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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威亚     共为魔txt下载     共为魔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一百五十章 凤毛麟角

    白衣女子分心救其厌和缘何的时候,给了蜃渠攻击的机会。外袍被她脱下扔出去的同时,赤鞭的鞭尾缠上了她的脖子。

    “白衣姐姐!”缘何见状大急。

    “她没事。”其厌拉住他向一旁猛地一拽,“还是先担心咱们自己吧。”

    原来是兆过见一击不成,后方又有芫芜追赶,狗急跳墙之下直接朝二人过来。

    其厌拉着缘何避开的同时,上邪凌空砍下。眼看剑刃即将接触到兆过手臂,后者的身影却忽然化于无形。

    ……

    蜃渠扯着赤鞭向后拉,白衣女子的身体也随着向后移动。

    “已经来到了赌坊却还要装出一副清高自持的模样,老子今日就要撕破你这张皮!”快要将人拉到近前的时候,蜃渠空出来的那只手五指收缩,圈在白衣女子脖颈上的鞭子随即收紧。

    “趁你还能说话的时候求老子,老子或许还能让你死得不……”

    蜃渠一句话未说完,瞳孔猛然收缩。

    只见原本被捆住脖子的白衣女子身形忽然消散,顷刻间由白光凝作利剑。

    蜃渠化爪为拳,在剑身抽离之前,再次用鞭子将其捆住。

    其实那柄利剑根本没有想要逃跑,只见赤鞭缠住剑身的瞬间,后者忽然转变方向,剑尖朝向蜃渠。

    剑尖带着鞭子朝自己刺来,蜃渠一口气未及吐出,连忙挥鞭想要将长剑甩开。

    却在动手之后大惊——鞭子已经不再受她的控制!

    她当机立断,扔下鞭子便要逃跑,但显然对方已经不打算放她离开。

    剑尖自其后心刺入,穿透身体从前胸出来。未做片刻停留,紧接着便抽离出去。

    然后在蜃渠的身体倒下之前,饶其颈部飞了两圈。血红的鞭子绕过白嫩的脖颈,蜃渠倒下去的动作正好将鞭子收紧。因为鞭子被剑身带着悬在空中,看上去就像是上吊而死。

    ……

    消失在上邪剑刃下的兆过出现在了缘何的身侧,在二人尚未作出反应之前一掌拍开其厌,将缘何掳在了手中。

    “哎呦!”其厌的身子重重地撞在了一旁的墙上,接着又滑落在墙角。

    “你敢再动一下,我就捏碎他!”兆过左手箍在缘何肩头,右手握着他的脖子,对着芫芜威胁的时候直接将缘何提了起来。

    “住手!”芫芜止住脚步。

    缘何脚尖离地,白净的皮肤转眼间便一片赤色,额头上的青筋也随之跳出来。

    “你先放下他!”芫芜不敢有丝毫动作。

    “哈哈哈……”兆过一阵狂笑,却没有把缘何放下。

    “把他放下!”芫芜怒吼,握着上邪的手指骨几乎要撑破皮肉。

    “想救他的命,那就拿你的命来换。”激动之下,从兆过口中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被其嗓音撕裂开来。

    “好。”芫芜应声,“你先把他放下来。”

    “阿芫!”有苏纯狐本就在艰难应对,陵游一个分神,从有苏纯狐掌心喷出的烈火直逼其面门。即便他立即躲闪,火光堪堪擦着面颊过去。大火过后,陵游左脸的皮肉顷刻间融掉,黑气外涌。

    芫芜听到喊声的时候便心神大乱,却强忍着不转头,把全副精力放到缘何身上。

    “你想他死吗?”兆过又一声威胁,话音刚落忽然看见了一只纤细秀气的手掌,随即便觉眼前一黑。

    两柄长剑同时出发相向而行,上邪穿破了兆过的喉咙,另一柄则自后向前破开了他的颅骨。击中则死,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缘何。”芫芜飞身将缘何揽入怀中,“你怎么样?”

    “咳咳咳……”

    并非毫无声息,芫芜放下心来。她将缘何带到其厌身旁,让他贴墙坐下。又看向其厌,后者对她摆了摆手。

    “你们在这儿等着。”她话落起身,飞身前行的同时将上邪收回手中。

    看清战况之后,她的眼睛被那一片黑刺得一疼。没有言语,提剑上前。

    ……

    “你怎么样?”利剑变回了白衣女子,伸手去探其厌的伤势。

    “死不了。”其厌阻止了她的动作,“那边需要你帮忙。”

    听他虽然声音虚浮,但能不磕绊地说出完整地句子,白衣女子便知确实如他所说死不了。随即又去查看缘何的伤势“那里不用我。”

    “咳咳咳……”缘何还在不停地咳嗽,纤细的脖颈上五个显眼的指印,喉咙正中的两个最为严重。

    白衣女子将手贴在其上,温和的灵力缓缓渗入,消去了喉内的干疼和燥痒。缘何的咳嗽渐渐止住,终于能开口说话“白衣姐姐……你……你去帮我阿姐和陵游哥哥吧。”

    “他们没事。”白衣女子把手收回来,“你自己看。”

    “芫芜美人这是……打一架就能提高修为?”其厌已经看了一段时间了,见芫芜一剑劈向有苏纯狐,“而且人家至多一日千里,可她这前后总共用了才不到一个时辰吧。”

    “厌公子博闻强记,难道看不出缘由?”白衣女子也在关注着战况。

    “那也要我先闻过才能记住。”其厌和缘何一样靠在墙上,脸色苍白气息也不稳,说话却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悠闲样子,“沃野国的事情我见得多听得也多,可是她是玄门的人,你应该更了解才对。”

    白衣女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顿,然后缓声解释道“她必定是先前距离入化境只有一步之遥,只缺一个机遇。想来是来到赌坊之后恰好碰见了这个机遇,所以看上去就像是忽然间修为大涨。”

    “你能看出她多大吗?”其厌又问道。若非前方三人还打得不可开交,端看他闲聊的状态会让人觉得他们在看的并非一场搏命之战,而只是供人娱乐的街头戏法。

    “不过三十。”

    “我听阿姐和陵游哥哥说过,她今年二十二岁。”缘何在一旁出声道。

    “二十二岁入化境。”其厌笑了笑,问道“在玄门里面,算是资质出色了吧?”

    “不止。”白衣女子如实说“是难得一遇。”

    “凤毛麟角。”她默了默,又补充一句。

    “凤毛麟角。”其厌将这几个字复述一遍,嘴角上扬,“确实是凤毛麟角……”

第一百五十一章

    “话说,”其厌愈发放松,一边看戏一边闲聊,“兆过那个疯子也就罢了,脑子不正常,本公子不跟他一般见识。”

    “可是有苏纯狐是把脑子借给别人了吗?我们刚刚将兆过那个不速之客赶走,他连个打磕巴的功夫都没等就紧接着找上门了。”

    “他没有说明来由?”白衣女子问道。

    “说了。”其厌曲起一条腿,让自己坐得舒服些,“而且和那个疯子的理由一样,都是想要上邪。啊,也就是芫芜美人手中拿的那把剑。”

    “你不信?”白衣女子回头。

    “堂堂赌坊的六坊主和十六坊主,同时为了一把剑过来找事儿?而且我已经明着搬出了你的名头,他们却根本不顾忌。”其厌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一,就算有苏纯狐不怕,兆过那个疯子难道不怕你事后找他算账?”

    “第二,这赌坊虽说没有一个好东西……你除外,但是用珍宝遍地来形容都不为过,可是比上面富了不知道多少。尤其是你们这些坊主,在这里呼风唤雨、作威作福,想要什么宝贝没有?”

    “第三,有苏纯狐根本不用兵器,兆过……那个下三滥,他配用上邪吗?”

    “说完了?”白衣女子见他不再继续,才开口发问。

    “说完了。”其厌身子前倾,“所以你告诉我,我们几个今天到底是为什么这么背?”

    “对了,”他又想起还漏了一个人,“还有那个疯婆子,她怎么就这么巧‘恰巧’路过?然后又……”又恰巧看中了缘何的脸。

    后面的话他顾忌着缘何在场,说到一半收了回去。

    那疯婆子蜃渠早年入赌坊闯荡时被人伤了脸,而且是用特制的毒药所伤,用灵力也不能修复。所以她梳头只梳半边,剩下的头发用来遮蔽受伤的半边脸。

    她有一个令人发指的癖好,就是看见好看的面容便要夺过去,不论对方是男是女。将面皮从人家脸上剥下来之后,她自己也不戴,而是一张一张地摆好,放在家里当摆件儿。

    其厌之所以知道,并非自己也被“看上”过,而是陪一个朋友第一次来赌坊的时候,那个朋友被蜃渠看上了。他想要调侃,抬眼看见白衣女子后连忙止住。

    白衣女子思考了片刻,才回答道:“第一,兆过和有苏纯狐确实是为了那把剑找上你们的。第二,蜃渠不是恰巧经过,而是特意过来看热闹的,后面的所作所为应该是她一时兴起。”

    “为什么?”其厌更加不解了,“芫芜美人的上邪固然罕见,可是完全不是兆过和有苏纯狐所必须的,他们为什么要抢它?”

    “因为我。”白衣女子幽幽道。

    ……

    自其厌一行人踏入赌坊开始,便有消息迅速传入内城——和厌公子同行的一名青衣女子带着一把剑,是一把举世罕见的神兵利器,并且其上散出的灵息和七坊主如出一辙,这赌坊恐怕迎来了第二位九姑娘。

    “我听到你也被包含其中,便立即动身赶了过来。”白衣女子道:“未曾想他们三个比我更快一步。”

    “这种捕风捉影的传闻,居然也有人信?”饶是厌公子博闻强识、能言善辩,闻及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所以他们今日所经种种,起因居然是两句荒谬至极的闲话。

    上邪是芫芜的佩剑,而雨归也算是出自玄门。纵然其间相隔千年,但那也是统一派传承。两者同宗同源,气息自然相似。

    别说雨归和上邪,但凡是出自玄门的兵器,其上散发出的灵息都是一个派系。若真是让这群瞎眼东西来看,恐怕整个人界玄门有多少把兵器,就会有多少个九姑娘。

    “所以他们抢上邪,是因为听信了传言,觉得能将其抢到手便如同多了一个修为和你差不多的随从?”其厌简直要气笑了。

    “差不多就是这些吧。”白衣女子应声,“你并非不清楚赌坊的规矩,所有一切皆凭实力夺得。”

    “清楚,怎么会不清楚?”其厌冷笑两声,“我怎么忘了那几位都是过惯了只手遮天的日子的,恐怕他们觉得自己亲自过来取已经是屈尊降贵看得起我们了吧。”

    “他们也没有想到会失手。”白衣女子已经观察了陵游许久,从他掌心驱动之物,到他被有苏纯狐伤了之后脸上留下的伤口,“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说来话长。”其厌又靠了回去。

    “那那个人的来历呢?”白衣女子追问,“他所用的术法,你不觉得有些古怪吗?”

    “你说陵游?”其厌不甚在意地应声,面上的轻松和白衣女子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恩。”

    “我们从认识到现在,加起来的时间恐怕都……”他忽然想起这是在赌坊,也不知现在还在昨天还是已经是第二天,“加起来的时间都绝不会超过两日。所以你问我这个问题,还不如去上面问问巫娘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方欲开口,被他打断,“你何时关心起别的男人了?难道是过了一百多年,终于看明白了?”

    “我们在说其他事,你扯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白衣女子面上怒容不假。

    “好好好,不扯其他的,不扯其他的行吧。”只听其厌又问道:“那只狐狸在赌坊的地位比你高是吗?”

    “怎么了?”白衣女子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跟着他的思路走。

    “没什么。”其厌道:“就是有些好奇他要是死在这儿,你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自然不能善了。”白衣女子回答道:“有苏纯狐和那两个废物不一样,他的排名在我前面,正好帮我隔开了前面五个人的视线。若是他死了……”

    “若是他死了,”其厌接话道:“不论我们怎么辩解,整个赌坊的人恐怕都会认为是你杀的。七坊主杀了六坊主,那她下一个要杀的是谁呢?”

    赌坊的规矩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所有生灵都想往上爬,并且所有生灵都是这样认为的。老七杀了老六,那她下一个目标,自然是五、四、三……

    “在下听说,在赌坊,从来没有一个坊主在同一个位置上待满百年。九姑娘,你当七坊主已经当了一百三十多年了……”

    白衣女子容色一暗,看向胜败逐渐显形的战局:“他们俩能杀了有苏纯狐?”

