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 面基
“禀殿下,国金司辰部部尉柳承已经前往海州。”
文殊同躬身回答。
韩东文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澹台复。
“禀殿下,国兵司惊部部尉杨楚然业已在海州就位,按殿下所命行事。”
澹台复声音有些低沉。
韩东文听了有些意外,他看了看澹台复,开口问道:“澹台溟……部尉可还安好?莫非是白兰山一役他……”
按照韩东文原本的安排,前往海州的国兵司人应该是澹台溟。
但为何被澹台复换成了这个自己没有听过的杨楚然?
他还未说完,澹台复便很有些不礼貌地打断道:“谢殿下忧心,伤部部尉安好,只是先前白兰山战线持久,难免劳累,海州事关重大,臣以为不当冒半点风险。”
这多少有些反常了。
哪里有机会来了,老子替儿子喊累的事情,何况是在澹台家这样的戎马家族中。
但韩东文眼下事情的确太多,他看了看澹台复:“这位——杨楚然部尉,你若信得过便是。”
澹台溟点头:“海州事务,交予惊部不会有错。”
韩东文把目光望向江宁蕴,后者心领神会:“离部部尉已在路上了。”
“公孙长正吗……”
听了她的话,韩东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海州港已开,按照事先商议,血港、奥利玛、白鹰部队与祖陵国四艘商船出港通行,按照泗杨各处伤部线报,情况并未有变。”
说话的是站在一旁的文永行,韩东文听罢长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茵妃呢,明日大典,她准备的如何了?”
政事的安排告一段落,韩东文总需想些轻松的事。
空气微妙地缄默了半晌,最适合回答这个问题的江宁蕴还是开了口:“殿下,茵妃娘娘居于后宫,臣等毕竟不得而知。”
“……也对。”
韩东文看了看江宁蕴,总觉得比起她来,自己与江可茵的距离近上许多,总要更自在一些。
——————————
“再这么抽小心肺癌。”
难听的忠告窜进黄子文的耳朵,随之而来的,是唐东山一把上呼在自己背上的猝不及防。
“操,吓我一跳。”
他急忙咬紧口中的烟嘴,一下子把身子站直。
二人正约在却阴文创公司大楼的楼下,今天是版本活动的日子,他们作为嘉宾再度受邀前来。
确切地说,只有唐东山受邀前来,对黄子文这个秘密员工来说,今天只不过是真人到场搬砖的一天。
“妈的,可把我憋坏了。”
唐东山伸了个懒腰,魁梧的身躯站得笔直,把旁边瘦弱的黄子文衬得如同一只直立的猴子一般。
“快,跟我说说上次你们打完怎么安排了?”
他大大咧咧地说着。
自从在南希的战场上光荣牺牲后,“唐小北”就一直很是眼红从头到尾打完整个事件的黄子文。
作为头三个拿到腰牌的人之一,唐东山一直把自己当作游戏里国安司的元老人物自居,这下中途早退,脸皮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黄子文笑了笑说:“害,后边挺爽的,上了buff乱锤,其实你要是再顶一顶,说不定也就打完了,这下废了吧?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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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东山哼了一声:“怎么就废了,这次没拿到那剑也不算个事,我本来就不喜欢啥剑啊枪啊的,无所谓!哥还是前三甲没跑。”
“但那个尘封已久这次可是全程打完了的。”黄子文一阵见血道。
唐东山的脸色立刻变得有些愤满:“哼,等着吧,这游戏又不是明天关服了,早晚有下次的,这国安司的第一把交椅,迟早是老子……”
“吱——!”
他话音未落,一声尖利的轮胎擦地声便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黄子文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是一辆漆黑的路虎轿车急刹停在了路边。
“哦,忘了告诉你,人家战功榜正儿八经的第一把交椅今天也来了。”
黄子文幸灾乐祸地看着唐东山。
嘉宾名单他是看过一遍的,今天到场的泗蒙玩家除了自己和唐东山之外,还有位居战功榜首位二位的沉迷拽少和许大蒜。
路虎车门打开,下来的却不是一个小孩。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孔武有力的男人,他的右耳还挂着一条对讲耳机,下车之后便左顾右盼一番。
“小心,是敌特!”
唐东山一把将黄子文抓到身后。
黄子文一愣,哭笑不得道:“大哥,什么年代了,哪来的敌特,这一看就是干保镖的啊。”
果不其然,西装男人确认了周遭情况后,朝着耳机线说了几句话,后方街道转角便驶来了另外两辆同样的黑色路虎车。
“还真是保镖。”
唐东山都囔着,黄子文掏出火机给自己续上一支烟,笑道:“大哥,你不是开安保公司的么,这你能认错?”
“他妈的,就我养的那些人,一个二个到夜市吓唬吓唬人还行,平时催催收也还凑活,哪能跟这样的比,这些人的素质跟当初我没退伍的时候也……”
唐东山的话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干脆闭了嘴。
因为他们二人已经看到一个人影从第二辆路虎车上跳了下来,大摇大摆的朝他们走过来。
是个小孩。
一个大摇大摆的小孩,实在很滑稽。
但他们又有些笑不出来,因为这小孩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保镖,实在一眼就能看出和游戏当中尘封已久跟班小弟没什么区别。
“唐小北?哈哈哈,我见过你!”
沉迷拽少笑了起来,他穿着一身过大的嘻哈风白色T恤,脖子上丁零当啷地挂着一堆吊坠,朝着唐东山伸过手去。
“你是?”
他侧过头看了看黄子文,后者只能苦笑一下:“夏洛克虎克,上次也上过直播的。”
“哦哦,对对对,我记得的。”
沉迷拽少点了点头,看着黄子文叼着的烟:“不好意思啊,我不太爱看剧情啥的,总感觉挺过时的。”
一旁的唐东山听了忽然一笑:“我就说!这小子成天跟我讲什么玩游戏就是要看设定看剧情,差点把老子耳朵听出茧来,你看看,是不是人小孩儿都这么说!”
沉迷拽少附和道:“就是的,玩游戏嘛爽就行了,剧情都过时了,你看看你,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抽……”
“打住。”
黄子文把烟头一掐扔进吸烟桩,拍了拍手:“咱们泗蒙人已经齐了,许大蒜就在楼上演播厅,咱们上去吧?”
184 红颜
“各位亲爱的观众朋友,各位《却阴》的忠实玩家们,大家好!”
演播间的补光灯打开,妆容精致的主持人感情饱满地问候。
黄子文被这灯光一下子激得微微眯起了眼睛,过了片刻才缓过来。
这次的演播间规模大了许多,最主要的原因是嘉宾的数量上升。
整个演播间里放了三张长沙发,上面全都坐了三四个玩家,明显大多有些局促。
黄子文看了看自己这处沙发左右,除了沉迷拽少和唐东山,还有自己和许大蒜。
许大蒜倒当真是角色的模样,看样子是直接用预读脸模建立的角色,连美颜都没有看。
这样的一张脸蛋,虽然在人均美颜十级的游戏与直播间中显得平平无奇,但在线下看到的时候,就很难说不漂亮了。
“下面,让我们有请今天宣传活动的来宾给大家打个招呼,首先是血港玩家的代表!”
黄子文的目光顺着主持人的介绍朝一旁看去,主持人身侧的长沙发上,一个男人坐直了身子,露出一个从容地笑容:
“大家好,又见面了,我是这一次血港玩家代表,来自死人舰队的钱小倩!”
钱小倩?
黄子文一愣,他记得这个人之前也和自己上过节目,那时候他还是奥利玛的玩家,作为奴隶疲于奔命。
为什么现在他变成血港的玩家了?
“欢迎钱小倩,钱小倩也是我们玩家的老熟人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上一次你来到我们节目时身份还是奥利玛的玩家,现在为什么会成为血港的玩家代表呢?”
美女主持人笑吟吟地问出了黄子文心里的疑问。
钱小倩点了点头,笑着说:“主持人你好,没错,上一次我还是以奥利玛玩家的身份和大家见面,常看我直播间和帖子的朋友应该知道,我是一个比较热衷于制作攻略和wiki内容的玩家,也是在一次奥利玛地区的游戏内奇遇将我带到了血港。”
“比起奥利玛,血港这个地区目前有更多的副本和战斗内容值得我去制作,于是我就没有回到奥利玛,而是选择留在了血港,成了血港的玩家。如果以后有其他的地区吸引了我的注意,那可能下一次与大家见面我又换了,哈哈!”
主持人笑着点头,又问:
“我注意到啊,咱们血港的玩家自我介绍的时候都提到了死人舰队,这个是游戏中的什么剧情吗?”
黄子文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方才不止钱小倩,血港的所有玩家自我介绍时都说自己是死人舰队的xxx。
死人舰队是却阴官方论坛上血港的板块,黄子文一直也很好奇。
钱小倩沉吟片刻开口道:“不错,其实呢,关于血港死人舰队这个组织,是出于游戏内剧情由玩家选定的,可以说死人舰队不光指代血港的玩家,也指代游戏内实际存在的组织,至于剧情……”
他顿了顿,忽然笑着耸肩:“我只能说,死人舰队的角色,全是本该死却没有死的人,哈哈,因为游戏有玩家间竞争的内容,我们目前只能透露这么多。”
“哇,看来血港玩家的剧情还是十分神秘的,好的,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来自游戏中西亚公国的玩家,以及他们的代表,秋刀鱼,欢迎!”
招手和大家打招呼的秋刀鱼是个男人,他顿时吸引了全场的眼球。
秋刀鱼这个ID一点也不出名。
但这个玩家实在是太帅了,鼻梁笔挺,高瘦的身材,眨眼一看简直如同某个影视明星一般。
“大家好,我是来自西亚公国神主教会的牧羊人,ID秋刀鱼。”
尽管演播间里没有真人观众,但此时此刻弹幕已经骤然增多了起来,满屏幕划过的弹幕,都以“?”为主。
“欢迎秋刀鱼,欢迎西亚公国的玩家,我们都知道在游戏已经公报的最新剧情当中,西亚公国神主教会这一次是不敌泗蒙,战局失利,相信很多玩家和我一样,都想知道现在的神主教会是怎样的情况了?会不会在西亚境内继续战斗?”
看得出来,主持人自己也是却阴的游戏玩家,这一点上还是令人满意的。
剑眉星目的秋刀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会,这一次我们落败,西亚的大公,NPC蒂尔达已经将神主教会收编于大公邸,之后的神主教会就是西亚官方的势力,继续参与到游戏当中。”
不管是秋刀鱼,黄子文,还是在场的任何一个玩家都不知道,这背后是蒂尔达的斟酌与向韩东文商议后才得到的结论。
若不是明白玩家秉性的韩东文力挺,只怕蒂尔达早已经下了决断将这些异人斩草除根。
像现在这样赦为官方势力,继续有任务做,有技能学,实在差一点就成无妄之想了。
“好的,下面是我们的老朋友,来自游戏中泗蒙的玩家,让我们欢迎玩家代表,夏洛克虎克!”
黄子文这个玩家代表的身份自然不是靠战功排来的,而是照顾自己半官方的身份,算是一个内部福利。
他坐直身子,有些僵硬地举起手来:
“大家好,我是来自泗蒙……”
犹豫了片刻,黄子文开口道:“来自泗蒙国安司的玩家,夏洛克虎克。”
“欢迎!夏洛克虎克也是我们节目的老朋友了,这一次泗蒙与西亚之间的国战也是却阴目前最大的事件,相信大家都对泗蒙的剧情有着十足的期待,请问作为泗蒙的玩家,你对目前泗蒙地区的剧情评价如何呢?”
