂与二头领的拳头精准交击。
嘭!!
反震之力让空气震荡,强劲的冲击波迸开!
二头领脸色豁然一变,满是诧异,引以为傲的力量第一次被压制,整个人不受控制,被凌空拍了回去。
双脚落地,余力未消,他像是喝醉了一般,踉跄后退十几步,撞在一棵树才停下,余力将树身顶出一个缺口,木屑四溅,洒了满身,脑袋嗡嗡作响,头晕目眩。
“你们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鲁班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机关臂的数量翻了三倍,力量也同比剧增,各种性能也是大幅增强,如今鲁班信心爆棚,傲然而立,根本不惧硬碰硬。
另一边,墨河也没有闲着,双手合掌,朝着人群突突突速射出弹幕一般的重炮。
“机关重炮·散花式!”
密集的呼啸声响起,数十枚机关重炮带着火焰出膛,射向四面八方。
轰隆隆隆——
霎时间火光骤起,场中爆炸连连,树木倒伏,泥土飞溅!
经过改良,和平守望者装甲的重炮威力提升了一个档次,大片大片飞影众被炸得人仰马翻,慌忙寻找掩护,一时间溃不成军。
“该死的小子!”
看到团伙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谢影阴沉着脸,拿出武装冲击棍往前一戳,射出一发空气冲击弹,将迎面射来的机关重炮击飞。
同一时间,身边两具机关卫士动了起来,沉默着冲向墨河,想要制止他的轰炸。
“不好意思,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鲁班突然开口,六条机关臂同时变形,切换为远程模式对准谢影,电击弹噼里啪啦射出,射速惊人,如同六道蓝色光链。
谢影与两具机关卫士只好转身抵挡,三个长杆武器旋舞,仿佛化作盾牌,一串串流光般的电击弹打在上面,碰撞出大片电火花。
战前准备时,鲁班与墨河就已经分好工作了,墨河的重武器适合群战,由他来对付三百多人的飞影众部队,而鲁班则负责牵制住三位头领,顶住压力,为墨河争取时间削减敌人的人数。
“自不量力!”
谢影眼神狠戾,棍尖突然一顶地面,做出撑杆跳的动作,冲击力沿着能量回路爆发,将地面炸开一个大坑,而反震力让他高高跃起。
只见他在空中翻滚一圈,身体舒展如同一根大弓,举棍过头,全身筋力同时调动,弹簧般绷出全身力道,一棒抡出浑圆的弧光,破开空气尖声呼啸,棒头直奔鲁班脑袋重重砸落。
铛!!
鲁班及时切换形态,六条机关臂如花朵闭合般,化作盾牌挡下这重重一击,但没有完全消去力道,不禁闷哼一声,脚下深陷泥土。
势大力沉的攻击被挡住,谢影却露出一抹冷笑。
飒飒——
只见两具机关卫士从他背后闪出,长矛一左一右,疾速捅向鲁班腹部,正是想趁着鲁班的机关臂被谢影架住,偷袭重创目标。
可就在长矛即将刺中时,鲁班反应迅速,立即分出四条机关臂,攥住了枪头,锋刃距离腹部只剩下十多厘米。
谢影目光一闪,想要趁着鲁班分散机关臂导致力量下滑的当口,继续发动攻击。
可下一刻他便愕然发现,仅剩的两条机关臂竟死死扣住他的武装冲击棍,岿然不动,而两具机关守卫也一样,根本抽不回长矛。
谢影眼睛骤然瞪大。
他以为鲁班的机关臂分开之后,力量不足以架住他的武器,但没想到还是这么强。
“你不会真觉得这种小伎俩能奏效吧?”鲁班推了推眼镜,挑眉道:“都说双拳难敌四手,可惜我有八只手……我甚至可以,让你两只手。”
不止是机关臂数量变多了,每一条手臂的出力也大为增强,相比于半个月前遭到围攻时左右支绌的狼狈,鲁班如今游刃有余,不再是两具机关卫士就能牵制住他的机关臂,而是鲁班一人绊住三个人,还绰绰有余。
“你们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变得这么强?!”
谢影惊怒交加,难以置信。
他知道两人是天才,但他仍旧无法相信,半个月前被打得屁滚尿流的两个年轻人,怎么能这么快成长到这种地步?!
鲁班嘴角勾起微弱的弧度,淡定开口:
“你的无知,无边无际。”
谢影登时脸色一黑,一股无名怒火顿时窜上心头,只觉得怎么看鲁班怎么来气。
心情激荡之下,他的武器力道不自觉出现颤动。
鲁班顿时眯了眯眼,轻声道:
“情绪,是最大的敌人,我能感受到……你的心乱了。”
双星 第十章 约定
“闭嘴!”
谢影恼怒喝道。
他还是第一次发现鲁班说话这么气人,而且人家还不是故意嘲讽,就是一副自顾自点评的姿态,这反而更让他生气。
就在这时,三头领毫无声息瞬身出现在鲁班身后,寒光爆闪,两柄断剑斩向鲁班背后机关臂的核心链接处。
嗡——
充能护盾骤然被激活,旋转着弹出,覆盖鲁班周身,两柄断剑立马滑了出去,擦出火星。
鲁班回头看了一眼,毫不意外:“我可不会吃亏在同一招上面。”
三头领嘴角溢血,眼神阴狠,他的腹部仍然绞痛不已,才从墨河的机关重拳下缓过一口气,便悄悄拿起武器打算偷袭,可惜功亏一篑。
“看拳!”
二头领这时也缓过来了,怒吼一声,如蛮牛般冲锋而至,拳锋破开晨雾,迸出劈金断玉的雄浑力道。
劲风扑面,鲁班只得放开谢影,抽身后退,三人立马与其缠斗起来。
三位头领对视一眼,在此刻达成默契。
——先联手围攻,拿下其中一人再说!
而这正合鲁班之意,他素来心高气傲,被追杀得这么狼狈,心里早已憋着一口气,此时信心爆棚,大有以一敌三的想法,一雪前耻。
几人迅速战成一团,冲击波不断迸开,三位头领与两具机关卫士的攻势波伏连绵,如狂风暴雨,若是换成别人,早已手忙脚乱。但鲁班操控机关臂左右抵挡,章法十足,丝毫没有乱象。
虽然造出六臂机械之后没有练习太久,但他天资出众,早已习惯一心多用,先天便具备极高的熟练度。
此时鲁班手段齐出,机关臂不断切换形态应付不同攻击,而附载的磁体弹珠、机关飞鸢等装置也一次次骚扰敌人,同时鲁班利用走位引导谢影三人踩中早早埋设在这片区域的电磁陷阱,不停打断敌人的配合。
满场电弧暴走,谢影三人虽然用上了浑身解数,却发觉敌人像一条滑溜的游鱼,一时间根本奈何不了鲁班,心中越发惊骇。
“这样的实力……”谢影心中震动,骇然无比:“和大陆上那些有着英雄称号的家伙,应该差不多了吧?!”
另外两位头领也是目露惊色,仿佛第一次看到高山。
飞影众以前对付过很多“天才”,但那些人都未曾成长起来,他们只不过是在那些潜力巨大的目标还很弱小时提前下手,所以才能成功。若是给那些人才足够的发育时间,飞影众绝对是有多远躲多远……说到底,他们的行为就和大人欺负小孩一样。
而这次,却是踢上铁板了。
此时此刻谢影三人已经后悔了,早知如此,这次哪怕违约,也不来对付这两个年纪轻轻就能兑现天赋的天纵奇才了!
谢影抽空看了一眼身后,心弦一颤,宛如看到另一头猛兽。
只见墨河穿着重装铠甲却动作矫捷,砍瓜切菜般打翻一个个敌人,装甲提供的力道极其惊人,基本没有一合之敌,能接下墨河两三招已是精英。
此时大半飞影众都躺下了,一部分人被打断了骨头,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剩下的人则被机关重炮轰炸掀起的气浪炸晕在地。
“可恶……分头撤!”
谢影心知无力回天,顾不上正被墨河吊打的手下们了,猛一咬牙痛下决心,转身就跑。
二头领与三头领一惊,也立即收手,寻了不同的方向逃往山林,只留下两具机关卫士被谢影当成弃子,断后纠缠鲁班。
“想跑?”
鲁班目光一眯,镜片闪过一道微光。
放在之前,他还真不好应付敌人四散逃跑的局面,但随着机关臂升级,他也获得了一项新的能力,正好应付这种情况!
滋滋滋——
深蓝的电流涌动,机关臂关节闪烁着磁力电弧,链接长度一下子暴增,六条机关臂猛地弹射出去,精准勾住了脸色大变的三位头领。
强劲的电流释放,灌入了三个目标的身体,谢影三人浑身剧震,顿时被电得颤抖不止。
鲁班眼神微凝,双手一合。
“强力收纳!”
下一刻,机关臂力量爆发,电光一闪!
只见已跑出一段距离的谢影三人,被弹簧般收回的机关臂横空拽走,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回,顷刻间便回到鲁班面前,恰好撞倒了两具机关卫士。
下一刻,三人身上流窜的电能一起爆裂,发出砰然震荡!
轰!
三道小范围的电磁爆破掀飞了一层泥土,三人身体被电弧贯穿,同时喉头一甜,顿时遭到重创。
而在此时,鲁班甩出一道闪电链,勾住了正在一个人追着几十人暴揍的墨河,助手驰援瞬间发动,墨河宛若一道黑色闪电,被鲁班拽到了身边。
看到这一幕,墨河眉头一挑。
“你们这么快就被吓破胆了?我还准备把这招杀手锏留到我解决掉所有杂兵,和你们交手的时候时候再用出来呢,没想到鲁班一个人就把你打怕了,啧啧,看来是我高估你们了……不过既然你们已经失去战意,那就没资格再充当我的对手了,让我来一招决胜负吧!”
墨河咧嘴一笑,紧接着严肃起来,正气凛然,和平守望者的能量回路纷纷亮起,惊人的能量由驱动核心源源不断泵出,在机关装甲上凝聚浓缩。
“今天就是你们这群恶徒烟消云散的日子!高能屏障!”
嗡!
机关装甲一震,立方体状的蓝色屏障陡然展开,覆盖了三位头领与两具机关卫士,强烈的能量将五个目标全部定在了原地。
同一时间,高能屏障携带的电流源源不断涌入五个目标体内,破坏力惊人,持续造成成吨的输出。
噼里啪啦——
谢影三人一开始还想要挣扎,但是渐渐被电得泛起白眼,惨叫都发不出来。
持续了数秒,高能屏障才消散,三位头领扑通趴倒在地,浑身冒着黑烟,而两具机关卫士的能量回路也被电流破坏,倒在地上,身上不停炸开故障的电火花,已然毁坏了。
两个大招合击下来,飞影众三位头领全灭!
谢影艰难地抬起头,咬牙道:“今天……是我栽了,但你们别以为这就是结束……”
话还没说完,他便再也忍受不住剧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见到这一幕,仅剩的几十个飞影众成员瘫倒在地,彻底没了士气,纷纷扔了武器,只剩下求饶。
“总算赢了!”
墨河心里一松,卸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为了铲除飞影众,他甘愿冒了这么多风险,如今总算得偿所愿,只觉得扬眉吐气,满满都是成就感。
“意料之中。”
鲁班表情平静,语气略带傲然。
“咱们的反击计划虽然危险,但我果然能办到……不对,应该是我们。”墨河笑了起来,大力拍着鲁班的肩膀,快意道:“谢了兄弟,有你陪我一起冒险,要不是你帮忙,单凭我一个人恐怕很难做到。”
“的确,没有我,你已经没了,你该庆幸自己没有拖我后腿。”
鲁班推了推眼镜,毫不留情说道。
墨河:“……”
几个意思小老弟,事情一解决,你就装起来了?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讲的,还说什么死了要拉我算账……好吧,算我大惊小怪了,我该早就习惯了你的口是心非才对。
墨河无奈摇摇头,扭头看了看失去意识的谢影三人,语气多少有些惋惜:“可惜了,我还以为能用这几个厉害的对手试一下和平守望者的全力呢,没想到好处都给你占了,我对付的都是杂鱼。”
鲁班眼神一闪,“没关系,解决了这件事,咱们有的是时间,就当我欠你一次切磋了。”
话音刚落,墨河顿时记起了自己被疯狂挑战差点榨干的噩梦,不禁身子一颤。
不过随即墨河想到了什么,表情一变,欲言又止,但是看着鲁班暗暗兴奋的样子,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墨河暗暗叹了一口气,移开话题,正色道:
“先不说这些了,不管怎样,咱们先把飞影众带出山林,找一座有实力的大城,让城卫军处理他们,彻底解决这件事。”
……
数天后,白湾城。
飞影众三位头领都已经被鲁班与墨河交接出去,惊人的罪行惊动了城主,作为抓捕人的鲁班与墨河被邀请来到城主府,得到城主的接见。
“辛苦你们了,没想到那些失踪悬案和这伙人有关,这个团伙里面有这么多不好对付的通缉犯,却被你们二位一网打尽,不愧是传闻中的机关天才双子星,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城主坐在主位上,打量着堂下两位特性鲜明的年轻人,语气大为赞赏。
“是青年,你用词不准确。”
鲁班一脸正经,开口纠正。
城主顿时卡壳,脸皮微抽,强笑道:“呵呵,不仅怀有正义感,还如此幽默风趣,不错,真不错。”
墨河无奈扶额,开口接过话头:“总之,这三位头领由你处置了,希望能尽快处理。”
“没问题,这是我分内之事。”
城主答应下来,接着让人奉上酬劳,笑道:
“你们抓住了这么多通缉犯,虽然有些不是我国辖区内公布的悬赏,但我也愿意支付一定的赏金,二位请收下吧。”
墨河摆手拒绝:“这是我自发的行动,我不需要酬劳,替我捐了吧,留给那些曾经遭到飞影众毒手的人吧。”
“我也一样。”鲁班虽然经济不富裕,但也不想收这笔钱。
城主只好作罢,更为欣赏,抚须笑道:“二位真是高风亮节,我很久没见到这样的少年英杰了。”
“是青年,你又错了。”
“……”城主手一抖,拽掉了两根胡须。
“咳咳,就不打扰你了,我们先告辞了。”
墨河尴尬地干咳一声,赶紧拉着交流能力有毒的鲁班走人。
走出城主府,外面正是艳阳高照的天气,阳光洒在肩头,温暖仿佛能透入骨头里,让人觉得懒洋洋的很舒服。
两人难得一身轻松,只觉得卸下了重担,抬头享受着暖洋洋的阳光。
这时,鲁班眼睛一眯,突然转头看向墨河,轻声问道:
“事情解决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
墨河看到鲁班镜片后隐含期待的目光,犹豫了一下,移开话题,强笑道:“对了,你还欠我一次切磋呢,怎么样,现在方便吗?”