    “只看修为,”其厌摇摇头,“芫芜美人和恩公加在一起虽然能险胜,但想要取了有苏纯狐的命却无异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白衣女子欲开口。

    “可是以我对芫芜美人的了解,”其厌道:“她今天一定要取了有苏纯狐的命。”

    “自损八百怎么了?人家身上可是背着旋龟的毒,动用了这么长时间的灵力并且还入了化境,你见她有想停下的意思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 破穹者

    其厌话音未落,白影已经从他身边消失,掠向战场。

    有苏纯狐本就败相已现,白衣女子加入芫芜和陵游一方,让战局提前结束。

    “等等!”芫芜提着上邪刺向半跪在地上的有苏纯狐,被白衣女子出手阻拦。

    “何事?”芫芜对她心存好感,所以即便盛怒未消,也尽力保持平和。

    “你要是杀了我,可要给小九带去不小的麻烦。”答话的是有苏纯狐,他抬手抹了抹残存在嘴角的血迹,看向芫芜。

    “什么意思?”

    “我是六坊主,她是七坊主。”有苏纯狐道“她今日能杀了我取而代之,明日就一定会渴望登上更高的位置。我要是老五,就一定会选择在被杀之前先将潜在的风险解决掉。”

    “杀你的不是她,”芫芜道“而是我!”

    有苏纯狐闻言却笑起来“你会留在赌坊当七坊主吗?若是不会,那这个靶子,小九做定了。”

    “人家明明排第七,你却一口一个小九叫得熟练。”其厌扶着墙慢慢走了过来,跟在其身后的缘何走向陵游和芫芜。

    “陵游哥哥,你……”缘何被陵游的左脸惊得长大了嘴巴,然后被陵游出手捂住。

    他顺着陵游的指引看了看正在对峙的芫芜,明白之后眨了眨眼睛。二人并排站立,沉默无声。

    “九姑娘跟你很熟吗?”其厌终于挪到了近前。话落之后还特意和芫芜打了个招呼,只不过后者没心思理他也是真的。

    看见其厌,有苏纯狐倒是比面对芫芜还要紧张。精致的眉头拧在一起,并未再开口争辩。

    “芫芜美人。”其厌面向芫芜,“可否听在下一言?”

    “你说。”

    “咱们此次过来的最终目的是找解药,其他种种都是次要。”其厌道“芫芜美人,恩公,你们说是不是?”

    陵游点了点头,芫芜未做明显反应。

    其厌接着道“咱们找到要找的东西之后便会离开,可九姑娘却要一直留在这里。六坊主刚才说的并不假,若是将他杀了,无疑是将九姑娘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况且,”他看了看陵游,“就算你拿了他的命,最多发泄一番,对于恩公的伤势起不到任何作用。还不如让他想办法替恩公疗伤,然后换他活命的机会。”

    闻言,芫芜眸光顿亮。

    其厌心中一喜,但是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一桶冷水兜头浇下。

    “我不会疗伤。”有苏纯狐道。

    “是你动的手!”芫芜和他说话,自然不必刻意压制,“你想死吗?”

    “我不想死。”有苏纯狐道“但是不会疗伤也是真的。谁跟你说会杀人就一定会救人?那还要医者干什么?”

    “芫芜美人别急!”其厌深怕芫芜冲动之下直接一剑刺过去,“他说的想来是真的,不过也不比担心,咱们出去之后到招命馆看看,那老头子一定有办法医好恩公脸上的伤。”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先拿到解药替你解了毒。恩公的伤势只是看着严重,却并不会伤及性命。”

    “可是你不一样,旋龟之毒发作快慢本就受灵力运行影响。你不但大肆动用灵力,还直接步入了化境。如此之下,伤口腐烂的速度可是平时的百倍不止!”

    “恩公你看看,芫芜美人背后是不是已经出现了血迹?”

    “你……”芫芜抬手,吓得其厌立即抱头。

    “阿芫!”陵游抓住她的手臂,“先找解药。”

    “九姑娘。”他又看向白衣女子,“还请九姑娘施以援手。”

    “旋龟之毒?”白衣女子皱眉,“你们要找三株树叶?”

    “正是。”陵游道。

    “对了,”其厌接着道“还要跟你打听一下,赌坊最近有没有栾木之果的消息?若是能一并取走,就再好不过了。”

    “栾木之果我不清楚。”白衣女子道“可是三株树叶,已经不再我手中了。”

    “什么?”

    “怎么回事?”

    其厌和陵游同时惊呼。

    “不久前坊派人拿着另一样东西和我交换,三株树叶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便换给他了。”白衣女子道“当时来人提了一句,说要拿它去破穹楼,当作这一届破穹者的奖赏。”

    “奖赏?”陵游问道“那它是否已经被人取走?”

    “倒是没有。”白衣女子道“但是你想要去取,也不容易。”

    “破穹楼是什么地方?”芫芜看向其厌,见后者的脸居然黑了一层,“破穹者又是什么?”

    “你还知道其他有可能寻到三株树叶的地方吗?”未等其厌回答,白衣女子首先开口,问的也是其厌。

    后者摇了摇头,然后道“现在再重新打听,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有消息。而芫芜美人的伤势,恐怕耽搁不得太久了。”

    “最有可能的便是招命馆,可是……”他面露难色,“我们就是为了避开招命馆,才先来找的你。且不说那里到底有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就算是有,从怪老头手里取珍惜药材和进入破穹楼成为破穹者……”

    他叹了一口气“我倒是一时说不出来哪一个更难了。”

    “破穹楼的三株树叶,要怎么才能拿到?”陵游问道。

    “既然是作为破穹者的奖赏,自然是属于破穹者的。”其厌微微敛容,解释道“赌坊处处都是赌局,但外围那些都是野局,参与者本就大多身无长物,最贵的赌注大约就是自己的命了。”

    “而内城住着整个赌坊实力最靠前的一部分生灵,其中修为最低的也要超过赌坊八成生灵。这里的对赌,所用做赌注的东西自然要比外面贵重。”

    “破穹楼是内城生灵对赌的场所,真正和你们人界的赌坊相像的应该是那里。”

    “破穹楼里面的赌局多为双方互相看上了彼此的赌注,从而自愿组局。此外还有一种赌局,由坊主所设,任何生灵皆可参与。”

    “破穹者是整场赌局最后的胜者,可以得到三个奖励。一个是取代坊主之下二十位坊主中的任何一位,只需动动嘴,自会愿望成真;”

    “第二个是得到坊主一个承诺,可随时寻坊主兑现;”

    “第三个则是获得由坊主提供的一件珍宝。这一次的珍宝,正是三株树叶。”

    “要怎么成为破局者?”陵游再问。

    “打败所有在场想要挑战你的生灵。”其厌道“说白了就是从开始站到最后,打败所有和你争抢破局者的对手。能来赌坊的生灵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好战。”

    “所以这样的赌局每十年一次,每一次想要当破穹者的都有数十个。而破穹楼中剩下的所有生灵,基本上都会是挑战者,其中不乏六坊主这样的高手。”

    “说得再直白些,破穹者的争夺,就是一场大乱斗。能站到最后,实力运气缺一不可。”

第一百五十三章 招命馆

    “先去招命馆。”芫芜出声道。

    其他人也没有什么理由反对,只其厌看了看有苏纯纯狐然后开口“芫芜美人,那他……”

    “此次若非九姑娘相助,我们也没有那么容易脱身。”芫芜对白衣女子拱手致礼,“芫芜自然不能恩将仇报。”

    “所以,我不杀你。”她又看向有苏纯狐。

    “那我是不是还要多谢姑娘不杀之恩?”

    “用不着。”在众人松了一口气时,芫芜忽然拔出上邪。

    剑影一闪,带出一道猩红,随之还有有苏纯狐一声闷哼。

    “芫芜美人!”其厌惊呼出声,上邪已经重回剑鞘。

    再看有苏纯狐,性命无忧,左脸却血肉模糊。从颧骨到下颌骨整块皮肉被剥离骨头,堪堪还挂在脸上。汩汩鲜血外涌,隐约露出的骨头呈现淡红色。

    有苏纯狐可能几百年间受的屈辱加起来都不如今日多,巨大的怒火让他直接忽略了脸上的伤,看向芫芜的眼神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礼尚往来而已。”无端招来灾祸,芫芜心中的怒气并不比他少。这一瞬间她居然在期待有苏纯狐还手,正好给她继续动手的机会。

    她暗恨自己不通医道,否则有苏纯狐这张脸,这辈子都别想恢复。

    “人族玄门教出来的弟子,不是应该以仁义道德标榜自身吗?姑娘这么做,会让人觉得这就是玄门的教养。”一瞬间的盛怒过后,有苏纯狐恢复了理智。

    他的目光从白衣女子掠到芫芜“我倒是忘了,那本来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建立的门派。论倚强凌弱,心狠手辣,他们才是典范。你们这样的,才是舍弃了表面,得到了真传。”

    “人兽二族大战,半兽族消失万年。”有苏纯狐话音未落其厌立即开口,没有给其他人留下任何间隙。

    他看了看离有苏纯狐最近的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只觉得被这只狐狸气得脑仁儿疼。敢当着她们二人的面诋毁玄门,这只死狐狸是到现在都没能把脑子找回来把!

    其厌深知好不容稳定下来的场面,很可能因为这只狐狸找死的话,被两位惹不起的姑奶奶其中的以为随手就能打个稀碎。

    “直到千年前万兽之主复生,半兽族才重现于世。”他极力让有苏纯狐把嘴闭上,“有兽主大人的庇护,半兽族的安稳三界之内无人敢去打扰。”

    “而六坊主身上的兽族血脉来自灵狐有苏氏和纯狐氏,若是论血统尊贵,半兽族内能超越你的也没几个吧?”

    “出身高贵、天资超然,背后的靠山又是再稳妥不过。在下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原因让六坊主和我等无家可归之人一起沦落到这被三界排斥在外的犄角旮旯之地呢?”

    “你还知道什么?”有苏纯狐再也顾不上去刺激芫芜。

    “在下什么也不知道。”其厌深吸一口气,双手离墙站直了身子,“只知道我带着友人前来寻药,杀身之祸无端找来。既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那就痛快地就此了结,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六坊主认为呢?”

    ……

    “你们先去,我会在此继续打探两种药物的消息,做两手准备。”白衣女子亲自送几人来到血湖对岸。

    “多谢。”芫芜再次致谢。

    “不用不用,都是自己人。”其厌代替白衣女子做出了回应,然后又看向她道“你小心那只狐狸伺机报复,看上去就不像省油的灯。”

    “我也不是。”

    “哈哈哈……”其厌道“就喜欢你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了,暂时别过。”

    “……哎!”四人转身走了两步,白衣女子忽然发声。

    “怎么了?”其厌回看过来。

    “没什么,快走吧。”话落,她首先转身前行。

    “他好着呢,不必担心。”其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整日待在那一片方寸之地,不是打坐就是静思,能有什么事?”

    ……

    “若是招命馆有我们要找的解药,要如何取得?”四人从那间小破屋里出来,陵游问道。

    此时抬头望去,夜色基本退尽,换做暗青混合着鱼肚白,只余天边存着星星点点的暗淡光芒。这一进一出,居然已经是翌日破晓。

    “这要看那怪老头开出什么样的要求。”其厌回答道“他脾气诡异、怪癖一身,基本上每次讨要的东西都不一样。唯一的相同之处是,绝对不是能轻易舍弃的东西。”

    “所以啊,咱们最好做好被他敲诈的准备。”

    “阿姐,你看。”缘何微微惊呼,指向地面。确切来说,是众人的鞋子,“这不是泥水!”

    原来是因为赌坊光线昏暗,他们才误以为未入内城之前脚下踩的是泥泞。此时接着熹微晨光才看清粘在他们鞋上的污泥居然泛着浑浊的红色,缘何的鞋履和衣裳同为白色,所以格外明显。

    “若是忍不了,就先换一身装束吧。”芫芜道。

    “算了。”缘何在地上搓了搓,“赶路要紧。”

    “小恩公,”他这一反应引得其厌注目,“下去一遭,长大了不少呀。”

    “从那里出去吗?”芫芜指着前方的墙,略有些着急。

    “是,是。”其厌不敢再耽搁,连忙走到前面引路,“招命馆离得也不远,咱们走着过去也就差不多两刻钟的脚程。”

    虽然提前解释过,其厌还是没能如愿地用脚走过去。被迫上剑,矮身坐下,双眼紧闭,抓住缘何的衣裳……一系列动作在他极度惊慌之下做得行云流水。

    “这栋楼就是招命馆了。”其厌从剑身上跳下,指着前方一座高耸入云的建筑说道“你看这方圆十里之内,就这么一座房子,其余都是荒地。怪老头的性格就和这座楼一样,极为不合群。”

    招命馆高耸入云,一眼望去险些看不见顶端。它的楼体固然很高,但是其下用青石垒成的小山一样的底座,也绝对为这个“高”字做出了不可或缺的贡献。

    “这次是一定要一阶一阶走上去的,御剑或是直接飞上去的想法最好别生。”看见芫芜抬头打量的动作,其厌立即声明,“这是里面的怪老头定的规矩,所有前来求医问药的,都必须步行上去。”

    芫芜扫了他一眼。

    “芫芜美人你别这么看着我,这是怪老头定的规矩,谁都不能违背。”其厌道“否则修为低的他会直接打出去,修为高的就算赖在里面……哎,芫芜美人你等等我。”

    其实芫芜只是简单地辨别一下他是不是在扯谎,不遵守规矩这件事,是其厌想多了。

    “芫芜美人能屈能伸,这才是大智慧。”略微一放松,其厌便原形毕露,闲话拍马一个不漏。

    芫芜瞥了一眼,却没有心思同他掰扯了。

    “你怎么样?”她看向陵游,“伤口疼不疼?”