黄子文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熟悉我的观众都知道,我是一个热衷追朔游戏内设定和剧情的人,因此对于泗蒙的剧情,我也算是一直在研究。”
“首先,正如大家在游戏中了解的,我们玩家扮演的角色并不是世间平凡无奇的普通人,而是从天而降的异人,对于游戏中的NPC而言,我们就是天外来客,这是理解剧情时需要先了解的共识。”
“异人是游戏内发生的事件,是参与到剧情推进当中的,并不是寻常普通人。”
“那么,不同于其他国家对待异人的方式,我注意到泗蒙这个国家似乎对异人,也就是玩家的降临早有准备,相比其他地区,泗蒙玩家的角色培养成长也更加的周全,机会也更多,因此我有一个猜测。”
“我的猜测就是,对于玩家而言,异人这个身份其实最终将要有一个固定下来的归宿,而非现在这样的乱世,异人作为一个整体,最后或许会与某一个国家,某一个政权,甚至某一个君主共同推进游戏的剧情,而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认为泗蒙是符合这个特征的。”
主持人愣了愣:“你是说,目前游戏的阶段只是让玩家们找到并选定这样一个阵营,最后一同作为这个阵营的盟友进入下一阶段的剧情是吗?”
黄子文点头:“是这个意思。”
“这个……那么,关于泗蒙地区本身的剧情,有什么可以和我们分享的吗?”
面对黄子文这以猜测为主的发言,主持人决定换一个话题。
黄子文长出一口气道:“关于实际发生的剧情来看的话,目前玩家们最主要的就是栖身泗蒙内的各大宗门学艺,然后配军参与了与西亚的白兰山边境战争,大家都知道游戏目前的主旨是乱世,那么接下来战争自然是少不了的,玩家也会以配军的身份持续活跃下去……”
“害,你问错人了!”
黄子文还没有说完,身旁的沉迷拽少却突然一挥手,抢过了话头:“他一直在白兰山,知道些什么!我来说吧,泗蒙的下一步,就是应对血港的战争!”
一言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其中最为关切的目光,自然是死人舰队的众人。
沉迷拽少一脸的得意:“这可不是我胡说的啊,今天应该要放PV吧?等到片子出来,又有的玩了!”
“这、这样……”
主持人说话有些吞吐。
嘉宾可能不知道,但作为主办方的她很清楚,这个穿白衣服的小孩儿可是“那个集团”最大股东的独生子,要是让他记恨了,想必不会有什么好处。
“放PV!”
沉迷拽少兴奋道。
原本的直播内容还有些与游戏无关的嘉宾互动,臂如你画我猜等等环节,算是他们演播组的私货。
弹幕热闹了起来,开始起哄
【放PV!】
【我是来看游戏的,不是来看这帮人过家家的】
【放PV放PV放PV放PV】
金钱的力量,和民众的呼声,此刻站到了一边。
导播屈服了,给了主持人引入PV环节的指示。
“好的,既然大家这么热情,那么我们话不多说!”
原本有些为难的主持人暗自松了口气,工作上她需要搞这些环节,但作为玩家,她当然也是想赶快看到这个自己都没看过的PV的。
“接下来请看本次版本地区特别PV,《泗蒙·红颜》!”
灯光灭了,所有人都跟着嘉宾们一起,满意而又激动地看着画面接下来播出的内容。
灯。
跳跃的灯火,从一片黑暗中透出。
烛台摇曳。
铜镜明亮。
明亮的镜中映着一个女子的容颜——瞧不见面庞,只看得到水润的唇。
双唇下是柔和的颌,再下是天鹅般优雅的颈,再下是惹眼的锁骨。
还能看到女子身上穿的裙。
红,金,交错。
庄艳共举,上有凤纹。
这是一身喜裙,然而背景当中响起的却非喜乐,而是庄重的,祭祀一般的鼓声。
这样庄严的氛围当中,镜中那绝美的女子,却似乎颇有些放松。
“娘要是看得到今日,指不定有多开心。”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画外响起,背对着镜头的女子却并未回头,语气轻松地说:
“娘希望我们能嫁自己喜欢的人,爹又要我们保下国法司,若是看到了今日,哭都来不及呢。”
问话的女人叹了口气:
“若是不必有这矛盾,该有多好。”
女子的身侧迎上一个侍女,递上一封唇红。
鼓声忽然变得比先前更加遥远,背对着镜头的女子,侧头望向那封唇红,陷入沉默。
她似乎开始犹豫,自己究竟要不要为今夜留这一抹唇红。
画面放大,拉近,一头陷入那一抹红。
背景音中,已经听不见鼓声。
充斥耳旁的,是呼啸的风。
镜头前的红色越拉越远,再度缩小成一个圆点。
石板地面上的一个圆点,一滴血。
周围已经变成了一个阴森的大堂,一个男人痛楚地跪倒在地上喘息着,鲜血便是从他口中流出。
他的头顶,手持冰枪的西亚大公蒂尔达正在与教堂内的几位骑士激战。
男人咬紧了牙齿,口中吐着难忍的呢喃。
“顾韩阳……你骗我……”
“闭嘴,郭杰克……”
空中的打斗传来暴风般的巨响,然而男人的呢喃如同在观众的耳边回荡。
“噗啊!”
他终于忍耐不住,一口鲜血涌出。
但下一秒,男人却并未自顾,反而仰头高呼:“蒂尔达!杀了我!”
空中银发的骑姬双眼闪动着讶然的光,望着朝着她张开双手的男人,咬紧了牙齿,一个俯冲。
鲜血流淌,渗入石板的缝。
间或落下的几滴,被男人倒下的手无意抹开,在石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争斗的声音忽然如同被隔绝开来,如同一下坠入冰川的裂缝。
安静。
寂静当中,镜头移向那一道血痕,模湖成一片同样的红色。
耳边悠然响起一阵箫声。
仍旧有风。
红色变成一瓣花,从冬日最后的枝头落下,在寒风中飞卷,随着箫声,落在一袭白裙旁。
镜头移向白裙的对面,一个穿着红边黑袍的男人身影站立着,与跪在地上白裙的少女对望。
空中传过孤高的鸟鸣,少女白皙的脖颈因为巨大的决心而微微地颤抖。
“若大人要让奴婢横竖都难逃一死……起码死在这殿门前,算是对得起殿下。”
小红豆那张平日可爱的脸庞,眼下却凄然地闭上了双目。
站在他面前的黑袍男人面色铁青,举起了手中的折扇。
箫声骤停。
只剩风动。
泗蒙君王的寝殿当中,站出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如同极慢的慢镜头一般,那个脸上鲜血淋漓,却仍旧目光如矩的男人瞪死了对方,缓缓伸出双手。
右手将黑袍男人手中的折扇接过,左手将小红豆揽进了怀中。
“清……浊……自……甚……”
韩东文沙哑的声音响起,他勐地抬手,将面前澹台溟的折扇打开,一把将小红豆搂紧。
那满是鲜血的手掌,紧紧搂着小红豆的胳膊,在她月牙白的衣袖上,留下了一模触目惊心的红纹。
镜头拉近在这一抹红色上,慢慢模湖,慢慢失焦。
再聚焦时,那抹红色已经成了血。
血从一柄剑上滴落,洒入满地白雪中。
韩东文持剑,站在黎明前的望鹰城,一身白色的大氅已染成深红。
“殿下!”
哽咽而激动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一身医袍的池涵清飞奔上前,抱进了他的怀中。
天明,光刺破薄雾,照进苍穹,画面迎着日光,亮成一片刺眼的白。
镜头摇晃,白色澹去,仍旧是烛影摇红。
背对镜头的女子忽然莞尔,轻轻吻在口脂上。
她的正脸终于自镜头里露出,正是江可茵那副绝美的面庞。
今日她妆容明艳庄重,比起平常更令人心动。
她优雅地站起身来,一身绣凤的喜服,无比的华贵。
新娘戴的是盖头,而江可茵佩上的,却是一顶珠玉满缀,流光溢彩的凤冠。
让人屏息的美。
“娘娘,大典已至,殿下在等。”
画面外传来了声音,江可茵露出她寻常时那般笑。
镜头暗澹了下去,成了一片纯粹的黑。
安静。
无声。
感慨之情持续了许久,不管是嘉宾还是观众,都认为这支精良的PV已经播放完毕。
他们正在纳闷怎么不亮灯,忽然,从黑暗的画面中,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上次来海州,还是七年前。”
185 良人(本卷完)
由皇宫的悬日门出来,到请仙台上,一共三百六十步。
“岁丰之愿,天子请仙——”
随着文永行苍老有力的声音高呼,万民注目之下,震天的战鼓当中,画面的绝对主角终于露出了身影。
那是一身庄严华贵的礼袍,上面绣着的是最为殊胜的九龙纹。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青铜古剑,头顶带着的是同样古老的冠冕。
只要位置正确,只要身份正确,手中的剑便以假乱真也无妨。
韩东文按照太书阁给自己彩排的动作,持剑向天。
画面徒然切过,一连串的剪辑开始纷乱交映。
不仅仅是值岁请仙典。
不仅仅是泗蒙。
平日嘈杂的血港主码头已经戒备森严,九艘漆黑的巨大帆船高悬着骷髅匪旗,汇聚在一个庞大的石制祭坛当中。
那祭坛已经正如悬空一般,兀自漂在九艘帆船船首围成的正中央。
在那个巨大的祭坛之上,有一个气宇不凡的光头壮汉,手里握着一只不起眼的罗盘,望向海平面的远方。
“祭海神!祭海神!”
旁边是人潮狂热的呐喊,他狞笑片刻,却从身后守卫的船员中抓出一个,一脚踢到在地,将手中的罗盘扔到船员的面前。
下一秒,他手中的尖刀已经举向了船员。
“祭海神。”
他命令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烈酒与火药的交杂,凶狠而又浓烈。
画面飞闪,更多的国家以此快速剪辑而过。
能看到蒂尔达在漫天风雪中,遥望着加斯科恩的巨大冰凋被送入泗蒙天鹰城。
她身后是并入大公邸的神主教会主教,正在迎接民众,举行盛大的弥撒。
能看到祖陵国的大祭司正围着巨大的篝火,戴着怪异的骨制面具,跳着古老的舞步。
能看到奥利玛的大贤者,正手握黄金的权杖,以权杖的尖端刺入面前跪缚在地上蒙着头的奴隶胸膛。
每一个画面都不过只有几秒钟,几乎叫人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盯着去看,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
最后进入画面的,是熟悉的白猫面具。
“父亲大人,时候到了。”
皋的声音自面具后响起,镜头从他的面具上拉远,看到的却是一间极高的楼台。
这楼台当中摆放着的,却不是王座,而是一张华美的床。
病榻。
一个肤色犹如铜一般炽红,须发如银一般透白的中年男人躺在病榻上,举手望天。
“今日,我即登神!”
他狂放的声音响彻夜空,如墨一般的星云当中,骤然投下闪烁的光柱,几乎将世间照作一片刺眼的白!
神光如剑,天地此刻有如巨大的剑阵,贯破了一切阻碍!
