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正是在下(三更)
南阳郡堵阳县城西三十里。
何家村。
村子里见不到一个身穿百姓服饰的村名,反倒是有不少衙役口鼻扎着白巾在忙忙碌碌。
“徐军师,郎君今日就应该要到了吧。”
村口处。
一位身穿县令官服的中年男子眺望着远方,眼中带着几分欣喜和惊羡扭头,望向身旁手按剑柄之人。
这位徐庶徐元直比他还小几岁,却已是荆州大都督亲信,让他高不可攀的人物。
而他自吁也是才德兼备,可如今而立之年,也不过被刘荆州辟为一个小小的县令而已。
“郎君昨日派来信使,今日定然会到,多谢李县令特意找出这么一个村子,供以大军驻扎,庶定会在郎君面前为李县令请功。”
徐庶回头望着眼前国字脸,浓眉大眼的堵阳县令拱手道。
他进入府衙说明来意,这位李县尊便立刻起身相迎,事事以他为主,各种要求无所不应。
甚至还找到这样一个废弃的村子,命衙役加以修缮,提供给即将到来的荆州骑兵居住,避免引起百姓恐慌。
这一切作为都让他异常满意。
“那便多谢徐军师了,何家村早已废弃,百姓早已去宛城做了何家的佃户和护卫,能拱郎君大军入住,也算此地祖上积德。”
李姓县令揖手一礼。
他做了这么多,等的就是这句话,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成。
接下来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李县令,大都督让寻的张机张仲景,你确定就在南阳?”
“徐军师放心,张机早年被举为孝廉,可他不愿为官,行走天下研习医术,南阳何人不知?他每次回到涅阳,寻他求医者甚众,我堵阳县亦有之,军师以军中染疫所请,他必然会来。”
“那庶便放心了……”
徐庶望着村外眼睛一亮,指向远方:“李县令,大都督到了,我等上去迎接。”
“徐军师请!”
李姓县令带着几分忐忑看向远处。
一支人约数千的骑兵渐渐走至。
领头之人是两个青年郎君,还有一位老将,军容虽整,但明显可以看出士气不高。
“庶拜见郎君。”
“南阳郡堵阳县令李严参见大都督。”
两人撇下护卫迎上前去,参拜行礼。
“起来吧。”
刘琦随意抬了抬手招呼二人起身,有气无力:“元直,我交代之事你可否完成?”
这短短不到三百里路,他们整整走了七日,身心俱疲。
“回郎君,我与李县令早已在村子内备好军粮布匹,郎君要寻的张机张仲景,也由这位李县令派了向导前往涅阳县相迎。”
徐庶抱拳而答,毫不吝啬自己的举荐。
“张仲景就在涅阳老家?”
刘琦既惊且喜,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
路上虽不断煎白虎汤让军卒喝下,有人痊愈,但依旧病倒的士卒还有百余人,另外还有两人死去。
炎炎夏日,他们当然不可能带两具尸体前行,将二人烧成骨灰带了回来。
既然张仲景在南阳老家,那病倒的士卒应该是有指望了。
“正是,我等迎接的使者五日前就已经出发,这两日就应该到了,一切都托这位李县令之福。”
徐庶接着道。
第三次从这位心腹谋臣口中,听到对这位堵阳县令的举荐后。
刘琦终于扭头,看向这位年约三十左右的堵阳县令李……严?!!
“多谢李县令了,不知李县令表字为何?”
“回大都督,下官字正方……”
李严带着些许不安和疑惑回道,不知这位大都督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李严李正方,本督记下了,还请李县令回县城内定两方上好棺木,待张机到来时一起送来。”
刘琦回了一礼。
现在他可以确定,这位李县令就是蜀汉那位托孤大臣李严了。
这人早期履历,先在郡府中为官,然后就被老爹向救火队长一样调到各地做县令,却未做过大官,不知是看透了此人秉性还是为何。
李严此人能力是有,但性狭志狂,尤其私心过重,大到可拿国事要挟于人的那种。
投降刘备后,有和他人制定《蜀科》之功,也有率军平高定叛乱之勇。
可劝诸葛亮‘宜受九锡,进阶称王’的是他;诸葛亮北伐,明明是他粮草未送至,倒打一耙诬陷诸葛亮被贬为平民的也是他。
现在他还在南阳,自己该考虑考虑如何用好此人了……
“唯,下官这就去。”
李严快步转身,领着几名衙役奔向县城。
旁边的徐庶却是眼角微动。
他可是记得这位主公当初也是这么问魏延的,看起来更像是在确认身份。
可对这位他颇为看好的李县令,却无那种热忱。
“郎君,这位李县令……”
“元直,李正方此人我另有他用,你不必为他多言。”
刘琦止住了徐庶想说之话,扭头下了命令:“传令,让将士们下马扎营,不得松懈!”
“下马扎营!”
黄忠一声大喊。
荆州骑卒纷纷下马,满面疲色牵着马匹进入村内安顿下来。
……
第二日。
李严带着两具棺木赶了回来,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风尘仆仆、年约五十上下的长者。
刘琦赶忙领着众人相迎。
长者却是冲众人匆匆一礼,急道:“在下便是张机,大都督,患病者在何处,可否现在带在下去看看。”
“有劳张先生了,还请先生系上白巾遮住口鼻。”
刘琦拱手行礼,自有人取出一方白巾递给老者。
张仲景看着在场皆蒙口鼻的众人,只是疑惑一瞬便伸手接下,学着众人模样扎紧之后进入村内。
看着干净整洁的村子,早已隔离开来的病患营地,更是有单独的便溺之地,他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缓开来。
“大都督军中有能人啊,若世人在疫病初发之时,都能做到此般,天下又岂会有大疫!”
张机半是赞叹半是感慨道了一句,扭头望望四周:“大都督,不知军中医匠何在,可否告知在下,这以布巾扎住口鼻,于防治疫病有何益?”
“张先生,军中医匠尚在煎药不在此处,不过这布巾扎住口鼻防疫之理,琦就可以为先生解答,先生请随我来。”
刘琦走进旁边一座难以修葺茅屋,看着透过屋顶,照耀在地上斑驳的阳光,望向张仲景:“还请先生仔细看看这注日光。”
“哦?”
张机凑上前去,跟随进屋的几人也凑了上去。
日光这东西见的多了,可如此这般细致观察,还真未有人在意过。
五六双眼睛盯着一道光柱,有人疑声问起:“这是……沙尘?”
“这与疫病有何干系……”
有人伸出手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只见光柱内纷纷扰扰。
张仲景凝神望了半晌,惊喜回头望着刘琦大声道:“大都督,是何人发现此中之理,此人当为神医!”
“嗯……是在下……”
第一百零七章 李严的用法
刘琦犹豫了瞬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吴又可的名字来,心中默默道了句抱歉。
作为世界上最早发现瘟疫可通过空气传播之人,吴又可开创了瘟疫学说的先河,撰写的《瘟疫论》更是领先西方二百余年。
但他此时不想说,万一这位张仲景听到吴又可的名字,满天下去寻这位一千多年后的人物,那他想让张仲景和华佗一内一外,发扬光大医学院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张仲景凝视着刘琦半晌,眸中的难以置信才渐渐散去,开口问道:“大都督如何发现这些……杂气亦可使人致疫?”
“意外罢了,张先生可曾发现,当疫病出现之时,往往一片人皆已染上疫病,即使互不来往之家也会如此。琦也是在树下乘凉之时,看到树荫中透过的这些杂气有所感悟,此次得以证实属实侥幸。”
刘琦举例而道。
“如此说来,这方巾便是滤下杂气之物,隔绝疫病染症之源头。”
“不错,理是此理,不过杂气之物实在过小,这方巾并不能完全隔绝,只能说有有一定用处吧。”
“聊胜于无也比没有强,更何况知晓疫病杂气传播之理,我等总能给后人以警示,大都督功莫大焉,若能早些发现此理,我张家也不至于……”
张仲景叹息到一半,连忙致歉:“说远了,大都督,我等还是去看看染疫的兵卒吧。”
“多谢张先生。”
刘琦伸手请道。
这位举孝廉的张神医,正是因为全家二百余口大半死于伤寒病下,才弃官从医潜心研究伤寒之症的诊治。
世上少了一个清吏张机,却多了一个流芳百世的医圣张仲景。
隔离病房内。
不少病倒的士卒,正在齐明和堵阳医匠的搀扶下服用汤药。
张仲景走到药罐旁,掀起面上的方巾闻了闻,皱眉抬头望向众医匠:“这白虎汤是何人开的方子?”
齐明正欲指向刘琦。
刘琦却已主动上前,对齐明使了道眼色开口:“张先生,这汤药乃是军中医匠配置,有些兵卒服下可愈,有些兵卒服用却不见好转,不知为何?”
在正主面前,他又怎敢暴露自己那点偷师而来的东西。
“大都督,这白虎汤虽有清热生津之效,但并非可治其他伤寒之症,士卒行军或有外感风寒,肺气失宣者,服之无用,此症宜用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煎制麻黄汤饮下。”
张仲景急为刘琦解释道。
“那一切便有劳先生了。”
刘琦连忙行礼,又看向齐明:“齐医匠,今日起你便协助这位张先生诊治士卒,听从差遣。”
“唯。”
齐明看到这位大都督眼中的寒芒,顿知其意,连忙应诺。
心知这黑锅,自己是背定了……
“大都督放心,张机定全力而为。”
张仲景抱拳应下,便走到染病士卒面前号脉诊治起来。
已没自己什么事的刘琦,只能带着亲卫走出房间。
在门外恭候的李严立刻上前:“大都督,这位张先生可有医症之法?”
“正方,患病士卒由张先生诊治应是无碍,这里就交给你了,待将士们痊愈之后,我自会向襄阳禀报你的功绩,调你去襄阳任职。”
刘琦笑着对李严说道。
他已经想到使用这位李正方的正确方式了。
私心过重,让他手上无权就好。
在襄阳府堂上当一个有名无权的幕僚,给老爹提提建议总归还是可以的。
若是今后有所改变,再加启用也不迟。
“多谢大都督,严定不辱命!”
李严神色激动,行礼而拜,他终于有了接触荆州权力中心的机会。
“元直,告诉无碍的将士们今日好好休息,明日开拔前往河南尹。”
刘琦喊到不远处的徐庶。
对司隶之地,他还是不能放弃,哪怕去得晚一些,也要争取一下这染指被地的机会。
“大都督,严以为大都督无需如此这般匆忙,据严所知,襄阳陈军师已然先行前往司隶,去见吗司隶护军钟繇钟元常去了。”
看到急欲出兵的刘琦,李严再度禀了一句。
“陈军师?子方是说陈宫陈公台?”
刘琦一愣。
“正是,陈军师难道不曾禀报大都督?”
李严看着愣神的刘琦也有些发懵。
“郎君,庶知道了。”
走出没几步的徐庶,折返回来道:“陈公台恐怕也没想到,郎君会经豫州前往河南尹,就算通知郎君,信使已是前往九江,这才错过。”
“若是公台已前往司隶,那我倒是放心不少,元直,我等还是明日出发,路上走慢些。”
“喏!”
徐庶离去。
刘琦不由抬头望向司隶。
不知道这位性情刚直的陈军师有没有说服钟繇,就算没有,也要拖到自己到来才好。
……
司隶校尉部。
河南尹。
雒阳城郡治府邸,正堂上正坐着两位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谈笑风生。
“元常兄,你以为这等清茶,比起那咸涩浓稠的茶汤如何?”
“不错,别有一番风味,尤其在这夏日还能饮茶,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钟繇端起桌上的清茶呷饮了一口,伸手招呼对面所坐之人:“公台兄也请。”
今日陈宫讨要茶叶,他还一时有些奇怪。
这等天饮冰水都尚且嫌热,搬个火炉放到面前煮茶岂不是自讨苦吃。
不过现在,他闭嘴了。
这清茶一时入口有些喝不惯,可也比白水喝着有滋味些。
而且多喝几口之后,他反而有些适应这种味道了。
“那元常兄可知,这清茶饮用之法乃是出自我家郎君之手。”
陈宫也不客气,端起茶杯笑望着钟繇。
“这清茶之法也是出自那位刘郎君之手?”