    “没事。”陵游微微侧转脸部,让伤处避开她的视线。

    芫芜站在他的右侧,见状也不勉强。低头把上邪换到右手,腾出来的左手拉住了他的手,然后十指交握。

    其厌看得眼角跳了跳,转头目视前方,决定再不乱看。这是刚才那个一剑削掉别人半边脸还能面不改色地说着“礼尚往来”的人?

第一百五十四章 幽灵草

    “终于走完了!”缘何跳上最后一层台阶,转身等着芫芜和陵游上来然后跑到芫芜身侧,“阿姐,一共一千零五阶。”

    “何人到此?”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可是正对着几人的房门闭着,看不见里面的情景。

    “在下其厌。”其厌闻言却抬头向上看,“友人有伤在身,特来此求前辈医治。”

    几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三楼的一扇小窗开着,漏出一个老者的头以及一个拐杖头。

    “砰!”窗子被关上了。

    “他应该是下来了。”其厌趁机低声道“对了,待会儿要是说话叫前辈就行,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什么病?”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几人没看清房门是什么时候被打开的,老者则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刮了过来。

    忽然对上一双昏黄却透着精光的眼睛,缘何被吓了一跳。

    也只有他和来者对上了第一眼,因为来人身高不足五尺,比他还要再矮一些。

    鹤发鸡皮,但是肤色正常且面色红润,比之赌坊那位枯树皮简直是天壤之别。手中拄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木头做成的拐杖,比他本人还要高出一个头。

    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灰褐色布衣,络腮胡长到了胸前。若非刚来到就见识了老人家的身手,缘何真不会觉得他和尘世中那些老者有什么不同。

    “旋龟?”老者问了问题却没有给人机会回答,因为芫芜身上的异香已经给了他答案。

    “正是。”其厌道“在下的朋友在毒害过来途中遇到了旋龟攻击,中了凤首的毒。来到此处,便是想请前辈出手救治。”

    “是个会动的就知道如何化解的毒,找我作甚?”不料这小老头儿话没说明白就忽然转身,又一阵风一般刮了回去。

    “前辈听我说。”其厌显然没有丝毫惊讶,紧跟着追了上去,“我们来此并非因为不知如何解毒,是在别处找不到能解此毒的药材。”

    “前辈,听闻您这里收罗了十方之内的珍稀药草。”他追着进入楼中,“我们是过来求药的。”

    芫芜三人也跟着进来,各种药香混杂着一同钻入鼻中,说不上好闻还是难闻。同时进到里面之后才发现,这栋木楼居然是中空的,和往来成内的垂目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垂目楼中安放的是无启国子民的身躯,而这里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方格子里放的应当都是药材。

    底部的空间很大,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物件儿捣药的杵、切药的刀、大小不一的木架子、十余张竹榻……这些还都较为寻常。

    而再看另外一侧整整三排从矮到高排列整齐的骨架,各种形态皆有之;骨架的旁边立着几个巨大的琉璃瓶子,里面装满了颜色各异的液体,而液体里面泡着的,居然是人!而且还是赤身的人,男女老少皆有之。

    再往后是两排置物架,架子上放着小型的琉璃瓶。瓶子里也是装的颜色各异的液体,大致浏览过去,泡在里面的换成了各种从生灵身上取下来的“零件”。

    再往后……

    芫芜把视线收了回来,开始有些明白其厌为什么用“怪癖一身”来形容眼前这位看上去十分正常的老者了。

    “正常”的老者进来之后并未停在地面,而是去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出拉开了一个匣子,埋首其中。他明明是凌空飘在那里,却还要带着那根笨重的拐杖。

    “前辈,前辈,前辈……”老者不应,其厌也不再说事,只一遍一遍地呼喊。

    一个不明物体朝着他的面门而来,被芫芜出手截下。她正要查看是什么东西,却被其厌抢了过去。

    紧随其后,他将另一样东西放到了芫芜手中,然后冲她和陵游眨了眨眼。

    “前辈,这么贵重的东西您是要白送给在下吗?”其厌大声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是什么?”芫芜看着手中通体晶白的草……应该算是草,问道。

    “这可是有引灵聚灵之效的幽灵草,并且只在鬼界能寻到。”此问正合他意,其厌朗声解释道“此物之珍贵比之三株树叶和栾木之果,有过之而无不及。芫芜美人你可一定要收好,就算将来用它置换东西,想来也没有几样是换不来的。”

    “幽灵草?”话音落下的同时,老者也来到芫芜面前。而他看幽灵草的表情明显在告诉众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扔下来的是幽灵草。

    “还给我!”片刻的沉默过后,他伸手向芫芜讨要。

    “哎。”其厌侧身挡在了他和芫芜之间,“前辈不是送给我们了吗?”

    “滚一边儿去!”未曾料想这老头儿脾气大得很,还说着话便一拐杖挥了过来。

    芫芜手疾眼快地推开其厌,用上邪挡住了拐杖。

    “把东西还给我!”老者自知不是对手,便也利落地收了拐杖,再次讨要道。

    “既然前辈这么看重幽灵草,那用它来置换解药解药前辈可愿意?”对于老者的反应,其厌十分满意。

    “什么意思?”老者怒目,“本就是我的东西,你们想拿我的东西来从我手中换东西?”

    “这么有损德行的事,在下自然是不能做的。”其厌笑笑,“既然是交换,自然是用我们自己的东西。”

    “那……”老者指向芫芜拿着幽灵草的手。

    “前辈。”其厌摊开自己的手,掌心躺着一颗黑漆漆的种子一样的东西,“您扔过来的东西,物归原主。”

    “那她……”老者明白过来之后大怒,“你们敢耍我!”

    见他一言不合又要动手,其厌果断躲到芫芜和陵游身后“前辈话不能这么说,在下是真心想用幽灵草来跟前辈换解药的,怎么能算戏耍呢?”

    芫芜十分配合地再次摊开手掌,发着淡淡白光的幽灵草重现于老者面前。但是同时,又保持了一个他不能随意取走的距离。

    老者明显生了怒气,冷哼一声想要转身,眼睛却不听身体的使唤,一直不舍得从幽灵草上离开。事不过三,努力了两回之后没能成功,便也就放弃了。

    “成交。”他不愿意搭理其厌,看向芫芜道“栾木之果和三株树叶,你要换哪一种?”

    “两种药物您这里都有?”其厌闻言喜上眉梢,从后面跳出来的同时又将一株幽灵草放到了芫芜手上,“那就都要,我们出两株幽灵草来和您换。”

    “你还有多少?”老者见他这番做派,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反而双眼都在放光。

    “前辈这可就高看在下了。”其厌道“总共就这两株,已经是在下的全部身家了。您也知道这东西有多来之不易,能拿到两株已经是撞了大运。但是这大运也不能总来找我您说是不是?”

    老者眼中划过一丝失望,甩了甩衣袖“等着。”

    趁着老者离开去找药材,芫芜看向其厌。

    “有话出去再说。”后者没等她开口,抢先道“没成想这次居然这么顺利,拿到解药之后再让他看看恩公的伤要怎么医治。”

    他悄声道“其实这东西我总共有三株,看那老头儿这么感兴趣,正好全部派上用场。”

第一百五十五章 用心交换

    老者一跃跃上了十几层楼的高度,在上面停留片刻之后飞身而下,落在众人面前。

    “多谢前辈。”纵然左半边脸仔细看上去有些可怖,也遮掩不了陵游面上的喜色。

    “以物易物,没甚好谢的。”老者不怎么领情,随即又看向芫芜,“幽灵草你只给我一株就行了。”

    “前辈我没听错吧?”其厌大为惊讶,招命馆主居然也有大发慈悲的时候?他们这是之前在赌坊把近日所有的霉运都送走了,所以迎来了这么好的运气?

    而老者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四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我方才上去看过才知道,三株树叶已经用完了,只剩下栾木之果了。”老者道:“所以幽灵草留下一株就行,我也不占你们便宜。”

    “怎……怎么就没有了呢?”其厌道:“会不会是前辈您记错了?您在仔细找找,说不定在哪个角落里就找到了呢?”

    “你当三株树叶是你过路的时候随意就能踩到的树叶子吗?”老者从其厌的话里听出了对他记性的怀疑,又想起方才的事,自然是怒火又起,“用完了就是用完了,正经存放它的匣子里没有,角落里更不可能有!”

    “前辈。”陵游忍不住上前,“哪里还能寻到三株树叶?”

    “你这伤……”老者现在才抬头看向陵游,立即被他脸上的伤吸引住。

    “前辈……”

    “别说话。”老者打断陵游,昏黄的老眼眯成一条缝,在后者左脸上仔细打量。

    “这是何物所致?”片刻之后他把眼睛恢复正常大小,看着陵游问道:“伤了有多久了?至今为止伤口有没有什么变化?还有,你是从哪儿来的?”

    “前辈,我想知道哪里还能找到三株树叶。”陵游答非所问。

    “不知道不知道。”老者有些不耐烦,“我只知道我自己的药材放在哪儿,不管别人的。”

    说完之后,再次问道:“你这伤口是怎么来的?受伤多长时间了?你是从哪儿来的?”

    他这样的问法或者说表达方式,任是脾气再好的人听到都不会高兴。但是脾气不怎么好的芫芜,却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回答:“他是在赌坊被一只半兽所伤,那人会一种御火的术法,能从掌心喷出熊熊烈火。”

    “受伤据此大约有两个时辰。至于我们的来处……我们自人界玄门而来,是青衿门的弟子。”

    “前辈,他脸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不能愈合?”回答完之后,芫芜又接着问道:“他之前也被带着灵力的刀兵伤过,丝毫伤痕都没有留下。”

    “你坐下。”老者指着一旁的竹榻示意陵游过去:“没事长这么高的个子做什么?跟你说句话都累得脖子疼,更别说看伤了。”

    陵游没有说话的机会,直接被芫芜拉着坐到了竹榻上:“在这里注定只能拿到栾木之果了,总好过没有。现在该你了,安稳待着。”

    “哎。”看着老者要用拐杖去拨陵游散下来的鬓发,芫芜立刻出手挡住,“我来。”

    一只手有些不方便,她把上邪塞进缘何怀里。然后走到陵游左侧,把散下来的鬓发拢到他耳后,难以固定的碎发便直接用手按着,好将他整个侧脸清晰地露出来。

    老者盯着那一片不断往外散着浊息的伤口,先是眼睛放出一股亮光,不久又轻轻呼出一口气。又过了片刻,拿着拐着低着头在原地转了一圈。到最后,再次将视线放到了伤口上。

    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一一落尽芫芜眼中,后者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耐心过。她保持着按鬓发的姿势至少超过了一刻钟,终于看见那被白胡子包围在其中的嘴唇动了动。

    “这位公子,先来谈谈条件吧。”老者说出的第一句话,固然让芫芜有了呼唤上邪出鞘的冲动,但同时也让她喜上眉梢。

    “你能医治?”她问道。

    “你既然怀疑,又何故过来?”被一个黄毛丫头用“能”来问话,招命馆主又瞪眼睛又吹胡子,还转身就要离开。

    “芫芜一时激动,前辈莫怪。”芫芜立即致歉,且态度诚恳。

    其厌都要惊呆了,他听到话音不对便做好了准备打圆场,这嘴都张开了,却忽然没了用武之地。

    芫芜美人居然也有如此恭谨耐心的时候?而且还是对着一个明显在故意找事的老头子。而他当初只不过多说了几句话,就被他用剑架在脖子上恐吓。

    老者转身转了一半停下,然后又转回来,看着芫芜颇为得意:“来招命馆治病疗伤的,从来没有空口说白话的。这是招命馆的规矩,你可认?”