“现在?”鲁班微微一愣,“这是我们认识以来,你第一次主动邀战吧。”
墨河只是笑着,眼神却有些复杂。
鲁班也不疑有他,反而有些高兴,一般都是他开口挑战,这还是墨河首次主动邀战,不禁嘴角一勾:“难得你有兴趣,那就来吧,这次我有信心一雪前耻。”
“那我拭目以待了。”
“走,现在就出城,找个地方打一架。”
鲁班当先迈步,往城门方向走去,语气显得平静,脚步却是轻快,暗暗透着一阵兴致勃勃的劲儿。
墨河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什么苦恼的心事,随即定了定神,跟了上去。
……
正午的太阳渐渐西斜,向着地平线垂落,橙红的落霞逐渐涂抹天际。
白湾城郊外某处,随着一声爆破般的砰然巨响,持续了小半天的切磋终于停下。
林中已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爆炸与电击的黑色焦痕,鲁班与墨河相对而立,六臂机械与和平守望者到处都是伤痕。
势均力敌的战斗最是消耗体力,两人实力旗鼓相当,精神不敢有丝毫放松,激烈打了半天,此时已是精疲力尽,身体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倒下。
但锐利的眼神瞪视着彼此,强撑着一口气,仿佛谁先倒下谁就输了。
终于,墨河先扛不住了,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见状,鲁班这才没有继续强撑,一起坐倒在地,努力着控制着表情没有露出高兴之色,但不断上挑的嘴角出卖了他内心的雀跃。
“看来当下是我技高一筹。”
鲁班轻轻一笑,终于把这句话原路奉还了,内心喜不自胜,屡战屡败的郁闷总算消散一空。
两人认识这么久,切磋了五十多场,直到今天自己才终于赢了一次,扳回一局!
不容易啊!
几个月的刻苦修行,总算让自己赶上了墨河,而对方也同样在快速进步,所以这次的胜利证明自己的进步比墨河更大,这才是鲁班最满意的地方。
如此一来,墨河就没办法再嘲讽他无论切磋多少次都赢不了了……以往墨河这么说,他都无言以对、郁闷不已,现在有了胜绩,总算有底气反驳了!
‘果然还是我比较厉害……’
鲁班如今到底还是个年轻人,虽然努力绷着脸,但还是不自觉流露出了轻微的得意。
“……是你赢了,恭喜你了。”
墨河却有些心不在焉,勉强扯出一抹苦笑,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低落。
看出了墨河的不高兴,鲁班微微一愣,内心的喜悦顿时消退了不少。
‘他好像不太开心,是因为被我打败了吗?啧,我输了那么多次,也没闹过情绪,这家伙有点输不起啊……’
鲁班还以为墨河是因为切磋败了而不高兴,不禁腹诽墨河的“小气”。
不过两人共患难这么久,鲁班觉得自己该包容对方的小缺点,自己今天毕竟是赢家,要大度一点。
念头一转,鲁班开口道:“别沮丧了,走,回城里,我请你吃一顿。”
“你请客?!”
墨河一愣,扭头望向天边,想看看太阳今天是不是从东边落的。
他一直以为,像鲁班这种不在乎旁人感受的性格,“请客”这种词汇就不该出现在字典里,这几个月来,墨河就没见过鲁班做过类似的事。
“怎么了?我看你好像因为输了不高兴,想请你吃一顿安慰一下,这应该叫人情世故吧?我没弄错吧?”鲁班疑惑于墨河的惊诧,语气有些不确定。
“呃,没毛病……不过你误会了,我没有不高兴。”
就这么把意图说出来了可还行,这家伙果然还是不懂人际交往……
墨河眼角微微一抽,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
他深知鲁班骨子里的傲气与孤僻,基本不会关心旁人的想法,虽然鲁班此次会错了意,这种安慰显得笨拙了点,但墨河还是很高兴。
能让鲁班收起胜利的喜悦,转过头关心他的感受,墨河总算从鲁班身上感受到了伙伴的重视。
“是吗,既然我误会了,那请客就算了吧。”鲁班有些尴尬,他不习惯主动。
“这怎么行!”墨河立马来劲儿了,一个挺身蹦了起来,大声道:“说了请客就不能反悔!走走走,今天非得好好宰你一顿!”
说罢,他便上前几步架起鲁班,不顾对方的挣扎,拽着鲁班往城市方向走去。
……
一个多小时后,城内酒楼。
两人已然在雅间里落座,窗边传来街上热闹的声音,而桌上摆了满满的美食佳肴,菜香四溢。
“……点的菜会不会太多了,我觉得吃不完。”鲁班表情有些僵硬,下意识捂住钱袋,有些后悔早上拒绝了城主给的酬劳。
“没事,有你请客,我一定敞开了吃!”
墨河哈哈一笑。
见状,鲁班只好抱着不能吃亏的想法,大吃特吃起来,大有和墨河比赛的意思,到底还是年轻人,这点肉疼很快被他抛在脑后。
两人一边吃喝一边聊天,因为喝了一点果酒,两人的脸蛋都有些红彤彤的。
随着菜过三巡酒过五味,鲁班的话渐渐多了,倒是墨河逐渐心不在焉,心事重重,闷着头喝酒,开口越来越少。
以往都是墨河说鲁班听,现在却是反了过来。
鲁班以前没碰过酒,酒量很差,虽然在努力保持清醒,但仍旧醉意上浮,像是变了一个人,说话“坦诚”了不少。
“……虽然我赢了你一次,但你只要努力,还有机会重新追上我,所以不要不高兴了,我、我还有很多机关术难题要和你交流呢……”鲁班大力拍着墨河的肩膀,甚至还有点大舌头。
闻言,墨河无奈一笑,要不是他了解鲁班,知道鲁班在笨拙地安慰,恐怕早就误会成嘲讽了。
鲁班眼镜歪了,也没有去扶正,手肘架着墨河肩膀,手指胡乱地凌空比划,仿佛在指点江山一样,语气兴高采烈:
“你知道吗,我都计划好了,咱们先逛遍整个逐鹿地区,然后去长安、去海都看一看,见识见识那些名震天下的机关术,最后再去你说的稷下,要是那地方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就留下来……要是没那么好,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留下来,到时候咱俩就是同窗了。”
经历了几个月共患难的相处,鲁班已经习惯了与墨河当伙伴的日子,只是平时他情感内敛,不会说出口。可此时因为酒水的作用,他没了平日里内敛闷骚的作风,不禁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从小一个人长大,鲁班把自己的时间都献给了机关术,第一次感受到有朋友的喜悦,他很想继续和墨河结伴冒险,一直过这样的日子,这让他感到更加充实。
墨河表情有些复杂,没有接话,话锋一转,反问道:“咱俩永远都是好朋友,对吗?”
“当然了。”鲁班醉眼朦胧,立即搭茬:“虽然咱们的机关术理念不一样,可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墨河沉默了几秒,不知在考虑什么,突然露出爽朗的笑容,道:
“咱们立下一个约定如何?”
“什么约定?”鲁班努力睁开惺忪的眼,语气好奇。
“咱俩都认为自己的理念是正确的,这样吧,你我贯彻各自的理念,磨炼机关术,等到未来某一天咱们机关术大成,觉得自己制作出了一生中最满意的机关成果,再来一较高低,如何?”
“好啊,你有这样的兴趣,我肯定奉陪到底。”鲁班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那你可要记好了,在约定完成之前,无论是你是我,都要朝这个方向努力,谁也不能忘了!”墨河语气认真。
“放心,我不会忘记任何挑战,我的记忆力好着呢。”鲁班用手指点了点脑袋。
“哈哈哈,那就好,喝!”
墨河好似放下了心事,爽朗大笑着与鲁班碰杯。
叮~
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双星 尾声
第二天早上。
“唔……头好疼……”
鲁班艰难睁开眼,喉咙干渴,游目四顾,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身处一间客房。
他撑起身子,只觉脑袋昏沉沉的,貌似是宿醉,手掌往后摸索了一下,在床头摸到了自己的眼镜,赶紧戴了起来。
“是昨天喝得太多了吗……啧,酒果然不是好东西,影响理智,以后不能喝了。”
鲁班揉了揉太阳穴,难得尝试一次,他便决定以后对酒水敬而远之,他可不喜欢理智被醉意瓦解的感觉。
回想了一下昨晚的经历,鲁班捂着脑袋,发出懊恼的喃喃自语:
“我都说了些什么啊……”
他不喜欢情绪外露,一想到昨晚说了一大堆心里话,不禁感到尴尬和丢人,恨不得钻进地里,把自己埋起来。
几乎是瞬息间,鲁班就有了决定。
装傻!
反正说都说了,不管待会墨河是什么表现,自己就当没说过那些话,问就是断片儿了!
对,就这么干!
鲁班打定主意,松了一口气,赶紧起身洗漱,将仪容打理得整整齐齐,这才走出房间。
来到墨河房门前,鲁班做好心理建设,这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正想开口,却微微一愣。
房间里空荡荡的,铺盖整齐,似乎没人在这里休息过。
“奇怪了,人去哪了?”
鲁班疑惑,沿着楼梯来到一楼,找到掌柜。
“掌柜的,昨晚和我一起的年轻人去哪了?”
酒楼掌柜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鲁班,顿时堆起热情的笑容,道:“鲁班先生,昨晚休息得怎样?”
鲁班催促问道:“回答我的问题。”
“呃,你是指你的伙伴墨河吧?他昨晚把喝醉的你送回房间,然后就退了自己的房,自个儿出门走了,现在都还没回来。”
“走、走了?!”
鲁班一愣。
莫名的,一股不安撞进心里,敏锐的直觉发现事情好像不对劲。
鲁班赶紧出门寻找,走街串巷,询问路人,几乎把城市翻了个遍。
这一找,就从白天找到了傍晚,直到夜幕降临,他才失魂落魄回来。
找了一整天,鲁班才终于确认,墨河不是临时离开,而是不告而别,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房间里,鲁班呆呆坐着,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心思复杂难言。
“这家伙究竟是几个意思?为什么走的这么突然,连道别都不舍得吗?!”
鲁班眉头紧皱,心头困惑,蹿起一股无名火。
昨晚自己诉说心声,表示想要继续组队,今天墨河就不辞而别,这是拒绝的意思吗?拒绝就算了,甚至连当面告别都没有?!
而且昨晚才主动和我约定未来一战,等本领大成后再较量各自的理念,可今天你人就跑了,这又是几个意思?!
咱们前几天才铲除了飞影众,墨河现在就离我而去,这难道是拿我当工具人,利用我解决完了危机就跑路吗?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朋友!
鲁班很少生气,但此刻却怒气勃勃,感到莫大的委屈,各种猜测不断浮现,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他越想越气,刷地一下猛然站起。
“不行,必须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
墨河自称是稷下学子,那么只要去稷下,迟早就能蹲到他!
鲁班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
出发,去稷下!
……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两年后。
稷下学院,梦湖之畔,一间小屋坐落在此,内里时而传出机关锻造的声响。
一只飞鸟扑棱着翅膀,穿过清冷的晨雾,落在窗台之上,好奇地歪着脖子,黑不溜秋的眼珠倒映出房间里一个坐在工作台前打造机关的身影。
叮当!
随着最后一块零件安装完毕,鲁班收起身后的六臂机械,目光瞥见工作台旁的柜子。
上面摆着一个大头人偶玩具,赫然便是墨河视作珍宝意义非凡的物件,此时竟到了他手里。
鲁班出神地看了一会,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
“不知不觉,已经两年了……”
距离墨河不告而别,已然过去了两次春秋,鲁班也蓄起了淡淡的胡茬,也正式从少年迈向青年,气质比两年前沉稳成熟了许多。
每每看到这个墨河曾不离身的人偶玩具,鲁班的回忆便不禁浮现。
两年前,为了追寻墨河的踪迹,当面“兴师问罪”,鲁班独自一人来到稷下,希望能在这里找到墨河,但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他在这里并未找到墨河生活的踪迹,仿佛整个稷下没人认识墨河,查无此人。
那时候,鲁班还以为墨河编造了来历,从头到尾只是利用他对付飞影众。可就在鲁班迷茫困惑之时,转机出现了。
大名鼎鼎的稷下三贤者之一的墨子发现了他,竟听闻过鲁班的名声,特意邀请他见面。而在得知鲁班的来意后,墨子给了鲁班一个精神振奋的答案——他身为机关学院院长,知道墨河这位学生。
也是从墨子口中,鲁班才知道墨河已然离开稷下,但是不久前曾回来一趟,特意请求墨子,将两个东西转交给鲁班,仿佛早已预见到这位伙伴会来稷下寻他,留下了一句话:
“迟早有一天,我的好兄弟鲁班一定会来稷下找我,墨子贤者,到时候,麻烦您把我的东西转交给他……”
其中一个物件,便是墨河不离身的人偶玩具,已经被修理缝补过了,而这两年来,鲁班勤加擦拭,一尘不染。
虽然至今为止,他也不知道这个人偶玩具对墨河的意义,仅仅知道十分重要,墨河不告而别这么久,鲁班自然有埋怨,但每每想起墨河选择将这件重要的东西转交给他保管,他总是能感受到墨河的信任。
而墨河留下的另一个物件,是一封信。
回忆的潮水蔓延,鲁班收了收神,打开柜子的抽屉,从中拿出了一封泛黄的信件,封面写着“鲁班亲启”,上面一次次被压平的褶皱可以表明,这封信被翻来覆去阅读了太多次。
鲁班再一次打开信件,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内容,又一次展现在眼前:
【兄弟,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这几个月和你一起冒险,是我这十几年来最快乐、最自由的日子,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自己和你一直结伴游历大陆,就像你计划的那样,我们去见识长安的繁华市景,去见识海都的异域风情,去见识云中的苍茫天地,在路上继续和你辩论理念,继续和你一起研究机关术……】
【可惜这对我来说是奢望,我没有时间了,我有自己的使命要去完成,那是不能逃避的宿命。】
【不要问我去了哪里,也不要继续找我,这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我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十年?二十年?抑或是一辈子?】
【我唯一可以向你承诺的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完成了使命,我一定会去找你。别忘了咱俩的约定,我希望再见你的那一天,你已经制作出了一生中最满意的成果……毕竟被你赢了一次,我还得赢回来呢,哈哈……】
【不过无论谁输谁赢,我都希望那一天能够到来,人生难得一知己,山高水远,望来日相逢。】
【你的好兄弟——墨河】
“唉……你这家伙,说走就走。”
鲁班怔怔看着信件,低声叹了一口气,神情复杂。
当初寻找墨河无果,在墨子的盛情邀请下,鲁班最终入学稷下,一晃便是两年过去。
这两年间他尽情开发着自己过人的机关天赋,已然完成了稷下机关学院的所有基础课程与绝大部分进阶课程,可以说鲁班早已达到了毕业的标准,随时都可以离开。
但因为墨河留下的这封信,他选择留在稷下。
这是仅剩的线索。
鲁班不知道墨河的真正来历,太过神秘,对于他的使命,更是完全不了解,根本不清楚墨河多久才会完成所谓的“责任”,但他唯独知道一件事……若墨河有朝一日回来,自己只有待在稷下,墨河才能轻易找到自己。
虽然当初两人相处的真正时间不长,如今又过了两年不见,但鲁班对墨河的友谊并未淡化,反而随着机关水平飞速增长,在稷下越发难逢对手,所以更加怀念墨河这个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宿敌”。
直到现在为止,他也很难说清楚自己对墨河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但“双子星”的名号被他埋在心底,仿佛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事实上,如今整个稷下当中,鲁班看得上的机关大师,只剩下墨子一人,其余人等已然被他所超越,只剩下这一座名为“贤者”的高山等着翻越。
鲁班一直记着他和墨河之间的约定,他不知道墨河这些年会有多少成长,但想来,只要能跨越墨子这座机关术的高峰,应当也能超过不知所踪的墨河吧?