“这个也字,想必元常也注意到雒阳城内有人叫卖刘郎犁了,此犁本名曲辕犁,乃是我家郎君亲口所起,不过荆州百姓使用之后,叫以刘郎犁以感念我家郎君恩德。”
“此犁真有那般好用?”
钟繇放下茶杯,神色微微动容。
“元常若是不信,不妨前往荆州一观?”
陈宫满饮一杯,扭头盯着钟繇,眼中精芒闪烁。
第一百零八章 会面
钟繇回视陈宫,四目相对。
这位陈公台前来的目的,他自然一清二楚。
如今他以御史中丞、东武亭候身份坐镇河南尹,实掌郡守之权。
而且治下函谷关,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素有关中门户之称!
“公台,刘郎英名,我也有所耳闻,若繇投于荆州……”
钟繇刚刚开口,门外忽然匆匆奔来一人。
“钟君!”
进来管家模样之人看了一眼桌案前的陈宫,凑到钟繇耳前,小声禀报起来。
“他们现在何处?”
钟繇脸色微变,起身问道。
“就在城门口,让钟君前去迎接呢。”
管家又望了望陈宫,平声禀道。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钟繇吩咐了一句,复又坐下端起茶水灌了一口偏头:“宫台,恐怕我不能随你一起前往荆州了……”
“元常兄,发生了何事?”
陈宫看着闻声变色的钟繇,奇怪开口问道。
“天子派来了使者,就在雒阳城门,让我前去迎接。”
“天子来使?恐怕是曹孟德来使吧。”
陈宫嘴角浮起几分冷笑,随即看向钟繇道:“元常兄,当今天下何人不知,曹孟德名为大汉司空,实为汉贼,论起富庶、人力、武备,荆州有何弱于他曹孟德?更别提那曹孟德乃是刘郎手下败将。”
“公台兄,曹孟德纵然不敌荆州,可繇族人和父母妻儿皆在颍川治下,钟家邬堡经不起大军攻伐啊。”
钟繇苦笑中带着几分无奈。
钟家是颍川名门,族口数百,若他今日投了荆州,保不准明日钟家就覆灭了。
陈宫眉头稍皱,随即爽朗笑道:“既然如此,元常就准备一番去迎接天使吧。”
“多谢公台兄。”
“元常无需客气,宫也要随你去见见那位朝廷来使呢。”
钟繇微怔行礼道:“繇入后堂换身官服,公台兄请便。”
陈宫拱手点头,又坐下倒了一杯清茶,自斟自饮起来。
站在他身后的一名侍从左右望了一眼,小声道:“陈君,这里不安全了,要不在下护送你现在出府?”
“不可,我来是替郎君招降钟繇,不是把他推向许都的,现在离去诚意全无,你我便是郎君的罪人。”
陈宫丝毫不慌,这是荆州给他的底气。
有张绣陈兵边境,还有襄阳刘使君的支持,他相信只要钟繇脑子不坏掉,就绝不敢为难于他。
跟随前去见天使,只要他能将朝廷的使者驳到无话可说,钟繇自然会选在荆州这边。
“可这位钟元常都说了家人都在曹贼手上,他又怎会降于荆州?”
“死中求活,那也等先看了朝廷来使再说,你速去调人,稍后面见朝廷使者,看我眼色行事。”
“喏!”
陈宫看了一眼后堂。
……
后院内。
钟繇脚步匆忙,身后跟着的管家也是脸色难看,抓耳挠腮。
“家主,你真要投于朝廷,那荆州可是大军压境,就算拿下陈宫威胁荆州,恐怕他分量也不够啊……”
管家着急忙慌道。
张绣尽起南阳四万步骑,列于南阳与河南尹交界之处,看起来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兵赶来。
而河南尹呢。
董卓造逆时迁都长安,逼着百姓跟随前往,还一把火烧了雒阳,死于路上者不计其数。
即使已经过了好几年,雒阳虽也渐渐走出阴霾,可也没能恢复董卓乱政前的人口,眼下兵卒不过万余人,战马倒是有好几千匹。
全靠天子南归时,一路上李傕、郭汜等人紧追不舍,交战不断,雒阳境内的马匹,几乎都是在战事中收拢死去士卒的无主战马。
“这我又如何不知?可我哪头儿都得罪不起。”
钟繇愁眉紧锁。
论实力,荆州更胜一筹显而易见。
那位曹司空当年气势汹汹下徐州,围吕布,攻袁术,可最终啥也没得到灰溜溜撤回了豫州。
徐州,还有扬州几个郡县,都落入荆州和新任徐州牧臧霸之手,事实足以说明一切。
可他家族在豫州颍川郡,若他投了荆州,那位曹孟德可是有屠城灭族的先例,恼怒之下,出兵灭了他钟氏一族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他也只能先去见朝廷来使,走一步看一步了……
没过多久。
钟繇穿着一身御史中丞官服,出现在大堂之内道:“公台兄,我等这便前去迎接天使。”
“好。”
陈宫立刻起身。
两人宛如老友一般出门,上了同一辆马车,出城而去。
……
雒阳城外。
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城门十余丈处,车门、窗帘早已大开,马车后方,立着百余名骑卒。
杨修半躺在车内,鞋履早已脱掉,双手捏着衣裳下摆,望脸上扇着凉风,脑袋探出窗外,看着车外一名精壮汉子道:“公明,待那位钟候来了,你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
这位名叫徐晃字公明的河东郡武将,是司空曹操派来保护他西行的将军。
同样,也是监视他是否有异心之人。
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杨郎中放心,晃定不会忘。”
徐晃不苟言笑恭敬回道,可一转头看向城门,立刻敲打车窗小声言道:“杨郎中,有人从城内出来了,马车后跟着兵卒,不知是不是这位钟候。”
闻言。
刚刚准备脱衣纳凉的杨修,忙又裹上了衣服,整理仪容,正襟危坐于马车之内,等待着城内之人的到来。
“臣御史中丞钟繇,参见天使。”
钟繇躬身而礼,对着马车内前行礼参拜道。
陈宫也跳下车来靠在车前,打量着不远处那辆略显奢侈的马车。
“不必多礼,天子有诏令,迁御史中丞、东武亭候钟繇为侍中,代为司隶校尉,遇事可先决后奏。”
杨修探出身子下了马车,手上拿着一份帛书递给钟繇笑眯眯道:“钟校尉,这是诏书,接旨吧。”
看着这位东武亭候钟繇,现在还来城外迎接自己,他心中多出那么一丢丢窃喜,荆州还在自己之后,自己很快便能回去了。
“嗖!”
一道寒芒闪过。
杨修手中的帛书不翼而飞,被钉在了身后马车车辕上。
“什么人?”
徐晃大吼一声,护到杨修之前,警惕瞪着四周。
“徐公明,你还认得我否?”
陈宫悠悠开口。
第一百零九章 在下书读的不少,你莫要骗我
徐晃定睛看向来人,厉声吼道:“陈公台,你为何会在这里?!”
在徐州和吕布打了一年多,对这位吕布麾下首席谋士他自然熟悉无比。
“你都能出现在这里,我又为何不可?”
陈宫立在原地,瞧着着徐晃冷笑道。
“某随杨郎中前来传旨。”
徐晃冲着许都方向拱了拱手,冷眼打量着陈宫:“倒是你,协助吕奉先对抗朝廷义师,竟然还敢出现在此处,看某且把你拿下!”
说罢。
手提开山斧,一拎马缰就要冲向陈宫冲来。
陈宫不慌不忙,挥手招呼身后:“放箭射马,先留他一条性命。”
十余名手持连弩的亲卫立刻上前,半蹲在地,举弩便射。
徐晃看到前方弩手,惊慌一摆马头,倒挂在战马一侧。
咻!咻!咻!
数十支羽箭射向徐晃胯下战马。
“唏律律!”
战马一声哀鸣。
徐晃连忙跳下马背,躲在倾倒的战马尸身之后。
半晌也未察觉到再有箭矢射来,他抬头而望,只见前方弩手已然站起身来,望着他和马尸哈哈大笑。
“将军!”
马车旁的亲卫们一看情况不对,急欲上前相救。
陈宫再度挥手,身后又奔出两排弩手,足足一百多人。
连弩的生产工坊就在襄阳,此次他带了两百余人前来河南尹,皆是他的护卫和州牧府亲卫,人人都有一具。
弩手们前排蹲地,后排站立。
虽然那些想要奔过来的骑兵距离他们只有二十余步,他们身前也没有矛阵,但他们丝毫不慌。
别说那只有几十名骑兵冲来,就算再多上一倍,他们也有把握在这二十步内把他们全部射翻在地。
手上的连弩一匣十五支弩箭,一人便可对付一名骑卒,何况他们有近两百人。
“不要过来!”
徐晃扫了一眼马尸上的五六十支弩箭,回头冲亲卫们厉声大吼。
他前来之时,主公就有所交代,如遇到荆州军,要防备荆州军手中火药武器,却未想到,荆州军手中弓弩竟然也如此可怖。
他胯下的战马也就冲了十步不到,那十余名弩手一人就射出了三支弩矢,而且不见他们上弦装箭。
自带箭匣的弩箭,今天他涨见识了,自然不能看着亲卫们白白送命。
“徐公明,今日我看在元常兄的面子上留你一命,你若再不识好歹,就休怪我不客气了,你且回阵去罢。”
陈宫面带讥讽之色看着徐晃,眸中尽是不屑。
徐晃脸色异常难看,却无可奈何,只得讪讪回头而去。
他现在又如何不知,方才那些弩手们停手,只是得了陈宫的命令而已。
“钟校尉,这可是在你河南尹治下,就让这位公台先生当着你的面擅动刀兵,截杀朝廷天使,是不是太过于放肆了!”
马车旁。
回过神的来的杨修,看着狼狈归来的徐晃,质问起身旁的钟繇来。
“这……”
钟繇一脸苦涩。
这二人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就刚才那种情况,他也来不及制止啊。
“敢问这位杨郎中,出身于哪个杨家?”
陈宫微微拱了拱手,盯着马车旁徐晃口中‘杨郎君’问道。
“公台兄,这位乃是弘农杨氏之后,太尉杨彪之子杨修。”
钟繇主动为陈宫介绍起来。
四年前。
车骑将军李傕欺压天子,他与尚书郎韩斌谋划天子出逃。
天子逃出长安时,太尉杨彪护送,这位杨修也跟随在侧。
他也因为此中功劳受封御史中丞,晋爵东武亭候。
所以今日杨修一下马车,他就认了出来,只可惜还未说上一句话,就有了方才这幕。
弘农杨氏?!
陈宫心中微震,脸上却是面不改色看着杨修:“杨郎中也是出身名门,为何如此这般混淆是非?元常兄不过是朝廷御史中丞而已,何时成了钟校尉,又何时掌管了司隶大权?”
“钟校尉,家翁如今已经不是太尉了,任太常一职,还请钟校尉勿要叫错。”
杨修拱手对钟繇说了一句,扭头看向陈宫:“敢问公台先生,修何时有混淆是非之行?迁东武亭候为侍中,掌司隶校尉乃是天子旨意,公台先生是想指责在下叫错了吗?”
“正是,天子册封元常兄为侍中,掌司隶之权,皆是出自你口而已,圣旨何在?”
陈宫哂笑着望向杨修。
“圣旨……圣旨自然在此!”
杨修扭身从马车上拔下箭矢,取下帛书高高举起晃了晃,瞪着陈宫道。
“哈哈哈……杨郎中,你说那是圣旨,在下书读的不少,你可莫要诓骗于我,古往今来,可曾有过尚未宣发便被箭射穿的圣旨?!”
陈宫放声大笑,睨着杨修再道:“如今天下纷扰,天子困于一隅,哪怕是杨郎中私刻印玺,自己写出来一份圣旨来,元常兄也无法找天子询问真假。再退一万步,就算你手上拿的真是圣旨,元常兄可有接旨?”