    “自然。”芫芜说完看了看其厌。

    后者立即会意:“前辈,那正好。两株幽灵草都给您,一株用来换栾木之果,另一株用来当做请您疗伤的交换。”

    老者却摇了摇头,看过来的眼神让其厌生出不好的预感。

    “谁说给他治伤也用幽灵草来交换了?”

    果然!其厌暗自磨牙,芫芜则心里一沉。

    “那您想要什么?”其厌问道:“方才见前辈十分钟爱幽灵草,不过片刻便不喜欢了吗?”

    “不是不喜欢了。”老者坦然道:“是看到了比幽灵草更有价值的东西。”

    “是吗?”其厌面上带笑,心里却早已将这刁钻善变的老家伙骂了成百上千遍,“在下已经将身上最贵重的东西拿出来献给前辈了,却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入了前辈的慧眼?”

    老者把目光移到了陵游身上。

    “前辈想说什么?”芫芜的语气顿时沉下来。因为对方看向陵游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而是将他当成了一件极感兴趣的物件。

    老者伸手指向陵游,确切来说是他的心口:“我要他拿心来跟我交换。”

    “你疯了不成?”听到这句话,其厌再难保持虚假的恭敬,“看好了伤却丢了性命,我们来招命馆是为了这个吗?”

    “栾木之果。”陵游从芫芜手中拿出一株幽灵草,递向老者,“这是之前已经约定好的,应该不会反悔吧?”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波多折

    一行四人从楼中出来,沿着石阶缓缓下行,一时无话。

    走了一两百阶的时候,终于是其厌难忍疑惑和惊讶,开口问道:“恩公,方才那怪老头说的是真的?你把心取出来还能活?”

    “恩。”

    虽然陵游容色淡淡,得到了肯定回答的其厌却愈发激动和好奇:“这心脏乃血脉运行之根本,五族之内的生灵自然不能少了它。就算是化形之后的妖以及躯体发生异变的魔,他们内里并非和五族相同的血脉,但也没听说过谁被取了心还能活着。”

    “难怪那怪老头一直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如此举世罕见的身躯,那老头儿不眼热才怪。恩公你看到那楼里的琉璃罐子没有?听闻里面装的都是各种各样异于常态的躯体。有的是得了怪病,有的是修炼入错了门路……”

    剩下的三人各自有各自的低落,以至于其厌竭尽三寸长舌之所能,喋喋不休地又讲了五六百层台阶的距离,也没人嫌他聒噪而出声制止。

    讲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没了趣味。悻悻地住了口,视线从剩下几人脸上挨个扫过。

    最后落到了芫芜身上:“对了,既然已经拿到了栾木之果,芫芜美人就尽快服下吧。虽说不能把毒全部祛除,但却能让伤口不再继续腐烂。”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虽然未见伤口如今的模样,但也能猜出个大概来。保守估计,它起码比一开始扩大了十倍不止。”

    “先把药服下吧。”其厌话落,陵游紧接着说道。

    芫芜摊开掌心,一颗碧盈盈的果子躺在那里。虽然叫果子,却比绿豆大不了多少。芫芜不禁怀疑,这东西若是不在拿到之后立刻服下,稍不留神就能丢了。

    “直接吃?”她问道。

    “正是。”其厌道:“千万别嚼,这果子拿在手中的时候看着还算结实,但表皮一旦遇到津液就会立即变软,稍微触碰就会漏出里面的汁水。而那里面的汁水……”

    不必他再详细描述,芫芜的表情已经能让人明白那汁水的味道有多可怕了。

    “你怎么样?”陵游明显被她惊了一下。看着芫芜额头之上骤然暴起的青筋,这哪里像是吃了难吃的东西,她被刀剑穿身而过的时候都没有这样过。

    “没……没事……”芫芜嘴上说着没事,心里想的却是:确实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感觉舌头被火烧融了,但是仔细确认了一下它还在……

    “芫芜美人……你把它咬碎了呀?”其厌很像是明知故问。

    果然刚问完就被陵游瞪了一眼。

    “不能咬你为什么不早说?”缘何紧随其后,指责道:“废话这么多,仅有的有用的话还颠倒过来说。”

    其厌大呼冤枉,却只敢让自己听见。

    芫芜拽着陵游的衣袖,弯着腰等后劲儿过去。再直起身的时候额头上的青筋隐了回去,眼泪却被逼了出来。

    “缘何说得对。”她看向其厌,“你的舌头又长又没用,还留着干什么?”

    美人眸中含泪,似落非落,似垂非垂。这本该是一幅动人心扉的画卷,奈何其厌命中无此美事,闻言只觉舌头一阵酥麻,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

    虽说算不上什么好事,但是经过这么一个意料之外且着实无聊的岔子,从招命馆中出来后沉闷的气氛倒是不知不觉地被打破了。

    待其厌觉得自己的舌头不会再有危险的时候,才敢开口说话:“恩公,你就算没有心脏也能活,那会不会有其他影响?比如身体虚弱,或是修为折损?”

    “你问这个干什么?”芫芜闻言瞪过来。

    “我……我就是好奇嘛。”

    “没试过,但应该不会有事。”陵游回答道。

    “那你为何不答应那个怪老头?”其厌又问,“既然有心和无心对恩公而言没什么区别,何不拿它交换,把脸上的伤治好?”

    “那只狐狸的火正好和恩公的术法相克,作用到你身上之后和芫芜美人中了毒其实也差不离。虽然目前看着没有其他症状,但想要痊愈似乎也不太容易。”

    “因为他的心已经不在他那里了。”应声的是芫芜,她正是因此才沉默了一路。陵游先前看上去就跟长了一副不死不灭的身体一样,如今的伤口却无论如何都消不了,自然是难办的很,

    “不在了?那去了哪里?”

    “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缘何又嫌弃又不耐烦,但还是解答了他的疑惑,“陵游哥哥的心在阿姐那里,用它救了阿姐的命。要是把心给那个老头儿拿了去,阿姐就要没命了,你觉得陵游哥哥会同意吗?”

    “啊?这样啊。”其厌嘴巴半张,直到众人走完最后一阶台阶,他才从惊讶中出来。连连感叹道:“这自古以来便有剖心为证的说法,剖出心脏即是献出性命,说白了就是以死为证。”

    “我从前听说这个典故的时候还在想,这是哪对悲朋怨侣走到了痛彻心扉、绝无转圜的绝境,才能想出以死换取恋人信任的法子?要我说,两个人在一起若真是如此痛苦折磨,那这段情大可就此结束。”

    “你说非得要你死了才信你,那你到底是他的爱人还是他的仇人?若是稍稍遵从一下君子之道,这报仇有时候还要给仇家来个痛快呢。”

    “所以呢,这个典故我觉得要么是杜撰的,要么就是流传的时间太长了,传着传着就把原本故事里的仇家传成了爱侣。如果我猜错了,这件事确实真正发生过。”

    “那当时的两个人脑子肯定有问题,不是疯子就是傻子,最有可能的是又疯又傻或者一个疯一个傻。”

    “可是遇见了你们我才明白,当真是三界之大无奇不有,离奇古怪,古怪离奇!”他看着芫芜和陵游,“没想到这爱侣之间不止能剖心,还能换心!”

    “疯子是谁?傻子又是谁?”除了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的老鼠,没人搭理这厮的感叹。但是芫芜却在听到后面几句的时候,无端听出了一丝冒犯。

    “芫芜美人你怎么能断章取义呢?”其厌立即苦了一张脸,“我怎么敢骂你还有恩公,我这明明是……明明是有感而发,有感而发呀。”

    “二位之间的经历离奇又特别,在这样的基础之上生出的感情自然也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我这是在慨叹,在羡慕呀。”

    “在下呢,这辈子也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注定只能独来独往。所以芫芜美人和恩公之间的感情,岂能叫我不羡煞?”

    他只要一开口便忍不住废话连篇,关于这一点芫芜已经习惯了。所以听他这一长串半真半假并且不知道多少真多少假的有感而发,她左耳进右耳出,瞅准时机回归正题。

    “哪里还有能治烧伤的人?”

    “剩下的一味药是不是只能去赌坊?”

    她问话的同时,陵游也一同开口。

    “旁人说一波三折,我怎么觉得咱们已经过了三折了呢?”其厌道:“该叫一波多折。”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二进赌坊

    “除了招命馆,沃野国没有别的能治病疗伤的地方。”其厌抬扇,“芫芜美人别急,且先听我跟你们分析。”

    “第一,除了怪老头,应当是没有谁能有办法医治恩公脸上的伤了。”

    “第二,但是依在下浅见,这三界只要是活物,就没有能和灵力脱离开来的。所以灵可生万物,自然也可愈万物。而如今恩公伤口难愈,大约是因为修为和那只狐狸相比还存在差距。”

    芫芜眼神顿亮“你是不是想到了别的法子?”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三点了。”其厌不疾不徐,“第三,要是等到恩公的修为超过那只狐狸的时候,说不定这伤不用再寻求他法,恩公自己就能恢复了。”

    “你这是什么办法?”

    陵游伸手握住芫芜的手臂,后者看过来,他缓声道“他说的也许是真的。”

    “当真?”

    只不过是一个转头的功夫,芫芜这前后天差地别的态度……其厌敢怒不敢言,只剩下牙酸。

    “那你的修为什么时候能超过他?”芫芜追问道。

    陵游无奈一笑“应该不会太久。”

    “咳咳……那个,”其厌尽力在不讨嫌的前提下把二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恩公,芫芜美人,我还有后半句没说完呢。”

    “你说。”芫芜像是得了一颗定心丸,陵游修为增长的速度她是毫无怀疑的。

    “就是等将剩下一味药拿到手之后,咱们再回一趟雨屋。”其厌道“雨屋里的那位,虽然我没见过他同别人打架,但和那只狐狸相比,绝对不会比他差。”

    “那位前辈?”芫芜忙问,“他能帮陵游疗伤?”

    “也不是说他会治伤。”其厌不敢打包票,“但是这修行一途总是提前上路的人比后来者经历的多些,和灵力相关的事情,他应该比咱们几个了解的多。”

    “所以等事情结束之后找他问问,说不定比咱们没头苍蝇一样乱窜许久都有用。”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过去。”芫芜欲拔出上邪。

    “阿芫。”陵游阻住她,“还有一味药没拿到。”

    “栾木之果已经吃了,伤口不会再蔓延。”芫芜道“剩下的那味可以慢慢找,你的伤要紧。”

    “芫芜美人此言差矣。”其厌反驳道“这正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要先拿到三株树叶,之后再回雨屋。”

    “为什么?”

    “连招命馆的三株树叶都用完了,那上一批来到沃野国的三株树叶极有可能只剩下赌坊里的那颗了。”其厌声音微沉,“想要完全将毒解了,只能去抢破穹楼的那颗。”

    “不是说破穹者并不好当吗?”芫芜道“咱们去晚了,会被别人抢去?”

    “不是怕被别人抢走。”其厌道“而是去的越晚,碰到的阻力就会越大,成功的可能性就会越小。既然已经决定要拿那颗三株树叶了,自然是越早越好。”

    ……

    第二次被血腥气灌满整个鼻腔的时候,缘何想起他上一次离开之前曾发誓以后若非万不得已就绝不会再踏足此处。而这件事,不过发生在一个时辰之前。

    他们从赌坊出去的时候天将破晓,到招命馆取完栾木之果又回来,太阳只不过刚刚露出全貌。

    而期间这一个时辰,赌坊同样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十三坊主和十六坊主同时身死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传遍了赌坊。

    从内城的坊主和高手到外围浑噩度日的喽啰,无一不知是厌公子带来的三位新客将两位坊主击毙于手下。

    以至于四人再次越过血湖踩上鲜血和成的泥泞的时候,是在所经之处所有生灵的瞩目下去往内城的。

    “大哥,多亏有你。”看着四人走远的背影,圆胖子心有余悸地对身边的枯树皮道“坊主都死在了他们手上,我要是当时冲上去了,现在头滚到了哪里可能都不知道。”

    枯树皮也是被吓着了,久久才有回应“早跟你说了不要到处惹是生非,就你那个脑子,什么时候得罪了贵人,又是什么时候死在了人家手里你都不知道。”

    圆胖子不敢再有反驳,亦步亦趋地跟在兄长后面。他心宽体胖,注意力很快就再次返回到口粮上面。瞅准何处有飞出的头颅,好立即过去拾起来。

    ……

    “我怎么觉得形势不妙啊……”进到内城之后,其厌低声嘀咕道。

    “怎么了?”内城相对干净,缘何撤掉了遮眼的布条,“你念叨什么呢?”