“虽然你消失了,但我也不能止步不前,总不能等你回来以后被你比下去了……”
鲁班轻轻摇了摇头,收起复杂的心绪。
也不知道何时能再相逢。
或许要十年、二十年……
但他等得起。
一别经年,真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墨河再比试一次机关术……
生死人 第一章 打工人扁鹊(英雄:扁鹊,作者:志鸟村)
清晨。
天初亮,秋日的风还有些凉,却已吹着院内的梨树晃悠起来。
略显干燥的气候,在院墙上留下一块块斑驳的印记,那是夜雨冲刷的残痕。
两只黑白相间的雀儿,翘着又长又扁的尾巴,在院墙和梨树间反复横跳,小脑袋不时的转向院内的小鱼池。它们的主食是草籽和昆虫,就这个时间来说,巷子里唯一的池塘,意味着最多的食物来源。
门外,传来沙沙的扫地声,淅沥沥的浇水声。
扁鹊缓缓坐起,略作洗漱,就听街道的喇叭里放起歌:“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歌是大合唱的形式,听着就很严肃的样子,谈不上优美与否,但足以驱走普通人的睡意了。
扁鹊早已是听惯了,穿戴整齐,先是照了照镜子,接着就开始给自己的领子配上刺绣的装饰。
曾经的玄雍,条件稍好的人家,都会给每件衣服加上刺绣,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尤其是家庭主妇们开始走出家门,大量的参加社会工作以后,刺绣的装饰开始流行起来。
像是扁鹊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愿意给领子配上刺绣的装饰,已经算是尊古了。
镜子里的扁鹊,依旧显的有些稚嫩,像是一名学生似的,一点都没有玄雍人常见的气势与力量感。
扁鹊的目光,变的沉重起来。
这意味着……
自己还是没办法像是师父那样,用眼神战胜房东太太!
想要只言片语就赢得尊重,果然还是太困难了。
扁鹊摇摇头,推开门,果然见到了装作忙碌样的房东太太。
“呀,扁鹊起床了啊。昨晚下了点小雨,屋内没漏雨吧。”房东太太客客气气的,却拦住了扁鹊的去路。
房东太太差不多五十岁了,子女均已成年,要么去参军,要么嫁人出去了,房东太太借机也找了份街道的工作,平日里就挽着袖子,帮助巡逻队核查流动人口,一来二去的,更显泼辣。
扁鹊师父尚在,且支付房租极痛快的时候,房东太太还算是客气。但在师父骤然离开,扁鹊开始拖欠房租以后,房东太太的客气就越来越少,语气越来越严厉了。
没漏雨。”扁鹊只能站住了回答房东太太的问题。
“没漏雨就好,这间屋子,我们当年用了许多功夫来建呢,也不应该漏雨的。这是我们全家最好的屋子,如果不是看你师父人好,又带着一个小徒弟不容易,我怎么都不会租给你们的……”房东太太唠叨着提醒扁鹊房子和租金。
扁鹊有些羞愧又无奈的道:“房子确实很好……”
“租金也不能少啊。”房东太太很自如的接上话,道:“你现在欠两个月零10天的租金了,你师父还回来吗?”
这么一句话,立即勾起了扁鹊的情绪。
师父突然离开,已经离开两个月了,扁鹊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间回来,或者会不会回来。
扁鹊尽可能的装作师父在的时候一样,他每天早上在书房努力读书,每天下午在小院和厢房内做实验,每天晚上做笔记……
然而,师父始终没有回来,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消息传回来。
而更迫切的危机,是居住的房子要到期了。而年仅16岁的扁鹊,却没有丝毫的谋生之道。
事实上,跟随师父不断学习的扁鹊,此前并没有考虑过谋生的问题。
他手里现在只有28枚买材料剩下的铜币,这些钱用来吃饭还能坚持一段时间,用来交房租就差太远了。
为了安置大量的实验器材和书籍,师父租下的是一间大院子,每个月的租金就要8枚银元,合80枚的铜币,两个月零十天的欠账,意味着扁鹊需要240枚铜币才能劝离房东太太。
房东太太一看扁鹊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不过,她这次是有备而来的。
房东太太瞅瞅扁鹊的小身板,继续问道:“如果你师父不回来了,你还想继续租我家的房子吗?”
扁鹊不自然的点了点头。
如果不租这间院子,换去其他地方的话,且不说如此多的试验器械和书籍放到哪里去,最重要的是,师父万一回来,又如何找到他呢。
房东太太毫不意外的道:“没有钱,又想租我家房子的话,你准备怎么办?”
“我……”扁鹊脑海中有些想法,却也不确定是否能实现。
“我看你师父留下的不少东西,要么,就卖掉一些吧,你如果不认识人的话……”
“不行。”扁鹊打断了房东太太的话,使劲摇了摇头,又道:“这些东西都是有用的。”
房东太太撇撇嘴:“你没有钱,又不愿意卖东西,你准备怎么办?白住吗?”
扁鹊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从未接受过社会洗礼的他,现在还是很要脸的。
“你应该会去打工吧。”房东太太说出准备好的话。
她此前也是逼迫过扁鹊卖东西的,而扁鹊的态度,也是一般无二的。
相比之下,打工更容易接受一些。
扁鹊轻叹一声,道:“我……暂时没有找到工作。”
玄雍的市面并不活跃,大部分人要么加入了军队和政府,要么就是去军队和政府下属的单位工作,而这样的工作,流动性很低,大家往往都是从一而终的做一辈子相同的工作,以至于没人介绍的年轻人想加入进去,异常的困难。
房东太太预料之中,继续道:“那我介绍一份工作给你好了,咱们街口的粮油铺,正需要一个能卖力气的年轻人,你能卖力气吗?”
扁鹊犹豫了几秒钟,果断道:“能!”
他虽然长相文弱,力气却是在师父的训练下,得到了极大提升。
房东太太似信非信的笑了笑,道:“那你跟我过去看看吧。如果可以的话,尽快开始工作,头三个月,我可以允许你按月支付房租。”
“好。”扁鹊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房东太太见他答应,也有点高兴,边走边介绍道:“粮油铺就在坊市口,店主叫李壮勇,你之前可能有见过,年轻的时候确实又壮又勇,现在年纪大了,理货都理不动了。他儿子参军走了,店里有一个侄子帮手,而身体弱的很,是体检没通过,才留下来不用参军的。另外,李壮勇还请了一名女生来兼职,隔几天来一趟,你去了,就要多卖力气,显的勤奋一点……”
她说的很仔细,感觉上比扁鹊还重视这次面试。
扁鹊跟着房东太太的步伐,回忆起师父当年说的话,默默的做了两个深呼吸,神情变的认真起来。
他当初最开始做实验的时候,师父的要求也很高,但最终,扁鹊依然给出了满意的表现。而他所依靠的,就是冷静的思考和慎重的表现。
坊市口。
李家粮油铺。
大大的牌匾下面,是高高的门槛和三三两两的客人。
头发都又有些花白的李壮勇,正忙着给客人买的东西上秤,顺口报出价格来。
等房东太太走到跟前来,李壮勇更是一眼看到了扁鹊。
“这就是你说的……”李壮勇做回忆状。
“扁鹊,是个很卖力的孩子,在我那里租房子住,最近正好有空,想要找份工作……你别看他年轻,很勤奋工作的,搬东西,贴标签什么的都不在话下,算账也很细心的……”房东太太并不知道扁鹊是否卖力,但她介绍的是很卖力就是了。
扁鹊默默听着,对房东太太的说辞表示认同。他原本就是个卖力勤奋的小徒弟,做事也确实用心,在他听来,房东太太说的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房东太太反而对扁鹊高看一眼,心道:原本看着笨笨的一个孩子,原来也不是纯粹的闷脑壳哦。
李壮勇一直到收了钱送走顾客,才叉着腰,走到近前来,打量着扁鹊,直言道:“我请人是来做重活的,你能不能行?”
扁鹊直视着李壮勇的眼睛,问:“多重?”
李壮勇笑了起来,对房东太太点点头,道:“是个实诚的孩子,如果是外面请来的零工的话,肯定是先答应下来再说。咳咳咳……”
李壮勇捂了一下嘴,又捶捶胸口,摇头道:“上次岔了气,一直没好,那个扁……”
“扁鹊。”房东太太道。
“对,扁鹊,你把推车上的几袋米搬到货架上,我看看。”店主这就算是面试了。
他所指的米袋,都是50斤一袋的,推车上放着6袋。这也是粮油店里最平常的重活,米面粮油总是要往来搬运,既要有力气,也要不怕脏不怕累。
就李壮勇看来,略显文弱的扁鹊的力气大概率是比较小的,但是没关系,若是能俯得下身子,再能稍微细致一点,对年轻人来说,粮油店的活计总不至于做不了。
房东太太也理解李壮勇的意思,就想提醒扁鹊一句,没来得及,就见扁鹊已经走到了米袋前。
“嗬……”扁鹊如两人所料,发出一声沉闷的呼气声,接着,才一手抓住米袋的中部,五指一攥,将一袋米稳稳的提了起来。
为了避免米袋碰到身上,扁鹊提起米袋以后,更是单臂伸直,手腕微下垂,牢牢的控制住米袋的旋转。
房东太太略感诧异,李壮勇的双眼已是瞪直了。
这一袋米,在他身体健壮的时候,自然是不在话下,甚至三袋四袋米都能抗得起来,但那是用肩膀,用全身的力气去对抗米袋的重量的,像是这样单手提米袋……
“嗬……”扁鹊又是一声呼气声,接着,又是一只手抓住另一袋米的中部,用同样的姿势,将之生提了起来。
咚。
咚。
扁鹊将两袋米,相继放入货架,并立即跳开。
如此一来,就算有些灰溅起来,也不会沾到扁鹊的身上。
就这样,扁鹊将六袋米全部搬上货架,身上的衣服一点都没弄脏。
“搬完了。”扁鹊看向店主李壮勇和房东太太。
李壮勇看向房东太太。
房东太太乔装镇定,问李壮勇:“满意吗?”
李壮勇不禁思量起来,他理想中的店员,应当是身材魁梧——扁鹊不符合,一口气抗4袋米——扁鹊不符合,不怕脏不怕累——扁鹊不符合……
“好吧,什么时候开始上班?”李壮勇向扁鹊露出了笑容。
……
翌日。
扁鹊例行读书,接着做过练习,再打扫过卫生,才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前往坊市的李家粮油铺。
典型的玄雍风格的大梁柱,从坊市的大门开始,不断的向内伸入,交错,形成一片略显昏暗,又隐含秩序的世界。
粮油铺的位置不错,从坊市进来没多远就能看到,只是门面略显狭窄,需要跟隔壁的茶肆共享两根梁柱中的空间。好在粮油铺有一个大肚子的仓库,平日里既用于放置货物,也用来进出货物。
扁鹊的工作,自库房开始。
这里堆积着少量的米、面和油,更多的是从乡下收来的醋、酱油,以及各种豆类,杂粮。
因为店主李状勇的身体不佳,新入库的货物,要么堆积在平地上,最多也就到半人高的架子上,更高的木架,此时几乎都是半空的。
扁鹊瞅了一眼,并没有立即开始搬运货物,而是一种货物,一种货物的看过去。
常见的扁豆,黄豆和大豆,都是玄雍人喜欢的食物,也是城市居民最常食用的杂粮,燕麦、荞麦、高粱、糜子等等更不用说,师父在的时候,其实也是经常做给扁鹊吃的。
除此以外,一些采集来的食物就偏于复杂了,不过,扁鹊从小跟着师父学医,对于这些山野间的馈赠,反而更加的熟悉。
“这些粮食,你认识几种?咳咳……”李壮勇推门进来,顺口就提问了一句。
他身边还跟着侄子李猛,同样用考校的目光看着扁鹊。
扁鹊自左及右的看了一遍,再将手插入到身前装着橡子的木桶中,一把翻起来,任由其滑落下来,目光又快速的扫了一遍,就道:“都认识。”
“都认识?你是城里长大的吧。”李壮勇皱了皱眉,道:“有不认识的也没关系,问你只是担心你弄错品种,以后接触的多了,自然就都认识了。”
“我之前有接触过。”扁鹊回答的很确定,他不止认识这些粮食,他还懂得如何将之炮制入药。
李壮勇的侄子李猛呵呵的笑了出来:“你刚才还翻橡子桶呢,你说都认识?”
“恩,因为橡子比较复杂,需要确定一下。”扁鹊诚恳的点头,道:“作为食物的橡子,虽然都带有坚硬的壳斗,但是栎、柯、青冈等树产的橡子还是各有不同的,有的橡子瘦长,壳斗只能包裹住一部分,有的扁且大,几乎全部都藏在壳斗中,还有的有突起、鳞片或者棱角……”
因为身材瘦弱而不能加入军队,以至于只能到粮油铺来工作的李猛,默默的将目光落在了大伯身上。
“差不多是这样。”李壮勇又使劲咳嗽了两声,转身往店里去,口中道:“我去招呼客人。”
“客人不是都走了吗?”李猛脑筋也略显瘦弱。
“可以有新来的。你在库房教扁鹊一下。”李壮勇摆摆手,自己就上前去了。
李猛回头看扁鹊,不禁挠挠头,迟疑了半晌,道:“我教你理货吧。唔……你做过整理吗?”
他这次不敢随便对扁鹊做评价了。
扁鹊点点头,大大方方的道:“比较擅长。”
师父还在的时候,每隔两月就会带回大批的药材和物资,而且多是半夜的时间。师父辛辛苦苦的带回来东西,剩下的整理放置的工作,自然全都是扁鹊的。
比起粮食这样的大宗货品,师父带回来的药材和物资的种类更要繁多,而扁鹊几乎都是不会出错的。
尤其是药材,理错了地方,可是要治死人的——虽然扁鹊并不知道自己漏夜熬煮的药材,或者提取的药液最终去了哪里,但在他的想象里,它们最终都是用来帮助人的。
李猛则没想到扁鹊如此的不谦虚,再次皱眉,直接甩活道:“那你理货来看看。你要是擅长最好,我和大伯的身体都不行,所以才说请人的……”
咚。
扁鹊没言声的提起了一只粮袋,甩手就将它抛到了货架的最高处。
许久没有放置东西的货架发出了闷哼声,并且抖出细细密密的灰尘来。
一时间,烟尘在库房内飘荡,引的李猛也是咳嗽起来。
“你的身体要慢慢调理。”扁鹊做出一个基础判断,向李猛说了一声,接着又是一甩手,再将一袋粮准准的摞在了上一代粮的顶部。
本就不多的几袋粮全部放好,库房内已是烟尘弥漫。
扁鹊俯身拿出一个木盆,又取了门口的抹布,推开门去装水,待回来的时候,库房内的灰尘已是落了下来。
“刚才没想到有这么多的灰屑,现在地方也腾出来了,咱们来打扫打扫吧。”扁鹊将一条抹布交给了李猛。
李猛茫茫然的跟着扁鹊的步骤,开始涮抹布,擦货架,一会儿开始拖地了,才突然醒悟过来:不对啊,我资历更老,应该我发号施令啊!
咚。
扁鹊看着货架擦干净了,这次直接提起装着黄豆、大豆的袋子,并将之轻轻的放置于木架的二层。
没有一丝的烟尘溅起。
李猛心下的一丝丝火气,莫名的就烟消云散了。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低声道:“扁鹊,你身体这么好,怎么没有参军?”