“陈公台!这分明是你让人射穿的圣旨,还敢诬陷杨郎中,真是好不知耻!”
徐晃气急,手都摸到了腰间的剑柄上。
可看到陈宫身后手持怪弩的护卫,又打消了冲过去一剑砍死这位陈公台的想法,怒声谩骂道。
“徐公明!我方才也说了,你若再不知好歹,我不介意让明年今日成为你的祭日,举弩!”
陈宫寒下脸来。
若是平时他或许一笑了之,懒得做这些无意义的争辩。
不过此时,城头上还有那么多司隶兵卒看着,他现在是荆州使者与脸面,自然半句不能让!
“哗啦!”
在他身后护卫方才放下的连弩,又齐刷刷举了起来。
徐晃梗着头死死瞪着陈宫,嘴上却也不再说话。
“公明,你且退下!”
杨修适时开口。
“喏!”
徐晃拱手退到杨修身后。
现在台阶有了,谁不下谁是傻子。
“钟中丞,接旨吧。”
杨修把手中帛书再次递到钟繇面前。
这次他学乖了。
将帛书卷了起来,攥的也更紧了些。
那位陈公台说的没错,圣旨若是无人接下,自然就是未生效的。
钟繇看着眼前的帛书,感受着背后锋芒在刺的目光。
他知道,站队的时候到了。
脑海内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天使,这圣旨繇本该接下,可是如今圣旨残缺,繇若此时接下,将来天子怪罪下来,繇又如何担待的起?天使不妨在雒阳歇息几日,将此事禀报于许都,请示天子以做决断。”
第一百一十章 误解
钟繇恭敬无比。
徐晃心中却是大为不满,这位钟中丞分明有了他念,以此为借口不愿接旨。
不过这次他没敢说出口,只是看向杨修。
那个陈公台手下的弩还举着呢。
战死沙场他无惧,此乃武人荣耀。
可是想到自己要死在口舌之争上……那他还是情愿闭嘴,这种死法太窝囊,太丢人了些。
“中丞此言也在理,圣旨破损,确实当请示天子再做决定……那便麻烦中丞了。”
杨修低头沉吟一番,看向钟繇笑道。
“天使说笑了,些许小事,怎当得起麻烦二字。”
钟繇拱手行礼,回头对望着陈宫道:“公台兄。”
“既然元常兄这般说了,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收弩回城!”
陈宫举起手,轻笑言道。
禀报信函已经发往九江,拖延时日的任务也已完成。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郎君的命令的就好。
不知道郎君的态度之前,他也不敢把钟繇逼的太紧。
钟繇是世家之人,更是名士。
世家名士,讲究的就是一个面子。
最好不要做让其心生逆反之事,就算他一时忍下,将来保不准什么时刻就会成为祸患。
“进城!”
钟繇亲口下令。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内而去。
当天晚上,河南尹府中设宴,宴请弘农杨氏嫡子杨修,荆州州牧府参赞军师陈宫等人。
雒阳城内世家听闻弘农杨氏来人,无不携带厚礼,竟相而来。
欢宴直至子时,众人才纷纷离去……
驿馆内。
饮下不少酒水的杨修,正在用凉水拍打着脸颊。
“杨郎中,晃以为你白日之举,大为不妥!”
徐晃推门便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些许忿意。
他奉曹司空之命保护杨修,的确也有监视之意。
毕竟曹司空和他杨家有过仇怨,不可能完全信任。
这位杨郎中白日如此干脆就放弃宣旨。
他当时没有发作,但事后想来,却是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公明倒是说说,修哪里所为不妥?”
杨修放下脸巾,转过身来望着徐晃道。
“杨郎中,那钟元常找借口拖延,无非是想在朝廷和荆州之间摇摆,郎中何不以钟繇族人做胁,让他接下圣旨?莫非郎中忘了司空嘱托而贪图享乐?”
徐晃直言而道。
钟繇人在司隶做官,而族人皆在颍川境内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曹司空还有过交代,这位杨郎中不会想不到。
可他倒好。
白日与那钟元常详谈甚欢,晚间参与宴饮直至子夜才归来,全然忘记了自己身份,仿佛回乡探亲一般。
“公明,我等乃天子使者,以钟元常家人做胁,岂非平白就落了荆州下乘?”
“可……”
不等徐晃一句话说完,杨修便接着开口:“公明不要忘了,这是在雒阳不是在许都,若是逼急了钟元常,你我恐怕都有杀身之祸。”
“他钟元常敢杀天使?!”
徐晃目瞪口呆惊诧不已,他还从未想过钟繇会有杀朝廷来使之心。
“有何不敢?又无需他亲自动手,他只要对那位陈公台使使眼色,那位陈公台会很乐意把你我射成筛子,事后随便找些理由,就言你我被黄巾乱贼所杀,城门都是他们的人,谁又能知道?”
“就算是陈公台动手,我等在雒阳出事,那他钟元常在颍川的族人,岂不是都要给我等陪葬?”
“让钟元常的族人为我等陪葬?”
杨修走到榻上坐下,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公明,你以为曹司空会为你我屠了钟氏一门?”
“杨郎中,晃不过一无名小卒耳,可你弘农杨氏四世三公,你又是杨太常独子,曹司空总要给杨氏一个交代……”
徐晃抓了抓脑袋,目不转睛盯着杨修惭笑道。
这位杨郎中似是要说对曹司空不利之话。
可是心底,他又想接着听下去,没人希望自己的主公是一个冷血无情之人。
“呵呵,公明啊,曹司空如今北有袁本初虎视眈眈,南有刘伯威待机而动,我等死于贼寇之手,司空却杀了颍川名门钟氏一族泄愤,你可知晓会有什么后果?”
杨修直视徐晃道:“曹司空乃成大事之人,可古之成大事者,又有几人会为两个并非不可缺的下属,置当下大局于不顾?!”
“杨郎中,既然如此,我等不是应早日西行前往凉州,而非答应那钟元常留于此地几日,迟则生变啊。”
徐晃转移话题问道。
他不想再听这位杨郎中说下去了,越听只会越觉得有理。
曹司空此时杀钟氏族人的后果,他大致也能猜到一些。
豫州汝南郡本就是河北袁绍乡族,早有投靠袁绍之心,曹司空对钟氏下手,汝南世家必然以此为由发难。
若是袁绍举兵响应,荆州趁机而攻,主公怕是要完……
“公明,陈公台此人智计如何?”
杨修再问。
徐晃愣神一瞬,不过还是回道:“此人曾为吕布智囊,给主公制造了不少麻烦,若是吕布听他之计,恐怕也不会败亡的如此之快,如今应是投于荆州,自然不可小觑。”
“既然此人智计不可小觑,我等宣旨不成立刻西行,会不会令此人生疑?”
杨修手指叩击着床榻凉席,静静盯着徐晃。
“晃明白了,谢杨郎中指点。”
徐晃躬身一礼,致歉道:“是晃误解了郎中,还请郎中恕罪。”
“公明无需多礼,杨家与司空虽有小怨,但修既然答应了司空,就绝不会有食言之举,还请公明放心。”
杨修摆摆手扶起徐晃道:“三日后,我等便请辞出城,换道调头前往凉州,公明也无需多虑,这几日好好歇息一番,再往西,恐怕就不会有这般闲暇时日了。”
“谢郎中提醒,晃告退。”
目送徐晃离去。
杨修眸中光亮一闪即逝。
他对曹操不满是真,不想让杨家受难也是真。
所以。
他会尽力达成此次出使目的,对得起他心中那份骄傲。
但是他也不介意趁此良机结交徐晃,将来指不定这份情谊何时就用上了。
啪嗒!
房门关上了。
看着二楼那间贵客房屋内烛火终于熄灭。
“呼~”
有人吹灭了楼下院子内最后一个亮着的灯笼。
驿馆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
四百里之外。
数以千计的火把和人嘶马鸣之声,让南阳前往河南尹的官道上灯火通明。
第一百一十一章 偶遇
三日之后。
河南尹境内。
一支骑军缓缓而行,旌旗招展。
“郎君,此处离雒阳城还有六十里,可以派人前去通知陈公台了,让他和那钟繇也好有个准备,免得把我等当做来犯敌军了。”
“汉升言之有理,我等未经过张太守驻兵之地,陈公台恐怕都不知道我来了,汉升,你派信使前去通报一声。”
“喏!”
黄忠拍马向后,前去安排传命兵卒。
刘琦和徐庶刘晔三人,依旧信马由缰。
日夜兼程四天后,昨日他们便照常扎营,养精蓄锐。
毕竟还是要给钟繇展示一下荆州军威,数千疲惫之军可干不了这事儿。
“报!启禀郎君,西北方五里,发现一支骑军护送一辆马车向西而行,约为百余人。”
一名骑士从后方奔至,下马禀报道。
“骑军?”
刘琦和左右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问道:“他们可打有旗帜?”
“回郎君,他们未举旌旗,属下见他们行的匆忙,似是在逃跑,就回来禀报了……”
骑士带着几分警觉道。
身为一个做了五年的老斥候,是行军还是在逃命,他差不多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向西逃跑?再往西一百多里便是函谷关,难不成是钟繇有手下叛逃?”
刘晔疑惑而道。
“如果真是这样,咱们顺手帮他一个忙,也好表表诚意。”
刘琦嬉笑看向两人:“元直,叫上汉升,我等一起去松松筋骨,子扬,你就带大军继续前行。”
……
数里之外。
马车内的杨修解下了衣袍扣带,吃着从雒阳城买来的瓜果,甚至还买了几坛酒水,用于路上解暑之用,好不自在。
为了不让钟繇和陈宫起疑,他们特意往回走了六七十里地,把钟繇派来送行之人都使回去之后,才收起旌旗向函谷关挺进。
这样万一有钟繇的手下遇到他们,也不能及时禀报于钟繇。
等过了函谷关,他们就‘天宽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这时。
车队之后一名骑卒,奔到马车旁的徐晃面前耳语了几句。
“知道了,再探再报。”
徐晃眉头蹙紧,挥了挥手打发兵卒下去。
“公明,发生了何事?”
杨修听到车外徐晃语气有几分不对,探出头来问道。
“杨郎中,我留下断后的探马来报,他方才看到了一个骑卒,对方很有可能是斥候,特意前来禀报。”
徐晃凑到车窗前言道,话语中多了亲近之意。
不仅是因为杨修的智谋,更因为而这几日下来,他手下兵卒们在城内玩了一通的花费,都是杨修出钱。
据这位杨郎中的意思,钱都是那些世家大族们送的,他也没地方放,弟兄们跟随他远赴凉州辛苦,这几个钱就当大家护送于他的辛苦费。
更是特意说明并非替曹司空发饷,只管弟兄们的花费,不会直接把钱交到他们手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看着弟兄们眼巴巴的目光,他这个当将军的,自然也没了拒绝的理由。
“斥候?”
杨修沉思片刻,出言问道:“会不会是郡卒例行巡查?”
“都是红衣黑甲,晃也不知,便让他再去打探了。”
徐晃摇摇头,颇为无奈。
大汉尚红,士卒衣甲基本都是红色内衬,外面是黑褐色皮甲。
虽说如今各地郡守、州牧纷纷割据自立,但士卒的衣甲样式做出改变者却不多,至少目前如此。
杨修点点头,回头随意看了一眼身后。
没想到这一眼下去,身后百丈之外,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伴随着烟尘四起。
“公……公明,你看那可是骑兵?”
徐晃惊诧回头,看着远方越来越近的黑点,神色大变看向杨修:“杨郎中,我等要加快速度了,等过了函谷关,他们还是紧追不舍。就有劳郎中了。”
“公明放心,加快速度!”
杨修冲前面赶马的士卒大喊一声,钻回到车内。
过了函谷关便是弘农郡,杨家的兴起之地,无论是谁做了弘农郡太守,都会卖他杨家几分薄面。
“驾!”