    “这一回风头出得有些过大了。”其厌道“芫芜美人,恩公,久易生变,咱们还是尽快赶往破穹楼吧。”

    “九姑娘呢?”芫芜看着快步走到前方带路的其厌问道“你要和她在哪里碰面?”

    “这个不急,她就住在破穹楼旁边,咱们待会儿自然会路过她家门口。”其厌道“我先跟你们说一说破穹楼的规矩,你们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这破穹楼乃是内城的“斗兽场”,内城所有赌局都在其中进行。

    按照其厌的描述,这赌坊的格局很是简单,总得来说就是分为内外两层。八成以上的生灵只能在外围游荡,只有不足两成的生灵有资格进入内城。

    而破穹楼,则处于内城的中心,二十个坊主的居所坐落在其周围。

    因为赌坊没有昼夜之分,所以也缺少时间流逝的观念和意识。若是放在外面,像甄选破穹者这样算得上是“盛典”的活动,必定有明确规定多久举行一次。

    而放到了赌坊,则根据坊主的喜好来定。何时坊主一声令下,破穹者的甄选即刻就能开始。

    “而据我了解,虽然没有严格的时间规定,但每次甄选破穹者,都是在内城生灵大幅减少的时候。”其厌道“进入破穹楼之后你们自然就会了解,外围的赌局和内城相比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所以相较于外围,内城生灵折损的速度更甚。若是不能及时从外围吸收新的生灵进去,恐怕用不了百年这偌大的内城就只剩下空荡荡地一座城了。”

    “所以破穹者的甄选一旦开始,整个赌坊的生灵都有机会进入破穹楼。而对于大多数外围的生灵而言,他们的目的并非争夺破穹者,而是想借此获得入内城居住的机会。”

    “只要他们能在对赌中活到最后,就能获得这个资格。”

    “活到最后?”芫芜捕捉到一些信息,“他们对手是谁?”

    “破穹者。”其厌回答道“或者这么说,其时楼中所有参与对赌的生灵,他们的对手都是破穹者。”

第一百五十八章 迟疑

    “这是何意?”陵游不解,“不是最后得胜的才是破穹者吗?”

    “非也。”其厌道:“若是咱们不参与,他们大约会经历一场混战,直到最后还能站着的,当选为破穹者。”

    “可咱们既然已经确定了要拿三株树叶,那就不能走这条路。要在一开始便言明争夺这一次的破穹者。”他解释道:“而从言明的那刻起,恩公你已经被视作破穹者。”

    不必明说,他们这几个人当中去争夺破穹者的只能是陵游。

    “继而规则就会改变,破穹者就会成为一个靶子,其余所有参与者都是利箭。他们要做的,就是射穿你这个靶子。而你要做的,就是战胜所有对手活到最后。”

    “一旦言明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芫芜发问,“那这么做的好处是什么?”

    “芫芜美人果真聪明,这便是我提议尽早入破穹楼的原因。”其厌顺口赞了一句,解释道:“提前声明的好处是,自破穹者出现开始,能参与对赌的只能是当时已经身在破穹楼的生灵。而其后再进入的,则失去了争抢的资格。”

    “咱们这么做,为的就是防备后来的高手。这也是破穹楼不曾明言但整个赌坊都知晓的习惯,每一届破穹者的甄选,真正的高手都会到最后时刻才出场。”

    “像有苏纯狐那样的算在其列,但是他在二十位坊主中排名第六,在他前面,还有五个。”

    “所以到最后,夺得魁首的还是内城那些坊主。”听到最后,芫芜缓声道出自己听出来的结果。

    “芫芜美人果真……”

    “说些有用的。”芫芜此时就算装也装不出半分轻松。

    “说白了,每一届破穹者的甄选其实就是为了让内城的血液翻新。”其厌瞬间敛容正色,“毕竟赌坊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永远只有实力强劲者才能凌驾于众生之上。”

    “而那些已经在坊主之位上很久的生灵,参与甄选第一是生性好战,第二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第三则是要以实际行动来响应赌坊真正主人的命令。”

    “所以那二十位之间,应当是早就形成了不必明说的默契。等到那些从外围进来的生灵通过大规模的混战自行筛选的差不多了,他们再出手。”

    “直到最后他们当中的一个夺下了破穹者的称号,原本的内城生灵且不论,从外围过来并且从能他们手下保住一条性命的,便是被默认得到了进入内城的资格。”

    其厌解说期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折扇,看似悠闲,脚步却没有慢下半分:“咱们要做的,就是投机取巧,从他们大意之下露出的空子钻进去。”

    “虽说听起来这种一开始就成为众矢之的的法子并不聪明,但咱们要的不是进入内城,而是从他们手中抢走破穹者的称号。这么做,算是我多番比较之下最保险的一条路了。”

    “那……”其厌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一张口却又意识到不对,随即便没了声音。

    “我知道小恩公想说什么。”其厌有些时候不知眼色为何物,有些时候又格外能洞悉人心,“你一定是想说,万一这一次不一样,那些坊主若是提前出场了,咱们岂不是很危险?万一又恰好碰到了前五个当中的一个或几个,那该怎么办才好?”

    一时无人应答。

    他笑了笑,继而看向陵游:“恩公,你的看法呢?”

    “三株树叶必须要拿到。”若是仔细留意,便会发现陵游的音色其实是可以用温柔来形容的,他说话时语气也很温和,极少出现起伏。

    只不过他很少开口,即使开口也是一两句便结束。面对旁人又总是容色淡淡的模样,喜怒都不常见。所以总体给人的感觉就是神态木然,寡言少语,跟在芫芜身边像是一块会走的木头。

    只不过这块“木头”容色太过显眼,以至于只要长了眼睛的人就很难将其忽略。

    这一次下来之前,其厌特意从上面某个熟人处要了一张面具,给陵游戴在脸上遮蔽伤口。那面具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薄如蝉翼却不透,通体乌黑还能泛着淡淡的光泽。

    面具从左眼下方覆盖到下颌骨处,遮住了全部受伤区域的同时也给他增添了几丝冷冽的气息。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缓,却透着坚决。

    可是其厌又看向芫芜的时候,却从她脸上看出了迟疑。对,就是迟疑。

    其厌不由得心中纳罕:这姑娘年纪不大,心性却超乎寻常地高,又高又傲。加之确实傲人的天资以及过往不甚清楚但绝对精彩的经历,累积下来便在她心中长成了迎难而上的坚韧、随意而为而骄矜以及无所畏惧的强悍。

    他自觉看人不会出错,所以芫芜对此生了迟疑,叫他怎能不惊讶?

    又走了五六步的光景,芫芜才忽然顿住脚步。

    “阿芫,怎么了?”陵游问道。

    芫芜却看向了其厌:“若是不拿这一颗三株树叶,会怎么样?”

    “虽说不能完全确定,但这一颗三株树叶是目前沃野国最后一颗的可能性极大。”其厌对答流畅,“若是错过了这一颗,想要解毒几乎注定了要等下一批的到来。”

    “而这个机会,只能说是听天由命。也许运气好,等上个三五年就等到了。可运气不好的可能更大,也许几十年上百年都没有消息。”

    “好在芫芜美人你已经服下了栾木之果,伤口虽说不能愈合但也不会更严重。只不过……”他话音一转,“这要建立在你修为不再进阶的基础上。”

    “为什么?”芫芜听懂了,所以才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便是旋龟之毒的难缠之处,只要有一丝余毒未清,残存在体内的毒素便会想一颗种进了土里的种子,随着灵力的增长不断生发长大。”其厌顿了顿,接着道:“直到毒性累积到一定程度,届时先前服下的栾木之果的效用也会被消耗殆尽……”

    “这么跟你说吧,栾木之果就像是一层结界,现在暂时将旋龟之毒这颗种子困在了里面。而你的身体就是土壤,修为则成了养料。目前为止三者刚好处于一种制衡状态,你也能安然无恙。可是……”

    “谁?”陵游忽然抬眼,掌心黑气若隐若现。

    “哈哈哈哈……”伴随着稚嫩的笑声,一个灰色身影出现在十几步之外,“听说是你们杀了十六?谁杀的?站出来给本坊主看看。”

    只听声音,会以为过来的是位稚童,并且还处于此行难辨的年纪。

    但是那灰黑袍子下裹着的是七尺有余的身躯,斗篷帽子被拿开之后,露出一张成年男子的脸。脸色煞白,眼下乌青,活像是得了尘世百姓所说的痨病。

第一百五十九章 摘铃

    “原来是十二坊主。”其厌笑脸相迎,“能碰见您也是稀罕。”

    “厌公子不必客气,我是特意出来找你们的,不稀罕。”一个成年男子发出比缘何还稚嫩的声音,恐怕就其厌能面不改色地同人家攀谈。

    “谁杀了十三?”那男子视线扫过众人,“站出来给本坊主看看。”

    他说话难辨喜怒,看其厌的态度又分不出是敌是友,所以芫芜和陵游双双选择静默。

    “十二坊主对这个感兴趣?”其厌应声道。

    “谁杀了他,为什么不站出来?”对方不理其厌,并且语气中已经有些急躁。

    这又是因为什么招惹了一个疯子过来?芫芜静立不动,两个眉头不由自主地向中间聚拢。

    “是你?”疯子的视线忽然聚集到她身上,正常的笑容放在他脸上只让人觉得诡异,“是你!是你杀了他对不对?”

    “哎……”其厌正欲说话,那人身形一闪已经来到芫芜面前。

    “做什么?”他把手伸向芫芜,被陵游拦住。

    “你又是谁?”男子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尽,双目便布满凶光,“也来管本坊主的闲事?”

    他伸出另一只手攻向陵游,上邪紧随其后被芫芜用拇指推出剑鞘。

    浊息、剑光、翻飞的灰袍,瞬间的交织让人眼花凌乱,随即又干净利落地各自退开。

    “别打别打呀!”其厌深怕他们在这个关头被缠住,也不知从哪儿借来的胆子让他居然敢立身于双方之间,“有话好好说,咱们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哈哈哈……”其厌话落,对方忽然收掌,又大声笑起来。

    “果真是个疯子。”芫芜低声道。

    “不打了,不打了。”疯子收住笑,看着芫芜道“你帮本坊主杀了十三,是好人,本坊主不打你。”

    在这个鬼地方被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称作“好人”,芫芜第一反应是感觉一股阴风从领口钻入,凉得她一个激灵。

    “好人姑娘。”那疯子又道“本坊主要奖励你,你想要什么,大可说出来。”

    “不必。”见对方暂时是没有发疯的迹象了,芫芜将上邪收回鞘中。

    “不领情呀。不领情吗?”前一句话尚且和颜悦色,重复第二句的时候就忽然变了一种颜色,芫芜暗恨自己收剑收早了。

    “领情领情领情!”

    眼见那人隐在斗篷里的手臂要抬起,听到其厌连声呼喊又缓缓落下。

    “你想要什么?”

    疯子再次对着自己笑,芫芜“……”

    “十二坊主。”其厌连忙接话,“芫芜……啊不,是好人姑娘还没想起来要什么奖赏,等她想起来我们再去找您讨要。”

    “哦,原来是这样。”那疯子自言自语了一句,灰色的斗篷来回鼓动,看上去像是在身上翻找什么。

    芫芜正欲问其厌怎么能尽快摆脱这个疯子,便觉一道风迎面而来。她伸手抓住飞向自己的东西,见是一块碎刃,断口处都被人打磨光滑了,不知是来自断刀还是断剑。

    “今日出门急,身上没带什么东西。”疯子道“找来找去只摸到了这块随身把玩的小玩意儿,便给你做信物吧。本坊主记性不好,你下回去找我要东西的时候记得戴上它,看见它本坊主就能想起你了。”

    未等芫芜开口,灰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随即便见其厌原本挺直的背瞬间塌耸下来,以手拍胸连呼好险。他转向芫芜和陵游,却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可算是把那位给送走了,看来今日的运气比昨日要好一些。”

    “阿姐这是什么?”缘何从二人身后钻出来,看着被芫芜拿在手中的碎刃问道。

    芫芜没说话,直接把东西递向他。可是却没有送到缘何手里,而是中途被其厌抢了去。

    “芫芜美人别小看这东西,说不定之后能用得着。”他把碎刃拿在手中来回翻转打量,“刚才那位坊主虽说有些喜怒无常,但言出必行这一条可是赌坊皆知的。”

    “你还想拿它去换奖赏?”芫芜不可能有好气儿。还“有些”喜怒无常,她觉得说他疯子都是小材大用了!