镜头没入刺眼的白色当中,少顷,重新澹入画面的白色,却成了一点在水面摇晃的灯火。
就如同将天地间的神光,装进了小小的酒杯当中。
正是泗蒙皇陵祖殿。
酒杯正在韩东文手中。
“天池宫江氏,其尚弘资孝养,克赞恭勤,母仪泗蒙,今仰承泗蒙孝显贤书东文天子慈诏,以册江氏为正妃,正位中宫,以贻子孙臣民,亿万年无疆之祉。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不负社稷先祖所期。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值岁请仙典显然已经平安结束,装着精致银杯的托盘放在韩东文的面前,文永行的礼告回荡在庄严的配乐中。
韩东文已经和身侧的江可茵一同,举起了第一杯酒。
“礼——虔告天地,道法乾坤,内治人伦!”
文永行高声念着,韩东文将酒杯高举过头。
下一秒,画面闪过,回到了海域之上。
正是自泗蒙港驶出的四艘商船。
祖陵国的商船上,商使乌喇特面色苍白地望着对面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小孩,手中握着一支秀气的笔,在面前决然一挥。
“马良绘物·无常!”
凄厉的鬼鸣骤起,商船在如墨一般漆黑的海上爆出夺目的火光,绝望地沉入海中。
“礼——虔告宗庙,惟念祖训,不负先期!”
韩东文举起第二杯酒,与江可茵一同恭敬地拜向面前琳琅的牌位。
同一片海域,白衣部队的商使马拉塔尼奥手里握着一柄尖刀,却已经是气喘吁吁,力不能支。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衣冠不整的老头,和一个肤色白皙如瓷的少女
“毒已入骨。”
老头一阵怪笑,整艘船上竟然再无剩下的活人。
一旁的少女面无表情,抄过旁边壁上的提灯,砸在地板上。
灯油与火焰顷刻在甲板上蔓延开来,将一切吞没。
“礼——昭告万民,承天所愿,仰膺敬奉!”
韩东文将第三杯酒举到胸前,仰头饮下。
同样来回剪切的镜头闪过,鲜血已经从奥利玛的何苏口中喷出,他的胸前已经深深插入一柄银枪,枪柄都已没入血肉当中。
“烧。”
持枪的一位蒙面女子语气冷冽,漫天的火光勾勒出她苗条的身影,就此在黑夜中留下不散的火痕。
“礼——龙凤之祥,以协伦常!”
最后一杯酒,韩东文端在手中,终于转过头,看向面前的江可茵。
“你今天格外的漂亮。”
他轻声地说。
江可茵露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笑:“我知道。”
她轻轻朝着韩东文走了一步,举起了杯中的酒:“可儿助殿下之事,惟愿完满,不知眼下如何?”
“眼下……”
韩东文停顿片刻,望着杯中摇晃的酒液。
画面闪过,却是最后一条船。
冕江商团,帝王的洋流。
商船边的一艘小艇上,站着一个男子的身影。
“我上次来海州,还是七年前。”
钟礼林的身影出现在画面当中,他转头望向身侧,出现的却并非三司的官兵。
是沉迷拽少,是异人们!
“殿下赐我这个机会,今日必将能成。”
钟礼林深吸一口气,拔剑指向身侧冕江商团的商船。
“登船!”
呐喊。
打斗。
嘈杂的声音纷乱地传来,却并非如同前几艘船那样顺利。
“找死!”
展太一的身影凛然与半空中,怒目而视面前的泗蒙异人。
“你们找死!触怒海神!”
他愤怒地大吼着,周身已经聚起狂乱的风暴。
一个人影却从甲板上笔直地冲向他。
沉迷拽少!
展太一勐然出手,一股青色的水流磅礴射出,沉迷拽少的脸上却掠过一丝讥笑。
下一秒,一声通明的脆响,砂玉的腰牌从沉迷拽少的怀中飞出,在空中亮起夺目的光。
副官鲍温的游神消耗,神罚之间启动!
巨大的光牢骤然锁住了展太一,将他与沉迷拽少二人牢牢困在原地。
“不自量力,死!”
展太一没有丝毫的废话,抬手秒杀了沉迷拽少。
但光牢仍在,他的表情从气恼,逐渐变得愣神,最后,露出了极其骇人的讶然神色。
“啪!”
光牢破碎,冕江商团的商船上,却再也找不见其他异人与钟礼林的身影。
展太一正咬紧牙齿四处打量,忽然整个人身形停滞在原地,怔怔望着海面,隐隐颤抖起来。
漆黑的海面上,另外三艘商船的方向,已经亮起了夺目而致命的火光。
“应当很顺利。”
镜头回到泗杨祖殿,韩东文一笑,与江可茵对饮完杯中之酒。
“可儿虽然有些猜测,却还是想问殿下,如何会有这等大胆的决断?”
酒上双颊,江可茵的脸庞染上一抹红霞。
韩东文长出一口气。
他看着江可茵,目光却似乎已经穿透了面前自己的大妃,望向了更远、更远的地方。
“他们四人投票时分,选的都是走。”
媚眼如丝,红唇相迎。
江可茵兀自上前,吻住了韩东文的唇。
面对这唐突又不和礼数的举动,韩东文迟疑了片刻,抬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画面黑去,礼乐渐响,却已经没了锣鼓,没了齐唱,没了奏鸣。
只剩下不知何时插入乐曲中的一支琵琶,独自弹着这礼乐的调。
仿佛弹了许久,却又仿佛骤然停下。
只剩余音绕梁,空余几分惆怅。
【第二卷·诸王之劫,完】
第二卷尾感言
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啤酒海豚。
第二卷完结之际,又到了我最喜欢的逼逼叨环节。
这实在是充满波折的一卷,不光对于韩东文,对我来说也堪称是多事之秋。
从四月出国没带手机卡意外断更一段时间,到卷尾这段时间回国波折也称不上平稳,就连刚刚结束的PV,也是我顶着一个月没剪的头发在隔离酒店敲下的。
这样的情况下,阅读至今的读者朋友们,值得我最真挚的谢意。
第二卷至今,一百八十五章,四十五万字,在结尾的时候总有些感慨。
感慨的是,相比起有些杂糅的第一卷,第二卷多少写出了一些我更想要看到的气质和风格。
同样要感慨的是,大纲上的进度,被我这种写法也往后拖了许多。
这一卷叫诸王之劫,可是诸王呢?
对吧,就连我自己梳理的时候,也只能无奈苦笑。
但我还是觉得,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更好一些。
在第一卷感言当中我有讲过,这是我第一本,觉得“我行我上”的书,我对自己的定位也从来都是一个爱好者,并未深耕于市场的那一种。
那么对我来说,尤其在这本书没什么成绩的情况下,写作的第一热情自然就不是恰饭。
那是什么呢?
大家肯定不会陌生,在我们看各式小说网文的时候,总会心潮澎湃,总会在脑海中构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在这样的脑补当中,也一定会有自己最为青睐的高潮与名场面。
这样的场景与画面,就是写作热情的核心了。
每个人的精力与情况不同,对我来说,有机会塑造人物,铺垫剧情,最后真正描写出自己期望很久很久的名场面,是一件幸运的事。
小红豆守宫门如是,韩东文斩疴民也如是。
能创造一个故事,来让这些情节登场,就是我想写的了。
一个没什么塑造的人守宫门,不会有效果。
一个纯粹脸谱的反派给主角布下了困境,也不过就是按部就班。
要让这些情节有我想要的效果,就不得不去花笔墨塑造这些人物。
这也算是我这将近八十万字写下来,发现自己时常陷入的一个循环当中。
这样的困境,自然就会有觉得太水的质疑,实在是我技艺不精,很是抱歉。
大家愿意担待我练笔,自然感激万分。
再聊聊书本身吧。
这本书并不是一本精心准备的书——这不是说我没有大纲信马由缰,而是在下笔写作之后,我才发现除了大纲和情节之外,或许对于长篇网文来说,设定同样是吸引人的重点之一。
从斗之力三段到斗宗,从占卜家到愚者,一个框架的存在非但是把握情节的利器,同样也能较好地与读者沟通。
如若不然,韩东文现在是个什么水准,打得过谁打不过谁,没个定数。
若是他在文中胜了某人,也难免有机械降神的口胡感,这不太妥。
设定的缺失,是我没有准备好的地方,且让我寻思寻思怎么打个补丁之类,才能更妥。
若是打不出来,起码下一本我能知道并提前做好设定,也是件好事。
至于这一本,四月的意外断更太久,肉眼可见是拿不到什么推荐资源了,或许只能靠爱发电和阅读至今的读者们帮忙推荐一二,才算是个出路。
不过这是我的锅哈哈,再怎么说也得扛着。
换个角度想,搁别人这还不太监了?
所以你看,啤酒海豚写的虽然有注水嫌疑,但还是良心的。
不知道有没有四月后的新读者,也和我讲讲,你们是怎么找到这本书的,还在上些什么位置的推荐吧?
说到推荐,倒是有件事情值得讲讲。
和一个书友闲聊的时候,他对我的拙作称赞有加,我就厚着脸皮说那你还不推荐一下朋友啥的来读。
他说推了,但是不太好推。
我问为什么,他想了想说,朋友听了推荐,第一个问题是,这本书讲啥的。
嗯……穿越皇帝争霸的?
“哦,权谋之类的是吧,8太行,我想看点爽的。”
这是第一种。
“哦,布局那种的啊,可以,那主角靠什么?”
这是第二种,那么第二种的问题也需要回答。
嗯……靠玩家?
啥?
啊,这个皇帝是游戏的皇帝,等于他进游戏了,然后靠游戏理解和玩家啥的。
“哦,8太行,我想看点历史的。”
这的确让人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说在这样矛盾的前提下,这本书似乎只能定义为生冷不忌方可入口,也算是设定时没想到的地方。
只能说,但愿我的文字能够有些味道,让这样寒暑交杂的主题堪读。
但愿我的人物能让人觉得真实而有情,可以大言不惭地以群像自称,少许惹人喜爱,有些厚度。
那么,敬请期待《坏了,我是个昏君》接下来的内容,有推荐月票啥的多来一点,毕竟推荐资源已经很难拿到了,就当扶扶贫吧,拜谢啦。
【第三卷:无神之国】
001 传教士
春汛。
冬去春来,自凉州以南的河道,在春天便往往尤为湍急。
寻常五六十个铜板可乘的渡船,每每在春汛时分就能要加一两个银元之多。
即便涨价如此,也只有经验老道的传家敢于承渡。
于是这样的渡船,每每又总是拥挤的。
“行李捆好,前面水急!”
一艘小艇上挤满了人。
船家年纪并不大,却生的皮肤白净,即使初春尚还很有几分寒意,他也仍旧只穿着单薄易干的麻衣,裤脚高高地挽起,显然是一副常在水中讨生活的装扮。
听到了他的张罗,小艇舱中的乘客便纷纷动了起来,将自己行李上的麻绳紧了又紧,牢牢绑在座椅和船舱的栏杆上。
船舱中只有两个人没有动作,一个是金发碧眼,一身西亚传教士打扮的外国人,他正端坐在船舱中,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周围泗蒙人的行动。
此地已是泗蒙南部,西亚人并不很多。
他在看泗蒙人,周围的泗蒙人也少不了去看他,眼神里有些好奇,也有些复杂。
毕竟他们前段时间才听说过皇上亲征,虽说是替西亚大公评判,但对更缺信息渠道和常识的底层人民听来,其实基本等同于和西亚打了仗。
于是他们多少有些费解,打了败仗,却怎么还把他们放进泗蒙来呢?
另一个,则是一个正在闭目养神的白衣青年。
自打上船开始,白衣的青年便从未怎么动过,只抱着怀中一件细长的布裹行李,靠在船舱的角落静坐。
“抓稳!”