“没到年龄吧。”扁鹊偏头想了想。他以前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全都是师父说什么就做什么的,至于现在……他其实也是懒得想。
整理库房的工作,反而能让他静下心来,看着物品一点点的归类,慢慢的被放置到位,扁鹊的情绪也略略稳定了许多。
李猛跟着扁鹊工作了一会,却是有些气喘吁吁了。
但是,资深员工的自觉,以及粮油铺接班人的身份,让李猛还是坚持了下来。
库房内的货物,也是慢慢的整理出了形状来。
扁鹊仰头,露出略满意的笑容来。
做整理这种事,对他来说,应该算是比较开心的,更开心的当然是配药和看书了。
李猛也是疲惫和笑容兼具。自从李壮勇的身体变差,粮油铺的库房就一天乱过一天,尤其是收货入货的日子,更是累的半死,又乱七八糟。现在有扁鹊帮忙,显然是可以轻松一些了。
李猛转头,就想表扬扁鹊两句,这时候,却见扁鹊又是单手举起三袋米,只为了下面的木架擦的更赶紧些……
李猛深深的吸了口气,霎时间决定,要拿出粮油铺最难的工作,以证明自己的地位!
“扁鹊。”李猛面带笑容的喊了一句,接着手一指旁边的黑色陶桶,道:“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扁鹊俯身翻开盖,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一眼,又嗅了嗅,确定的道:“芝麻酱。”
“对。你知道芝麻酱怎么装吗?你可以装一勺试试……”李猛脸上的笑容更甚:“你可知道,许多坊市的老客人,来买芝麻酱,都只要一勺两勺的,你舀的要是露到了瓶子外面……”
“是这样吧。”扁鹊在李猛说话的时间,就舀满了一瓶芝麻酱,且道:“我经常接触药材,很熟悉这种高粘度的流体。”
李猛只觉得一阵阵牙酸:“你像是读过书。”
“是。”
“你还懂药材?”
“看过一些医书。”
“那……那也没用,在咱们玄雍,最好的出路,还是参军。”李猛说话间,情绪变的低落下来,又摇头道:“如果吃药有用,我早就参军走了。”
扁鹊盯着李猛看了一会,却是缓缓道:“我看过几个方子,兴许和你的病对症。”
生死人 第二章 药膳粥
“熟地黄,五味子,官桂……”
李壮勇和李猛一起读着扁鹊写出来的药方,因为读的快慢不同,两只脑袋不自觉的碰到一起,发出“砰”的一声。
“大伯!”李猛疼的叫了一声。
李壮勇恍若不觉,扭头问扁鹊:“你是在哪里学的?”
扁鹊迟疑了一下,道:“在家。”
对他来说,跟着师父流浪,哪怕是四海为家,也算是在家里。
李壮勇继续追问:“是跟家里的长辈学的?叫什么名字?”
“师父的名讳,不便告知。”扁鹊微微摇头。这是师父早就提醒过的事。
“看方子,是一个改的地黄引子汤,怎么,你是觉得,这个方子能治李猛的病?”李壮勇也是带侄子去看过几位医生的,其中就有喝过地黄引子汤,虽然没治好,但他对里面的用药等等,记得却挺清楚。
毕竟,他自己就是开铺子的,对花了大价钱的方子,总是念念不忘。
扁鹊则是被问住了,他跟着师父学习多年,实践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也没有足够的经验来给出一个肯定的判断。
“据我所学……”扁鹊开口说了一句,却是摇摇头,实话实说道:“单这一个方子,是治不好病的。李猛兄的身体显然是沉疴已久,若想治疗,总得多试几个方子,花费一段时间才行。”
李壮勇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眼里却是有些失望,道:“你估计是真的学过些,但你的方子,我们不能用。”
“为什么?”扁鹊有些奇怪。
“说你学过,是因为你说话的调调,跟我们看过的几个老医的调调挺像的。”李壮勇彻底放开了,笑着摇头:“不能用,是因为我们用过类似的方子了,没道理再浪费钱了。”
李猛亦是憨厚的一笑:“我确实是喝过类似的。”
“方子类似,效果可不是类似的。”扁鹊说起医术来,态度是极其认真的,与应工时的随性截然不同。
李壮勇反而更确定了扁鹊的新手,像是面对顾客似的,哈哈的一笑,敷衍的道:“知道了知道了,等过段时间,腾出空来,我们再试试。”
“喝药哪里需要腾出空来。”扁鹊不认可李壮勇的理由。
“药材总要钱吧。”李壮勇笑着点了一句。
扁鹊一愣。
要是几个月前,他对钱大约还没有什么深刻的认识。但在今天,他已经非常理解“一文钱难死英雄汉”的概念了。
扁鹊自己没钱交房租,也就非常理解李壮勇没钱买药的借口了。
而且,地黄引子汤仅仅是用于治疗的第一道方子,后续的方子一日日的吃下来,说不得要用到人参灵芝之类的贵重药材。
扁鹊想到这里,不禁认真的思索起来。
他以前跟着师父学习的时候,从未考虑过药材的贵贱问题——他固然知道药材的价格不同,甚至懂得鉴定各种贵重的药材,但在撰写药方的时候,扁鹊是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的。
然而,此时此刻,扁鹊已然意识到了治病的价格问题。
“若是不着急的话,也许可以尝试用药膳。”扁鹊提出了新的想法,且道:“药膳的速度可能会慢一些,但效果并不差,反而更适合于补充元气。”
“药膳……膳是有钱人吃的东西吧。”李壮勇习惯性的否定扁鹊的建议。
“药膳可以用名贵的药材,也可以用便宜的。”扁鹊纠正的依然很认真。
李壮勇笑了,这时瞥了眼侄子,顺口道:“反正中午的饭要交给你来做,平时也有山民来卖药材,有不太贵的药材,你可以收下,煮着试试。”
他这么说,算是拒绝之外开了个口子。
他这里的粮油铺子原本就是敞开了收东西的,尤其是夏收秋收之外的时间里,如橡果、蘑菇之类的食物才是收购的主打,而采摘它们的山民,自然不可能独摘某一种,路上遇到认识的药材了,也会顺手采过来,若是价格不高的话,往往喜欢在卖其他东西的时候,顺道卖给某个店铺。
李壮勇往日里收了药材,都是积攒一段时间,再一齐卖给药铺等等,寻常药材未经炮制,通常也花不了什么钱。李家平时就有拿药材做菜的习惯,熬粥也无所谓。
扁鹊却是略显意外的问:“我要做中午的饭吗?”
李壮勇理所当然的道:“你不做就要我来做,总不能请人来做吧。你不是一个人在家吃饭吗?所以应当是会做饭的吧?”
“煮粥……是会的。”扁鹊回答的勉强也不勉强。
要说起来,他煮药是真的一把好手,还在很小的时候,他就练习抓药和煮药了,在跟着师父偷偷出去行医的时候,他这项技能更是用的很频繁,熟练度也是绝对的高。
不过,煮饭煮粥和煮药,总归是有些不同吧。
“刚开始,煮粥也可以,之后要快点学会做其他的东西。”李壮勇的眼神却很严厉。
他不介意雇员跟自己的聊天的内容,但做工要是挑三拣四可不行。
正如其所言,做饭这种事,扁鹊若是不愿意做的话,可就得他来做了。
花了工资请来的员工,自然是做的活计越多越好了……
“好吧。”扁鹊无奈点头,心下开始思索煮粥的要点。
“李猛,你教教他。”李壮勇将新雇员安排的明明白白,背着手回了前台。
玄雍的粮油铺都是要执照的,而有执照的粮油铺,生意总归不会太差。唯一的问题,就是粮油铺的重活太多。
扁鹊看着像是个有力气的年轻人,李壮勇有了这个看法,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下来。
再有街坊来买东西,李壮勇招呼的都更加殷勤了。
淡淡的饭香味,自四面八方飘散出来。
坊市内的商家多与李家类似,采用前院开店,后院住人的模式。做饭什么的,也都在后院的厨房里进行。
这会儿到了饭点,各家各户不约而同的烧起饭来,食肆的伙计也提着食盒,四处跑着送饭。
李猛忙了一天,也有些饿了,眼巴巴的望着扁鹊,却见他蹲在锅边,正在将几种粮食一颗颗的丢进去,嘴里念念叨叨着什么。
“你这样子,咱们什么时候能吃得上饭啊!”李猛急切的望着扁鹊,饿的直皱眉头。
“稍等片刻。”扁鹊不急不躁的道:“我今天做的粥是仿四君子汤的,用了四种蘑菇,四种藤蔓,四种橡果和四种谷物,多煮一会效果更好。”
李猛走近两步,就见两个人头大的砂锅里,一汪绿色的粘稠物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儿……
“你有毒吧。”李猛的手都攥成拳头了。要不是他体弱多病,现在就得揪着扁鹊的脖子喝问他了。
扁鹊神情安然,道:“毒与药,何必分的那般明晰。”
“啥?”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附子有毒,却有回阳救逆之功效,佐以当归,炼成蜜丸,就有补气养血的功效,与你内虚目暗的症状正相符,你吃不吃?”
李猛听的一头雾水:“你说啥?”
扁鹊叹口气:“没毒,粥里的绿色是海风蔓和青风藤的颜色。”
李猛这才“哦”的一声,再一屁股坐到了扁鹊身边,愣愣的看着火苗舔舐砂锅。
砂锅茫然不知,依旧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镇定的像是扁鹊一样。
扁鹊的眼神也有些游离。
看守炉火或许是他做的最久的一项工作。
不仅是在家里,每隔一段时间,扁鹊跟着师父出门行医,也要负责看守炉火。在某些深宅大院里,他不仅要守着炉火,还要守着药渣,以便随时接受不同人等的检查。而这些人在检查炉火的时候,往往还会顺道检查扁鹊对火候的理解的判断……
从10岁开始,扁鹊在这方面就没再输过了。
他对火候的判断,对炉火的理解,受过无数人等的赞扬。
扁鹊捡了一大块石炭,以及一块扁扁的木块,丢入了炉子里。
炉火先是被短暂的压制,但很快,就从四面八方叛逃了出来,更加疯狂的舔起了砂锅的边缘。
“味道还挺特别的。”李猛嗅嗅鼻子,表情像是只老年的土狗似的。
扁鹊缓缓点头:“是海风藤的味道,一会煮出来会有点微苦。”
李猛“哦”的一声,继续愣愣的看砂锅。
一会儿,店主李壮勇寻着味摸了过来,扁鹊正好起身舀粥。
“是很温和的药膳,大家都可以吃。”扁鹊贴心的解释一句,然后舀了一大碗给李壮勇。
“唔……”
李壮勇看着绿色的粥里翻滚的菌块与不知道植物,不觉陷入了沉思。
“挺难喝的。”李猛捧着另一只陶瓷碗,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大口。
李壮勇盯着侄子几秒钟,又见扁鹊也坐在旁边开始喝粥了,才端起碗来,浅浅的喝了一口。
“是够难喝的。”李壮勇感慨了一句,看向扁鹊:“药粥?”
“药膳,是的。”扁鹊回答。
“不是因为你做粥很难喝,所以用药粥的名义来遮掩吧。”李壮勇有一双洞彻市井的眼神。
扁鹊愣了一下,突然陷入了回忆。
当年,师父是为什么教自己做药膳来着?
“喝吧,别浪费了。”李壮勇叹了口气,安慰似的对侄子说一句。
有力气能吃苦,读过书长相还清秀的店员,做饭难吃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李壮勇也吃得了苦。
李壮勇一边想一边喝着粥。他对扁鹊所言的药膳,原本就不抱什么幻想。
如果扁鹊说自己有什么偏方,或者某种家传的药膳,哪怕需要点名贵的药材,他也能相信个一二分。但扁鹊只是捡着山民们送过来的不值钱的药材,炖入粥中,就说能治好侄子的体弱多病,打死李壮勇也是不相信的。
不过,粥里煮点青菜蘑菇,或者煮点药材蘑菇,李壮勇并不是很在乎。他的粮油铺的生意很好,每个月积攒下来的各种药材种类繁多,送去生药铺里换钱,也不总是能换回对价的银币,扁鹊煮一点给大家喝,在李壮勇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只要扁鹊自己也愿意喝就行。
“呼……”李猛伸手将胸口的纽扣解开两个,喘了两口气,道:“你别说,喝了这个粥,浑身都有燥热的感觉。”
李壮勇默默的感受了一下,继而摇头:“你太虚了,吃的流汗了。”
李猛看了眼扁鹊,见他表情毫无变化,无力反驳的垂下头来。
一顿难吃的午餐之后,众人各回本位,重新忙碌起来。
与前来卖货的山民们类似,家无余财的城市居民也不在少数,许多人都是习惯于隔几日就来买粮食买油的。
这也使得粮油铺的生意总是看起来颇为火爆,只是卖出的粮食总量并不多罢了。
“大家不要挤,都请坐下来等。”前铺在一片混乱中,终于有人站出来维护秩序,却是一个脆生生的女声。
“钥儿来了。”
“钥儿,给婶子们搬个干净凳子。”
“钥儿,装袋儿炒货,要新炒的哦。”
前埔变的更加热闹起来,各色人等的呼喝声中,“钥儿”一词出现的最是频繁。
还在整理货架的扁鹊不由好奇的看向前方。
“钥儿是我堂妹,你可别打什么鬼主意。”李猛警觉的发出警告。
扁鹊不明所以的问:“什么鬼主意?”
“我的意思就是这个……”
“怎么样的就算是鬼主意?”扁鹊再次向李猛确认。他从小跟着师父长大,与同龄人接触极少,根本听不懂李猛的弦外之意。
李猛被他问的也是发蒙,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呢?李猛总觉得自己说出来,就等于是在提醒对方一样。
“这个玥儿也在粮油铺工作吗?”扁鹊又问出第二个问题。
“你要叫她李钥。”李猛恶狠狠的纠正了一句,也不能真的为这种事发脾气,只是保持着警惕,道:“她只是兼职,早上基本都要上课,只会在下午或者晚上过来帮忙。坊市里的人都很喜欢她,到哪里喊一声,都有人帮忙的那种。”
最后一句,又是典型的警告。
扁鹊回忆着师父讲解过的城市居民的关系谱,不由点头道:“所以,这位钥儿和你一样,都是来投靠店主的亲戚。”
“喂!”李猛气的站了起来,心道:你怎么能这么直接的说出来?
扁鹊继续用求知的目光看着李猛。
“好吧,我们是来投靠大伯的。”李猛有些气恼的回答了。
比起自己在乡下的父母,李壮勇的条件自然要好的多。尤其是这间粮油铺,能取得相应的拍照,并在坊市内顺利经营,全靠李壮勇早年积累的军功。
四季不断的生意,使得李壮勇的经济状况明显好于周遭的亲朋好友,也让他成了家族未能从军的年轻人投靠的头号选择。
唯一的可惜的,也就是粮油铺的工作较苦,能容纳的岗位更有限,在李猛之前的几位堂兄弟,做上一两年以后,纷纷找借口离开。
也就是李猛的身体条件太差,想走都走不脱。
正因为如此,李猛对“投靠”之类的词语极为注意,为此没少跟人吵架。
不过,扁鹊问归问,却没有对李猛的“投靠”有任何的评价,反而令他有些轻松起来。
只是看着扁鹊陷入沉思的样子,李猛有些怀疑,等了好一会,问:“你在想什么?”