车上士卒的鞭子,狠狠落在了拉车的两匹战马上。
战马撒开四蹄狂奔起来,马车后跟着的曹军兵卒随之加速。
徐晃神色焦急,脚下踢着战马,不住回头而望。
渐渐地。
后面那些跟随的小黑点,变成了一个个骑着战马的兵卒,足足有数百之多。
“杨郎中,马车是坐不得了,快弃车上马,”
徐晃忙对着车窗说道。
后面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自然也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断拉小。
哪怕是两匹马拉着一人,也远远比不上单人独马的骑卒。
地形对车辆的限制实在太大,稍微一点儿坎坷就不得不小心而过。
“好,停下马车!”
杨修打开车门,吩咐驾车之人。
“唏律律!”
马车上的士卒猛然一扯缰绳。
两匹战马一声嘶鸣,冲出十余步后停了下来。
徐晃奔至,手起刀落,斩断车辕上的绳索。
杨修和士卒一人一匹翻上马背,眼中可惜之色闪过,跟上队伍奔逃起来。
……
在他们身后。
紧盯着前方队伍的徐庶笑了起来:“郎君,他们弃车了,果然有问题!”
“还不是小问题,看样子是条大鱼,让将士们加快速度!”
刘琦不由发笑。
那马车看起来就不是一般马车,里面的人想必也不怎么简单。
马蹄铁的作用最适合在此时发挥了……
两伙骑兵一前一后,你追我赶。
中间的间距从原来的百丈,到现在的三十丈,还有不断拉近的趋势。
转眼间。
已追逐出十余里。
刘琦吩咐起身旁之人:“汉升,射箭警告,看能否逼迫他们停下。”
“喏!”
黄忠应下。
从马背上拿起长弓羽箭,张弓搭箭一气呵成,举弓便射。
“嗖!”
“嗖!”
“……”
一连七箭从刘琦眼前划过,每支箭间隔不超过五息。
“七星连珠?”
刘琦大为赞叹,这传说中的绝技居然是真的?
“郎君过奖,既不射人也不射马,忠才会尝试一番七箭连射。”
黄忠谦虚笑道。
想射中不容易,但是要想射歪,根本不用瞄准,弓口扬高些就完了。
“郎君,他们似是没有看到黄将军的警告。”
魏延看着前方还在狂奔的骑卒们冷笑。
“追上去!命令亲卫营连弩齐射!”
第一百一十二章 快吐血的徐公明
杨修骑在马上,尽量伏低了身子。
上次这般奔逃,还是四年前从洛阳逃往许都之时。
那时比起今日还要凶险,几支羽箭从头上掠过又算的了什么。
“辟嚓~”
胯下战马传来一声轻微响动,马速骤然一减。
“公明,这是怎么回事?”
杨修惊慌望向身旁不远的徐晃。
“杨郎中,你胯下战马马蹄踩到硬物裂开了,万幸并未碎裂,你小心着些。”
徐晃瞧了一眼马蹄冲杨修喊道,心头阴霾浮起。
正值炎夏,半月都未下雨,地面坚硬如铁,他们又是这般狂奔,最伤马蹄。
他们身下战马的速度,已经和初逃时慢了不少,而身后追兵的战马好似毫无影响,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难不成曹子和当时没说错,荆州骑兵马鞍上加了两块铁环真可以让战马跑的更快?这不合道理啊……
“噗通!”
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响起。
一匹战马突然马失前蹄,翻滚在路旁不远处,马上的骑士连惨叫都未发出就被压在了马身之下。
“啊~救我!!”
“当心弩矢!”
几声惨叫和急呼紧接着传来,数名骑卒滚落在地,不知死活。
“杨郎中,我等替你拦住追兵,你快走!”
徐晃伏在马背上,心急如焚对杨修喊了一句,愤然回身冲众人道:“回头,迎敌!”
他的心头沉甸甸一片,方才那几支箭矢果然只是警告。
现在追兵要动真格了,而他们胯下的战马已是强弩之末,再这么逃下去,只会被人当兔子射。
还不如回头拼死一搏,掩护杨修冲出去,他们也算为尽忠职守!
“喏!”
百余名骑卒纷纷掉转马头。
徐晃拎着开山斧正欲冲阵,眼角一撇却发现杨修依旧在身旁,不仅没走,手上还挥舞着一件白色衣衫,不由急道:“杨郎中,你为何不走反要投降?”
“公明,我战马马蹄受损,敌军人数又比你多上数倍,只要三五骑卒就能追上我,我又怎有可能冲出去?对面主将并非陈宫,我试试能否以探亲为由骗过他们,公明你勿要轻举妄动。”
杨修盯着二十余步外的领头的老将小声说道。
“郎中,这……”
徐晃有些迟疑。
“逃是逃不掉了,不管成与不成总要试试,修总不能看着公明你白白赴死。”
杨修偏头看着徐晃,拍马出列微笑道:“公明你莫要高看了我杨修,就算你拼死拦住敌军,修若逃不出去,大概也还是会投降的。”
“好吧,郎中小心!”
徐晃领着骑卒立在原地,手中的开山斧依旧紧紧攥着,稍有不对他还能冲上前去把杨修抢回来。
心中微微有些感动,杨郎中这话说的实诚,也没什么毛病。
他们都战死了,一个文弱书生实在逃不掉才投降,也没人能指责什么。
……
荆州骑军们看着出列之人手上举着的白衫,徐庶摸向鞍上剑柄的手也收了回来。
“停止射击!”
刘琦举起手臂,减缓马速。
后世关于举白旗代表投降的明确记载,东西方都在公元一世纪。
而当时的华夏大地正是东汉朝。
至于原因,他还是从这具身体得知的。
刘邦入咸阳,赢子婴素服白旗相迎,刘邦不解,派人相询,答曰:悼国亡之伤。
秦朝尚水德,崇黑色。
子婴穿与‘国色’相反的颜色投降,代表接受秦国已亡的事实,白旗代表投降就此而来。
荆州军缓步上前,把杨修和徐晃手下骑卒半围了起来。
“你等是什么人?”
黄忠手握大刀上前问到举着白衫的士子,目光却不断瞟向士子身后那扛着开山斧的武将。
斧和刀相似,皆是以力压人。
而且斧比起大刀来更难控制,在马上更是如此。
以斧为武器的将军,不是自大狂妄之辈,便是武艺超群之人。
“敢问这位将军又是何人?在下弘农杨氏之人,西行只是回乡探亲而已,将军为何追着我等不放?”
杨修拱手反问道。
弘农杨氏?
黄忠微微吃了一惊,这等天下名门,他自然也是听说过的,目光回到杨修身上:“阁下既是名门之后,又是回乡探亲,为何见到我等就跑?”
“董卓乱政之后,司隶之地多乱军,将军未报家门,不由分说便追逐在下,在下岂有不逃之理?”
杨修不卑不亢,凝视着黄忠徐徐而道。
“某乃荆州大都督麾下,勇义中郎将黄忠黄汉升,岂是那等宵小之辈?!”
黄忠带着几分怒意瞪着杨修。
“汉升,你且退下吧。”
荆州军阵中传出一道声音。
黄忠应命而退。
杨修的目光,也随之望向荆州军中声音传来之处,心头微凛。
荆州牧刘表如今不过是镇南将军,中郎将和偏将应该是他能任命最高的武将官职了。
可现这道声音,随意便能让这位中郎将退下,排除刘荆州,便只有那位刘荆州长子、荆州大都督刘琦刘伯威了。
只见前排两列荆州骑卒散开,一个年轻郎君在一位士人陪同下走了出来。
“阁下是弘农杨氏之后?”
“正是。”
“弘农杨氏家主乃是当今太常杨文先,听闻他只有一位独子,阁下只是回乡探亲便有此等勇武之士相随,想必阁下就是杨太常独子杨德祖?”
刘琦盯着眼前之人询问。
黄忠自报家门,只要他还想还想见这位弘农杨氏之人,就没了隐藏身份的可能,隐藏于幕后也就没了必要。
“修见过刘大都督,早闻大都督英明神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修揖手一礼。
对方既然是刘琦亲至,还猜出了他的身份,他也无需遮遮掩掩令人生疑,大方承认,更易博得这位刘大都督的好感,放他们一行人离去。
“杨郎中过奖了,久仰郎中才俊之名,今日才得以相见,实乃琦之憾事。”
两人端坐在马上,互相见礼,相视而笑。
而杨修身后。
徐晃的眼睛已瞪的老大,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此处见到主公大敌刘琦本人。
他握着开山斧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攥的更紧了。
此时他距离刘琦不过三丈之遥。
那刘琦身旁只有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将,还有一个士子谋臣。
若是他此时抓住机会……
“公明,还不上前来拜见刘大都督。”
乍然而起的声音,差点没吓的徐晃一口老血喷出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劝降
杨修这一声喊,刘琦和荆州军众将的目光纷纷往徐晃看了过去。
徐晃将手中的开山斧抛给身旁亲卫,提着马缰上前冲刘琦拱手道:“徐晃拜见刘大都督。”
他也不知这位杨郎中意欲何为,但此刻显然没有了动手时机,除了配合杨修别无他法。
“好一个健儿!”
刘琦看着一身短衣皮了甲身、胳膊上腱子肉如虬隆般涌起的徐晃大赞道。
老曹的五子良将之首已在自己麾下,没想到今日又见到了末席……
“公明乃是河东人士,今日我等一同返乡,不想竟在此处遇到大都督。”
杨修也指着徐晃道了一句,再向刘琦行礼道:“大都督,既然今日之事是一个误会,大都督可否让修等收殓士卒遗体离去?”
“那倒是琦的不是了。”
刘琦还了一礼,回头吩咐道:“元直,派人去看看杨郎中的亲卫们可还有生还的,能救的便救,阵亡者也一同带过来还于郎中。”
“喏。”
徐庶领命而去。
“怎敢劳大都督费心?他等皆护我杨修而死,收殓之事自当由修来做。”
杨修急忙摆手,心中稍喜,只要刘琦松口,他们离去就有望。
徐晃也异样看了刘琦一眼,看来这刘伯威也算不上大恶之人……
“杨郎中,此事既是误会,那就更当由琦来做了。”
刘琦不容拒绝,复又看着徐晃笑问:“杨郎中,不知这位徐公明和你是何关系?”
“在下乃是杨氏家将,护送我家郎君回乡。”
不等杨修开口。
徐晃已主动说到。
此事眼看就差一步,若是这位杨郎中担心自己是曹氏之将有所迟疑,引起刘琦疑虑,那可就毁于一旦了。
“杨氏家将……”
刘琦望着徐晃凝声道了一句,回眸笑看杨修:“杨郎中,可是如此?”
看到刘琦神色大变。
杨修心头浮起一抹苦意。
公明,你说谎的本事远不如你治军啊!
且不说那陈宫有没有和刘琦提过你,就算没有,哪有家将抢先于主人答话的,你这回答连我都圆不了……
尤其还是在刘琦这等智谋之辈面前。
“大都督,公明乃是朝廷之将,并非我杨氏之人。”
杨修敛颜拱手而禀。
徐晃大惊失色,右手将腰间之剑拔出近半,又气又怒道:“杨郎中,你真欲背叛朝廷耶?”
哗啦啦!
看到徐晃举动,荆州士卒纷纷举起手中的连弩,对准他和百余名曹军骑士。
“公明不可冲动!我……”
“杨郎中,你何需为公明将军解释,我得多谢公明将军,若非他擅自插言,我就险些被郎中你这七分真三分假的归乡之言骗过去了。”
刘琦打断杨修之话,带着几分好笑盯着徐晃道:“琦虽未见过将军,却知将军自建安二年叛离杨奉,降于曹孟德之后就未投过他人,将军何时成了杨氏家将?”
听闻刘琦此话,心知自己方才冒失的徐晃,带着歉意望了望杨修,回剑入鞘瞪着刘琦道:“晃并非叛离杨奉,晃劝他归降朝廷,可他先应后叛,背信弃义欲做弑君之事,晃怎能随他为之?”
“原来如此,徐将军高义,可当今司空曹孟德违背上意,挟天子以令诸侯多行不义之举,徐将军可否告知于琦,他派你等入函谷关所为何事?”