船主一声吆喝,小艇底部顿时吱呀一声,一个颠簸从浪尖扬起。
乘客们立即抓紧了身边最近的栏杆,没得抓手的,索性直接抱头蹲靠在了座椅旁。
浪涌声起,白涛连天!
变得汹涌的浪头一下接一下拍了过来,整个船舱内犹如下了暴雨一般。
乘客自然多半吓得要死,嘴里哇呀呀地吵嚷着,胆子小些的,已经开始哭爹喊娘了。
船头,年经的船家在风浪中紧握船舵,他身上已经湿透,咬紧了牙齿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船身。
可是事与愿违,或许是小艇太小太轻,在这样的风浪中颠簸来回,竟被水流推进了一处旋眼当中,如同一片树叶一般不停地打旋。
“我的妈呀!”
船舱里有人已经哭叫了出来:“河神老爷息怒,河神老爷息怒啊!”
那个西亚的传教士虽然也已经被吓得脸色发白蹲在地上,仍旧一副强行镇定的面色:“大家,不要怕,神主会保佑我们的,我为大家祈祷!”
“祈祷你娘,全完了啊!”
慌乱的船舱当中,那个白衣的青年却仍旧端坐在角落的地上,一言不发。
“快,我听村里人说过的,河神老爷发怒了要扔宝贝去祭拜河神,快把值钱的玩意扔河里!”
不知道什么这样开了口,在一片哭喊声中,一下子引起了有些人的附和。
“对,对,对,快快,值钱不值钱都行,孝敬河神老爷去!”
性命当头,身外之物便当真是身外之物,有人开始解开自己的包裹,抱出一些大包小包的玩意,半跑半爬地冲出了船舱,要把包裹扔进河里。
“河神老爷啊,这是俺老家产的糖,孝敬您息怒,可别把我收了哇!”
一个人大呼小叫地将包裹举了起来,正要扔出去,身子却被人一撞,径直撞回了船舱。
冲来撞人的是那年轻的船家,他面色又恼又急,大骂道:“妈的,让你们在船舱里躲着,出来干嘛!”
“河神老爷发怒了!要丢东西祭河神!”
方才还是信耳听来的一句话,此刻被乘客们如同真理一般声嘶力竭地大喊了出来。
“祭你妈个头!”
船家呸了一句,大骂道:“现在船这么轻,旋眼子出不去,你他娘的还要扔东西减重,找死?!河神河神,老子他妈跑了十多年的船,河个扒皮的神!”
“那、那怎么办?”
好不容易想到的主意被否决,乘客们乱上加乱。
“啥都不干!”
年轻的船家跺了下脚:“看见这浪头没有?等水灌进来些,船吃了重就能出去!别添乱!”
说罢,他便勐地回头奔向艇前,忙活着稳住船身去了,剩下船舱中的乘客开始六神无主地瑟瑟发抖,惴惴不安。
船身仍在打转,但过了一会儿,竟然果真如同船家所说,船舱中已经被水淹得到了小腿肚,船身的颠簸居然真的平稳了许多。
“稳了,稳了!”
“妈呀,这么多水,俺的东西可要泡烂了……”
再没那么慌乱的乘客一旦安定了下来,便开始露出了心疼的表情,仿佛刚刚那个要把包裹直接扔进水中的人并不是自己一般。
但毕竟在浪头中稳住了船,这是好消息。
“这是神主的庇佑,她庇佑了作为信徒的我,也一道庇佑了你们所有的人。”
西亚的传教士露出了笑容,颇为康慨地将手摊开:“我请你们一道加入我,赞美神主吧!”
可惜,此时此刻并非彼时彼刻,大家都忙着拯救自己的行李,再也没人鸟他。
热脸贴了冷屁股的传教士并未气馁,他环视了一圈,将目光锁定在角落那个穿着白衣的青年身上,便将身子靠了过去。
“我的朋友,在莫恩山入关的时候我见过你,从西亚到现在我们路线都差不多,这是你们泗蒙人说的缘分。”
听到有人和自己说话,白衣的青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所以,我邀请你了解神主,让我和你说说她为我们……”
白衣青年看了看面前的传教士,却并未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他问道:
“你是传教士?神主教会?”
传教士一愣,露出一个笑容:“是的,我是灰尽圣诗班的教士,名叫罗伯特。”
“灰尽圣诗班……”
白衣青年琢磨着这个名字,开口又问:“神主教会大主教加斯科恩叛国,教会现在是否应该被大公邸管辖?”
金发碧眼的罗伯特点了点头,语气热情起来:“想不到朋友你如此了解西亚,谢天谢地,是的,教皇大人病重,教会眼下已经由圣女大人——也就是我们的大公领头管辖。”
“大公没有清算你们?”
白衣青年目光直视着罗伯特,周身散发出一股有些紧张的气场。
罗伯特却笑容未改:“朋友,你可能误会了什么,即使是国教骑士团叛变大公邸那段最黑暗的时期,灰尽圣诗班也并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我们坚定地站在圣女大人的身边,虽然没能在战场上出力,却从未危害过国家。”
“是吗……”
青年默默点了点头,将目光望向船舱之外。
这已经是大典后的第五天。
《却阴》版本更新维护自大典前夜开始,由于剧情在服务器端实时生成,因此便有了超级加倍的地区PV供玩家解馋与了解剧情。
而大典当夜,初号机便已经在风雪中跨入了西亚的国土。
万幸,不管是初号机还是韩东文,都并未再受到那从天而降的光柱带走。
随后,他便立刻动身,自西亚返回泗蒙南下,前往海州。
灰尽圣诗班在原本的世界线中是一个存在于过于的组织,属于神主教会中侍奉于圣子(圣女)的部门。
原本蒂尔达消失后,西亚再未立新的圣子,这个圣诗班的组织便有些摸鱼,韩东文只依稀记得有几个NPC数据不错,但也一直没有出手也没有进本过。
他正在思索之间,船身忽然勐烈地颠簸一下。
礁石?
这样的想法刚刚掠过韩东文的脑海,耳边却传来了其他乘客绝望的哭喊声:
“是河神老爷!河神老爷现世啦!”
002 河神老爷
水面的漩涡之上,浮现出一个骇人的身影。
高、大,形状犹如半条直立起身子的泥鳅一般,耸立在漩涡当中。
船舱里的乘客已经吓尿了裤子,有的在瑟瑟发抖,有的纳头便拜,船舱里简直乱作一团。
那“河神”的黑影横在旋眼当中,简直如同一条水下黑龙,不断搅动翻腾着自己蛇一般的身躯,几乎要把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小艇掀翻!
甲板前头的船主却似乎并不信这个邪,跺脚朝身侧啐了一口:
“妈的,什么鸟东西!”
他一探身抓过身侧一支实木的船桨,扬起手来,竟然就直接朝着那“河神老爷”的头上砸去。
“啪!”的一声,那黑色的河神被打得抽搐了几下,竟然张口难听地大吼起来。
“叽——!”
这声音属实怪异非常,简直难以和任何一种记忆当中的东西的叫声关联起来似的,把乘客们结结实实吓了个够呛。
“你干什么啊!”
“冒犯河神老爷啊!”
船主还要再打,已经有乘客踉跄地冲了上去,死死抓住了他的裤腿。
“河个鸟神,小爷我撑船十多年,靠的是他娘的两条胳膊两条腿,哪里轮得到冒出来这鬼东西作怪!”
船主骂骂咧咧,却一下子难以从乘客的手中挣脱,而面前那漆黑的河神已经发了怒,动静眼看要大了起来。
韩东文却坐在船舱中,望着面前的传教士罗伯特。
“怎么,你们神主的信徒,就这么看着这一船人葬身鱼腹?”
他的语气算不上和善,甚至有几分讥讽。
“还是说,在你看来,不追随你们神主的世人,就不值得拯救?”
并不是韩东文不在乎这一船人的性命,而是在初号机现在的视野当中,那河里漆黑的“河神”头上,分明已经亮起了血条与姓名。
【兽之阴·黑蛟】!
现在在韩东文的心中,兽之阴这种东西就是加斯科恩麾下神主教会的余孽,恨屋及乌之下,整个放任加斯科恩惹祸的神主教会一并都有责任。
作为只是不合作而中立的灰尽圣诗班,自然也逃脱不了干系。
而灰尽圣诗班的成员,很难不具备战斗的素质。
“我……”
传教士罗伯特面色有些凝重,他也想不到加斯科恩的造物已经影响到了泗蒙。
但作为非官方,立场又有些敏感的圣诗班成员,他一直希望能低调行事,却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白衣的泗蒙人竟然看穿了自己,着实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既然已经暴露了,那……
罗伯特转头看了看慌乱的人群,叹了口气:
“你是对的,年轻的先生。”
他站起身来,脸上已经全然不见方才羊装出的惶恐,勐地冲出了船舱。
望着他的背影,韩东文不动声色地微微点了点头。
这只兽之阴的血量与天鹰城当初海潮一般的阴兽差不了太多,并不是郭杰克那种奇异强大的异种,凭韩东文自己当然是能够处理的。
但若是罗伯特就这么听之任之,只顾自保的话,恐怕他与忍耐骑士南希那种自私的想法就并无差别。
现在看来,此人心肠还算不坏。
“泗蒙人,躲进船舱里!”
黑色的传教士袍在空中跃出,振声高喝之下,总算镇住了乱作一团的乘客。
他一面喊着,一面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十字架握在手中,苍白的法术光华已经亮起,周遭响起庄严的咏叹之声。
“归来吧,迷途中的旅人!”
“归来吧,风雪中的陌客!”
“此身是受诅的狂躯,惟以圣灵涤尽污孽!”
罗伯特的身躯短暂地停留在半空,身上的衣袍猎猎舞动,面前漆黑的阴兽周身顿时亮起几圈耀目的光环,光芒自河底向上喷涌,简直如同光辉的神圣涌泉一般。
“止恶!”
传教士高吼一声,阴兽身下光柱砰一下冲刺而上,打出它歇斯底里的痛呼。
“忏悔!”
第二道光柱从光环中央再度腾起,径直穿透了阴兽的身躯,直将那庞大的阴兽轰出了水面,腾到了半空。
“奉献!”
最后一道光柱笔直地贯穿了阴兽的身躯,穿透了那厚实而滑腻的强韧表皮,失力的阴兽在空中扭动几许,砰一下砸回河中,激起的漫天水花如同倾盆的大雨,把所有船舱外的人浇了个透心凉。
罗伯特落回甲板上,喘着粗气望着翻涌出白沫的河面,回头疲惫地看着船主:“呼哈——船主先生,我们——我们应该安全了。”
船主和一众泗蒙乘客目瞪口呆,傻愣在原地不动。
水面上巨大的旋眼似乎已经开始消散,只剩下满河的血沫,正随着河水的流动向下游冲刷而去。
“他——他把河神老爷杀了?”
半晌,有人反应过来。
“完、完蛋了,这西亚人杀了河神!”
新的喧闹随即炸开,一众乘客此时居然并未如罗伯特想的那般松一口气,反而简直更紧张起来。
他手足无措之间,却是那船主一跺脚,将手中船桨砸在甲板上,发出的声响总算让乘客们住了嘴。
“都他娘给我闭嘴!我都说了那不是什么鸟河神,就是个不知什么玩意的妖兽,人家给咱们除了害,一个个怎么还逼逼赖赖的?”