“加了一名女性的话,晚上的药膳的材料得要调整一下了。”扁鹊沉吟着回答,表情认真。
药膳的主要目标是为李猛固本培元的,最低要求则是不能对其他人的身体不利,当然,最好的情况,是对所有人都有利。
如果有充足的药材和食材做选择的话,熬出符合标准的药膳,对扁鹊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然而,充足的药材和食材的前提并不存在,事实上,扁鹊可选的药材和食材仅限于仓库里的百十种,还要去掉装在木匣子里的名贵药材。
若是换一个人,发现这么麻烦的话,估计早就放弃了。
但扁鹊之前已经习惯了师父的各种提问和考察,不知道面对过多少奇葩的问题,眼下的一点点小困扰,只会让他感觉到更习惯。
“再拿几个筐子给我。”扁鹊撸起袖子,同时向李猛提要求。
“做什么用的?”李猛问。
“把这些存货重新分分类。”扁鹊的手一圈,指的是整个仓库。
李猛被扁鹊震的哆嗦了一下,转瞬有些好笑,想评价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生死人 第三章 我学医许多年
“这边的筐子里,都是坚果类的食物。目前总共有27种。”
“这边的筐子里都是野菜,左边是鲜菜,右边的可以晒干后储存的。”
“蘑菇的种类也比较多,都在这一排,这几颗挑出来的是有毒的。”
扁鹊指着仓库里的一排货架,向店内全体员工,也就是四人中的另外三人,详细的介绍重新整理过的仓房。
玄雍的建筑都趋于高大,坊市内更是如此。哪怕是粮油铺的仓库,都有三人多的高度,粗大而简单的原木架子横七竖八的靠着墙,能够置物就算是满足需求了。
但在李壮勇的面前,此时较短的一截货架上,已经全部摆满了大小不等的竹筐和木筐。
竹筐和木筐里,或者放着冒尖的药材或食物,或者一个个紧挨着,只装一半或三分之二。
李壮勇不觉啧啧:“等于说,咱家这个月收上来的筐子,都被你给用光了?”
扁鹊一愣:“筐子原本不就是用来理货的吗?”
做侄子的李猛呵的笑了,斜眼看李壮勇,道:“我叔出了名的舍不得,怎么可能用筐子理货。那都是卖给别人家理货用的。”
扁鹊有些恍然:“怪不得筐子的大小种类都不同,是从山民手里收来的,不是从杂货铺买来的。”
李猛笑了:“肯定啊,有些人家就是顺手编几个筐子,有的还知道卖钱的,有的就是连货一起卖,都不算钱的。人家杂货铺里的,那都是找人专门编的,样子质量都不一样,你怎么想的?”
“我想店主可能是为了省钱,买了杂货铺的残次品。”扁鹊认真回答。
李猛又是一愣,笑的更大声了。
李壮勇无奈的摇摇头,脸上似乎有些舍不得这些竹筐木筐,但看扁鹊整理的如此整齐,倒也觉得赏心悦目,于是只道:“弄这么些就行了,别再浪费了。”
“好。”扁鹊原本也没准备再弄更多的筐子了,因此回答的很痛快,并道:“这些都是适合煮药膳用的食材,如果是不认识的东西,就不要归类到里面。”
他这么一说,李壮勇和李猛都认真起来。
“我们接下来,不会每天都要喝药膳吧?”李猛忍不住问凌然。
“就这里的材料来看,应该还是能保证的。”扁鹊问李猛:“你有什么想法?”
“不会每次都这么苦吧?”李猛满脸的忧虑。
扁鹊仔细想了想:“有的时候会更苦一点……”
噗。
贴着门口偷听的李钥,笑的喷了出来。
站在仓库里的三人,齐刷刷的看向门口。
李钥大大方方的站了出来,随意的找了个理由,说:“前铺的粟子卖完了。”
李壮勇立即道:“扁鹊,你帮忙搬粟子。钥儿,前铺不能离人的,赶紧回去。”
“知道了,隔壁的伙计帮忙看着呢。”李钥应了一声,又好奇的看了扁鹊一眼,接着才转身回了前铺。
扁鹊一言不发的扛起一麻袋的粟子,紧随在李钥身后。
李钥穿着一件略紧身的袍服,背后看起来腰肢纤细,手肘和膝盖的位置亦是干干净净,说明她基本不用提抱重物……
从这个角度来看,粮油铺里果然是一个能搬货的都没有。
也怪不得他们的仓库乱的像是堆栈场似的。
扁鹊就此明确了自己在粮油铺里的岗位,倒是没什么不满意的。
他从小就跟着师父锻炼和训练的,区区重物委实不算什么。
相比之下,还是房租造成的不爽感更高。
“你家是哪里的?”李钥指挥着扁鹊将麻袋拆开,再将粟子倒入前铺的木桶中,方才好奇的问了一句。
“我应该就是玄雍出生的……”扁鹊回答。
“应该?”
“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是我师父带大了我,具体的出生地之类的情况,我不清楚。”扁鹊回答的很熟练。
就他的经验来说,当这句话合理的冒出来的时候,对面的说话人准备的一系列的话题,都得回归到他熟悉的层面上来。
“哎呀,不好意思。”李钥果然掩起嘴来,同情的看向扁鹊。
扁鹊熟练的微笑:“没事。”
“跟着师父的话,很辛苦吧。”
“还好。”
“怪不得。”
李钥毫不意外的以固定模式,与扁鹊完成了对话。
扁鹊自然乐得如此。
同样的时间,他更乐意看点医书之类的东西,而不是毫无意义的聊天……哪怕就是整理仓库的事儿,都让人更觉得舒服。
李钥只当扁鹊性格木讷,也不以为意。
坊市里的许多伙计都是类似的性格,尤其是那些在后院帮忙的,用掌柜们的说法,就是所谓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李钥想到这里,掩嘴一笑,再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才一个乐去了。
李壮勇背着手,掩饰着内心的得意,从后院转悠到前院,从的仓库转悠到前铺。
有扁鹊帮忙,他一下子就清闲下来,干脆学着坊市里的大掌柜们那样,来来回回的审视着。
顾客往来不断,多由李钥和李猛招呼,有送货过来贩卖的,也是由二人估价了送到后院,再交给扁鹊。
粮油铺的利润微薄,许多粮货都是平进平出的,只为了笼络住前来贩货的山民或小贩。当然,所谓的微薄,也是相对于大宗的粮食,或者坊市内的大商人而言的。相比于普通人,甚至相比同样退役的军人们,李壮勇的收入都是极为不错的。
“大伯,笼头镇的刘叔来送货了。大车直接去后院了。”李钥在前铺接到了相熟的贩子,赶紧来向李壮勇报告。
“知道了。”李壮勇立即面容一阵,换上满脸的笑意,直奔后院。
几步赶到,果然看见一名面熟的伙计,正在跟李猛核对货品。
“老刘!”李壮勇哈哈大笑着迎了上去。
“李老板,身体怎么样。”老刘同样是退役的老军,一副皮糙肉厚的样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收来的山货,卖给李壮勇一部分。
“我这个身体你知道的,好不了,坏不掉,不费力的时候也不疼不痒的,你怎么样?”
“你别说,我最近摔了一跤,有点你这个体会了。”老刘说着摇头。
李壮勇讶然:“怎么就摔了?严重吗?”
“不严重,可也好不了。”老刘说着摇头:“本来是好好的走山路呢,一个不小心,直接给摔下了闪,跌到小溪里去了。最近胳膊老是一股股的疼,尤其是用不上力气。”
“哎呀,这可就难受了,找人看过了吗?”
“看过了,没用。”老刘面色不爽的道:“我还专门去城里的医院看了,结果,医生说我是旧伤复发,开了些止疼药就算了。我都退役十年了,还旧伤复发什么?”
李壮勇跟着老刘摇头:”我这把老骨头不也是一样。去看病,就开止疼药。”
“而且告诉我说,我们退伍军人有医保,可以吃止疼药吃到死,让我放心吃!”老刘越说越生气,不小心甩了一下胳膊,更是疼了起来,气道:“再要是不好,我就要去黑市看病了。”
“嘘。”李壮勇将手放在嘴上,低声提醒:“坊市里别大声说这个。”
“知道。”老刘闷闷的应了一声,又摇头:“主要是我这胳膊用不上劲,吃了止疼药也不能干活啊!”
这时候,等在大车旁准备搬货的扁鹊已经完成了对老刘胳膊的观察,自然而然的上前道:“介意我看看你的胳膊吗?”
“扁鹊!”李壮勇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叱了扁鹊医生,再向老刘解释道:“这是我们粮油铺新雇的伙计,刚来的……”
扁鹊并不循着李壮勇的思路来,淡定的对老刘道:“我学医许多年了。”
他的这份镇定自若,是跟着师父学习与练习而来的。
虽然很少出诊,但在扁鹊有限的出诊经历里,自信这件事,都是师父多次强调的。扁鹊的自我实践,也充分证明了自信的重要性。
面对一名病人,扁鹊的态度是完全不同于面对房东太太,或者面对店主李壮勇的。
老刘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情况。
扁鹊于是直接发出指示:“把外套脱了,我摸一下你的肩膀。”
这个要求,跟医院里的医生是相同的,老刘没太多想,耸肩卸下了衣服,又是微疼皱眉的样子。
扁鹊上前一步,左手抓住老刘的手腕,右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且道:“有点疼,忍一下。”
说着,扁鹊的手指就用力按了下去。
“疼疼疼……”老刘嘴里叫着,倒是没有拼命挣脱。
李壮勇看着两人的动作,有心阻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纠结之间,就见扁鹊已经松开了老刘。
“肩胛处有碎骨,要用藤条木板固定起来,等长好以后再运动方可。”扁鹊划拉了一下位置,再给老刘说明情况。
老刘不由看了李壮勇一眼,接着有些不太相信的道:“我之前看的医生,可没有看出来碎骨,只说是扯到筋了,许是扭伤……”
“有些医生是看不出来的。”扁鹊诚实的回答。
老刘和李壮勇就听的有些惊讶乃至于好笑了。
“你还……挺傲的……”老刘忍不住评价了一句。
扁鹊没有回答,亦没有不好意思的表现。就他跟着师父出门锻炼的经验来说,水平差劲的医生不在少数。见到病人就开止疼药的医生,他也见过数名,别说本身的技术怎么样了,他们自己能保证头脑清醒,不把止疼药当糖丸就算不错了。
“要治疗吗?”扁鹊再问老刘一句。反正肩胛的伤痛也不致死不致残,对方要是确实不想治疗的话,他就要抓紧时间回去理货了。
新送进来的这么多货品,全得扁鹊自己放置,他才能放心。
李壮勇不禁咳了一声,问:“扁鹊,你有把握吗?”
“有。”扁鹊回答的短促而轻,没有任何负担的样子。
李壮勇:“这么有把握?”
扁鹊奇怪的看他一眼:“只是最基础的固定而已。”
李壮勇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要说起来,他在军队里见过最多的病症,也就是各种训练行军和作战导致的骨伤,包括老刘目前的症状,说到根子上都是军队里留下的老伤。
可要说治疗的话,军队里的医生,可从来都是将各种骨伤说出种种麻烦来……
“行吧,那就麻烦小兄弟你了。”老刘也看出来李壮勇没什么把握了,但他的肩胛确实疼痛,再想想医院里的医生的态度和能耐,倒是对扁鹊升起了丝丝的信息。
“那跟我进来。”扁鹊也不多言,回身到仓库里,自顾自的取了一些藤蔓和木板,想想又拿了几根草编的绳子。
老刘和李壮勇慢吞吞的走过来,就见扁鹊取了点草药,念念有词的当场砸成泥。
“法术?”老刘用嘴型向李壮勇问了一句,两人又都笑了出来。
李壮勇直接问道:“扁鹊,你这是做什么?”
“仓库里药不全,我捡一些便宜的做敷料。”扁鹊回答的很实在。
老刘不觉一愣。
李壮勇则有些不好意思,忙道:“不用考虑成本,尽量用好的。”
“仓库里也没什么好药。”扁鹊摇摇头,却是回身过来,拿了一瓶酒,清洗并浸泡麻绳和木板。
在粮油铺这种地方,出售的酒水都是最便宜的类型,价格比粮食等等贵不了太多。
当然,再便宜也是要花一些成本的,李壮勇见状也只能默默记账,并乖乖闭嘴,免得再多了其他的开销。
过了一会儿,扁鹊才示意老刘脱衣服以显露出肩胛,并道:“伤的不重,身体的底子也不错,所以随便用一点药就可以了。”
不等老刘再说什么,一坨冰冰凉凉的药泥,就糊到了他的肩膀处。
老刘先是“嘶”的一声,接着就疼痛皱眉,想要挣脱。
这时候,扁鹊却是肩肘稍用力,将老刘紧紧的压在了椅子上。
他跟着师父,可不仅仅是学了医术,以玄雍的气氛,免不了要学习那些千人敌,万人敌的手段的。
只不过,扁鹊大部分时间,还都是将之用于行医过程中的。
“我帮你正骨。”扁鹊说话的同时,手指用力,顺着此前摸过的位置,一下子划了上去。
老刘痛的咬牙切齿,额头上肉眼可见的渗出汗来。
他双腿用力,想站起来,却是完全无法抵抗扁鹊的力气,只能挣扎着蹬腿。
“好了,别动,否则还要再来一轮。”扁鹊说过,取了夹板等物过来,开始给他固定伤处。
“夹板不可拆,尽量保持形态稳定。回去半个月以后,可以自行拆除,或者过来给我来拆除。”扁鹊叮嘱老刘的同时,迅速的将桌板陶盆等物,清洗的一干二净。
这也是扁鹊老早就养成的习惯了,但在其他人眼中,扁鹊的迅速就显的有些奇怪了。
老刘轻轻的活动了一下肩膀,道:“跟军中的大夫,差不多的手法。”
李壮勇的表情微凝重,直接问扁鹊道:“你有在黑市里行医吗?”
这一次,却是轮到扁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你们说的黑市,是什么样的?”
“这……”李壮勇迟疑了一下,反问:“你真的没去过黑市?”
扁鹊再次摇头。
“好吧,你若是去过黑市的话,也用不着来我这里打工了。”李壮勇有些释然的说话,他家里最值钱的就是粮油铺了。但这东西并不是想卖就能卖,想买就能买的东西,而在此之外,李壮勇不觉得家里有什么东西,值得黑市的医生惦记。
老刘觉得舒服些了,晃动着小臂,无所谓的道:“黑市只是个称呼而已,卖什么的都有,就是省了缴税,也不受约束,年景不好的时候,粮食想卖多少卖多少,像是这种遇到庸医的,也可以去黑市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偷偷出来行医的,或者卖那些违禁药的……”
“结果遇到庸医的次数更多了。”李壮勇自然不愿意手下新雇来的伙计接触什么黑市,有意说的凶险道:“没人管的买卖,谁知道买家或者卖家,是不是逃兵、杀人犯、小偷,是不是认识危险的家伙……”
听着李壮勇说的话,扁鹊脑海中反而升起一副晚间挑灯卖货的场景,那时跟着师父,他也只是懵懵懂懂的学习和做事,如今再回想起来,他首先想到的是师父收入囊中的金币和银币。
生死人 第四章 黑市
在玄雍,普通人是用不到金币的。
除非是购买房产之类的大宗商品,否则,用金币购物的麻烦不在少数,不说鉴定称重等等,光是找零就让人很不方便。
但在扁鹊的记忆里,师父在黑市里的收费,向来是以金币计价的。
当初没什么想法,如今想来,扁鹊顿时有些心动了。
粮油铺开的工资,用来吃饭和交租都很勉强,且不说还钱给房东太太要用多久,扁鹊再想继续以前的实验的话,非得有其他的经济来源才行。
另一方面,扁鹊也想试试看,能否在黑市里找到师父的消息。他不知道师父遇到了什么,去了哪里,但若是以黑市医生为目标的话,说不定就能得到一些有关师父的信息。
扁鹊回忆着少数几次去黑市的经历,默默的回忆路线,工作时间却是丝毫不露。
黑市终归是黑市,也许没有店主说的那么可怕,也许比店主说的还可怕,扁鹊如今也不能确定,但不管怎么说,去这种地方,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为好。
搬货进入,理货内外,再加上操持药膳,扁鹊埋头做事,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店主李壮勇虽然经常关注扁鹊,但见他做事谨慎认真,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到了下班时间,亦是满口称赞的让扁鹊离开。
天擦黑,坊市的大门,也就缓缓的关闭了。
扁鹊回到住所,房东太太的脸上,重新带出了笑容,还很客气的问一句:“吃了吗?”