    “奖赏不奖赏的,拿着它总不会有坏处。”其厌十分不作假地把碎刃装进自己的口袋,“芫芜美人你别看我叫他十二坊主,要不是记性不太好打架的时候总吃亏,那只狐狸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先去破穹楼吧。”陵游道。

    “怎么,你们已经决定了吗?”其厌问道。

    “恩。”陵游点头。

    芫芜却还是没有反应。

    “其实,芫芜美人如今的修为已经不俗。”其厌斟酌着说道“就算先放下修炼……”

    “不行。”陵游语气并不重,看着其厌道“带路吧。”

    随后他又牵起芫芜的手“阿芫,尽快过去吧。”

    “……”芫芜看了他一眼,然后道“好。”

    ……

    内城的繁华越往里走才能越深入地体会,和破穹楼相比,之前那些白玉地板和照路明珠又算得了什么?

    “芫芜美人和恩公你们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其厌说完先一步离开了,留芫芜等三人站在广场一角。

    芫芜本来以为赌坊是一座规模巨大的地下宫殿,但是当看见破穹楼的规模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座地宫远比她想象中的深。

    内城中心是一片巨大的广场,破穹楼则处于广场的中心。整栋楼高三层,由低到面积模逐渐缩小,呈小山状。即使是最高一层,目测其规模也绝对不会亚于无启国主君半落所居住的宫殿。

    整栋楼光芒四射,以至于一楼以上已经满布浊息,却还能清晰地看见楼体的形状和细节。至于他们所处的广场,则完全被笼罩在破穹楼的光辉下。

    总而言之,怎一个“奢靡”得以形容?

    “阿姐,这里好像广陵呀。”缘何出声道。

    他说的自然不是破穹楼,而是广场之上不断来往的“行人”。

    进到内城之后,见到的奇形怪状的生灵反而越来越少。而此时再看前方的过客,每一个都姿态悠闲、衣袂飘飘。

    无怪缘何发出这样的感叹,赶上广陵城一年当中最热闹的灯会,和眼前的场景确实有七八分相像。

    “芫芜美人,恩公。”其厌很快回来,还带来了素衣清颜的九姑娘,“咱们现在就进去吧。我方才打听过了,目前来的还没有什么厉害人物。”

    芫芜和陵游分别与白衣女子点头示意,然后跟着其厌抬步前行。

    “白衣姐姐。”缘何又发挥了自来熟的本领,小跑到了白衣女子身边。

    “何事?”后者低头应答,语气颇为温和。

    “这栋楼是用什么建成的,为什么会发光?”缘何问道。

    “小恩公,你有什么疑问,为什么不来问我?”其厌接话道“在下可以替你解答呀。”

    “你又不住在这里。”缘何的说法十分在理。

    “我不住在这里,不代表我不能为你作答呀。”其厌尽显他“无所不知”的一面,指着破穹楼道“建造此楼用的并非普通的砖石,而是鬼界特有的晶石。这种晶石也分品质好坏,但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和夜明珠一样自带光源。”

    “说到这里就要牵扯到一些鬼界的特点了,”他解答的十分尽职尽责,“鬼界无光,普通子民照明多用会发光的花草,而像这样的晶石则要贵重一些,多为贵族取用。”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缘何听完下意识地追问。

    其厌似是楞了一下,然后道“因为我博闻强记、无所不知呀。”

    缘何被他的厚脸皮晃得翻了一个白眼,二人一路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七坊主!”走到大门前的时候,原本空空如也的大门两侧忽然出现两个人面马身的生灵,背生双翼,但被铁链束着。若仔细看他们的面相,乃是一男一女,且长相颇为精致。

    白衣女子挥了挥手,二者的身影又双双隐退。

    “谁来摘?”她抬手指向上方,看着芫芜和陵游问道。

    二人疑惑地看过去,见将近一丈高的门檐正中挂着一串血红的铃铛。

    “破穹楼的规矩。”其厌在一旁解释道“入楼前摘下此铃铛者,视为破穹者。”

    陵游跃身而上,捏住铃铛的挂绳,将其取了下来……

第一百六十章 入楼

    “跟我来。”白衣女子首先跨过门槛,其余人随后跟上。

    大殿宽敞至极,但是没有丝毫装饰或杂物,只有上百个四五丈见宽的圆台分部其中。浊息自然少不了,但由于墙壁发出的光芒过于耀眼,它们反倒成了陪衬。丝丝缕缕,云雾一般。

    “这里怎么这么空?”芫芜四下打量,确定殿内的活物只有他们五个。

    “都在顶层。”白衣女子带着众人穿行在一个挨一个的圆台之间,“破穹者的甄选一旦开始,整个内城的赌局都会停下。”

    绕过大约二十来个圆台,楼梯口出现在众人面前。破穹楼中的楼梯用的自然不是常见的材料,但是这个造型,却着实算不上大气。

    “白衣姐姐,这楼梯为什么这么窄?”缘何问道。

    “刻意为之。”其厌再次代替人家开口回答,“小恩公你上去就明白了。破穹楼的楼梯上皆布满了术法,不论是何种生灵,踏上之后都会显现出原身。”

    他说话的时候白衣女子已经拾阶而上,一道若隐若现的剑光出现在众人眼前。

    其厌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解释道“这破穹楼的一楼可以随意进出,但登上二楼或者顶层都需要经过这样一道楼梯,一旦踏上便能立刻验明正身。”

    “验出来又能怎么样?”缘何第三个走上去,周身灵力凝聚成了一朵盛放的白牡丹。

    “呦!”引得其厌不由赞叹,“难怪小恩公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芳华,原来这原身便叫人无比惊艳呐。”

    “你身上怎么什么都没有?”这夸奖的话从其厌嘴里说出来,缘何丝毫感受不到愉悦。

    “我的原身就站在你面前,小恩公还想看什么?”其厌身子在往前走,头却朝着相反的方向,“芫芜美人,恩公,你们等什么呢,快上来呀。”

    “你且走你的。”

    “……我这又是哪里得罪你了?”其厌嘀嘀咕咕地把视线收回来,转头的瞬间一抹白闯进眼睛。

    “哎呵呵……九姑娘。”他朝已经踏上二楼并且转过身的白衣女子尴尬地笑笑,心中暗自庆幸好即使刹住了脚步,否则他丝毫不怀疑这位姑娘会在他近身之前,一掌将他从楼梯上拍下去。

    “哎?”此时陵游和芫芜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已经转过身的其厌看着他们发出了惊叹,“恩公,你不是说你的心已经不再自己身上了吗?”

    只见陵游踏上楼梯之后,胸腔忽然变得透明,能清晰地看到一颗心脏静静地悬在里面,几缕浊息围绕在其周围。

    只不过赌坊的浊息比空气还要多,司空见惯的东西便容易将其忽略。以至于那颗看上去十分正常又有些奇怪的心脏格外夺人眼球。

    白衣女子闻言往陵游身上看了一眼,却只是蜻蜓点水般一扫而过。等芫芜二人也上到二楼之后,继续带路。

    二楼和一楼的布局没有什么差别,只不过圆台的面积缩小了一圈,颜色也由赤红变成了漆黑。

    “哈,我明白了!”众人穿梭在黑色圆台中间的时候,其厌忽然大喊一声。吓得离他最近的缘何一个激灵,换来了白衣女子和芫芜一前一后两双白眼。

    他做了个抱拳讨饶的动作,然后看向陵游道“恩公,你体内的那颗心是不是芫芜美人的?”

    陵游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回应,不过其厌知道自己猜对了,也不在意。

    “你还没说这楼梯为什么要建得这么窄?”踏上通往顶层的楼梯之后,缘何才想起其厌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其他事情过后再谈。”白衣女子出声道“先听我说。”

    “楼梯尽头会有一层结界,我结界打开之后你立刻进到殿内。”她看向陵游,指着他手中的血铃铛道“在所有人都没有看到它之前,把它挂在大殿正中的横梁之上。”

    “一定要快,恩公。”其厌道“结界一开,只要进去的活物都会被卷入混战,你必须在被卷进去之前把铃铛挂上去。”

    “那里面的东西说不定早已经杀红了眼,”他前半部分还算严肃,说到后来又恢复了本性,“芫芜美人和九姑娘自然不必害怕,把她们卷进去倒霉的是谁还说不定呢。但是我和小恩公的性命,可全都押在你身上了。”

    “恩公此去任重而道远,一定要……”他话未说完,上邪带着剑鞘一起落在了肩膀上。

    “我开始了。”见其厌终于闭嘴,白衣女子看向陵游道。

    后者微微点头。

    ……

    结界被破开、铺天盖地的惨叫声撞击耳膜、黑影飞入殿内、内部的血腥气席卷而来,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

    其厌和缘何被白衣女子和芫芜挡在身后,他们从震惊中把神识拉回来的过程中,前方的两人已经各自解决了一个扑上来的怪物。

    其实细看两眼便能看清,那两个“怪物”其实都是人形,只不过已经完全没了人样。

    芫芜和白衣女子站在楼梯口,其厌和缘何则还停在倒数第五层台阶上。他们并不能看清整个大殿内部的情形,只是觉得他们几个特别像被兽娘子扔进兽群里的鲜肉,那些不断扑上来的怪物便是闻到了肉味儿的凶兽。

    只不过前方这一白一青是两块已经成了精的肉,几个眨眼的功夫却已经反杀五六只扑上来的凶兽。

    “铃铃铃……”说时迟那时快,急促且清脆的铃铛声传入耳中,眼看又要扑过来的几人纷纷停下。

    “阿姐,白衣姐姐,你们没事吧?”

    “破穹者出!”

    “破穹者出!”

    “破穹者出!”

    “……”

    缘何的声音被大殿里的喊声淹没。

    “没事吧?”陵游从大殿中心回来。

    “我没事。”芫芜摇头。

    “坊主来了。”白衣女子低声提醒。

    随即便有一道浑厚的男声穿过大殿内的活物和死尸,传到几人所在的楼梯口“何人要当破穹者?”

    喧杂声立即停止,唯有挂在大殿中央的血铃铛还在不停地发出声响,并且越来越急促,已经由清脆转为尖锐。

    “铃铃铃……”

    “怎么才能让这玩意儿停下?”其厌最先忍不住,捂着耳朵弓起了腰。他那只老鼠从袖中跑出来,因为躁动不安在他肩头上来回跑动。

    芫芜也正欲问白衣女子这个问题,忽听下方楼梯处传来动静。她立即将缘何拉至身旁,接着数道灰黑色的影子从下方跃上来。

    “有人要当破穹者吗?”

    “谁是破穹者?”

    “血铃铛居然响了。”

    重合在一起的声音说着不同的话,但表达的却是同一个意思。最为关键的是,里面有一道声音辨识度极高,并且让芫芜还记忆犹新。

第一百六十一章 浅坑

    三道身影一同在殿内显现,就落身在芫芜他们几步之外。

    看清来人面容之后,芫芜在心中道了一句“冤家路窄!”

    “小七?”其中唯一一个生面孔首先发声,“你也是来凑热闹的?”

    “她不是凑热闹。”未待白衣女子应声,另一道声音又从楼梯处传来,“她是负责把热闹带过来。”

    “这下可真是热闹了。”看着缓步走上来的有苏纯狐,其厌道出了众人的心声。

    “坊主,把铃铛停了吧,耳朵都快让它喊破了。”先来的三人当中最先发声的那名中年男子再次出声道“该来的都来了,不想来的您再喊也喊不过来。”

    “是吗?”隔了一整个大殿的距离以及中间的百余人,芫芜到现在也没能看见这位坊主的真面目。

    “是。”应声的是一道童音,发出这个声音的人裹在宽大的灰斗篷里,不是他们刚刚在路上遇到的疯子十二坊主又是谁?

    “敢来当破穹者,”疯子又接着道“肯定是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们几个来了,还不够吗?”

    那位神秘的坊主没有出声,但是疯子话落之后,血铃铛发出的声响顿时停止。

    此时有苏纯狐才不急不缓地迈上了最后一层台阶,目光从陵游开始,依次路过芫芜、其厌和白衣女子,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向殿内走去。

    他的脸上多出半张面具,将整张脸从鼻梁所在的中轴线一分为二,遮住了左半边。

    他这个样子,自然引起了旁人的关注。最先开口的,是和十二坊主一同过来的,芫芜认识的另一位熟人。

    “小狐狸,你这脸……烂了一半儿?”说出如此“顺耳”之语的,是一位身长不足五尺的老者,须发皆白,拄着一根又笨又长的拐杖,比他还高出一头。

    “许久不见五哥,”有苏纯狐看向对方,露出的一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这嘴是越发地臭了。”

    “彼此彼此。”那老者怪笑,“年纪大了也不在意这些小毛病了。倒是你这只狐狸崽子破了相,岂不是辱了你们兽中贵族的门楣?”