这船家虽然年轻,火气却一点都不小,他大步上前抱了抱拳:“阁下出手相助,救了这一船的人,实在仗义,鄙人张四海,请教阁下姓名?”
传教士显然有些疲惫,一边喘气一边摆了摆手:“我叫罗伯特,大家没事就好,这是神主给我的福运,才能接济……”
“罗阁下此行的船费容我随后退还,聊表谢意!”张四海真诚道。
罗伯特听了半天才听明白罗阁下说得是自己,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开口道:“张先生的心意我……”
他话才说了半句,忽然船身剧烈地一个颠簸,旁边如同炮弹入水一般的巨响炸开,一个漆黑的身影遮天蔽日一般从水中腾跃而起,重重地砸向船身!
“不好!”
是那阴兽,那本以为已经死了的河神!
罗伯特脸上露出极大的惊恐,但这阴兽跳出来得实在太快,太勐,一瞬间他眼看也反应不过来,就要由着这阴兽将整艘小艇砸烂!
电光石火之间,从船舱的深处,同时射出一道水色的波纹。
那是一个白衣青年,手中握着一柄通体碧蓝的长枪,与半空当中危难关头,如弓失一般怒射而出!
他一枪刺进了阴兽的躯体,随机身子一撞,大力之下将之一下撞开些许,砰的一声轰然砸入水中。
“这……我……”
船主和乘客已经被吓傻,不再是惊,而是愣在原地,呆呆看着落在船头负手提枪的白衣青年,花了许久的功夫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怎样的危机,又是怎样在瞬息之间被再救了一次。
“主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罗伯特,他激动而又后怕地冲上前来两步,张望着已经沉进水中的阴兽踪影。
韩东文并未看他,只是神情肃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面板消息。
【事件完成:河神异动】
【描述:在前往海州的渡船上,你从突然出现的河神手中救下了乘客,可谓英勇仁心!】
【奖励属性:(略)】
再寻常不过的事件提示,然而这一次,却多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进度条,让韩东文看得凝眉起来。
【根据当前属性计算,神阶维持不变】
【当前神阶:兽之阶(第三阶)】
003 周会
这样的提示韩东文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但那个提示旁边亮起的进度条,却已经不是初见了。
兽之阶第三阶几个字旁,是一个如同从前手机信号显示一般的阶梯状光标。
光标一共九道,现在韩东文自己面板上的光标,亮起了三柱红色。
“这是……什么东西……”
韩东文心里思忖着。
这个进度条,于三天前被发布在却阴官方论坛的厕所板块,是维护期间玩家无聊,浏览官方放出的物料中发现的新玩意。
似乎经过版本更新之后,NPC的强度若是达到一定级别,玩家在满足特定条件下就能看到NPC这样的进度条。
这当然不可能是手机信号,论坛上的玩家多半都在猜测它代表的含义。
而现在,韩东文起码知道了这个东西的名字。
神阶!
三柱红色的光芒,似乎正代表着第三阶的意思。
可兽之阶又是什么?
有了神主教会闯下的兽之阴祸端,韩东文眼下几乎本能地对这兽字有些抗拒。
但起码现在有一件事情是明确的,随着游戏的版本更新,自己多了一个名叫神阶的状态,并且,现在自己正处在兽之阶第三阶。
这代表强度吗?
这兽之阶第三阶又有多厉害?
他皱紧了眉头,回头环视一圈船上剩下的众人。
可惜的是,包括罗伯特在内,所有人都没有任何状态显示——因为没有进入战斗,甚至连血条都没有亮起,更别提神阶了。
但即便是在刚才战斗当中的罗伯特,也并没有显示出任何与神阶相关的迹象。
或许是他们还不够强,韩东文这样想。
“二位恩公,过了这隘口后便是一路顺流,只消半日就能到见海牙子,二位的船费我一概退换,往后若是二位又坐了我张四海的船,也绝不收半文钱!”
年轻的船家张四海一边说着一边扶过了船舵,他表达感激的态度倒是颇为强硬,简直容不得人拒绝半个字的。
韩东文叹了口气,重新靠回船舱中,积水已经被舀干了七八分,乘客们如不约而同似的将最中央的位子让给了韩东文。
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去,周围有人还想上前来搭话,却看到这白衣少侠已经闭目养神,便又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识趣地退开了。
——————————
“方便是方便,就是有点难顶……”、
韩东文从寝殿中醒来,痛苦地揉着自己的脑袋。
自打上次拿下南希游神之后,他便发现初号机不知道为何多了一种奇妙的功能。
头痛。
当然,不只是头疼而已,否则便称不上是功能,而是不折不扣的毛病了。
每一次有这种头痛的感觉,似乎都是自己账号的另一侧出了些什么状况。
有人呼唤殿下,或是有人找上了顾队长,提了些人傀AI答不上来的问题之类。
总的来说当然很方便,起码不必总是一副白日睡到大中午的模样了。
韩东文伸了个懒腰从书桌前站起身来,耳边却并未听到有侍女禀报有人求见的声音。
不是有人到寝殿找我,那是?
他左右张望了片刻,正在由于要不要将侍女叫进来问个清楚,忽然眉头一跳,几步走到书房外的列柜前。
是无面佛像!
“可算是想起我来了,那就……”
韩东文激动之下正打算立即和上次一样催动灵力进入七识心王境,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抄起璇玑盘再度浏览了几眼,随后闭目默记片刻,这才握紧了佛像,意识跌入到一片碎镜当中。
眼下,皇子皋毫无疑问是韩东文接触到的所有人当中,对发生了什么了解的最多的人。
根据上一个发布的PV来看,韩东文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两个事实。
第一,皇子皋似乎并没有骗自己,在泗蒙和西亚之外的其他的地区,臂如奥利玛和祖陵国等等地方,世界线并未变动,仍旧是那一道天降的神光,将当地举行奇特仪式的领袖直接带走。
皇子皋的确救了自己一命。
可是,皇子皋似乎也并没有对韩东文坦诚相待,证据就是,他口中的“神皇已死”,分明是彻彻底底的谎言!
塔卡神皇,那个以神明自居的狂人,在PV当中还活着。
不仅活着,甚至他才是那个嚎叫着自己即将成神,降下神光之人。
那么,现在如何了?
疑惑万千,韩东文在一片迷雾中恍然回神。
已经是七识心王境内,在他面前,如往常一样浮现出皇子皋与蒂尔达的模湖身形。
“又见面了。”
这一次是蒂尔达先向韩东文打了招呼。
自从白兰山一战后,她看到了韩东文对于异人与望鹰城百姓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
而孰优孰劣,眼下不言自明,因此自从回到大公邸之后,她便一直参考着泗蒙的方式,也已经写了往来信件向太书阁与韩东文咨询。
韩东文自然是照单全收的,脸不红心不跳地点了点头:“蒂尔达。”
“看到二位平安无事,我替二位高兴。”
仍旧带着白猫面具的皇子皋坐在云雾凝成的台上晃悠着双腿:“二位或许已经有所耳闻,诸国之王前几日都发生了些许不测。”
“多亏了皇子殿下。”韩东文很识相地捧场道。
皇子皋笑了一声:“不必,二位愿意相信我,能活着站在这里也是二位做出如此选择才有的因果,感谢自己即可。”
空气微妙地沉默了些许,韩东文清了清嗓子咳嗽道:“咳咳,那……现在诸国情势如何了?”
皇子皋“看”了他一眼,微微扬起下巴:“泗蒙自己的情报机构自然会向你说明,还是说,你想问的是塔卡?”
“您若是能透露塔卡的情况一二,自然是最好不过的。”韩东文笑道。
听了他这么说,皇子皋颇有些玩味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将头微微一偏:“你接下来有打算?”
韩东文斟酌片刻,点了点头:
“我准备……泗蒙准备,清洗血港。”
蒂尔达与皇子皋沉默了片刻,似乎各有心思,却都将韩东文说的话听了进去。
他在这里说出这番话,其意自然是希望西亚与塔卡能够有所相助。
“据我所知,血港的‘大帝’并不在那些遭遇不测的大人物当中。”
蒂尔达先开了口,语气认真地问韩东文:“前日白鹰部队、祖陵国和奥利玛的商使在公海遇害,现在都在和血港要交代,‘大帝’也出面过,并不像是受那变故影响。”
“这一点我知道。”
在PV当中,那个看起来像是血港领导人的壮汉抓了一个替死鬼,这是韩东文明明白白看到的。
“要是我猜得不错,三国商船应当是出自泗蒙的手笔,韩,为什么突然会下这样的手?”
蒂尔达的语气倒很真诚,她一向凭借个人的武力镇守大公邸,现在多少有些将韩东文看作治国大师,很想向他多取些经。
如果不是治国大师,就这种……弱鸡,哪来的本事在加斯科恩口中抢食?
但这个弱鸡不但敢抢,还抢成功了,这让蒂尔达百思不得其解。
蒂尔达这样问了,韩东文自己心里也放松了些。
若是她不这样问,自己要怎么扯话头也有些费脑筋。
他羊装思索了片刻,开口说道:
“不是我突然要下这样的手,相反,是血港结连其余三国商使同逼泗蒙放血,用共同的压力让泗蒙不得不准许他们捞一笔巨大借款,我没那么多钱借,只好将借钱的人结果了。”
韩东文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看着皇子皋说:“可我一直没有搞明白的是,为何其余白鹰部队、奥利玛和祖陵国突然就这么甘愿被血港当枪使,血港的大帝也同蒂尔达大公与我一样从危难中逃出生天,皇子殿下是否能多和我们说一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血港的大帝也追随了您的脚步?那可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一定得弄清楚才行。”
004 登神
“也该和你们说说了。”
出乎韩东文的意料之外,皇子皋居然没有什么动摇,仿佛韩东文所问的问题他本来就打算解答一番似地,颇为无所谓地开了口:
“血港是个好目标,说实话,就算你今天不打算动血港,我也会让你有这个打算的。”
韩东文一愣,他之所以想要对血港动手,纯粹是因为原本世界线上血港对泗蒙发难在先,自己算是先下手为强,又有了冕江商团这个契机。
皇子皋要动血港?
以塔卡的体量,若是要清除血港,那么早就下手去做了,平日并不过问,却在这时候下手的原因又是什么?
“我和你们讲的阿育神传说,你们应当都还记得。”
皋的语气不急不慢,颇为心平气和地开了口:“我和你们说的传说当中,是阿育王征战诸国后领悟苍生慈悲,随即止战成神,这是塔卡耳熟能详的阿育神传说,在塔卡不管是不识字的老媪还是穿着开裆裤的孩童,都知道这个传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严肃了一些:
“现在要和你们说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类似,结果却截然不同的传说。这个传说由我的父亲在我和我的兄长入睡前一遍又一遍地讲述,早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头里。”
皇子皋的父亲……
那不就是塔卡神皇本人?
韩东文立刻聚精会神起来。
“传说的大体与塔卡人听到的相同,在上古的塔卡,由这位阿育王带领塔卡人征战诸国,奠定了留存至今的世界格局。这个传说大体没有错误,的确是阿育王立下这番功绩,也的确是阿育王定下的规矩,让以后塔卡不得继续扩张。”
皋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倒不如说,这个塔卡民间的传说基本无误,除了一点出了错。”
“是什么?”
蒂尔达在一旁问。
皇子皋停顿了片刻,轻声开口:
“时间。”
“时间错了,阿育王并非征战诸国、怜悯苍生之后成神。真正的阿育王,是先登神阶,方才能够一扫浮世,奠定伟业!”