“在店里吃了,多谢您介绍的工作。”扁鹊乖巧的道谢,与往常一样。
“不用谢不用谢,你好好工作就行。”房东太太满脸的笑意。她的房子也不是那么好租的,尤其是现在的高价房租,扁鹊如果能按时交租的话,她自然是再高兴不过了。
“晚安。”扁鹊关上了房门。
院内,冷清的有些怕人。
扁鹊回看了一眼师父的房间,像是往常那样,默默的回到卧室,看书笔记直到深夜。
现在虽然没有了师父布置功课,但他在粮油铺里的工作,反而让其接触到了更现实的世界。李猛和老刘的症状尽管都不复杂,可在条件不具备的条件下治疗他们,反而变成了一个更有趣的题目。
扁鹊自己给自己出题,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份病历。
接着,扁鹊边想边写,又将接下来几天的药膳,做了大致的梳理。
往后的几天里,扁鹊白天里照常上班,晚上照常做记录和研究,等到一切步入正轨,时间也到了月末。
这日,正是月朗星稀之夜。
扁鹊换上一身黑色衣服,又戴上黑色帽子,自己从自己的院墙翻出去,再循着水道,一路向市郊走去。
本地的黑市,就设在水网密集,各种建筑与下水道复杂的新建区。事实上,就扁鹊所知,黑市的位置都换了数次,只是黑市本身并没有什么统一的管理与通知,哪怕是换过了位置,原有的地方,依旧可能有人偷偷的做着交易。
尤其是那些介于合法与非法之间的买卖,在扁鹊的印象里,参与者本身都是既谨慎又随意的。
扁鹊照着记忆里的位置,来到了新建区的一处未完工的大宅。
大宅的四周堆着大量的建筑材料,既有方便行车的大路,也有工人踩出来的小路。
到了附近,昏暗的夜色中,更有一些少年在跟前打闹,并用审视的目光,观察着扁鹊。
扁鹊压了一下帽檐,一言不发的从几名少年身边经过。
要说起来,他的年龄不见得比这些少年更大,但从小练武让他的身材体型大大的超越了同龄人。
几名少年也没注意到扁鹊的年龄,只是盯着他,一直到扁鹊的背影消失为止。
经过三拨少年团之后,扁鹊的眼前,开始出现了稀稀拉拉的昏暗的灯光。
灯下,要么有人,要么有摊,要么是写着字的纸板,讲究些的,则有小旗或符号以表明身份。
扁鹊没往跟前凑,只是继续往里,直到看见有“医”字的旗帜出现,扁鹊才轻轻的松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此处挨着大路,白天应该是用来运送建材的,有些木墩木桩也留在边上,此刻有四个人相隔数米,各自呆坐。
扁鹊有些迟疑的看过去,正想着坐在哪里,一名盘膝坐在木桩上的黑衣人忽然开口:“新来的?”
扁鹊没回答,只是看向对方。
“医生还是卜卦?”对方的声音沉稳,很有些气势。
“医生。”扁鹊回答。
“卖药的还是看病的?”
“看病。”
“哦,那今天就咱俩人了。”黑衣人指指身边的木桩,道:“坐下吧,今天大约就咱们俩人了。对了,鄙人赵通,你怎么称呼?”
扁鹊总归是来过几次黑市的,看看对方,却是选了更远的一只木墩,坐下来,顺便取了一个假名,道:“乌金。你是经常来此地的?”
“最近来的多一些,你呢?”
“跟师父来过几次。”扁鹊特意说到这个,并注意着赵通的眼神。
赵通却只是笑笑,用调侃的语气道:“有传承的,不错不错。你擅长治什么?”
扁鹊有点被问住了,如果要回答的话,他擅长的病种还真是不少,一时半会都说不完。但在这种场合,啰哩啰嗦的介绍自己,显然也不是一个很恰当的选择。
赵通只当他是不愿意说,哈哈一笑,道:“没有打问的意思,只是告诉你一声,我这里除了看病也卖药,止痛药以外的许多种药都可以预定。另外,我也卜卦!”
扁鹊微点头表示知道。
医者善卜卦者不在少数,懂药的更多了。若非条件所限,扁鹊也愿意做些药来出售,不仅方便,还可以锻炼做药的技能。
赵通有些意外于扁鹊的平静,不禁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道:“先前几位医生,听我说又能卜卦又能做药,都讽刺嘲笑来着。”
扁鹊不解反问:”为何要讽刺嘲笑?”
赵通一愣,大笑:“说的是嘛,为何要讽刺嘲笑。他们不会,不代表没人会嘛。”
扁鹊这时候略有些惊讶:“他们不会吗?”
“当然……”赵通听出扁鹊的意思,又道:“你也卜卦做药?”
扁鹊犹豫了一下,道:“我会做些药,不懂卜卦。”
赵通方才释然,笑道:“我就说……恩,不过会做药也不错了,尤其是会做止疼药,能赚不少钱的。”
“止疼药不是可以从医院里买吗?”扁鹊不由问了一句。
“来这里买止疼药的,肯定是医院里的不够用了。”赵通眨眨眼,又道:“都是有社保的人,如果医院里开的药能用,谁会来黑市。”
这就属于扁鹊的盲区了,他也只是听着没吭声。
“来人了。”一名少年小步而来,冲着赵通报告了一声:“一个人,左腿有点跛。”
赵通面色一整,点点头,并丢了枚铜币给少年。
少年熟练的接住铜币,揣入兜里,脚步不停的往前走,再拐入小道,消失了。
扁鹊逆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一会儿,果然见到一个男人缓步而来。
对方走的很慢,但乍眼看去,并未见跛足。
不过,有少年的提醒,扁鹊再看他的步态,还是很容易发现他的左腿有点不良于行,应当是强忍着才能略显正常。
“你们都是医生?”跛足男子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几人。
“你是来看腿伤的?”赵通声音低沉的问了一句。
跛足男子一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在赵通说话的同时,扁鹊脑海中同时升起了四五条原因,没等他做筛选,这时候就听赵通沉稳出声:
“脊椎。”
赵通没有多说话的意思,仿佛这一个词,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扁鹊不由深思起来。
通过脊椎来判断跛足,自然是可行的,但并不是最直接的方式,那么,赵通为何如此有信心的用脊椎来作答呢——如果师父在此,扁鹊猜想,他一定会问类似的问题。
扁鹊不由就此深思了下去。
跛足男子显然不太懂得医术,不禁驻足于赵通面前,低声道:“你是医生?”
赵通微笑,示意他坐下来,道:“你要治病吗?”
“唔……腿上你能治吗?”跛足男子说着向两边看看,坐了下来,问:“就在这里?”
“我先看看,若是需要额外的治疗的话,再约其他地方。”赵通说着,让跛足男子就坐在对面的木桩上。
“你们这个条件……”跛足男子摇摇头,还是坐了下来。
赵通露出一抹笑容,口中道:“医院的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人还多……唔,我这里有点膏药,你拿回去试试看吧……”
“用膏药就行了?”对方不太相信的样子:“我也用过医院的膏药……”
赵通嗤笑一声:“我的膏药和医院的膏药怎么能比,这就像是针灸一样,有的人扎一年半载的都没有用,有的人一套针就能扎好,不信的话,你问问我身边这位小兄弟。”
跛足男子自然将目光看向扁鹊。
夜晚的微光下,扁鹊面色沉重的看着跛足男子的左腿,沉吟片刻,道:“由我来的话,一套针肯定是不行的,最少也要三次以上。”
“恩?”
“哈?”
跛足男子和赵通齐齐出声,只是情绪表达的截然不同。
赵通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观察着扁鹊的表情,心想,这家伙竟然比我还能吹?
他有些不确定的端详着扁鹊,很快发现他的年纪比预想的还要小。
在赵通想要进一步试探的时候,跛足男子已是皱眉问道:“只是针灸就能好?不用吃药做手术吗?”
“吃不吃药都行,但你的脚骨有错位,需要手法复位。”扁鹊说过,又道:“手法复位后,至少需要针灸三次,也许五次也能保证恢复。”
“真的?”跛足男子再次确认。
扁鹊再次点头。
“那你来试试。”跛足男子说着又起身,瘸着腿挪到了扁鹊面前。
扁鹊向赵通看了一眼。
赵通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道:“随意。”
他对这个今天第一次来的医生,其实也是倍感好奇的。
扁鹊没再多想,让跛足男子坐到自己对面,接着戴上手套,再扳起对方的腿,就不轻不重的捏了起来。
这夜市里的环境,别说比医院了,比坊市内都差了不少,令扁鹊颇不习惯。
不过,毕竟是很简单的轻症,扁鹊稍微适应了一下,手部的力量就逐渐的加了上来。
“忍着疼。”扁鹊说话间,重重一掰。
“呃……”跛足男也是个硬汉,明明疼的汗都下来了,依旧只是轻声闷哼,甚至没有引来几个人的关注。
扁鹊此时翻手从腰间摸出四根针,夹在手指缝里,一根根的扎在了跛足男子的腿间。
以外人的角度来看,扁鹊的手法娴熟,但并没有什么超长的,特别的或者炫目的表演。
就是受伤的跛足男自己,也是过了好一会才醒悟过来,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意外的道:“不疼了?”
“大约能维持一天。”扁鹊给出一个不太确定的时间点。
跛足男茫然的点头。
赵通则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扁鹊。
跛足男子还不清楚黑市里医生的情况,赵通却是太知道了。而且,他不止在本地的黑市里逗留这么久,他还曾经在其他地方的黑市里往返。
但不管在哪里的黑市,他都没见过扁鹊这么利落强悍的医者。
偏偏扁鹊还是一副谦虚的过分的样子。
“我该给多少钱?”跛足男子站起身来,试着动了动腿脚,虽然被扁鹊阻止了,可脸上的笑容还是起来了。
疼痛感几乎是没有了,如果不是扁鹊告诉他还得几日才能愈合,男子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痊愈了。
给钱……他自然也是不在乎。
扁鹊有点犹豫的看向赵通。他的印象里,师父固然是收金币的没错,但他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收得到金币的。
“给5个银吧。”赵通有些看懂了扁鹊的表情,转首开出了价格,回过头来又向扁鹊解释:“总计要治疗三到五次,之后再按照用材用料来收钱吧。”
他的潜台词,是您没用药材不好收钱,容易差评。
虽然黑市里的医者不用太在乎差评,但后续的治疗,总得人家主动来认账才行。
扁鹊自无不可的点头。
尽管他来黑市前,脑海里想象的是师父收取的金币,但就扁鹊目前的景况,有银币收就自个儿开心吧。
5个银币甚至能顶半个月的房租了,如果每天都有这个收入,都可以让扁鹊重新启动实验了。
扁鹊愣想之间,跛足男子已经晃着不怎么痛的腿,将5枚银币放在了扁鹊面前,并有些忐忑的约定道:“那明天我还来这里?”
“可以。”扁鹊收起银币,给出了回答。
“说定了。”跛足男子再次确定以后,才乐呵呵的离开。
扁鹊的脸上,也不由的带出点笑容来。
始终观察着扁鹊的赵通心里一动,想了想,试探着道:“那个……乌金,是你师父派你来这边的?”
“差不多吧。”扁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通笑呵呵的样子,接着又摸摸不存在的胡须,道:“我观你适才的针灸,感觉你师父的医术,应当还是不错的。他也是擅长针灸?”
扁鹊笑而不语。单论针灸,师父的研究其实并不深入,不过,师父自有其研究的方向,扁鹊也从不如此比较就是了。
赵通自然误会了,却是接着道:“针灸的技法,也还是很有用的,这方面,我所学不多,不过,刚才的病人,如果愿意用我的膏药的话,那不仅有利于他的伤,对他本人的身体也是有好处的。”
“哦?”扁鹊半信半疑。
“要说起来,那还是要追溯到我师父了。”赵通挺起胸来,露出骄傲的神采。
他这幅正儿八经又神神叨叨的样子,是在黑市里卜卦多年,骗人无数才练出来的,对付一个初出茅庐的扁鹊,自然是不在话下。
扁鹊果然被他的故事所吸引,好奇的看了过去。
赵通表情虔诚,道:“我师父共有弟子三人,我虽然是老大,其实是最不突出的一个。名气最大的,其实是排行第三的幼弟,其次是二弟,最后才是我这个老大。”
赵通用眼神的余光瞅了一眼扁鹊,见他注意在听,于是打点起精神,又道:“我三弟治病,哪怕面对严重的病情,也不慌不忙,对于很多重症的患者,他可以用经脉穿刺放血,隔肌敷药,以普通医生不敢用的猛药治疗,许多病人都因此被他治好了,所以,我三弟出师没多久,就名声大噪。”
扁鹊听的不由点头。
赵通继而道:“我二弟的话,往往是治病于病情刚刚发作的时候,一般人只当他的医术一般,只能治疗普通的病症,殊不知,他是将大病扼杀于小病中了。所以,我二弟名声不显。”
扁鹊听的出神,不禁道:“这反而更厉害。”
赵通笑而不语。
扁鹊年纪轻轻,哪里是赵通这种老油条的对手,如其所愿的追问:“你呢?”
赵通内心哈哈大笑,表面上丝毫不露,道:“我最擅长的,其实是治病于病情发作之前。但是,由于一般人不知道我是铲除了病因,所以啊,我就只能在黑市间打转了。”
“怪不得。”扁鹊立即就信了,并在脑海中琢磨起了赵通的话。
在他听来,赵通的话,是非常有指导意义的。以扁鹊对医术的了解,治末病的手段显然更加高超,对于刚刚失去了方向的自己来说,似乎是一条很不错的道路。
赵通继续摆着世外高人的架势,斜瞥扁鹊,暗暗自得,只在一阵冷风吹来的时候,才悄然摇摆一二。
不知过了多久,也没有人再找过来,众人纷纷起身离场。
赵通也站起来,准备离开。
扁鹊脑子里还在想着赵通的理论,自然而然的起身,跟上了赵通。
赵通有心耍一把强悍,顺便甩掉扁鹊,于是走了几步,来到一处围墙前,一个快步,直接跳上了墙。
扁鹊恍若未觉,脚下稍用力,也跳上了围墙,并单足站在了赵通身侧。
赵通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回头,发现扁鹊落上墙,连点声音都没出,不禁心中大惊,心道:这是哪里来的妖孽?
他刚刚升起的有点小心思,瞬间熄灭,紧接着,赵通的脑海中,却又不由自主的涌起了一个新想法。
“乌金,你敢碰尸体吗?”赵通的语气里,带着微微的期待。
生死人 第五章 火葬场
扁鹊点头:“敢啊。”
“碰过?”