    ……

    “五哥?”其厌和缘何一起站在前面三人的背后,听到有苏纯狐对老者的称呼之后险些惊呼出声,“那……那招命馆主居然是……”

    “应该是五坊主。”白衣女子接下他的话。

    “你们都不知道?”其厌不清楚老者的另一层身份芫芜只是觉得他无所不知的名头又虚了一分,居然连赌坊的七坊主也不知道!

    “芫芜美人有所不知。”其厌在她背后低声解释道“这赌坊虽然有二十位坊主,但并非所有人都跟九姑娘的名气一样大。”

    说到这里,他得了白衣女子一个白眼。

    其厌权当没看见,接着道“其中超过一半的真实面目都是不被众人所熟知的,尤其是排在前五位的,更是神出鬼没。而一到四四位坊主尚且偶尔露个面,唯独这位五坊主,据说已经近两百多年不曾在赌坊现身了。”

    “那个时候九姑娘还没来赌坊呢,所以不认识也正常。”其厌解释完自己又慨叹起来,“可是据我所知这招命馆已经在沃野国存在五六百年了,居然从未有谁发现招命馆主和赌坊的五坊主是同一个人!”

    “那个是谁?”趁着局面尚算“安稳”,芫芜问道“站在疯子左后方的那个生面孔。”

    “三坊主。”白衣女子应答道“道元。”

    ……

    有苏纯狐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抬手,一道火光晃过众人眼前。

    离招命馆主较近的疯子和三坊主道元显然早已预料到有此场景,在有苏纯狐开始抬手的时候已经各自离开。

    烈火直冲向招命馆主,后者不动如山,那只没有拿拐杖的手在身前挥了一圈,从袖筒中飞出一股白烟。

    白烟和烈火相撞,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不过片刻,二者便同归于尽了。

    只不过站在招命馆主身后的几个人无端遭了霉运,白烟和烈火交战的过程中几颗火星飞溅出去,落到了他们身上。

    从有苏纯狐掌心出去的火,自然非寻常火种可比。零散的火星落到那些人身上的瞬间,便有数道惨叫声交叠。

    有人痛急生智,弯腰捡起尸体手中的兵刃,直接削掉了沾染火星的皮肉。

    但是个别被火星迸溅到眼睛中的就比较惨了,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颗眼球已经被熔掉,剩下一个骇人的血窟窿。

    “破穹之赌,不可玩闹。”浑厚的声音再次发出,欲反手回击的招命馆主只好作罢。

    “何人要做破穹者?”那声音再次道“上前来见。”

    白衣女子递给芫芜一个眼神,后者又和陵游对视一眼。

    “是我。”陵游发声,顷刻间吸引了整个大殿的视线。

    “到铃铛下面去。”白衣女子开口提醒,见芫芜欲和陵游并肩,连忙出手拉住她,“只能他一人。”

    “跟过去也不行吗?”芫芜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出好几步的陵游,又看向白衣女子。

    “行,只要不和他站在一起就行。”其厌从她身后走到身旁,“芫芜美人,走吧,我陪你过去。”

    “阿姐,还有我。”缘何自然是一早就想跟上去。

    看着三人快步挤进人群,白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跟上。周围气息一变,有苏纯狐到了她身边。

    “小九,你不是最怕麻烦了吗?”有苏纯狐语气中带着些戏谑,“怎么如今反倒主动往麻烦里跑?”

    “若是六坊主今日能高抬贵手,”白衣女子看向他,“我想我的麻烦会少一些。”

    “这个嘛,”有苏纯狐说话期间,半张银面具泛着光泽,映出白衣女子清冷的脸,“若是别人伤了你,你会以德报怨吗?”

    “……”白衣女子把目光收回来,“那就不劳烦了。”

    她侧身挤进人群,来到缘何身侧。

    芫芜走到人群中央也就是大殿的中心才看见,正对着血铃铛的地面是一处凹陷下去的浅坑。同别处的地面一样修葺平整,呈现规则的圆形。

    浅坑其实不浅也不小,最宽处目测至少有十丈,深度则有七八尺的模样。即使是陵游站在里面,也只能高出地面一个头顶。

    “难怪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走着跟隧道一样,”其厌的嘀咕声传进耳中,“顶层的地面相当于二楼的屋顶,建得这么厚,也不怕支撑不住直接塌下去。”

    芫芜却没有心思理会其他,一双眼睛紧紧地长在陵游身上。

    她之前觉得赌坊外围像一片斗兽场,后来进到破穹楼中看到那些赤红或漆黑的圆台,又觉得相较之下这里更像。

    对赌的双方站在圆台之上对战,台下一群观众喝彩,这和尘世的王孙贵胄花重金购得猛兽,然后将其圈在一起看它们撕咬搏杀有什么不同?

    可是比起眼前的这处圆坑,芫芜觉得下面的那些圆台已经给了对赌之人足够的尊重。

    她此时站在坑边,只能看见陵游的头顶,以及坑中躺在血泊中的尸体。最可笑的是,在尸体和尸体之间空出来的罅隙中,她透过浅浅覆盖了一层的血水,看见圆坑的底部居然是一幅太极八卦图!

    这幅图她何其熟悉,那是玄门的标志!

    落云阁主殿正对着大门的墙壁上就刻着一幅,她几乎是整个幼年时期,都和卫落一起坐在那幅图前,听他讲她最不耐烦的各种大道和真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开战

    而赌坊的坊主,其厌口中赌坊真正的主人,则端坐于整个大殿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所在的位置又正好与众人的头顶齐平,坐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大殿。

    “你是破穹者?”

    “是。”陵游看似一直在目视前方,回答的时候却低垂着眸子。语气舒缓,但铿锵有力。

    倒是芫芜抬起头朝那位神秘的坊主看过去,只见坐在那里的人整个身体都被裹在黑袍里,比那个疯子裹得更严实。别说相貌了,连身形都看得不甚清晰。

    “你了解他吗?”芫芜没有回头,知道其厌听见后自会回答。

    “算不上了解,不过大约知道一些关于赌坊坊主的传闻。”背后果真立即传来回应,其厌道“谁要想在赌坊凌驾于所有生灵之上,凭的只能是真本事。所以每一次坊主更替,都是一死一生。”

    “杀了现任坊主,自然而然就会成为赌坊下一个主人。”

    “叽叽,叽叽……”正说着,方才被惊吓了一番之后躲进其厌袖子里休养生息的老鼠恢复了活力。

    “小厌,说正事儿呢,别吵!”其厌说他和这只老鼠是朋友似乎不假,低声警告之后后者果真安静下来。

    芫芜的视线一直留在黑袍人的身上,却见后者听完陵游的回答之后许久未做反应。

    “如今的这位坊主,据说是五百多年前杀掉了前任坊主从而登上这个位子的。”其厌继续道“传闻他坐上坊主之位前声名不显,没几个人认识他。而认识他的那些人,后来又都相继失踪或身死。”

    “所以这位坊主的来历,没谁能说得清楚。据说坊主之下的二十位坊主中,前两位坊主居其位的时间要比这人久,算是历经了两代坊主。”

    “但是那两位虽然身在赌坊,却活得跟你们人族那些淡泊名利的隐者一样,我这么形容芫芜美人应该能明白了吧?”

    “恩。”芫芜给出回应,示意自己在听。

    “所以说……”

    “既是摘了铃铛,今日这破穹者的身份你要如何才能守住也清楚了吗?”其厌刚刚开口,黑袍人也结束了长久的沉默。

    “清楚。”陵游再答道。

    “那好。”黑袍人这此回应极快,“那便开始吧。”

    “你们谁最先跳下去,便是他的第一个对手。”

    他话音刚落,便有正对着芫芜站在坑对面的一个人纵身跳入其中。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或言语,他选择的落点便是陵游正站着的位置。

    二人均未持兵刃,赤手交锋。

    “若非恩公没有准备,这人连他的身都近不了。”其厌看了一眼战况,评价道。

    果然,只不过是他说完一句话的功夫,第一个跳下去的人已经被陵游一掌拍到浅坑最边沿,砸在了坑壁之上。

    “恩公手下留情了呀。”其厌说的颇为遗憾。

    “不过是对战,不至于……”芫芜一句话未说完,便见那已经重伤在身的人再次扑向了陵游。

    “恩公。”其厌的声音忽然拔高,“此赌局对于破穹者,非生即死。你现在每多耗费一招的气力,到最后就会少一分生机。”

    他此举自然引起大部分人的瞩目,但他说完之后立即低头塌肩摆弄折扇。那些没有立即看过来的人,自认而然地将这个样子的他排除在怀疑之外。

    不过有些关注,是怎么躲都躲不开的。比如站在他们左侧的有苏纯狐,以及右侧的招命馆主。

    “唉……”

    芫芜听到背后传来轻声叹息。

    她明白其厌在叹什么,因为本可以第二招就解决掉的对手,陵游却给了他第三次站起来的机会。

    “恩公这么做只会是白白耗费许多力气。”其厌似是再也忍不下去了,“芫芜美人,现在不是你们人界的比武,这是在赌坊,咱们押在这里的是命!”

    “这里根本没有道义可言,能信的字只有四个,就是弱肉强食。恩公……”

    他忽然住口,因为第三次交手之后,第一个下去的人终于成了浅坑中躺尸的一员。

    “早这样不是能省很多力气?”其厌开口的同时,第二个人跳了下去。

    陵游没有分毫休息的时间,无缝衔接的两个对手让他连打出去的招式都没来得及收回便做出了变换。

    “芫芜美人,”其厌大着胆子,用折扇戳了戳芫芜的胳膊。

    “说。”

    “你有没有数过恩公把那串铃铛挂上去的时候,参与这场赌局的有多少人?”他并非真的想要芫芜说出答案,所以紧接着道“少说也不下两百个,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去,前赴后继,不死不休。”

    “蜉蝣多了尚能撼树,恩公是有多深的修为,可以让他用这样良善的打法撑到最后并且取得胜利?”

    他这番言论,自然来自于陵游第二场对打。第二个跳下去的人修为显然比第一个深厚不少,但是也绝对在他十招之内便能解决的程度。因为到他将人打出去为止,还不曾动用浊息。

    可是十招已经过了,第二个人却在被打出去之后第二次扑向他。

    “他们明知敌不过,为什么还要拼死去打?”芫芜并非没有担心和气愤,“找死是赌坊的传统吗?”

    “找死不是赌坊的传统,”其厌回答道“但好斗是。我早已经跟你们说过,不能用寻常人的思路去想赌坊里的活物。他们能在沃野国和这里之间选择在后者,在你看来如何?”

    “活在赌坊里的生灵,不论年纪老幼,不管修为高低,好勇斗狠就是他们的天性。”其厌加重语气,“他们不是不怕死,是只要还有意识,他们就觉得自己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们自己斗来斗去也就算了,撑死了不过是窝里斗,物以类聚,谁死谁活都不冤。可是现在的情况是恩公用对待正常人的方式去对待他们,他们却自动把恩公归为了同类。”

    “芫芜美人……”

    “陵游!”芫芜忽然高喊,把其厌吓得险些抓不住手里的扇子。

    “速战速决!”她谁也不避,冲着下方大喊道“不想活的,不必给他们留活路。”

    芫芜两句话喊完,陵游一个错手推在第二个人的下颌处,骨头断裂的声音细微却清晰。

    “还是芫芜美人你说话管用。”第三个人跳下去的时候,其厌对芫芜道“早知道我方才还费那个力气冒那个险作甚?”

    他一张嘴不停地输出,却还能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担下随时解答疑问的责任的同时,还充当了芫芜的探子——后者全副身心都放在了浅坑里。

    “芫芜美人,”陵游道“可能是因为赌局刚开始看头不大,现在放在你身上的目光可是要比放在恩公身上的还多……”

第一百六十三章 战中

    “芫芜美人,”其厌接着道“你注意到那个怪老头的目光了吗?他一直在盯着恩公看。”

    “这让我想起来咱们去招命馆求药的时候,他非要恩公用心脏来交换才出手治伤。你说他要恩公的心脏干什么?”没有得到芫芜的回应,他便接着絮叨,“他要是想要人心,大可来赌坊,想要多少不能取到?”

    芫芜神态始终如一,只有眸光随着陵游的一举一动不断发生着微不可察的变化。眼见第三个人倒下去,第四个身影从人群后方跃出,落定之后芫芜才看清那是一只半兽。

    人身犬首,獠牙外露。

    秉持着赌坊的风范,落地的同时便开始动手。他不止动手,还动口!