刘琦点头笑问,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慨。
老曹的那手迎天子之举,不可谓不高明。
汉室大义犹存,因为天子在许,投于许都的仁人志士不在少数。
哪怕有些人明明是想投奔曹操飞黄腾达,他们背后也多了一道让自己站在大义之上、颠簸不破的理由,谓之曰:
奉天子以从民望!
“大都督,公明也是担心大都督与曹司空之怨,故所以不敢明言自己身份。
我等前来司隶,本为传旨于河南尹钟繇钟元常归降朝廷,奈何钟元常已被陈公台劝服不愿接旨,我和公明见时日充足,便想借机回弘农和河东探望族人再回许都复命。”
杨修再度出言,神色淡定如常。
刘琦的‘七分真三分假’倒是提醒了他。
眼下入函谷关之机已然断送,他只希望能用半真半假之言,打断刘琦往更西边儿探查的想法,再另他机。
“杨郎中竟敢借宣旨之机另作私用,还能劝服随行将军,庶好生佩服。”
传完命令回来的徐庶,睨着杨修哂笑,满眼都不是不信之色。
“哈哈哈,曹孟德罢吾父官职,诬陷吾父谋反,若不是吾父一心忠于汉室,修又担心阿翁阿母安危,就算真降了大都督又何妨?”
杨修望着徐庶大笑,看了徐晃一眼:“至于公明,那位曹司空给了修临断大权,公明最是忠义,哪怕他回去就会禀报那曹孟德,此时也不得不听吾之命。”
徐庶看着眸中并无一丝闪烁之色、直言不讳的杨修,一时也有些怔住,偏头看向刘琦。
“杨郎中此言大气,琦佩服。”
刘琦微笑而道:“不过今日,还请杨郎中随我等先回雒阳一趟,待过段时日琦再派人陪郎中入关探亲,还请郎中劝说徐将军和手下兵卒,莫要做无谓之举。”
“请刘大都督放心,修定会说服公明。”
杨修冲刘琦抱了抱拳,回头对徐晃道:“公明,让士卒们放下刀剑,无需死在这里,刘大都督仁德,不会趁机加害于我等。”
“唯!”
徐晃答应下来,回身向众军卒喊了一声:“放下兵器!”
自己也抽出腰间佩剑,掷于地上。
他们此次前往凉州,曹司空的确没有限定时日,毕竟路程遥远,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听到刘琦那句送杨修入关探亲之话,让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机会渺茫也比没有机会强。
况且他们此刻被一圈儿连弩指着,见识过连弩威力的他丝毫不会怀疑,只要他们动手,无须十息的功夫,手下亲卫没人会活着坐于马上。
能活着,谁又愿意白白送命呢!
“叮叮当当~”
一阵兵器投掷于地上的声音响起。
看着荆州军卒们下马捡起地上的刀剑,刘琦回身下了撤退之命。
“大都督且慢!”
一声大喝传来,众人不由纷纷扭头。
“汉升出言所谓何故?”
刘琦疑惑出声。
“徐公明这贼子方才对郎君起过杀念,末将请诛杀此寮!”
第一百一十四章 斗将
徐晃对我动过杀念?
刘琦看着愤慨不已的黄忠,又望了一眼徐晃。
“刘大都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修冲着刘琦一拱手,随即怒视黄忠:“黄将军,以此难以说清道明的感觉作为杀人的借口,也未免太过草菅人命了吧。”
“欲加之罪?”
黄忠冷笑一声,看向徐晃:“徐公明,你敢承认方才未对我家大都督起过杀心吗?”
他从一开始,就未放松过对这位手持大斧武将的警惕。
徐晃脸上任何细微的神色变化,都未逃过那双长年习射练就而成鹰隼般的眸子。
包括徐晃扫过自己后,那丝不加在意的轻视。
“哈哈哈,不错,方才某是有那么一念胁迫刘大都督的想法,甚至想过一命换一命,不过在听到杨郎中的叫喊某便放弃了。”
徐晃笑着承认,扬眉看向黄忠道:“只是某未想到,竟然会被你识破,果然人不可貌相,是某小瞧了你,栽在你手里,某无话可说。”
听到徐晃把话说完。
方才放下连弩的荆州士卒们,再度把弩举了起来,等待刘琦的命令。
“哎~公明你糊涂啊!”
杨修一声长叹。
他特意让徐晃上去拜见,就有避免徐晃产生此等想法之念,没想到徐晃一见到刘琦,就产生了此等想法。
有就有吧,你还被人发现了。
发现了也罢,你别承认咱还能想办法帮你圆啊。
现在你主动承认可倒好,我连救都救不了你了。
他好不容易投资的一支潜力股,就这么没了。
刘琦也颇为惊讶。
传闻在战场上杀伐无数之人,对别人起的杀心有异样的警觉,就和后世的第六感想似,他一直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就在我身边?
“杨郎中,这或许就是我徐晃之命吧,你的恩德,晃只有来世再报了。”
徐晃淡然一笑,看着刘琦,双手松开马缰:“刘大都督,晃最后一道请求,让某死的痛快些!”
“公明!”
“将军!”
杨修于心不忍叫了一声。
立于他身后的徐晃亲卫士卒们更是齐齐翻下马来。
自家这位将军平时管的甚严,不让抢不让夺的,跟着他连肉都没吃过几次,还是在雒阳城内,花着杨郎中的钱,他们才算过了几天神仙日子。
不过跟这位将军也有一点好,每次大战他们累的半死,可一场仗下来,他们营总比其他营士卒活的更多。
久而久之,他们更觉得跟着徐将军也不错,什么好吃好喝也抵不上命金贵啊。
“不错,还算是条汉子!”
黄忠眼中闪过几丝赞赏之色,望着徐晃点头,转身冲刘琦抱拳道:“大都督,末将请与徐公明斗将,生死由命,若末将战死,还请大都督饶徐晃一命。”
“汉升,不可莽撞!郎君万不可答应!”
这次轮到徐庶紧张大叫了。
他也明白,黄忠跟刘琦征战这么久,除了一展箭技之外,几乎再未和实力相当的敌将交过手,一时见猎心喜起了好斗之心。
已方可能损失一员大将,还要将敌将放虎归山。
这是摆明了的赔本买卖啊!
杨修和徐晃也是震惊万分,目光在黄忠和刘琦身上逡巡不定。
最终还是定格在刘琦身上,他才是那个主话之人。
“郎君放心,五十合内,忠定将徐公明斩与马下!”
黄忠看着刘琦自信而道。
“黄汉升!话别说的太满,晃今年三十挂二,以少欺长,万一我要胜了,刘大都督听你之言放了在下,可杨郎中和我这些亲卫们都要给你陪葬,晃就算活下来又如何心安?”
徐晃挑眉不满瞧着黄忠:“还是给某一个痛快,让杨郎中和我这些弟兄们活下去就成。”
他此时早已生死置之度外,说起话来自然是率性而为,无需任何顾忌。
“以少欺长?老夫斩将夺旗之时,你还在地里玩泥巴呢,也敢言胜过老夫!”
“君不闻棍怕老狼,拳怕少壮……”
两人争锋相对。
“够了!汉升,徐公明,你二人勿要再争,听琦一言!”
刘琦一声厉喝。
徐庶和身旁众亲卫皆是神色凛然,肃穆而立。
荆州军数百人鸦雀无声。
“是忠之过,还请大都督赎罪!”
黄忠忙噤声行礼,适才明白自己的火气被徐晃之言挑了起来,一时有些忘了尊卑。
徐晃也吓了一跳,闭口不言。
这位刘大都督年岁不大,威势倒是与曹司空有的一拼……
“我与曹孟德势如水火,徐公明一时起杀我之念也无可厚非,汉升你若早些点明,你与徐公明一战我自不多言。”
刘琦眼神掠过黄忠,望着徐晃开口:“可我已答应杨郎中,饶过尔等性命,此时你们死斗,岂非让吾难堪?”
“是忠思虑不周。”
黄忠再度道歉,徐晃也敛颜颔首。
“行了,你二人若还是心有不服,斗将我不反对,不过只许论输赢,不准谈生死!”
刘琦扫过二人肃声道:“你们同意,各取兵器,若是不同意,开拔回雒阳!”
他没有责怪黄忠之意,而且也知道黄忠是选了个最好的时机。
徐晃手下兵卒全都放下了武器,对荆州军来说可谓解除了所有威胁,此时再言杀徐晃,他们是半点反抗余地都无。
可唯有这位大将一时意气,要与徐晃死斗,输了还要放人可难为了他。
黄忠老当益壮他知道,毕竟十年后还能战赵云。
此时的徐晃十有八九应该是不敌黄忠的,可徐晃毕竟是拼死一搏,什么可能都有可能发生。
哪怕最后的结果黄忠只是受了轻伤,对他而言都是莫大的损失!
可此时直言拒绝黄忠,伤这位老将面子,更伤荆州军士气。
索性各打二十大板,让他们点到为止。
“大都督之命,忠自无不从。”
黄忠行完一礼,挑衅望向徐晃:“徐公明,可敢与老夫一战?”
徐庶还真没猜错,他真的是手痒了,荆州军所到之处,敌军望风披靡。
哪怕在吴县城下,江东众将都连城墙都未下过。
虽然平时还能和甘宁练练手,但和友人交手,又哪有和敌将战的痛快!
“战便战!”
徐晃眼中战意升腾。
他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若是能击败黄忠在荆州军面前长一把脸,也算扳回一局。
“来人,把战斧还给徐将军!”
刘琦下令。
这等好戏,他倒是愿意多看几场。
第一百一十五章 赌一把
旷野上。
两人相距二十余丈。
一人手持丈七大刀,一人手持开山巨斧。
拨马冲刺!
“铛!”
一声铮铮颤音响。
黄忠的大刀更快一步,劈在了徐晃轮起的开山斧斧背之上。
场面仿佛一瞬间静止了。
唯有两人眼中的狠厉和狰狞的神色,代表着二人此刻仍在以力相博。
既然更不能闹出人命,这场争斗就成了纯力气的对决。
相持数息之后。
徐晃猛然荡开黄忠大刀,一拨马缰,趁着黄忠脱力的时机,反手直砸黄忠手上大刀!
这一击。
让一旁观战的刘琦都心中一紧。
手持大刀巨斧等重型兵器,在马上根本不可能做出太多花里胡哨的招式,大多都是以力压人,他也能看的明明白白。
徐晃回砍的不是大刀,而是大刀与刀柄的连接之处!
黄忠手中大刀的刀柄乃是‘积竹柄’,这个时代武将手中的长柄武器,大多也是由它所制。
将初选的柄材浸入桐油,合用之后,再将竹篾削的极薄,包裹在木柄之外用生漆沾牢,阴干之后,再缠上细麻绳,涂生漆。
反复包裹竹篾、麻绳,直至粗细合适为止,操作繁琐,周期冗长。
以此法制出来的长柄,比铁柄更轻,且韧度更强,利刃加之,声如金铁,坚固耐用。
至于铁柄。
一丈余至少也是三米多长,若用纯铁打造,加上柄前的武器,最少也得一百多斤,拿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还要打仗了。
所以,除了历朝历代偶尔出的那么一两个猛人之外,没人会使用这玩意做长杆。
不过。
积竹柄也并非没有弱点。
利刃与长柄结合之地,便是积竹柄的最薄弱处。
那里没有长柄中间的柔韧,也没有纯铁的坚硬,最怕重器猛砸。
徐晃显然看透了这点,只要砍断了黄忠的兵器,哪怕不用砍断,让最内的那根木芯受损,黄忠就再无还手之力。
说时迟,那时快!
黄忠一见徐晃拨马,就势抽刀转动刀把,刀刃上斩!
徐晃手中的巨斧尚未落下,黄忠手中的长刀已稳稳停在他腋窝之下!
“是某输了!”
徐晃的手停在空中,怔怔看了黄忠半晌,放下开山斧正要认输,身子突然一歪。
“唏律律!”