“解剖过多具。”扁鹊的脸上,还露出回忆的神采来。用师父的话来说,学医就是学死,焉能不研究尸体。
赵通的小心脏又是突突的跳,但是,想起此前看到的悬赏,赵通还是忍不住说道:“我这边倒是有个好去处,不知道你敢不敢去。”
“现在吗?”扁鹊看看天色,道:“我明早还要打工。”
“来得及,而且,这边可是有大笔的赏金的。”
不知是那一条说动了扁鹊,扁鹊迟疑了一下,问:“是什么地方?”
“城东的火葬场。”赵通注意着扁鹊的表情,且道:“那边据说是有些奇怪的事情发生,咱们如果能帮忙,不管是调查清楚事情,还是帮忙解决了尸体,都有钱拿。而且,这可不光是赚钱的事,也是增长见闻的机会,机不可失呢。”
扁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从他的角度来看,粮油铺,黑市或者火葬场,确实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赵通带着扁鹊,在黑夜里一阵疾走,很快来到了城东的山岗处。
“前面就是了,你现在要是怕了的话,可以先给我说。”赵通指指前方灯火通明之处,语气很是郑重。
扁鹊反而奇怪:“火葬场里的,不都是尸体吗?为什么要害怕?”
赵通气结:“尸体也有千奇百怪的,城里今年有许多尸体诈尸的,你没听说吗?”
扁鹊摇头,他都快租不起房了,更别说看报纸什么的。
“总之,你也不用太害怕,火葬场里是有军队的,遇到诈尸的情况,你就摇铃或者呼喊,让军队过来帮忙,你自己藏起来或者跑掉都行。”赵通这时候反而缓和起了语气,又道:“我看你敢去黑市,应当是个胆子大的主,现在帮忙烧尸体是有奖金的,要是没意外情况的话,烧一晚上尸体,赚的不见得比去夜市里少。怎么样?你愿意做的话,我就带你进去。”
扁鹊一听就来了精神。所谓一文钱难死英雄,他此前对钱还没有什么概念,这次被房东太太催了债,学习和研究也受困于钱的问题而暂停,着实让扁鹊对金钱的看法大为改观。
他现在也没有其他必须要做的事,那在等待师父的时间里,赚钱就是扁鹊面对的头等大事了。
“咱们进去吧。”扁鹊向赵通点点头。
“行。”赵通见扁鹊如此爽快,心里也是一阵高兴,别的不说,介绍费起码是拿到手了。
绕过火葬场的大铁门,从侧面的小门入内,就见前面的一面山坡,错落着十几栋大小不一的建筑,皆是一片光明,立在四周的灯柱多且亮,让里面的环境更像是公园。
“工作条件还可以吧。”赵通向扁鹊笑笑,再向前面迎过来一人打招呼:“老郑,来接新人了?”
“这么年轻?”老郑看看扁鹊的脸,有些不太乐意。
赵通撇撇嘴:“年轻人有胆有识,又不怕尸体,你还有啥要求?”
“让你这么一说。”老郑哈哈一笑,再看扁鹊一眼,问:“真不怕尸体?敢碰敢搬吗”
“敢。”扁鹊回答。
“那就行。”老郑果然不再纠结,领着扁鹊就往库房的位置走,边走边道:“我们这里主要是处理乱葬岗的尸体,也就是无人认领的,或者客死他乡的,又或者全家死光的那种。你的任务呢,是将尸体拉出来烧了,再做好标记就行。”
扁鹊听着没说话。
老郑等了几秒,再看扁鹊的表情不是畏惧,再道:“最近有诈尸的情况出现,上面也做了准备,万一遇到了……你跑就行了,遇到了就摇铃,听到铃声就跑,很简单的。”
扁鹊微皱眉:“诈尸的原因是什么?”
老郑不愿意多说,装作不耐烦的样子,道:“管它是为什么呢,也许是天气不好,总之,你每烧一具尸体,都有2个银元,一晚上烧上五个,那就是10个银元,哪里找这么赚钱的工作,你说是吧。”
扁鹊不得不承认,老郑说的话,起码部分是正确的。
一天10个银元,那是真的不少,等于一个晚上就能交一个月的房租了。如此做上一段时间,重启研究似乎都不是太困难的事了。
老郑和赵通看着扁鹊的表情,就知道他被说服了,两人互相看看,赵通就提出了告辞。
老郑自然没什么挽留的,只有扁鹊多问赵通一句:“你不要在火葬场里赚钱吗?”
“我家里事情太多了,晚上走不脱……”赵通胡扯了两句句,心道,我赚点安全钱就行了,万一遇到诈尸,那也太危险了。
“既然来了,今天就开始上工吧。”老郑是真的不耐烦了。随着诈尸的频率越来越高,现在愿意来工作的人是越来越少了,而堆积的尸体总归是要处理掉的。另一方面,他们还担心积累的尸体太多了,诈尸的频率更高。
真到控制不住的时候,那可就麻烦了。
将赵通送出门,老郑找了一套土色的衣服给扁鹊,就直接领着他到了半坡处的一间建筑。
“这边暂时归你负责。”老郑指了指最大间的房子,道:“里面是锅炉,旁边就是停尸房,我今天先带你烧一具尸体,之后就由你自己做了。”
扁鹊应了下来。
他跟着师父学习的时候也是这样,许多技巧都是由师父先演示一遍,再由他自己来重复。只是师父近几年演示的是越来越少了,更多的时候,都是扁鹊自己看书学习。
老郑却是不管那么多,他来到耳房门口,却是小心翼翼起来,先是向内观察片刻,确定没有声响,才将最靠门边的一具尸体拖了出来。
这是一具老人的尸体,形状干瘦,被放置于一辆大车上,外边裹了草席。
“房内和房门边的拉绳,都能拉响警铃。”老郑指了一下身侧的长绳,再小心翼翼的看一眼尸体,再次确认没有变动,才将尸体拉入大屋内。
扁鹊跟着入内,就见正面是一台巨大的锅炉,且有一扇笨重的大闸门。
老郑拉开闸门,立即有扑面的热浪涌出。
老郑几乎是第一时间跳到了大闸门后面,手也摸向了不远处的绳索,眼睛同时看向前方的尸体。
尸体非常冷静。
“这是最危险的时候,没有尸变的话,就没有问题了。”老郑松了一口气,好心的提醒了扁鹊一句:“不管尸变是因为什么,但你只要把尸体送进炉子里,再锁好闸门,就是安全的。但是,在此之前,都要小心再小心,遇到不对,就拉警铃!”
说话间,他用一只铁杵,将尸体连同下方的草席,怼入锅炉口,再从后方使劲推了几下,才将尸体往内推去。
运尸体的大车比锅炉口的位置略高一些,老郑怼的并不费力,待全部入内,他立即关紧阀门,并用火钳顶住它。
“这边的沙漏流完,你就可以开阀门清灰了。”老郑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再看向扁鹊,道:“怎么样?能不能做,不能做的话,提前说。”
“没问题。”扁鹊看完全程,并不觉得困难,就是老郑不断担心的尸变,扁鹊也没有太多的畏惧。
所有这些,他都有跟师父学习过,包括各种应对尸变的手法。
虽然说,师父也曾经带来过非常厉害的尸变的尸体,以至于扁鹊一时之间未能应对,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即使重新再来一次,扁鹊也有自信处理,更不要说,附近还有军队呢。
“那就交给你了。记得加碳加火。”老郑只要扁鹊答应,也不想管太多,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到了门外,才道:“每次烧完了尸体,你记得要用火钳从骨灰里取出一块牌子,那是用来计数的。每个尸体上都挂着牌子,但只有在锅炉内烧过,才能变色,现在这个尸体上的牌子,要算我的。”
老郑说完,拔脚就走,生怕再有意外出现。
大屋内,扁鹊望着面前发出呼呼声的焚烧炉,思绪不由飘散了出去,心道:这份工作倒是真的不错,收入又高,空闲的时间又多。
绕着屋子转了一圈,熟悉了熟悉各种工具,扁鹊就从怀中掏出本医书,默默的阅读了起来。
正如师父所言,古代先贤传下来的经典医书,是常看常新,读一遍有一遍的理解,读千遍有千遍的认识。
到沙漏流尽,扁鹊读书,加碳,清灰一气呵成,整理清楚以后,他马不停蹄的推起板车,来到了隔壁耳房,顺利的搬起第二具尸体。
嘎嘎嘎嘎。
尸体的骨骼,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深夜的火葬场,并不安静。
风吹过树林的声音令人焦躁,火苗上舔的声音令人烦闷,啪啪啪啪的巡逻队的脚步声更是令人心慌。
老郑歪在椅子上,两眼无神的望着壁炉,喃喃道:“这鬼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是又有新人来了吗?”巡逻队的队长喝着茶,也是懒懒散散的模样。
老郑“哼”的一声:“新人只是没见识而已,不用多,再来一次尸变,十有八九就不会来了。”
“再出尸变,也不是我们的问题了。实际上,最近这么多次的尸变,都跟我们没关系啊,就算是有人死,也不是因为我们应对不力……”
“上面哪里会听你说这些。而且……最近几个月,出的频率越来越快了。”
“唔……”巡逻队长也沉默下来。
他们应对尸变也还应付的过来,对玄雍的军人们来说,总归是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对手的。但是,应付的过来轻松应对是两个概念,一个不小心,巡逻队就有减员的可能,尸变的频率再加快的话,巡逻队的工作就太难了。
“你跟上面求援了?还没消息?”老郑又问了一句。
巡逻队长再“恩”一声,道:“上面只说是调查,派人的话……你知道的。”
“娘的。”老郑骂了一句,一口气将杯中的茶喝的干干净净,再起身道:“我去转悠转悠,尽量不出事为妙。”
“恩。我去前山。”巡逻队长的心理压力比他要大多了,毕竟,尸变出现的时候,是要他们扑上去拼命的。
沙沙沙。
山风吹过地面的声音,更加的令人焦虑。
咔咔咔。
板车上的尸体,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
等扁鹊将尸体搬运到烧尸的锅炉房内的时候,尸体发出的声音,哪怕是普通人也能听的一清二楚了。
扁鹊抬眼看了看拉绳,按照老郑说的注意事项,他现在拉绳的话,应该就会有巡逻队前来。不过,今天晚上就算是没有了,不仅没有薪水,还得浪费时间填写许多的报告等等。说不定……就扁鹊的猜想,或许还会丢了工作也有可能。
扁鹊将手放在了尸体的胸口位置。
对于尸体,他其实是相当熟悉的。按照师父的话来说,要做一名好医生,要想救活病人,首先就得知道人是怎么死的,得要知道病人死后的状态是什么样的。基于此,扁鹊跟着师父,曾经解剖了大量的尸体,并有深入的研究。
甚至,对于各种尸变,扁鹊都有所了解。
像是面前的这具尸体,明显是处于积蓄能量的状态。当它完成了能量的积蓄,肌体才会复苏,继而进入到具有杀伤力的阶段。换言之,现在拉绳,等巡逻队赶到,尸变体反而正是杀伤力最大的阶段。
当然,拉绳后藏起来,倒是普通人生存概率最大的选择。
扁鹊果断的摇摇头,就他对身边人的了解来说,自己显然不应该选择普通人的选择。
嘎嘎嘎嘎……
尸体的响动声,已是清晰可闻。
扁鹊的手,瞬间离开尸体的胸口。
紧接着,尸体也是瞬间坐了起来。
它身上的草席毫不意外的崩裂,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周身的肌肉绷紧,包括脸部。
瞬间狰狞的面孔,加上挥舞起来的手臂,令这具精瘦的尸体,突然之间变得无比恐怖起来。
扁鹊却是再次摇头,刚刚收起来的手平平的挥出,将才坐起来的尸体,一下子按压了回去。那动作,就像是种花的时候,抹平地面的动作一样。
嘎嘎嘎嘎……
尸体再次发出响声,但它体内的能量,似乎也不足以迸发出更大的力量了。
扁鹊左手稍稍加力,右手打开锅炉的闸门,一点耽搁都没有的,就将尸体送进了炉内。
扁鹊没有急着关闸门,而是弯腰捡起了炉钳,准备在尸体再爆发的时候,将它给重新压回去。
炉内的尸体,确实是动了两下,但坚硬的炉体和高温,并没有给它更多的机会。
相反,尸变体的碳化速度,还远超普通尸体。
咚。
扁鹊关上了锅炉的闸门,同时也隔绝了炉内的声音。
正如老郑所言,哪怕是尸变体,一旦被放入炉内,也就不再危险了。
扁鹊又注意听了一会炉内的声音,感觉没什么特别的情况,就放心的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谁又在搞这种实验。”扁鹊心下摇头,前几年的时候,他跟师父就见过好些次类似的尸变体,同样是有许多缺点的脆弱的家伙,丑陋而肮脏——扁鹊当年也不喜欢研究尸体,只是跟着师父,出于学习的目的,拆解了几具罢了。后来他们搬家了,这样的尸变体就见的少了。
如今,重新见到,扁鹊依旧没什么研究的热情。
他有自己的研究方向和学习的方向,对于已经死掉的家伙,实在是兴趣缺缺,有这份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治疗活人的疾病呢。至于生死相关的课题,还是交给师父那样的聪明人去研究吧。
扁鹊想到这里,不禁又想到了师父的研究。说起来,师父倒是对生死,对长生不老之类的东西,异常的感兴趣。
“扁鹊?”
老郑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我在。”扁鹊立即站了起来。
“里面没事的话,你就回答一切正常。有什么问题,你就直接说。”老郑仰着脖子教扁鹊。
“是……一切正常。”扁鹊看看锅炉,刚才的尸变体,此时就算没烧成灰,也烧的不能看了,再向老郑示警也是毫无必要。
另一方面,扁鹊也不觉得这样的尸变体,真的需要示警。
火葬场里的员工都是普通人,他们固然是要第一时间摇铃的。扁鹊跟着师父学习这么多年,面对和处理的各类事件数不胜数,就内心的想法,扁鹊更愿意自己处理这种事——能够自己做好的事,又何必麻烦其他人呢。师父是这么教的,扁鹊也是这么做的。
“确实没事的话,你就打开门,我进来看看。”老郑稍微有些啰嗦,但是,比起突然遇到尸变的情况,老郑更愿意啰嗦一点,多浪费些时间,以确定院内的安全。毕竟,尸变体可是不会啰里啰嗦的等时间的,耽搁的这么会儿,该爆发的也就爆发了。
扁鹊揣好书,出了房门,又打开院门,就见老郑站的离门数米远,手里还握着一根棍子。
见到扁鹊这名新员工的真人出现,老郑莫名的松了口气,难得关心一句:“没什么状况吧。”
扁鹊想了想,实话实说道:“刚才有具尸体不太正常,骨头有响声发出……”
“啥?”老郑吓的手就往绳子上摸,幸亏多问了一句:“尸体在哪里?”
“烧掉了。”扁鹊道。
“烧……烧掉了?”老郑的手摸在绳子上,迟疑了几秒钟,再指着锅炉,问:“现在烧的这具?”
“对。”扁鹊面带微笑以示礼貌。
老郑看向锅炉,手指捏着绳子,少顷,他忽然笑出了声:“你这家伙!你开玩笑呢?”