    “这是什么东西?”芫芜低声惊呼。

    原来是人身犬首的半兽人手嘴齐上,陵游避过了他的爪子,旋身后退的时候却见原本直立的人忽然趴跪在地,像发了疯的恶犬一样猛扑上前。

    他的衣摆不小心被犬牙勾住,拉扯之下从破口处撕裂开来。仅仅如此自然不能引起芫芜的惊呼,却见衣摆上接触到犬牙的部分像是沾染了能够腐蚀一切的毒药,从内到外迅速腐烂。

    “他的口水有毒!”其厌大喊的同时,半截衣摆已经被陵游徒手撕掉。

    半兽人趁着他处理衣摆的空隙,再次张着大嘴飞扑过去……

    “呜~”大多数围观者都没有看见陵游是如何出的手,半兽人的身体已经被撞回去。中途发出声音并不高的惨叫,直接飞出了坑外。

    躯体坠落之处恰好人群密集,处于最中心的几个围观者没能立即躲避。然后在半兽人的躯体砸到他们身上之前,其中持有刀兵的一个直接抬手上劈,半兽人的身体被从腰腹处一分为二。

    那一刀很快,所以心肝肠肺没有立即掉落,而是随着尸身向两旁飞去。但是刹那间顺着刀刃溅出的鲜血却不可避免,下方的几人被淋了满头满脸。

    这样的场景在赌坊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上演,尸体、鲜血和浊息一样常见。所以无人对被分尸的半兽人给予理会,反倒是聚拢回去的时候发出阵阵对那几个“倒霉”之人的嬉笑。

    其厌原本正想跟芫芜解释犬口为何会带毒,没等到他开口第四场对战已经以这样的方式落幕。似乎也没有解释的必要了,他嘴唇动了动,选择了闭口。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浅坑上方的人一个接一个跳下去。

    直到尸体将坑底垫高了两尺,最下层的已经完全被浸在血沫中,上方的围观者少了一半。

    缘何早就承受不住,自己掏出芫芜先前从衣摆上割下的布条蒙在了眼睛上。然后背转过身紧挨着她蹲下,听着周遭的动静等待结束。

    双腿蹲麻了又变成站姿,站累了就再蹲下。在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为他隔出的空间里,他像是一个玩耍累了而百无聊赖的小童。

    又不知过了多久,缘何忽然福至心灵,接着便借着站姿开始凝神。这本是从琉珖那里听到的一两句关于幻术的闲言,据她说有清心定神的功效,一旦入定便能不受外界干扰。

    缘何自己都没想到他为数不多的主动修炼的次数,居然有一次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的。

    “小恩公这是……举世罕见的奇才呀!”待其厌注意到缘何许久没有动静,回头查看时后者已经入定。

    此时坑内的战况骤然生变,芫芜一时没能顾得上应声。白衣女子则向一旁错开小半步,将缘何的身子挡得更加严实了些。

    战局过半,陵游第一次动用了浊息。芫芜的神情也首次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握着上邪的手骤然收紧。

    而在众人都不曾留意的高处,端坐在上面的黑袍人也有了动作。他似乎是见到了新鲜惊艳的事物,上身缓缓前倾。

    而另一个人微小的变化,则被其厌捕捉到了。他仍旧站在芫芜背后,低声道“芫芜美人,你再看那个怪老头。”

    正好又一敌手败在陵游手下,芫芜暗暗松了一口气,应声道“看他做什么?”

    “你看他看恩公的眼神,”其厌道“像不像猎手在看落入陷阱即将到手的猎物?”

    “什么意思?”听了他的描述,芫芜哪还用仔细去看,扫了一眼的功夫便品出其厌话中的异样。

    后者往下看了一眼,陵游暂时还没有显出吃力,他继而道“我估摸着,就算恩公顺利守住破穹者的称号,替你取得了三株树叶。咱们恐怕……也不能像来时那样便利地走出去。”

    “他排在有苏纯狐前面?”

    “你要和他打?”其厌的惊讶完全是发自本能的反应。

    “不打,他就会不来招惹吗?”

    “……也是。”其厌反应过来,随即又开始担忧,“可是这老头子的身手你也看见了,虽说刚才那一招他没能在那只狐狸身上占到什么便宜,但是有一个事实不容争辩。”

    “他是五坊主,而有苏纯狐只能屈居第六。修为排名这个东西在外面可能存在虚假不实的部分,但是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出现在赌坊。”

    “芫芜美人,”其厌接着道“上回打败那只狐狸算是你和恩公联手。可是眼下……恩公撑到最后能不能站着都还要另说。”

    “你一个……呜!”忽然被剑鞘尾端戳中肚腹,其厌神情痛苦地弯下了腰。

    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是因何招惹了灾祸,但缓了好一阵才能开口解释“芫芜美人,我……我只不过是嘴快了一些,没有诅咒恩公的意思啊。”

    芫芜站如松、不动如山,别说回应,甚至给人一种方才出手的并非是她的感觉。

    “闭嘴。”见其厌又要张口,白衣女子出声道“人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这身上的疼还没完全褪去吧?”

    这位姑娘怼人的功夫,在她还没有成为九姑娘的时候其厌就已经领略习惯了。可是如今……

    他又看了看背对着他的芫芜这两位姑娘不愧是“本家”,现在有人跳出来说她们是亲姐妹他都不会怀疑。

    ……

    站在上面的人越来越少,坑底的高度则在不断上升。可是这些变化都没有进入芫芜眼中,她只看着陵游。

    看着他绛紫色的袍子被血浸染、被兵刃划破,看着他如墨的的长发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看着他操控浊息的双手从未停歇,看着他每次面对新的敌手时仍旧为其留出生路……

    缘何从入定中醒来,发觉周遭的动静稀少,完全不见他预料中的嘈杂。

    “阿姐?”他微微转身,抬手触到了上邪。

    “小恩公。”其厌见状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现在战况紧急,有什么话过会儿再跟你阿姐说。”

    “还有多少人?”缘何问道。

    “十个……不,九个。”其厌回答的同时倒数第十个人被陵游了结了性命,紧接着倒数第九个跳了下去。

    缘何蒙着眼,所以没有看见周围三个人尤其是芫芜的脸色。

    就在他从入定中转醒之际,与陵游对战的倒数第十个人一掌落在了他肩头。

第一百六十四章 规则

    陵游挨了一掌之后没有显出丝毫受伤的样子,并且还立即反手取了对方的性命。在还剩下的十几个围观者眼中,情况就是这样。

    只芫芜一人忧心如焚,因为只有她多次见过陵游受伤的状态——就是外人根本看不出他受伤了。他并非血肉之躯,挨了刀兵不会流血,重伤在身看不出虚弱,一连对战百余人你也看不出他是否疲惫。

    “别担心。”一只手轻轻落在了芫芜肩头,同时传来带着些许冷意的女声,“百步之遥他已经走出九十九步,只差咫尺了。”

    芫芜没有回应,她又接着道:“你看剩下的那八个人,他们已经怕了。”

    “虽然还未出战,但他们已经给自己定了输赢。所以留在最后的这几个人,并不难对付。”

    她并没有为了安慰芫芜而夸大其词,这场赌局从开始进行到现在,陵游的状态几乎没有改变。他应对每一个对手看上去都并非信手拈来般轻松,但也没有出现过慌乱无措的时候。

    若非清楚那一百多个人的修为参差不齐,单从陵游的应敌状态来看,极容易误以为那些人的修为处于同一等级。

    自始至终,陵游表现得就像是一个不知疲累为何物的存在。尤其是见他受了一掌之后没有丝毫受伤的迹象,剩到最后的九个人更是有了相同的认知——这人的修为已经高到他们难以想象的程度。

    所以他们怕了。

    “赌坊的活物生性好斗,但他们并非没有其他的**。”白衣女子道:“有**就一定会害怕,如今陵游就是激起他们内心恐惧的人。你自幼修玄,便无需我多言解释了吧。”

    感觉到芫芜稍稍放松,白衣女子才将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

    “多谢你。”芫芜道。

    “不必。”白衣女子却回应道:“将他们全部打败并不难,真正的难题在后面。”

    但是这句话并没有被芫芜听进耳中,她确实因为白衣女子的宽慰放松了不少,却并不意味着心神已经安稳下来。

    陵游的修为若真是高到了到此仍旧没有丝毫疲意的程度,如何还能被有苏纯狐所伤?

    她一边忧心慌乱,一边时刻凝神。一旦发现丝毫不妥,上邪便会立即出鞘。

    但是接下来的场面却和众人所预想的一样,陵游不慌不忙地战胜了最后九个人,芫芜担忧的场景一个都没有出现。

    “我认输!”最后上场的人和陵游过了不到十招,便在慌神中受了一掌。他摔在已经将浅坑填充一多半的尸体上,唯恐陵游继续出招取他性命,所以立即高呼出声。

    至此,挂铃之时已经身在破穹楼中的一百八十三个对手,被陵游一一击败。浅坑早已变成了尸坑,但算上最后一人,最终还是有十条性命被他们自己留了下来。

    算来尚不及总数之十一,却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在他们的预料中,破穹者死才会有人生。但是陵游守住了破穹者的身份,他的对手中却还有人生还。

    “芫芜美人!”其厌一声惊呼。

    “我认输”三个字落下的瞬间,芫芜飞身跳入坑中。

    “你怎么样?”她落在陵游身侧,伸手握住他的手臂。

    “脏……”陵游要躲,却没能躲过去。

    “我带你上去。”说话的同时,芫芜带着他飞身跃起,离开了满坑尸体。

    “陵游哥哥!”缘何一把将蒙在眼上的布条扯了下来,看见的是像从血水中捞出来的陵游,“你受伤了!”

    “没有。”站稳之后,陵游想要摸摸他的头,看到满手鲜血之后作罢,转而对着缘何露出笑意,“不是我的血。”

    “我就在你身边。”芫芜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靠着我。”

    “阿芫,我……”对上芫芜的眼睛,没说完的两个字变成了一个,“……好。”

    “刚刚听闻赌坊来了几位新客,一出现便取了十三和十六的性命。”这个时候开口说话的,是三坊主道元,“他们说的,便是你们几位吧。”

    近两百人倒下,本就宽敞的大殿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

    十个从陵游手下保住性命的人聚在一起,站在离尸坑一两丈远的地方。芫芜等五人算一波,再有便是分散站立的四位坊主,以及还坐在高处的黑袍人。

    “正是。”回应道元的是其厌,他道:“按照规则,陵游已经成功守住破穹者的身份。那……”

    “守住?”道元端正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笑,“破穹者的身份是这么好得的?”

    “什么意思?”芫芜闻言立即转眸,看向道元。

    “三哥的意思是破穹楼中仍有活人,破穹者怎么算获胜了呢?”说话的是招命馆主。

    芫芜下意识地看向那是个主动认输的人:“他们已经战败了!”

    招命馆主、道元、有苏纯狐以及那位疯子十二坊主不约而同露出或深或浅的笑。那个疯子道:“谁跟你说活人指的是他们了?”

    “三哥说的……”他把预调拖长了些,视线扫过几个坊主,包括站在芫芜身边的白衣女子,“是我们。”

    稚嫩且天真的童音很难获得听众的信服,但是此时,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在开玩笑。

    “血铃铛被悬挂在大殿中央之后再进来的人,没有资格参与破穹者的争夺!”芫芜怒道:“这是你们立下的规则!”

    “哈哈哈哈……”几人又是不约而同地发出大笑,疯子和招命馆主尤其夸张。

    “规则?”在招命馆主眼中,芫芜满脸怒容完全是个笑话,“你来赌坊将规则?”

    说完之后,又发出一阵怪笑。

    “咳咳……”疯子似乎是笑得太狠了,咳了一阵才缓过来,“五哥,人家小姑娘年纪轻轻初出茅庐,难免还留着许多天真。”

    这包容的语气从他口中出来,谁会不觉得讽刺至极?

    “但是……”疯子话音一转,盯上陵游,“你们带着这份天真来当破穹者,可就不值得原谅了。”

    他一说完,另外几人笑声更甚。

    “没有人告诉过你们吗?”有苏纯狐的声音插进来,极难得没有像那几个人一样带着讽刺,“赌坊没有规则,只讲实力。”

    “是。”道元应声,“如今还剩下我们几个,打赢了我们,破穹者自然是你的。”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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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通天之路建木神树上开出的花,机缘巧合之下落入凡尘生而为人。
一缕累积了亿万年之后化灵为人的浊息,灵智开启之须臾看见了附在树干上闭目入睡的少女。
一人成神坠魔只在一念之间,一人由人修神又由神坠魔。
自此以后,我与你,共为魔!共为魔已经完结,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共为魔,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共为魔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