他的声音在七识心王境当中回荡着,蒂尔达与韩东文二人都久久没能开言,消化着这震撼而又从未听过的信息。
“你是说,不是阿育王扩张了塔卡成了阿育神,而是阿育王先成了阿育神,随后扩张了塔卡?”
韩东文皱眉尝试着总结道。
皇子皋点了点头。
提问得到了确认,韩东文脑中立刻浮现出PV里的场景。
如同病入膏肓一般的塔卡神皇,在高台之上,展臂高呼:
“今日,我即登神!”
“那么……那么,这上古的传说勘误,与区区血港有何关系?”
韩东文问。
皇子皋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却是响亮地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乐子一般:“韩东文,你想问的是这个?没有别的,更想问的东西?”
韩东文摇头。
废话,当然有更想问的事情,如果阿育王成神能够带着塔卡称霸世界,那么怎么登上神阶这个问题自然是堵在韩东文嗓子里随时都要跳出来的。
可是问不得,面前的人不是阿猫阿狗,而是现在塔卡的二皇子。
问他要怎么登上神阶?
那不就是问他怎么干烂塔卡?
“呵呵,有时候装傻也是一种聪明,按照泗蒙的说法,难得湖涂。”
皇子皋将双臂抱在脑头,头看着蒂尔达稍稍偏了偏:“你呢,你就没有好奇的事情么,蒂尔达圣女?”
蒂尔达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我看你倒是跟韩东文学了不少。”
皇子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你们现在脑中所猜的大致没有错,若是你们找到了登神的法子,就有了睥睨天下的资本,到时候不管哪个国家,即便是塔卡,恐怕也阻止不了你们的崛起。”
“不敢不敢,那这血港……”
韩东文连忙推辞,顺便转回话题。
皇子皋轻笑一声,接着说道:“血港那位自称大帝的,你们知道多少?”
韩东文欲言又止,怕自己半瓶水的剧情记忆出了什么差错。
好在这时候蒂尔达开了口:“血港大帝苍,出身是塔卡人,在血港还在九王之乱的时期武力逼迫压制了剩下的八王,掌握了现在血港绝大部分的黑白航路船只,自称大帝,主张将血港变为一个正常的国家,将当初八王封为大将,在血港是名副其实的一号人物。”
“沛苍。”
皋忽然开口道。
蒂尔达一愣:“您说什么?”
“这位血港大帝的名字,叫沛苍,沛苍·乌阿南。”
皋说得很慢:“塔卡只有皇族以单字为名,以塔卡为姓,他不配。”
“可不是么,我看这沛苍就是记挂着这一点,才在逃到血港之后,装模作样给自己名字摘了一个,装大尾巴狼呢!”
韩东文一拍大腿,愤然推理道。
塔卡大皇子宇,二皇子皋,举国上下看到他们俩人一个字的名字,就知道是皇族。
这逼装的,敞亮!
蒂尔达无语地看了韩东文一眼,轻声接着问道:“在我刚成为圣女的时候,血港就已经尝试以正常贸易的手段与西亚公国接触了,我们是内陆,延边都是永冻之海,因此血港并没有对西亚有何损害,所以西亚公国一直与血港有正常的贸易关系。”
蒂尔达一边说着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韩东文,原本两国民间商业往来,一向是西亚出口泗蒙直接接壤陆运,基本毫无风险,而泗蒙商人进口西亚特产之后自海州港外发,加了售价挣钱的同时,也等于代替西亚的商人承担了公海的海盗威胁。
这本来没什么问题,泗蒙商人做这倒手揩油的生意,自然应当承担一部分风险,但血港与西亚公国的明面贸易却并没有分泗蒙商人一杯羹,这就导致泗蒙商人出海的风险
没有变化,但能揩的油却变少了,对泗蒙实在是件坏事。
“不过,加斯科恩反叛之前,在西亚的血港商会提前数日已经撤走,若是要与血港撕破脸皮,眼下是最为恰当的时候。”
蒂尔达很快补充道。
皇子皋听完点了点头,过了片刻,云澹风轻地开了口:
“西亚神主教会,和沛苍一同打算登上神阶。”
“神主教会失败了,沛苍没有。”
005 偷跑
加斯科恩失败了,沛苍没有?
韩东文心里咯噔一下,仿佛地震一般。
皇子皋刚才所说的所谓登神,和自己初号机最近能看到的“神阶”状态栏目一定有关系,难不成那个血港大帝的状态条已经是满的九格了?
他突然很气自己不能用初号机来参加这个工作会议,要是有初号机的玩家面板,应该能看到蒂尔达和皇子皋的状态,如果他们也有这个神阶状态的话,说不定就能用来做参考。
“加斯科恩——神主教会的大主教,与血港的沛苍有关系?”
蒂尔达敏锐地抓住了话头,皇子皋语气轻松道:“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不过既然他们最近都在尝试登神,而又有你说的这种可疑迹象,我想,猜测他们有关系总是比巧合更合理些吧?”
他说的很对,蒂尔达又陷入了思考当中。
“加斯科恩登神的方式是妄图人造神明,但没有蒂尔达的情况下,他毫无疑问失败了。”
韩东文沉默片刻,总结道:“那么沛苍成功了,皇子殿下您方才说即便泗蒙与血港没有矛盾,您也会授意我们出手,这意思是……?”
“没错。”
皇子皋微微颔首:“正是因为他似乎更加逼近登神一事,所以塔卡才要出手。”
“可若当真如您所说,这沛苍若是成神了,岂不是如同当年的阿育神一般无可阻挡,凭西亚和泗蒙恐怕……”
韩东文还没有说完,皇子皋便摆了摆手:“他不可能真的成神,或者说,我不应该将他评价为成功,他只是尚且还没有失败。这世上已经不可能有人真的成神,但即便没能真的登上神阶,仅仅在这条通途上爬了几步,也有能力造成大乱。”
一旁的蒂尔达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正如皇子皋所说,即便是半途而废计划没能成功的加斯科恩,在自己面前也变得能够过上两合。
所谓登上神阶的力量,自然是值得觊觎并需要他们防备的。
“所以,为了让沛苍不要再在神阶上上爬,造成大乱,西亚与泗蒙一同应对血港,就是接下来你们要做的事。”
皇子皋晃悠着腿,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脑袋:“正因为这世上已经不可能有人真的成神,所以就算你们想问这成神之途,也算不上什么罪过,只因为没人知道该如何登上神阶,而现在尝试的人,全都踏入了错误的道路。”
空气陷入了几秒钟的沉寂,半晌,韩东文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问道:“即便是……神皇陛下也不行?”
皇子皋望着韩东文,他脸上的白猫面具彩绘仿佛忽然活过来了似的,一下子让韩东文恍忽了片刻。
等他回过神来时,皇子皋已经将视线移开,仰望着七识心王境那灰蒙蒙的镜面天空。
“神皇当然不行,他踏上的神阶同样是错误的通途,只有死亡一个结局。”
他停顿片刻,语气里却带了一丝失意与讥讽夹杂的复杂情感:“神皇已死,这个事实的具现只是早晚的事。”
话音落下,碎镜重圆,韩东文终于从七识心王境中回到了现实。
他在原地愣神了半晌,立刻回过神来,整理起自己的思绪。
皇子皋今天颇为康慨,给出的信息实在不少。
首先是所谓的登神,这很好理解,登神即是某种获得强大力量的方式。
传说中的阿育王正是登神成功后才作为阿育神带领塔卡扩大了疆土。
而加斯科恩背叛西亚公国,只手遮天人造神明的行为,是他自己对于“登神”这件事的一个尝试,但因为种种原因,他的尝试失败了。
血港的大帝,曾经的塔卡人沛苍,也与加斯科恩一样通过某种方式在尝试登神。
并且,他目前尚且还没有失败。
并且,血港目前与泗蒙早已势同水火,是韩东文眼下最大的威胁之一。
“就不能让我好好的苟着发育一下吗?这麻烦一个接一个的……”
韩东文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己的抱怨只能是抱怨。
有肉就一定会引来鬣狗,若是软弱的国家存在,就一定会成为被瓜分的食粮。
血港对于泗蒙的借金试探,就是查探泗蒙的底线。
说虽然是这么说,韩东文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若是角色互换,自己也一定会一试再试。
国与国之间的交锋,本来就是一个双方不断蹬鼻子上脸,直到探清底线的、不断躁动的过程。
“神阶一定和登神有关,说不定就是登神的进度。”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步沉思。
若真是这样,自己到底是怎么稀里湖涂也迈上神阶的呢?
自己会不会也如皇子皋所说,遇到那早晚将至的失败?
海州北,见海牙子,塘关。
把关的法司官兵正站在海牙关前,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此合流入海州,以极慢地速度规规矩矩地向前一并挪动着。
旁边的塘关道上负责检查的法司官兵会直接从道边直接上船检查船只,包括乘客货物等等,若一切并无异样,便会贴上当日有效的进海印帖,让他们得以在下个管口获得放行。
张四海的小艇也在其中,眼下正有一个法司官兵盘问。
“就是他?”
官兵皱眉,望着船舱中的罗伯特,罗伯特和善地笑着打着招呼。
自从教会反叛战争后,他已经不是第一天在泗蒙受到往来盘问。对这些流程可以说已经有了一种无奈的轻车熟路。
并非所有人都和那位白衣的顾少侠一样,那么清楚西亚教会中的各种组织的。
“真的,您看这个,是你们泗蒙凉州法司郭司州亲颁的入关文,我是良民!”
罗伯特将怀中的文书摊开,上面的字迹虽然靠的是防伪的法力文书写就,但有不少其他文书内容却已经在与那“河神老爷”的争斗当中被淋湿得一塌湖涂了。
不过,还有一旁的张四海相帮,将几人在河上遇到河神的事情讲了一通。
“说时迟那时快,这位西亚的恩人出手,治下那河里的妖畜,谁知道那妖畜伤而不死,又靠着白衣顾少侠危难关头出手一枪,这才……”
然而他不说还好,越说,那官兵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奇怪的西亚人本就可疑,听这船家所说,这竟然还是一个颇有战斗素养的西亚人!
“你,还有另一个出手的,跟我一起去法司登记!”
官兵立刻板起脸来,罗伯特倒吸一口凉气,只能在心中直呼倒霉。
一旁的张四海听了也一下子愣住,他觉得自己明明说的都是好话,怎会给他们添了这般的烦恼,一下子懊悔起来,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吞进肚子里去。
“另一个人呢?是谁?”
官兵吵嚷着,张四海无奈回头看了看船舱,忽然张大了嘴巴。
那位白衣的顾少侠,人已经不见了!