一声悲鸣,徐晃坐下战马毫无征兆侧倒。
黄忠神色一变,放下一半的大刀也来不及收回,急忙丢手放平了刀身。
战马轰然倒地!
徐晃却是眼疾手快,在侧翻那一瞬间反应过来丢下开山斧,抽出左腿,有惊无险摔倒战马上方,没被战马压在身下。
“公明!”
杨修惊叫一声。
“我无碍,可惜我这匹好马……”
徐晃从马腹上起身,看着已然彻底碎裂的马蹄叹息了一句,不由望向黄忠座下战马。
明明都奔了这么远,为何荆州军的战马好似全然无事一般?
“徐公明!你还不把战马牵起来,老夫的刀还在你马身下压着呢!”
感受到徐晃探查之意的黄忠倒退了两步翻身下马,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挡在战马身前道。
“额……对不住……”
徐晃讪笑着牵起站都快站不稳的战马。
黄忠大眼一望自己的大刀,目光登时有些发直。
徐晃看到黄忠异样的目光,不禁探头过来,方才得讪笑的脸顿时僵住了……
只见黄忠的大刀,好巧不巧正躺在一个凹坑处,刀刃和刀柄中间圆环已然嵌在了地上,刀身裂开一道缝隙……还有一点殷红的血迹。
刀口已零零星星崩开数处缺口,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战事。
而他身旁战马前腿胯骨处,鲜血不断渗了出来。
“黄汉升,是某的不是,待某回到许都,定还你一把好刀!”
徐晃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望着黄忠道。
“你?”
黄忠抬头瞥了一眼徐晃:“你能不能回到许都还要看郎君的意思,老夫这柄大刀伴随我多年,也是到了该换的时候了,去拜见郎君吧!”
两人牵着战马,提着兵刃来到刘琦等人面前行礼。
“你们二人可过瘾了?”
刘琦开口笑问。
“晃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刘大都督放心,今日之后,晃心服口服,只待一日回到许都,还汉升兄一柄好刀。”
徐晃冲着刘琦一拱手,眼神中不复桀骜之色。
刀?
刘琦随即往黄忠兵器望了去,刀脊微曲,还有一道裂痕。
“呵!七十二炼大刀而已,老夫花上数月时日便能再打造一把,放你回到许都自是别想,若是投于我家郎君嘛,将来或有机会打回去,徐公明你觉得如何?”
黄忠戏谑回望。
这位徐裨将武艺虽不及他,但是其手下兵卒列阵甚有章法,且从方才士卒反应来看,深受爱戴,显然是一员良将。
这等人怎能轻易还给曹孟德?
“晃降于大汉,曹司空也待我不薄,晃岂能再做那不忠不义之人?”
徐晃摇摇头,盯着黄忠认真而道。
眼见未能让徐晃松口,黄忠索性也不再言语。
本来就是随口一说而已,得到此回复也不算意外,他只要知道,自家这位郎君不会轻易放这位徐公明回去便好。
“徐公明,不如这样,你只要帮我做一件事,这柄大刀我替你还给汉升,且此事不违道义,也并非与曹司空为敌。”
刘琦看向徐晃。
“刘大都督这是何意?”
徐晃疑惑扭头,思索着刘琦之话的意思。
“你无需多想,就是话中之意。”
刘琦神色如常,忽再笑道:“不过此时我又多了一道想法,十名工匠,以粗铁锻造,一月之内交于汉升之手,若我做不到,放你离去,若我做到了,你就需替我多做一件,敢不敢赌这一把?”
“大都督此话当真?!”
徐晃蓦然抬头。
连徐庶、黄忠和杨修三人也齐刷刷望了过来。
只用十名工匠精锻铁料,一月之内打造一柄七十二炼钢刀,简直就是不可能之事。
哪怕工匠再熟练,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制出合格的钢来,更别说还要制模锻造。
难不成这位郎君又有了如火药那般的新手段?
徐庶和黄忠互相看了看。
对已经见识过火药的他们而言,这位郎君改进一下锻钢之法,貌似也没什么值得太过惊讶的。
杨修却是震惊至极!
连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这位刘大都督的部将都可以坦然受之了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晃答应!”
一百一十六章 入雒阳
雒阳。
城外三里之地。
陈宫和钟繇领着迎接队伍早已恭候多时,二人站在马车阴凉下,望着南阳官道的方向翘首以盼。
刘琦会亲自来,他们也没想到,而且,路上还顺手把西行的杨修和徐晃抓了回来,让二人此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台,大都督把天使抓了回来,若是被那曹孟德知道,繇的族人……报信的信使也没说为何……”
钟繇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徘徊不定,目色焦急看着身旁的陈宫。
“元常放心,传信的信使虽然未说,但是我家大都督既然把他们带了回来,必有他的道理,大都督年纪虽轻,做事却是老成持重之人。”
陈宫笑呵呵宽慰道。
虽然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不过对刘琦这位主公的行事章法,他是放一百个心。
“哎,也只好等大都督到来了……”
钟繇稳了稳心神叹了一句。
他也明白,刘琦特意从九江赶来,就是为了占住这司隶大门。
此刻若是他还两头观望,必然两头不讨好,荆州大军随时可能打过来。
所以信使传讯,他想都未想,就和陈宫一起赶来迎接了。
“这样就对了嘛,元常你放一百个心就是,大都督绝不会置你家人与不顾的。”
陈宫拍着钟繇的肩膀,盯着官道的目光豁然一亮:“元常,来了!”
钟繇抬头。
果然前方道路之上,旌旗飘扬,数千骑卒军威雄壮,蹄声隆隆。
“宫参见郎君。”
“钟繇拜见刘大都督。”
“我等拜见刘大都督!”
两人领着众人赶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钟中丞快快请起!还有公台,何需如此多礼!”
刘琦翻下马背扶起二人,看向跟在两人身后众吏:“诸位也都请起身吧。”
“谢大都督。”
河南尹众吏纷纷起身。
身后徐庶、刘晔等人也下了马来,冲着迎来的众人互相打着招呼。
“大都督,城外早已清出一处军营,供给大军驻扎,大都督是先去军营,还是先入城?”
钟繇看了一眼刘琦身后的荆州骑卒,再度出言问道。
“有劳钟中丞费心,还请中丞派一向导带琦麾下军卒前去,琦还是先入城去,见见这雒阳风光!”
刘琦轻笑而道。
“敢不从命!”
钟繇双手抱拳,见过身旁一名小吏:“赵从事,你带大都督麾下大军先去军营,粮草和马料务必备足。”
“唯。”
一名书吏走上前来恭敬答道。
“汉升,你带将士们随这位赵从事前去扎营。”
刘琦回头吩咐,黄忠立刻领着大军先行而去,他身后便只剩下亲卫骑二百余人。
“恭迎大都督入城。”
钟繇看着泰然自诺的刘琦,心中大定,再次拜倒。
他此举本就有试探刘琦胆识之意。
就现在而言,果然如陈公台所说,这位刘大都督年纪岁轻,却沉稳有大将之风。
“钟中丞请!”
刘琦伸出手来。
两人并肩往雒阳城走去。
……
河南尹府内。
刘琦与钟繇分列首席,陈宫、徐庶和刘晔三人分列两侧。
“大都督钟繇听闻你在路途截回了朝廷使者杨德祖和徐公明,不知所为何事?”
钟繇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此事我也正想问问钟中丞和公台,那杨得祖在雒阳城内时,可有提起过回乡探亲一事?”
刘琦目光看向钟繇和陈宫。
“回乡探亲?”
钟繇和陈宫交换过眼神,肯定而答:“从未提过,难道杨德祖离开雒阳后,西行函谷关被大都督撞上了?”
这位刘大都督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再猜不出来杨修为何被带回来,那他就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不错,正是如此,庶有过疑问,不过那杨德祖当时所答合情合理,并无不妥。”
徐庶出言,代为刘琦答道。
“难道那杨德祖还真是临时起意?”
刘晔沉吟而问。
“宫以为并非如此!曹孟德让杨德祖前来雒阳传旨,总不至于当日把圣旨送到他手上,再告诉他是前来河南尹,必然会提前告知。
既是提前告知,杨文先和杨德祖父子二人,不至于连顺路探亲都要瞒着曹孟德,曹孟德是什么人,他们会不知道?”
陈宫扫视着众人,出言否决道。
曹操两年前都敢把杨彪撤职下狱,严刑拷打,更别提现在大权在握。
杨修若是借传旨之机谋私,定然会被曹孟德记恨,甚至引来杀身之祸,这个道理,杨彪和杨修不会看不出来。
“那杨修就是欺骗了郎君,他们前往函谷关,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徐庶大为认同点了点头,扭身看向刘琦:“郎君,不如将二人分别关押拷问,令其互相怀疑,总能从一人口中得到答案。”
“大都督不可!”
钟繇惊慌开口。
陈宫也出言附和道:“郎君,宫也以为此计暂不可行,钟中丞家族尚在颍川,我等若拷问杨修和徐晃,曹孟德若得此消息,必然怪罪于钟中丞家人。”
看着陈宫起身。
刘琦颇有几分意外,他原以为徐庶所说拷问杨修徐晃之话,本该是陈宫这位反曹急先锋的台词。
“钟中丞,你以为杨德祖和徐公明入函谷关若有不可告人之秘,应当会是何事?”
刘琦直勾勾望向桌案对面,这位现在还未提出一句建言东武亭候。
你方才试探于我,现在也该轮到我来考验考验你的本事了。
“大都督,杨德祖传旨欲封繇为司隶校尉,不过圣旨繇却未接,他入函谷关,或想劝服其他各郡归顺朝廷也不无可能。”
钟繇离席禀道。
那杨修明明言过回许都,实则西行就已经很是可疑,这位刘大都督远道而来不知此事,他与陈宫却是知道的。
何况他还在雒阳驻留了三日,这三日他不思完成使命,反倒勾起了思乡之情?
反正他是不信的。
“钟中丞的意思是,那杨德祖本就是一个说客……”
刘琦凝神沉思,脑海中万千思虑闪过。
这并非有没有可能,以杨家在关内的声望,说服一两个郡守并非难事。
何况他手上还有一道圣旨,随时都可以假借天子之意。
若那杨修胆子够大,在关内那一片鱼龙混杂之地,扶起个新的司隶校尉来也并非难事。
此事传到老曹耳中,多半会赞他个灵机应变,而不会有任何责罚。
第一百一十七章 劝商
大堂内寂静无声。
没有人会在此时打断刘琦的思虑。
依这位大都督的神色来看,显然是认同了这位钟中丞的猜测。
半晌。
刘琦终于抬起头来,发现堂内四人皆望着自己,笑颜致歉道:“一时失神,还请诸位见谅,钟中丞此言,可谓让琦豁然开朗,曹孟德若是只为给钟中丞一人宣旨,又何需派杨德祖这位弘农杨氏独苗来,多谢中丞。”
“大都督过奖,繇愧不敢当。”
钟繇谢过,颇带几分小心谨慎道:“不知大都督打算如何处置那杨德祖?”
座下几人也顿时看向刘琦。
杨德祖虽未说实话,但毕竟杨氏的身份摆在那里。
如何处置的确是一个麻烦,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引起士人攻讦。
曹孟德和江东孙伯符,恐怕巴不得看到这种结果出现。
“中丞可是担心我处罚了杨德祖,牵连钟氏族人?”
“还请大都督见谅。”
“中丞何需如此?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刘琦扶起歉然拱手的钟繇道:“中丞放心,那杨德祖现在就是一个烫手毛芋,我自然不会动他的。”
弘农杨氏声望犹存,老曹想杀杨彪的后果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就差被孔融骑在脸上骂了,连那个对杨彪动大刑的酷吏满宠,也进言杨彪杀不得。
他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还重新启用杨彪。
说到底。
为人主者,名声不可弃,尤其是还有外敌当前的时候。
直到二十多年后,杨氏的门生故吏差不多死绝了。
曹氏又一家独大,他处死卷入夺嫡之争的杨修自然毫无压力,甚至还给杨彪写了封信解释原因。
“大都督英明!只要不加害杨德祖,哪怕将其留在雒阳一段时日也无妨。”
听到刘琦保证,钟繇终于放下心来。
“留着也无用……”
刘琦低吟一句,看着钟繇道:“钟中丞,若是让你族人搬离颍川,前往南阳定居,你能否说服他们?”