扁鹊一愣。
老郑更是笃定,松开了警铃的绳子,道:“从骨头有响声到尸变,没多长时间的,真的遇上了,你除了拉铃,能跑掉就算是运气好了,还气定神闲的给我说烧掉了。我可告诉你,是不是尸变的尸体,只要烧掉,都是2个银元。不对,尸变的尸体没钱,人要是活下来,你就给我写十天的报告吧。”
“十天的报告?”扁鹊哑然。
“废话,上面正在调查尸变的事情,你遇到了,不得详详细细的把情况写下来。”
“就一会的功夫的事情,为什么要写十天的报告。”扁鹊对此很不能理解。对他来说,十天的时间,能做太多的事情了。
老郑却是不以为然的道:“你真要是遇到了,而且活下来了,你就高兴吧。写报告又怎么了,嗯……当然,你要是写字不行,找人誊录也没问题,你就说就行了。”
“十天?”
“嗯。会让你把各种细节都说的清清楚楚的。”老郑说到这里,再盯着扁鹊,道:“现在知道了吧,尸变的事情不是开玩笑的。”
扁鹊缓缓点头,明智的闭嘴。
就他们这种调查模式,根本就别想得到正确答案。
“所以,尸变的事不是开玩笑的,遇到了你就拉铃,没遇到就乖乖的。”老郑将此事揭过,心想,现在的年轻人可是真的不得了,没有一点功力,吓都吓不住了。
生死人 第六章 欲归家无人
清晨。
扁鹊按照要求,将四只火牌交给老郑。
烧过的火牌有些发乌,老郑也不嫌弃它粘过骨灰,拿在手里,记录了编号,又在本子上对过后,才一股脑的丢进脚下的框内,再拿出8块银元来,摆在桌上。
银元闪闪发亮,吸引眼球。
老郑却是伸出了食指和中指,按在中间的两只银元上,道:“第一具算我烧的,没问题吧。”
扁鹊点头,他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老郑见状颇为满意,乐呵呵的收起了手指头下面的两只银元。如果场内的新员工都能像是扁鹊这名知情识趣的话,那他累破胆也要天天去寻新员工来。
“还有。”在扁鹊要扫清桌面前,老郑又拦了一下,再次按住一枚银元,道:“咱们场里,每天还代收一枚银元的税,不管你是烧了一具尸体也好,十具也罢,都是一枚银元。”
“唔……”
老郑将剩下的五枚银元,一齐推给了扁鹊,露出一抹笑容,道:“怎么样,咱们火葬场给的钱,比外面还是要好多了吧。”
比起粮油铺,甚至是黑市,烧尸的收入都要多的多了,当然,这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或者愿意做的工作就是了。
扁鹊诚实的道:“确实很多。”
“觉得多就经常来,咱们虽然是烧一具算一份的钱,但你要是来的多了,我也可以帮你申请免了场内税的,知道吧。”老郑熟练的画着饼。
火葬场并不是吸引人的地方,有了尸变的情况出现以后,愿意来工作的人就更少了。而越积越多的尸体,又给了场内外巨大的压力,若非如此,老郑也用不着通过中介来招人了。
“好的。”扁鹊简简单单的应了一声。虽然他是很愿意再来的,但也没必要多说什么。
老郑又是咳咳两声,再次亮出一枚银币,道:“这样好了,今次的场内税,我先帮你留着,三天内,你如果愿意过来呢,这枚银币就算是你的了。”
“好。”扁鹊的目光从银币上一闪而过。
他现在对钱的认识早已刷新,但依旧保留着一些师父在时的金钱观,并不像是许多来火葬场的工人那样,对钱有着超高的执着。
老郑有些失望的目送扁鹊离开,等看不到人了,缓缓道:“可惜了。”
“你觉得他不回来了?”办公室里休息的工人懒洋洋的靠着椅子,没话找话。
“谁知道呢。”老郑推开面前的登记簿,道:“不是个死要钱的,就可能不愿意为钱碰尸体。”
“人家也许只是不想变成尸体。”工人哼唧两声:“上面再不派人来处理尸变的事,老子也不干了。”
老郑盯着椅子上的家伙,缓缓道:“中午加餐,一人一壶酒。”
“这……”工人的意志被迅速消融。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老郑啪啪啪的打着节拍,并唱了起来。
***
扁鹊回到家,放好刚赚来的银币,又换了身衣服,刚好去粮油铺上班。
此时的坊市,也像是刚刚睡醒似的,将稀稀拉拉的人群置入囊中,像是吞下了一串串碎屑的锦鲤。
扁鹊随波逐流的飘入坊市,想了想,还是先去了澡堂。
坊市内有专门的澡堂,从早开到晚,夜间亦不休息,价格有贵有便宜,比在家里要方便许多。
扁鹊用了一枚铜币,洗了个快澡,再出门进到粮油铺中,在前铺晃了一圈,就自然而然的奔后院而去。
院内,一辆大车也刚刚开了进来。
“正好,帮忙卸车。”李猛见到扁鹊,顿时高兴起来。
他的身体不行,平日里卸车卸不动的时候,就得请车夫或押车方帮忙,说尽好话且不提,总归得给对方一些好处。有时候给的多了,大伯还要皱眉。
现在有了扁鹊,无端省了许多事儿,以至于李猛见到扁鹊,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我搭个毛巾。”扁鹊并不在乎出力,对他来说,卸车用的力气,还没有平时锻炼的大。
李猛就不一样了,连忙跑过来笑道:“毛巾用我的,早上刚取的,干净的。”
他说着将一条不那么白的毛巾搭在扁鹊肩头,自己再返身回去取毛巾。
大车的车夫瞅着扁鹊瘦弱的模样摇摇头,弯腰抓起一大包粮食,道:“一次一包,有点慢哦。”
“那两包吧。”扁鹊微笑。
“两包行不行?”车夫说归说,还是将两只大麻袋,放上了扁鹊的肩头,并分享经验道:“腰挺直了,才不容易受伤。”
“好嘞。”扁鹊答应一声,两手叉腰,稳稳的扛着麻包回仓库。
两趟过后,车夫看扁鹊表现轻松,脸上连汗都没有,于是问道:“三包行不行?”
“可以。”
“可以啊!”车夫将三个麻包摞在扁鹊身上,粗糙的麻包两头略垂下来一点,见他依旧是表情不变,不由竖起大拇指:“码头上的扛包工人,也就是这个水平了”
扁鹊不禁笑了起来,他从小跟着师父,白天锻炼,晚间学习和做研究,十几年下来,面对尸变体都是轻轻松松,扛三个大包又算什么!
不过,被人赞扬的滋味,却是扁鹊从小未曾感受过的。
因此,虽然表面上什么话都没说,但扁鹊搬运麻包的速度,却是无形中快了起来。
“多亏了扁鹊啊。”李猛偷懒回来,就见一辆大车的麻包都被扛进了仓库,不禁大松了一口气。
“嗯嗯,辛苦了,辛苦了。”店主李壮勇也过来了,暗爽之余,关心的道:“扁鹊辛苦了,刚来就做这么多活,休息休息,猛子,去把泡好的茶端过来。”
李猛乐淘淘的去端茶了,他的身体不行,所以,只要不出大力,做什么都开心。
“你好好歇会,我去前面看看。你也别急着做其他事了,先歇会,等下午了,估计还得运一车东西过来。”李壮勇好好的安抚关心了一番扁鹊,再去前面忙活了。
扁鹊一时之间,又闲了下来。不过,他今天是早有预料,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找了个光线不错的地方,就看了起来。
从时间上来说,清晨锻炼身体,接着阅读这种模式,跟他以前的生活是别无二致。
扁鹊自己也觉得颇为舒服,看着书,喝着茶,听着越来越热闹的市井声,一会的功夫,已是看的入神了。
“扁鹊兄弟,粥快煮好了,过去喝喝茶等吃饭吧。”快到中午了,李猛溜达着过来,笑呵呵的卖好。
虽然是自家大伯雇的员工,但扁鹊这么能干,实在是出乎李家伯侄的意料,尤其是扁鹊力气极大,日常搬运对李猛的帮助最大,也让他对扁鹊好感多多。
相比之下,扁鹊所言的药膳粥,只被李猛当做是配合他的小把戏罢了。
“我看看今天有什么东西适合给粥里加。”扁鹊对药膳却是非常的重视。事实上,他对任何与医药有关的东西,都是格外认真的。
哪怕是一碗药膳粥,也是有许多讲究的。
如果是普通的医者,给人开出的药膳粥,通常都是固定不变的,选用相同或类似的食材,用差不多的模式来熬煮,就像是方子一样。
但扁鹊亲自来做,就不会如此简单了。
他不仅可以根据李猛等人的身体情况,适量的调整药膳的配比,他甚至可以根据粮油铺里有的食材,适当的调整药膳的配方,。
后者自然是极难的项目,在扁鹊的印象里,自己渐渐的锻炼出这个技能的时候,师父就将熬煮药膳的工作全部交给自己了……
“今天有新花生,洗了泥巴,带壳煮吧。”扁鹊将一把花生放到了簸箕里,转手递给跟在后面的李猛。
“带壳吃起来麻烦了点。”李猛有点嫌弃。
“花生壳可以抗炎,可以清肺,很对症的。”扁鹊说的很简单,实际上亦是参考了配伍关系,只是无法给李猛细说罢了。
总不能给他上一节课。
“再加一点核桃。这个要去壳。”扁鹊又抓了几个山核桃,放了过去。
李猛苦笑:“好去壳的不去壳,不好去壳的就要去壳了。”
“有用。”
“好吧。信你。”李猛抱怨归抱怨的,当场已是剥起了核桃壳。他还没有感受到扁鹊的药膳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扁鹊是确有特别之处的,从某个角度来说,李猛是有些信任扁鹊了。
午后。
扁鹊主动帮李猛诊脉片刻,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早睡早起,就回到前铺帮忙了。
李猛和李壮勇也以为平常,只当扁鹊是有这方面的爱好,更多的是配合罢了。
前铺里的货品,要更加的繁杂一些。
刚收进来还没来得及归总的;卖了一半摊成一片的;卖剩下的边角料……李猛和李壮勇都不是擅长收拾或者耐心收拾的人,基本只能保证不挡路,花时间能找到某某东西的程度。
扁鹊按照自己的习惯,开始一件件的归纳整理。
他的动作快,眼力好,遇到尸变体都能一把压下去的力量和准确度,用来整理粮油铺,自然是更加顺手。
李氏粮油铺并不太大的前铺,很快就被扁鹊整理的井井有条。
在将几只装粮食的大篓都重新摆正了,扁鹊向后退两步,再认真的打量一番前铺的摆设,总算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还不能说是完美,但也算是整洁了。
李壮勇更为惊叹,赞不绝口的道:“早知道你有这个本事,我就该早点去请你的……”
李猛赞同:“是该早点请的。”
“前铺暂且这样,我去后面了。”扁鹊自己也挺高兴的,上班的地方弄的齐整一些,他工作……或者看书的时候,心情也能愉悦一些。
事实上,在粮油铺里,仅仅只是搬运和整理的工作,扁鹊根本没放在眼里。师父在的时候,他做的最多的是洗瓶子洗罐子,每次都是几百上千个的洗,相比之下,整理和搬运是扁鹊散心的手段。
几名路人从铺子前经过,驻足观望。
李壮勇立即上前招呼起来。
扁鹊于是向李猛点点头,自去后院了。他不是太乐意跟人打交道,毕竟,人是不太好整理的。
“老板,收拾的不错。”又有顾客从隔壁转悠了过来。
李壮勇哈哈的笑着:“总要收拾一下的。”
“就是要收拾收拾嘛,你看看隔壁的茶铺,人家就整的漂亮多了……”客人轻松的聊着天,又赞道:“过道都要宽敞些了。”
放在以前,李壮勇就要用茶铺和粮油铺不同之类的说辞来搪塞了,但今天他是被赞的这个,于是乐呵呵的道:“铺子就是要整齐划一些才好看,茶店是要好搞一些,他们的货的种类太少了,你看我家,满城这么多的粮油铺,我敢说,我们家的种类数量是数一数二的!”
“这个倒是。”
“食物是要多吃些种类才好的,你看我们自己喝的粥,都是放了许多种东西一起熬的下哪……”
“不是因为剩下了?”客人半开玩笑。
李壮勇一愣,顺势哈哈哈的道:“也是因为剩下了,但道理可是没错的……”
客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经过整理的铺面,总是让人的感官舒适许多,一下午的时间,铺子里的人流量竟是增加了两三成不止。
李壮勇和李猛在前铺忙活了起来,扁鹊回到后院,先是小睡片刻,睡醒了才起来填补货品。
如此到了晚上,扁鹊再帮忙拾掇拾掇前院,就可以下班回家了。
站在路口,扁鹊略作思忖,决定直接前往火葬场。
黑市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些,而火葬场就轻松多了,唯一需要面对的活人是老郑,感觉上还算是好说话,尸体虽然有尸变的几率,可对扁鹊来说,无非就是要多抹一抹的事情罢了。
事实上,老郑比扁鹊想象中的模样还要热情些。
“我们这里最欢迎的就是熟手了,你下次可以过来的再早一点,可以自己选喜欢的炉子。”老郑释放着极大的善意。
最近的火葬场,消耗的不仅仅是炭和尸体,还有工人。
不用尸变体杀死工人,只要出现一两次的尸变,吓的半死的工人就得跑掉大半,而愿意做这个行当的人毕竟有限。头两次还借着不错的薪水找到了些人,现如今,老郑已是明显感觉到人手紧张了。
扁鹊已是他最近十天以来,遇到的最值得期待的新员工了。
“遇到情况就拉铃,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别想着看稀奇,自己的小命重要,知道吗?看热闹,可以等巡逻队过来,把尸变体给制住了,你再看热闹也不着急,是不是?”老郑将扁鹊送到火葬房,一路上絮絮叨叨的,多少体现出一点点的关心。
扁鹊点头赞同。在他看来,普通人遇到尸变,跑路的确是最正确的选择。一则是尸变体的力量巨大,速度也不慢,并不是普通人所能抗衡的,另一方面,也是尸变需要一定的时间,有足够的空窗期用来逃跑。
不过,扁鹊跟着师父训练这么久,又亲手试过尸变体的威力,并没有将之看在眼里。
老郑瞅着扁鹊的表情,略感失望,再次着重道:“你可别不当回事,尸变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你我应该负责的,明白吧。咱们就是烧尸人,把积累的尸体烧掉,免得瘟疫横行就是了,没有其他的任务。”
扁鹊继续点头赞同。
老郑暗自叹口气,却怕说的多了,又引起扁鹊的逆反心,只能摇摇头,最后道:“总之,你就挑好烧的,比较新的尸体少,后面放的久的尸体,来不及烧就先放着,最好碰都别碰。我们已经找上面要了增援,等过一阵子,由巡逻队的人压阵,集中烧掉就是了。”
“陈尸更容易尸变?”扁鹊有些意外,这跟他所了解的尸变可不一样。
老郑看看扁鹊,也没隐瞒,沉重的点头,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闹不清楚,但陈尸确实最危险了,我们有好几个人……都是伤在陈尸的尸变上的。总之,你用不着碰它们,把最近的尸体烧干净就行了。”
扁鹊再次缓缓点头,心里已经不自觉的兴奋起来了。
就他所学来说,陈尸不仅不应该更高概率的尸变,反而因为它的肌体机能的丧失,变的更不容易尸变才对。
但是,第一线人员的观察是不可轻视的。
于是,矛盾来了。
而解决矛盾的唯一方法,就是实践了。
扁鹊这边做好了决断,老郑却是全然不知,千叮咛万嘱咐的说过,才慢悠悠的离开。
扁鹊在他离开瞬间,则是毫不犹豫的来到隔壁耳房,向最内的陈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