006 疑是故地又重游
海州的街道比起天鹰城所在的凉州,实在繁华了太多。
作为泗蒙最大的海港,即便海州天气总是潮湿而炎热,仍然阻挡不住这里人们的忙碌与吵闹。
曾经有这样的说法,耕田的牛尚且需要休息,却从来没见过海州人不在忙碌的。
海州人勤快,再加上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海州的首府海门城自然永远是一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的模样。
韩东文穿行在人潮当中,呼吸着略带海潮味道的空气,心情变得兴奋了一些。
自从血港与泗蒙爆发冲突之后,作为重要的海港,进出海州的查验自然严厉了许多,这些都是江宁蕴写在奏折上递到太书阁给殿下看过的。
所以,船上有罗伯特这么一个麻烦人物,韩东文自然明白张四海这艘小艇要受一堆繁杂的盘查,因此,他在入港前便找了个机会窜到张四海小艇前方的一艘大船上,就这么免去许多麻烦,偷偷摸摸熘进了海门城。
“我这偷渡进来的这么顺利,真不知道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韩东文苦笑着望了望远处,这是一条极其拥挤的街道,两边满满的是餐馆食肆,在海上颠簸已久的人,最想的往往是那些需要大锅大灶,在船上吃不到的东西。
进港之后的这一条街,价钱或许并不上算,但味道一定是极好的,只有这样才能把银子从海员兜里勾出来,突出一个海州赚钱海州花。
韩东文自然不是到海州来玩的。
躲避新司州郭全在凉州天鹰城对自己的调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韩东文接下来要应对来自血港的威胁,首当其冲的地方便是海州,事先融入当地就如同当初融入寒英宗一样,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街道飘香,初号机虽然不会饿,却总是可以享受一下当地美食的。
他左右环顾一圈,相中了客流尚可一家朱漆大酒楼——也不是他要奢侈,而是这样的地方往来之人,往往要比寻常小食馆中人分量重一些,兴许能够打听到什么其他的消息也说不定。
“客官,里面请里面请,就您一位吗?”
到底是上档次的酒家,门口的小二穿的板正气派,做事又客气麻利,望见一身白衣,背上背着一件长行李的韩东文上前来,便立刻一步三跳地迎了出去。
“就我一人。”
“好哇,先给您准备一桌,您歇息高兴了,咱们这儿也有客房。”
小二兴奋地介绍着,将韩东文带进酒楼当中:“您今天来的好,晚些时候正能赶上咱们的百花齐放,到时候呀,咱们楼里的名花绝色可就能一饱眼福,更是……”
“百花齐放?绝色?”
韩东文一愣,打量着周围:“你这不是酒家?”
小二顿了片刻,脸上笑意更甚:“客官看样子是第一次上海门城来,咱们怡红楼的这百花齐放,可是已经声名远扬许久了!”
怡红楼?!
韩东文连忙倒了几步退至门外,仰头朝着这朱漆酒家的牌匾看去——果不其然,方才他光注意着比较附近酒家的人多人少,全没注意到,这酒家可不就是那举国十三处的怡红楼!
“海州的怡红楼啊……”
看样子,不管持股这海门城怡红楼的是什么人,对方已经将这处怡红楼与酒家生意合并起来,规模做的也扩张了不少,看起来颇为成功。
一股异样的滋味涌上韩东文心中,他背着手再度走进门口,小二便带着他一路上至二楼,寻了一处大厅居中的位置坐了下来。
“吃点儿什么客官?”
韩东文略一思忖:“海州可有什么好菜推荐的?”
小二一乐:“海州吃的可多,您爱吃四条腿的,咱们的牛肉那是一打一的好,给您过汤一烫就能下肚,您要爱吃两条腿的,咱们的烧鸭烧鹅那是一绝,皮脆油厚,配上酸梅一起吃,那是海州特有的口,您要爱吃没腿的,咱们海州港的鱼那更不用说,全是现捞现杀,那叫一个鲜啊!”
这通贯口叫这小二说得极其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般介绍了。
韩东文听的云里雾里的,便也不看餐牌说道:“那、那便来个鱼,来个烧鸡尝尝吧?”
“哎客官,这烧鸭有,烧鹅有,烧鸡倒是劝您三思,海州讲究个鸡有鸡味,鱼有鱼味,劝您鸡白切了左上葱花,鱼清蒸了配上姜丝,齐活!”
还没容得韩东文多想,这小二便已经给他拿了主意,安排的也是常规的游客三件套,倒也不算黑心。
“嘿,对了。”
小二正要离桌,被韩东文叫住了,立马又堆起笑容:“客官,还有什么吩咐的?”
韩东文思忖片刻,开口道:“你说的晚上的百花齐放,给我留个位置上好的雅间候着,价钱好说,位置要好!”
百花齐放,听起来便是这海州怡红楼的姑娘们争奇斗艳的表演。
这样的时分,自然有可能吸引更多有钱有闲之人前来,对韩东文来说,这倒是个打入当地的好机会。况且能学学人家如何运营怡红楼,自然是更好的。
听了这样阔气的发言,小二眼睛都要笑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答应着下去了。
不一会儿,美食端上了韩东文的桌子,鸡肉极嫩极鲜,皮蒸得明黄诱人,一看便知道是蒸煮之后迅速入冰冷却,能将皮肉锁紧汁水,再重新放入蒸锅干焖,配上沙姜酱油的蘸料,便成了这道看似平凡无奇,却异常爽口的白切鸡。
韩东文将鸡肉入口,不由得轻轻点头,心里也赞叹了几句,却发现一旁的小二上完菜并未离开,而是笑吟吟看着自己道:“客官果然是见多识广的大人物!”
韩东文乐了,笑问:“何以见得?”
小二道:“寻常游客来海州吃了我家的白切鸡,那大多都是稀奇写在脸上的,客官您却是不惊不奇,自然是见多识广了。”
这倒是实话,只可惜韩东文在宫内吃的鸡,那也是鸡中凤凰了,孰优孰劣还是没有争议的。
可韩东文不明白这店小二说这番话是为了啥。
果不其然,推销的话马上就跟到了:
“既然海州的美食您不新鲜,要不,眼下便找一位咱们海州的姑娘陪您共饮几杯?”
韩东文思忖片刻,咧嘴一笑:
“来。”
007 荔枝
现在很有必要看看韩东文的腰包。
天鹰城怡红楼经营近半年,大部分开支由杨开的寒英宗先行垫付,相应的,大部分从异人手中获得的应收也要落回寒英宗这个大股东的腰包。
至于天鹰城怡红楼原本的自有资金,则是尽数最先用于偿付雨花楼姑娘的身契,毕竟姑娘才是怡红楼的资本,这是韩东文需要握在手里的。
头两个月,怡红楼应收净利不过每月两三个金元,实在过的惨澹。
但好在最后一月涌入的异人数百,每日吃喝用度都少不得五六个银元,就算最后几日没钱了,满算下来一个异人的开销也能共有五十多个银元。
收入有了七八十个金元,开支便要砍去四十,怡红楼的姑娘忙活这一个月,也少不得要多分些犒赏,每人一月能分到个把金元,各个都喜上眉梢,楼里简直洋溢起了过年的气氛。
剩下的营收算来还有二十来个金元,韩东文少不得要给步芊芊这个功臣包个红包,再减去要预留给上交国金司的份,韩东文眼下兜里,满打满算晃荡着十个金元,没有再多了。
十个金元,算多的吗?
对脚力苦夫来说自然很多,忙碌于市井的人口袋里若是能掏出一个金元来,已经很算是可以摆一番阔,进小馆子叫散酒的时候,连嗓子都会大声一些的。
但对于小康一些的寻常百姓,十个金元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数字,尤其三司官兵的俸禄,一年下来也能有二三十个金元之多。
但俸禄上的十个金元,又与韩东文口袋里玎珰珰的十个金元有区别。
这可不是俸禄,这是随时能掏出来的现金元。
揣着官兵半年的俸禄,到怡红楼里点姑娘的韩东文,就算没有钱,看起来也是有钱人了。
海门城怡红楼,点姑娘也很讲究。
直接点姑娘太不风雅,所以呈上韩东文面前的是各式的酒款。
点的是酒,来的是姑娘,要对饮什么,可以再做打算。
虽然晚上百花齐放在即,韩东文并无什么选择,但流程是要走一遭的。
于是他就知道,来的姑娘,在酒牌上对的酒叫荔枝红。
韩东文靠在椅背上,先闻到的是一阵香味。
这香味并不高级,与宫里的脂粉比自然比不了,但总算是姑娘用心的标志。
他微微抬眼一看,望见来的荔枝红是个有些清瘦的姑娘,甚至有些太瘦了,给人一种林黛玉似的感觉。
“坐,坐,你是……?”
韩东文朝身侧示意,那姑娘略微颔首欠身,带着一阵香风坐到了韩东文身侧。
“公子叫我荔枝就好了。”
叫荔枝的姑娘并不如荔枝一般红润,俊俏的脸蛋若是没施粉黛,只怕会让人觉得有些病色。
韩东文请她坐下,荔枝便立即轻巧地扶上酒壶,将二人面前的酒杯斟满,也不管韩东文,自己先轻举一杯,笑道:“公子年纪轻轻一表人才,这一杯荔枝先敬公子赏识,若不是公子阔绰,今日荔枝又去不了百花齐放,难得要落寞的。”
她的外表实在有些清冷,韩东文饮下半杯荔枝红米冰烧,只觉得这酒若是再辣一些、少甜一些,荔枝这姑娘就该受不了了。
他轻轻咳嗽一声,捡起话头来:“荔枝姑娘啊,你在这怡红楼做了多久了?”
显然并不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样的问题,荔枝眼睛一弯笑了起来:“公子,荔枝原先在见海楼,后来这见海楼成了怡红楼,便一道到这来了。”
“见海楼?”
韩东文听了饶有兴趣,每个地方的风月场所都是一个市场,天鹰城怡红楼的姑娘是从雨花楼里捞来的,那海门城怡红楼的姑娘,或许来处就是这个见海楼。
“正是见海楼,公子是头一次到海州来?”
荔枝这样的问法,便已经能够说明见海楼在海州当地的知名度了。
“见海楼是原先海州最大的酒家,开的风雅景致,后来呀,不是圣上兴了这怡红楼让百姓包,正好原先见海楼也该扩一扩,便直接承了这怡红楼下来了,说起来也算迁喜呢。”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露出些微笑,韩东文听了只觉得有实力就是不一样,在海州,整个怡红楼的过度显得尤其平稳,足以见得原先见海楼的老板是有几分实力的。
“那这见海楼原先的掌柜,现在便管怡红楼的账本?”
韩东文一边问,一边打量着周围。
荔枝点了点头,犹豫了片刻,又摇了摇头:“见海楼……见海楼也并不是掌柜说了算,那掌柜就……就真只是个掌柜。”
韩东文眨眨眼睛:“你是说,见海楼管事的另有其人?”
荔枝浅浅一笑:“公子,荔枝往后还在这怡红楼中,东家的闲话,总是不能说的。”
“抱歉抱歉。”
韩东文自罚了半杯,知道自己问的有些越界,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问道:“先前你说今日这百花齐放你不参加,可有什么缘故?”
听了韩东文这么问,荔枝的眼中忽然闪过一阵亮光,她略微一笑道:“公子不知,今夜是我家中小弟他……”
她话还没有说完,却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吵嚷之声,隐隐还能听到有人争吵。
韩东文与荔枝对望一眼,便停下了谈话,侧过头望向大堂。
这一看不要紧,却是把韩东文吓了一跳。
门口站着的是几个穿着法司衣裳的官兵,正板着脸子站在原地,手都放到了刀柄上。
“警告你们,不要添乱!有这人就交出来,要不就让我们进去查了看!”
为首的一个法司官兵大声喊着,但他的大嗓门似乎不是为了震慑别人,更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三个法司官兵对面,全是从怡红楼中走出来的一群伙计——在这群伙计身后,更是有几个穿着武服、一看便是修炼之人的人围了上来。
三个法司官兵,在此刻竟然像是被怡红楼中人包围了一般。
“我再说一次!”
领头的法司兵尽力放大声音喊道:“白衣男子,二十上下,长条行李,有见过这人的速报法司,见海牙子抓了个劫镖潜逃的西亚人,此人为同党,法司特此缉拿!”