“大都督是想以杨得祖换钟某族人?”
钟繇吃了一惊。
不仅是他,连陈宫等人也被刘琦此言惊的不轻。
“不错,我是有此意。”
刘琦点点头。
“郎君,那杨德祖是个烫手毛芋,那烫起来可是不分人的,曹孟德也必知你不敢加害杨德祖,岂会轻易答应?”
徐庶连声提醒。
其余二人虽未说话,可目光中显然皆是赞同徐庶之意。
“既然如此,那就再加一条,荆州不再插手河内之事!”
刘琦看着几人神色,思索片刻言道。
“郎君,不要河内郡了?!”
徐庶和陈宫刘晔面面相觑。
咱可是打着为张杨报仇,抢夺河内的目的来的。
可转眼间,这位郎君就为一人放弃一郡之地,让他们都始料未及。
“不要了!钟君一人,可抵五军精锐!若能以一郡之地免除钟君后顾之忧,我觉得很值嘛。”
刘琦平静望着三人笑言答道。
钟繇这么识时务,钟氏之心还是要安抚下的。
河南尹在手,关内就是自己后花园,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又何需在意一个河内郡?
自己现在和袁绍接壤,除了让袁绍感觉到荆州的威胁外别无一利,还是老曹试探试探袁绍的反应,看看能否有渔利之机。
徐庶几人看着刘琦神色,闭口不言,这是郎君冷静考虑后的决定,不是一时上头之举,还是事后再问缘由吧。
陈宫更是乐呵呵对钟繇玩笑道:“元常兄,宫还是头一次听郎君以此话喻人,你可比我等重要多了。”
“公台莫要说笑,大都督抬爱,繇有怎能比得上诸位贤俊。”
钟繇谦虚而道。
“哈哈,公台与钟君何需妄自菲薄?”
刘琦轻笑一声,扫过堂内众人躬身一礼:“琦能得诸位相助,才是刘琦之幸,还请诸君受琦一拜。”
“郎君不可!!”
“我等能辅佐郎君,才是我等之福。”
四人惊慌相劝。
刘琦才又再看钟繇道:“钟君,你族人中可有从商者?”
“回大都督,繇父辈因党锢之祸终生不得入仕,从商者众,繇能求学,便是由经商族父相助。”
“钟君,你族人若有从商优甚者,可举荐于琦,琦可辟之为吏。”
刘琦望着钟繇开口,心道一声果然。
钟繇之父钟迪、叔父钟敷皆因桓灵二帝时期的党锢之祸不得为官,钟氏作为颍川大族必有求变之举。
对世家来说,经商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东汉一朝因世家大族林立,以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为主,对商品经济管辖不严。
到了末年,当自给自足不足以百姓维持温饱,不得不南粮北运,西丝东织的时候,商人便开始崭露头角。
而黄巾起义后,似糜家、甄家这等经商之家再通过与朝廷官吏合作,各取所需,大鹏一日同风起,造就一代巨富商贾。
听闻此言。
钟繇眼中一亮,向刘琦拜道:“谢大都督,有大都督此言,繇必能说服族人。”
“你不妨对他们明言,南阳尚要屯田,迁来南阳之后,土地不会太多,但凡从商不作奸犯科者,琦皆会鼎力支持。”
刘琦又加了一句。
“繇明白。”
钟繇点头。
这位大都督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一个意思:他鼓励经商!
而他钟家似乎就是被选中之人,只要钟家能将此事做成,现在都可以为吏。若是他得了天下,封爵还会远么?
“此事钟中丞可尽快传达族中,不过现在,你还需帮我一个忙。”
“大都督请说。”
“帮我找十个熟练铁匠,军中的最好,还有一个炼铁高炉,雒阳城中可有?”
刘琦略带几许轻松道。
汉朝时炼铁之地,一直流传到后世还有记载的,他都记得两个:巩县铁生钩和南阳瓦房庄。
前者就在河南尹境内,后世的河南郑州附近,后者就在南阳郡,两地距离雒阳都不算远。
雒阳作为东汉都城,有几个炼铁炉应该不过分,毕竟卫戍都城的军队也有武器需要维修打造。
他只是不知道,这好几年战乱之后熟练工匠能不能凑齐,涉及到自己的面子和炼钢大计之事,绝不能马虎!
“有是有,大都督这是要作何?”
钟繇疑惑发问。
“打造一件兵器。”
刘琦答得言简意赅。
“唯,繇这就准备。”
钟繇没有多问,行礼告退。
他还要给家中族老回信讨论家族迁徙之事呢。
上架感言
跌跌撞撞两个多月,本书也算是上架了,还有点蒙,先感谢一波编辑鳅巨,然后就是多谢大家支持了。
萌新第一次写上架感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我只能保证尽力把这本书写好,写完,不辜负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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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求个首订吧!
总之就是。
多谢大家!!!
第一百一十八章 灌钢法
雒阳城军营。
铁匠坊内。
十名年约四十多岁光着膀子、胸前只有一片牛皮围脖的壮汉,局促不安地看着面前几人。
他们中有的一看便知是府衙中的书吏,还有两个行伍中战将,那股子久经沙场的气势遮都遮不住。
为首者是一位少年郎,年纪轻轻,看起来便是久居高位的样子。
“王铁匠,这位乃是荆州兵马大都督,今日起,你们便是荆州军的铁匠了,万事都要听这位刘大都督的命令,做的好了,大都督不吝赏赐,做不好,人头落地!”
来自河南尹府上的小吏,指着刘琦凶神恶煞对十名铁匠中领头之人训斥了一句。
也不管他们听没听到,跑到刘琦面前一脸谄媚:“大都督,这就是你要的十名铁匠,最少的都打了上十年铁,祖祖辈辈都是干这个的。”
“嗯,钟中丞指派的人,我自然放心的,你下去领赏吧。”
刘琦点了点头,一眼扫过去,这些铁匠身上的牛皮围脖满满都是印痕,还有汗水浸透过的痕迹,手上的老茧也不会骗人。
看着小吏离去,十名铁匠汉子更不安了,姓王的铁匠搓了搓手,小心翼翼走上前来,试探问了一句:“大……大都督,你是要俺们打造什么物什?”
“先把那些粗铁烧制成生铁和熟铁,完成后再禀报于我。”
刘琦吩咐了一句。
“唯。”
铁匠壮汉们立刻行动了起来,向着角落里那堆形状不一的杂铁堆走去,足足有数千斤。
刘琦转眼看向徐晃:“徐公明,你可看好了,这屋里没有镔铁和精铁,你要是愿意,可以扎个帐篷睡在三十步外。”
“哈哈哈,刘大都督的说出的话,晃还是放心的,某要睡在这外面,不被热死,也要被蚊虫吃了不可,我就想看看一月之后,大都督打造出来的大刀是什么模样!”
徐晃大大咧咧笑着,眸中却都是精明之色。
这位刘大都督夸下海口,不惜作弊只为让他多帮一次忙,他自认为自己面子还没那么大。
但是此事对他而言,绝对是稳赚不赔,反正不博这一把刘琦也不会放他走。
万一博中刘琦出了失误,自己不仅还可以走的利利落落,还可以探知一道情报。
荆州军三十日内究竟能否锻造出钢刀,成色又如何,自己是否需要禀报主公。
“那我等就先回去,待杂铁炼制成生铁和熟铁之后,我再来,你来不来随意。”
刘琦转身走出匠坊大门,这里的炉火就没熄过,用的还都是精挑细选的好煤,他一个自小就怕热的人,能呆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早在西汉中,朝廷炼铁的高炉已经开始使用煤炭炼铁。
到了这东汉末年,民间都有人用它来生活做饭,用来炼铁的煤自不用说。
转眼间。
已是四五天后。
刘琦从府中赶到铁匠坊时,眼前已皆是黑色的铁块。
“大都督,这一半是生铁,另一半就是熟铁了,炉中还各有一炉生铁和熟铁浆,这些铁打造农具还行,打造兵器就不行了。”
王铁匠指着屋内的铁块为刘琦介绍起来,脸上皆是憨厚的笑意。
“好样的,你试试把这些生铁浆浇注在这些熟铁板上,可以拿一块多浇几次,看看有无变化,有变化后再告知于我。”
刘琦飞速说完,再度逃出了铁匠坊。
他对灌钢法的理解,还是北齐綦毋怀文的那句‘烧生铁精,以重柔铤,数宿则成钢’。
虽然他也知道,后来灌钢法数次加以改良,可惜那些话都被他一眼略过,现在是半点都不记得了……
“王头儿,这位大都督说把生铁浆浇到这熟铁板上有啥子用?!”
屋内。
另一名汉子走了过来,望着地上王铁匠刚摆好的一块铁板疑惑不解道。
“俺哪里知道有何用?照做就是了,没听到赵从事所说么,听大都督的有赏钱拿,不听就全部砍头!”
“赵从事说是做好了才有赏钱……”
“你小子就是个死脑筋!听大都督的就是做好了,不听大都督的,就是做的再好,也要杀头,晓得没?”
“晓得了……”
“晓得还不去舀铁浆,按大都督说的话来做,小心着些!”
王铁匠没好气瞪了一眼汉子,在壮汉腿上轻踢了一脚。
这是他在这十几年打铁生涯中得出来的真理,只要听令行事,做的好有赏,做不好也不会有大过。
“好嘞!”
汉子很听话的去了,舀起一小瓢生铁浆,洒在了熟铁板上。
可不敢洒的太多,那大都督可是说了,要多洒几次看变化的,要是一次洒的太多焊住喽,再洒可就看不到变化了。
终于。
在洒了五六次后。
汉子看着熟铁板上半融合在一起的熟铁板,顺手拿起旁边的锤子在铁板上敲了敲,又渐渐加大了力度。
那本该被砸出点凹坑的熟铁板,却意外的坚挺,发出的声响也和其他熟铁板不同。
“王头,你快过来看看!!!”
汉子一声高喊。
“怎么了?!”
王铁匠嘴上问着,脚下步子却没停,跑过来接过汉子手中的铁锤,在铁板上狠狠擦了几下,又重重一锤听了听铁板发出的声音大喜道:
“钢!是肉钢!你再把其他人叫过来,多找几块铁板,多浇些铁水试试!看能不能得到老钢,俺去禀报大都督!”
肉钢和老钢。
是他起的名字,虽然粗俗,但他们听得懂就行。
肉钢韧,适合做刀脊不易折断。
老钢硬,可以做刀刃用以砍杀。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竟然可以如此简单,不需要无数次锤打便可以制出钢来……
“好!你们多试几次,何时觉得它可以拿来锻造兵器了,就放手去做,打造好兵器每人三十金,你们的家人也可以搬到襄阳的大房子里!”
刘琦敲击着地上几块不同的铁板笑道。
“三十两黄金!!”
“那可以买多少地……”
匠坊内十名围过来的铁匠眼睛都在发亮,仿佛看到土地和耕牛在和他们招手。
三十两黄金便是三十万钱,这是他们想都未想过的数字。
“大都督放心,我等一定能半月之内,打造出一把一模一样的兵刃来!”
王铁匠看着地上那柄断裂的钢刀,胸脯拍的‘砰砰’作响。
“黄金我已备好,就等你们拿刀来换了!”
刘琦仰天大笑出门去。
老祖宗的法子管用!
老祖宗的话也没错,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从不怀疑人在金钱鼓励下的创造力和干劲!
是时候给所有人一个惊喜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惊变(大章)
就在工匠们热火朝天干劲十足之时。
刘琦派出的信使也到了许都。
司空府。
荀攸下了马车便匆匆闯了进去,看的门房和守卫府门的兵卒都不由互相看了一眼,让这位荀军师如此着急,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主公,主公,大事不妙!”
“公达,发生了何事?不要急慢慢说。”
曹操快步走出门来,看着满头大汗的荀攸神色微变道。
“主公,刘琦果然早已派人到了河南尹,那钟元常不仅未接下圣旨,还把杨德祖拦在了雒阳,现在刘琦发来书函,要把钟元常的族人迁出去呢。”
荀攸从袖中取出一份纸书递给曹操,曹操一目十行扫过一遍,吩咐身旁:“来人,速叫程尚书和荀侍中来司空府一趟。”
“唯。”
侍者迅速出门。
曹操和荀攸一同往司空府书房走去。
“公达,那刘琦言要用杨德祖和河内郡,把钟氏族人换出去,哼!这竖子想的倒好,拿我曹操的地盘换他刘琦的人,他怎么不去抢!就让他出兵河内便是!”
曹操冷哼一声,将书信拍在桌案上怒道。
他已经派夏侯渊和史涣出兵征讨眭固,那刘琦未派一兵一卒,却心安理得把河内郡当做他的地方和他换人,让他如何不气!
“主公,刘琦就是在明抢,可我们现在兵力不足,没得选择啊,主公你可勿要冲动……”
荀攸忙出言劝谏。
东边的曹仁和刘备还在清剿袁术,西边又在征讨眭固,北边的袁绍和南边的荆州都不得派兵防备。
如今朝廷已经是四方皆敌,两线开战了。
最要命的是,那眭固一心想着投奔袁绍,在河内与冀、兖二州交界之地与夏侯渊交战。
后面一大片地方防备空虚,而不费吹灰之力劝降河南尹的刘琦,随时可出兵河内后方摘桃子。
“公达勿虑,吾一时气话罢了,就这般步步退让,吾心有不甘啊!”
曹操一声长叹,接着问道荀攸:“公达,奉孝在兖州可有消息传来。”
“回主公,奉孝确有消息传回,而且还是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快快道来!”
“奉孝派人说降了徐州臧霸麾下广陵太守昌霸,若主公有意攻徐州,昌霸可为内应。”
荀攸脸上也多了丝笑意。
这个郭奉孝自从上次劝降了刘勋之后,似是尤为喜欢兵行险着。
此次说降昌霸又是他亲自前去,还在信中特意交代他不要告知主公。
他也理所当然应了下来,上次他差点出事,把主公头痛症吓好了,这次要是告诉主公,万一把头痛症吓复发,他可不敢保证何时能好。
“哦?奉孝如何派人说服的那泰山贼昌霸,可有书信传来。”
曹操闻言大喜,这可真是西边儿不亮东边儿亮。
若有机会攻下徐州,对他而言自然是极好的。
“奉孝信函在此,主公你慢慢看,攸去喝口水,等仲德和文若他们过来。”
荀攸又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
曹操伸手接过,铺在桌案上细细研读,嘴中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话语来。
“公达,想不到这臧霸和昌霸都是泰山贼出身,为官差距竟如此之大,这昌霸横征暴敛,着实可恨,那臧霸倒是可用之材。”
“那袁术部将雷簿、陈简竟然占据嵩山做了山贼?怪不得许久也未听过二人消息。”
“臧霸召麾下众将合围嵩山,雷簿陈简一死一逃,昌霸独占搜山之财……公达,昌霸此人看的吾都想杀之而后快,臧霸还能留着此人只是训斥了几次,吾看他难以成事……”
听到曹操念及最后一段,荀攸放下杯盏,接过话茬道:“臧霸自领徐州牧,又无世家相助,屁股都没坐热呢,那昌霸为人虽多让人不齿,但麾下有数万兵马,臧霸当初是请他相助,又哪里敢在此时对昌霸下手,他是有心无力。”
“这倒也是。”
曹操沉声道了一句,又是一叹:“只是现在,我们只怕没有机会攻打徐州啊……”
“主公,攸有一计,就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荀攸看着犯难的曹操,起身带着几分迟疑,欲言又止。
“公达你又来了,在我面前,你何需如此扭捏,直言便是,就算所言不妥,我也不会怪你……”
曹操无奈翻了个白眼。
虽然有时候他也喜欢对别人卖卖关子,但看到别人对自己卖关子,心中就总有些不爽利。
门外忽有敲门声起,曹家门房声音随之传来。
“司空,荀侍中和程尚书到了。”
“快请!”
曹操一个箭步拉开书房大门。
院内。
荀彧和程昱已然在等候。
“昱参见主公!”
“彧拜见司空!”
看到曹操开门,二人躬身一礼。
“仲德、文若无需多礼,快快进来便是。”
曹操直接走下台阶,拉着两人的衣袖拽进房内,关上大门对荀攸开口:“公达,现在当着仲德、文若的面,你总可以说了,有这二人帮你查漏补缺,你无需担心!”
“仲德,文若,你们还是先一观这二封来信,攸再说心中所想,你们看看可有不妥。”
荀攸望着两人开口。
曹操已走到桌案前,将两封书函送到了两人手上。
“主公,攸以为我等无需再将目光放于袁公路身上,他要去青州,让他过去便是,主公可封刘备为徐州牧,以他为先锋,子孝将军为大都督,与昌霸合兵共击臧霸,夺取徐州……”
荀攸开口说到一半。
方才看到‘昌霸’二字的荀彧已抬头怒道:“公达,袁公路若是到了青州,这玉玺可就到了袁本初手中,你别忘了,他当初撤离寿春之时,可是将帝号让于袁本初,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文若,就算袁公路将帝号让于袁本初又如何?玉玺在袁术手中天下皆知,可天下诸郡莫不认许都天子,袁本初若是敢学袁公路这般僭越,主公求之不得,号召天下起兵诛贼便是,可惜他应该不会如此愚蠢。”
荀攸针锋相对反驳道。
这位族叔对汉室的执念与忠义,他虽敬佩不多,更多的却是不屑。
当今天下诸侯割据,人人皆有自立之心,只是有了袁公路这个蠢货前车之鉴,大家都不想出头鸟而已。
这般愚忠汉室又有何意义?
让荀氏发扬光大,跻身于天下世家豪门之列,才是他们更应该做的事。
“公达,你此言差矣!若是玉玺真入了袁绍之手,他还真有可能僭越称帝。”
已看完雒阳来信的程昱抬起头,看着不解望来的三人道:“幽州传来消息,公孙瓒兵败如山倒,如今缩入丘台之内苟延残喘,用不了半月,幽州就会全境落入袁本初之手,这也正是昱今日前来想要禀报主公的。”
“公孙瓒彻底败了?!”
曹操都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看着程昱再度点头,曹操心神大震。
幽州再入袁绍之手,袁绍便占据幽、冀、并、青四州之地,成为天下地盘最大的诸侯,没有之一。
他又素来与北方草原之上乌桓人交好,可以说向北再无敌手。
若想进一步扩大势力,那就只有南下一条路了,豫、兖二州首当其冲,又正好皆是自己的地盘。
他借天子之名做了这么多事。袁本初那厮早就眼馋的不行,如今再无后顾之忧,他若不起兵南下才有鬼了。
“主公,昱也赞成公达之计,与其耗费兵力时日围剿袁公路,还不如让其去了青州投袁谭,以袁本初的秉性,亲自从邺城前往青州也不无可能,我等便又能争取些时日,早日拿下徐州之地。”
程昱把手中书信递给荀彧,拱手禀道。
曹操和荀攸二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以袁绍好大喜功的性子,亲自去青州迎接玉玺、炫耀功绩这种事大有可能。
甚至僭越称帝,或许有那么点希望。
只要袁绍敢僭越,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号召天下讨伐袁氏。
那荆州刘琦,也不会再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朝廷动手。
“文若……”
曹操转头看向荀彧。
他已经决定放袁术去青州了。
现在他要做的,要让这位荀文若想通此理。
“司空,你无需多言,彧明白了。”
荀彧将看完的一纸一帛交还到曹操手上再道:“荀以为,河南尹被刘琦所占,关中门户已失,独占一个河内并无意义,司空可命夏侯和史涣二位将军撤出河内,让眭固投于袁绍!”
听闻此言,三人眼中大亮。
“文若此计大善!”
曹操连声赞道。
既然都要将玉玺送给袁本初了,把这易攻难守的河内一并送给他又何妨?
激其骄纵之心,多做几次天下归心的美梦,早日称帝,万事大吉。
而他们则可以集结大军,全力攻下徐州。
你刘琦不是占了河南尹吗?
你想把我老曹当挡箭牌,我就把袁绍推到你面前。
“主公,现在那刘琦迁离钟氏的请求可否要答应?”
荀攸出言问道。
“答应吧,竟然钟元常投了刘琦,这钟氏杀又杀不得,留之也无用,送刘琦做一个人情罢了。”
曹操毫不迟疑开口。
眼下大计已定,这些细枝末节还是要做好的。
他还想着袁本初一时心大,想让荆州称臣俯首,那热闹可就大了。
现在没必要把刘琦得罪的那么死。
相到此处。
曹操再看向荀彧:“文若,那封刘玄德为徐州牧,攻伐徐州的圣旨就交给你了。”
“唯。”
荀彧拱手告退。
听到公孙瓒再败的消息,他就知道,现在许都是真的没有选择了。
这位曹司空如今还需要借天子名声,天子虽受困于宫内,但好歹还有天子之名,能好好活下去。
那占据四州之地的袁绍,还需不需要这个天子他就不知道了。
两者相比。
他宁愿暂且听从曹司空之命,保证天子能活下去,延续汉室。
……
雒阳。
刘琦正站在铁匠坊内,看着铁匠们将打造好的刀胚,浸入马尿和猪油之中完成淬火。
这不可或缺的一步完成,他就可以等待首把以灌钢之法打造的钢刀问世了。
“郎君,陈军师和钟中丞来了。”
魏延来到他身后,小声禀道。
刘琦转身走出匠坊大门。
陈宫和钟繇二人已满面喜色等待在门外。
“多谢大都督!家中族老来信,繇之妻儿还有经商的钟氏族人,已从颍川老宅前往南阳,只不过还有几名族叔和他们的子孙留下了,故土难离,还请大都督见谅!”
钟繇双手举过头顶,揖手一礼。
“无妨,钟中丞亲人迁出便可。”
刘琦大度而笑。
至于故土难离之类的理由,他自然不会信上多少。
与这句话相比,还是世家们不会把鸡蛋下到一个篮子里靠谱。
颍川荀氏就是最明显的一个例子,荀湛现在还在袁绍手下,荀攸一心跟着曹操,甚至连最不被看好的天子刘协,还有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荀彧相助。
还有诸葛氏、郭氏这些,也都是老母鸡了。
不过他对钟氏还真不在意,毕竟钟氏这代就钟繇这一个成器的在他麾下,将来还有一个钟会还是钟繇之子,留在颍川那些庸碌之辈不要也罢。
“元常,现在你试探也试探过了,郎君仁德你也已然见过,还不投于明主,更待何时?”
陈宫扯了扯钟繇衣袖说道。
“公台兄提醒的极是!”
钟繇道一声谢,腰躬的更低了:“繇拜见主公,还请主公恕罪。”
陈宫那直言不讳的‘试探’二字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也把他逼到了绝路之上。
眼前除了认主别无他路。
“元常快快请起,你何罪之有,你我初识,防人之心不可无,皆是人之常情,你无需介怀,琦自然也不会多意。”
刘琦扶起钟繇,笑骂陈宫道:“陈公台,也亏得元常和你相熟,若是他人,今日你便又结下一个梁子。”
“哈哈哈,只要郎君信我,宫又何惧一个梁子,宫已过不惑之年,大过郎君倍数,待郎君不信任宫时,宫早已化作一捧尘土归于地下,更无惧身后之事。”
陈宫笑答。
“公台这话说的不假,若琦真到了糊涂年迈之时,恐怕也只能看着你碑文大骂了,不过你放心,琦去骂你时,定会带上一坛好酒。”
“那宫便提前谢过主公了。”
两人嬉笑互言。
钟繇看着眼前不似君臣更似忘年之交的二人,心中大定,上前禀道:“主公,繇派往河内郡的细作回来言,曹军似是有意撤离河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