白衣男子,二十上下,长条……
韩东文将红米冰烧吞进喉咙,双腿一下有些麻。
他妈的,怎么自己成逃犯了?
008 大餐
坏了,成逃犯了。
韩东文背嵴一凉,第一个反应就是准备跑路。
他赶忙从栏杆旁边移开身子,坐回椅子上,抬头时却发现面前的荔枝正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
糟糕。
四目相对,一言不发。
“咳咳,刚才是……”
韩东文顶着尴尬,同时脑中闪过太多疑问。
劫镖?劫镖潜逃?
法司官兵口中的西亚人应当是罗伯特没错,自己和他明明是打河神做了好事,怎么变成劫镖潜逃了?
他头皮发麻地抬眼看向面前的荔枝,生怕她这时候一下子站起来叫唤。
要是荔枝真的有什么动作,恐怕自己只能先下手为强,让她闭嘴才行。
让韩东文没想到的是,荔枝却只安静地坐在旁边一语不发。
“客官,喝的可还好?”
店小二的声音忽然从韩东文的身后传来,他已从楼下扶着台阶来到了二楼,凑到了韩东文他们桌边。
“……”
韩东文眉头微微一皱,轻轻点了点头,装作不经意间又扫了一眼楼下的光景,却看到那三个法司的官兵竟然真的没有进到怡红楼中搜查,而是就此推出门外,到街上继续去找人去了。
这是为何?
怡红楼这几个民间的伙计,竟然真能拦住国法司的人手?
兴许是看出了韩东文的疑惑,那小二脸上的笑容愈发热切了几分:“客官不必担心,进了怡红楼就是怡红楼的客人,就算有天大的事,我们怡红楼也不会误了客官您的酒兴,您且放心喝着,荔枝陪您陪的可还好?”
韩东文回过神来,忙点了点头:“很好,很好的。”
“那便再好不过了,客官您的客房已经备好,咱们要是方便,还请您允许小的将这酒菜移送至您的客房中,您且歇着,等那百花齐放的时辰到了下楼,岂不是更美?”
小二一边说着,周围已经来了几个伙计,开始二话不说准备动手替韩东文将行李与酒菜移开。
这是……怡红楼的人包庇了自己?
若自己已经成了那莫名其妙的劫镖逃犯,再在大堂这样的地方抛头露面自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韩东文点了点头,便在一众伙计的带领之下,由荔枝挽着胳膊踏进了雅间。
“成了,客官,咱们若是方便,还请将这客房与酒菜先结一结?”
店小二将雅致的客房收拾完毕,这房间与殿下当初在宫中设计的大小区别不大,但经营理念却差距颇多——略小的房间大小,却有着颇为高档的装潢与修饰,并非韩东文当初设计的快捷酒店型客房。
“好说,辛苦你们了。”
韩东文伸手探入怀中,掂量着自己的荷包。
身家有十个大金元,这还是很让他有些底气的。
他记得菜单上的标价,这顿饭怎么看也不过就五六十个银元最为夸张,若是不点荔枝来陪酒,恐怕只需要十个银元就能拿下。
十个大金元,应当足够他在怡红楼这样的酒楼中舒舒服服地呆上几十天了。
“承蒙您惠顾,您账上一共是八个金元四十八个银元,您头一次来,给您抹个零,八个金元便是了。”
小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韩东文一愣,不由得脱口而出:
“什么?八个金元?!”
“是八个金元。”
小二笑容未改。
“这鸡、这鱼多少钱?”
韩东文一下子坐直了腰杆,感情自己非但变成了逃犯,偏偏还遇上了黑店?
“白切鸡一例七个银元,海鱼一尾,也是七枚。”小二镇定回答。
“那便是十四个银元,剩下七个金元八十六个银元,全是这位姑娘?”
韩东文侧头一看,却望见荔枝脸色一红,将手中小团扇微微遮住自己的脸:“公子说笑,明明冰雪聪明,还要这样戏弄荔枝呀。”
“当然不是了。”
店小二一笑,将肩膀上搭着的手巾撤下:“荔枝姑娘的赏钱也不过要了您三十个银元,怡红楼办事,怎会和山野黑店一样?”
“那这八个金元是为什么收的?”韩东文已经有些肝火,姑且就要忍不住对峙起来。
“为让您还能坐在这儿。”
店小二站直了身子,态度恭敬地把手朝着韩东文的“长条行李”方向展了展——那里面裹着的自然是杨开送他的冥波宝枪。
“客官不是短视之人,也知道海门城国法司正在找的正是客官,但客官眼下是怡红楼的客人,伺候好客官,自然是怡红楼的本分。”
店小二一笑:“取这八枚金元,客官便能放心在海州游山玩水,再无法司那边来的烦恼,这是怡红楼给客官的保证。当然,若客官无意出钱,怡红楼也绝不强求,一定也只按菜单收钱,您仍旧可以在这吃菜吃酒,但出了怡红楼之后,怡红楼便也帮不了客官了。”
他说完毕恭毕敬地欠了欠身子,竟真的半点没有强逼的意思。
若是出了这八个金元,法司的缉拿就能一笔勾销?
若是不出这八个金元,怡红楼仍旧能保护他在这里吃喝,不上报法司,只是出了怡红楼后便再无关系?
韩东文深吸一口气,解开自己的荷包,将十个金灿灿的圆钱抓在手中,排了八枚在桌面上,抬眼看向店小二:
“也帮我一并谢谢你们掌柜的,若有机会,我一定拜访。”
店小二笑得克制而又礼貌,上前收下那八枚金元:“客官不必担忧,今夜百花齐放,我们掌柜自然会来,若是客官在百花齐放上给掌柜留下了印象,自然有相见的缘分。”
“既收了客官的钱财,还请客官放心在此少歇,自明日后,海州法司便不再会追查客官。”
他说完,双手抱拳行了个礼,恭敬地带着人退出了厢房雅间。
留下韩东文和荔枝二人,半晌才重新交谈起来。
“公子阔绰,叫荔枝印象深刻极了,定能见到掌柜的。”
荔枝轻声开口,脸上笑意未改,显然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事情了。
韩东文心中一声苦笑,阔绰,指的是带了十个金元出门,吃了个白切鸡清蒸鱼就只剩两枚,兜里已经能打对响了。
但这八个金元起码说明了一件事,就是这怡红楼背后掌管者的势力一定不小,竟然能够左右法司追查劫镖潜逃的要犯。
寻常的猜想自然是国法司与怡红楼相互勾连,或者干脆就是自己左手倒右手的套路。
可偏偏方才法司官兵在这怡红楼中的时候,又是一副同这里伙计水火不容的模样,这又是为什么呢?
想到这里,韩东文心一横,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将手中剩下两个金元拍在桌上,抬头看向荔枝:
“荔枝姑娘,眼下你也已经看到我的把柄落到了怡红楼手中,再无妨和我说说这怡红楼的本事了吧?”
009 一面之缘
委身风月场所的女子,所图的岂非就是钱财?
韩东文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荔枝,知道这两个金元,能抵得上她一个月的点名钱。
那点名钱可不是荔枝的收入,她充其量怕只能拿到点名钱的三成,剩下的自然也是落到怡红楼手中。
这两个金元的分量,不言而喻。
荔枝望着桌上的两个金元,却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再抬眼看向韩东文时,眼里却有几分喜色。
“公子,这钱,荔枝还是要不得。”
韩东文一愣,心里乱了几分,瞧见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难掩的喜色,便颇随意地问道:
“你……好像有什么高兴事?”
荔枝听了一下端正了下自己的表情,微微低头:“抱歉,公子,明明公子正是这心烦意乱的时候,我却……”
“不,没事。”
韩东文将自己最后两个金元收进怀中,伸手要去拿酒壶,荔枝便连忙抢过这活给他斟上,犹豫了片刻,才有些小声地开口道:
“其实……其实公子今日能见荔枝,也算是缘分,今天正是我在这怡红楼中最后一日了,那百花齐放,自然也不会去了。”
“最后一天?”
韩东文扬了扬眉毛,觉得这说法倒也新鲜。
风月场所中说的最多的,全都是第一次、刚来没多久,却怎么会说最后一次的?
荔枝瞧出了韩东文的表情,眉眼微微一笑:“其实荔枝从见海楼起就常有积蓄,图的是将自己的身契给买回来,今天正是……公子正是荔枝最后一位恩客,所以荔枝才擅自说这是缘分一场。”
“这样啊,瞧不出你这么有本事。”韩东文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荔枝这姑娘比自己想得要红上许多。
这风月场所买卖身契的事情,韩东文从步芊芊那里了解了不少,怡红楼这样地方的姑娘要想筹到为自己赎身的钱财,那往往时间也正差不多是他们开始青春不再的年岁了。
这种挣钱能力与身契定价的比例,从来都是算的很精的。
“荔枝姑娘年纪轻轻就能栖芳别处,实在厉害,恭喜,恭喜。”
韩东文端起酒杯提了一个,而能把自己的高兴说出来的荔枝显然也很高兴,喝得便也实在了起来。
“公子谬赞了,其实……其实靠的也不是我,我家中还有一位小弟,靠撑船拉客挣些钱,竟也用来赎我,这才能攒的快起来些,我该谢他的。”
“你的小弟拉船赎你?”
韩东文听了有些惊讶,这种风月场所的女子往往都是孤苦伶仃,很少见还有家事亲友的,更别提这样挣钱赎身的关系了。
荔枝轻轻笑了笑,也并未再说什么,二人便闲聊了几句,只讲了些海州的风土人情,又听韩东文说了些边境风光,时间便如此消逝而去了。
“那么,公子还请先歇息,荔枝也就不打扰了。”
日头已经过了晌午,算时间来,韩东文自己休息休息,醒一醒肚子里的酒,小睡一番正好能赶在晚上百花齐放的时候醒来。
也就是掐着这样的时间,荔枝微微欠身而起,得体地告辞。
若是没有什么逃犯什么劫镖的事情,这岂不是一个极其放松的午后?
罢了,韩东文心想,虽然自己存款锐减八成,但晚上的百花齐放自己总不至于被强制消费,真到那个时候,暴力逃单也算不上什么问题。
来的容易的钱,走的时候或许也就没有那么心疼。
荔枝已经转身要掩门退下,韩东文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问了一句:“荔枝姑娘,今日他们拿我当劫镖的人抓,你怎得却也不怕我?万一我当真是劫镖的呢?”
荔枝听了莞尔一笑,看了看韩东文,却也并不回答,只轻轻一低头:“公子好好歇息吧,以后若有缘分,在怡红楼之外也会相见的。”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到那时候,公子若真是劫镖大盗,可千万要念今日共饮的缘分,放荔枝一马呀。”
看她嘴巴这么紧,韩东文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笑道:“姑娘保重,日后,有缘再见。”
初号机待机了,韩东文下午却还有事要忙。
宫中,韩东文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移驾太书阁的路上。
血港四国商使之事,泗蒙已经表达了慰问与哀悼,并表示将加强海州港周边戒备,且愤怒否认了血港单方面对泗蒙的指认。
展太一当初对四位商使放话说得很清楚,若是背叛血港,便活不到下船的时候。
然而不是一国,也不是两国,其他三国商使一夜之间均已罹难,局势瞬间陷入了血港与泗蒙互相指认的情形当中。
当然,总体的情况,仍旧对泗蒙不利。
即便韩东文的小计谋让他们之间产生了暂时的罅隙,但从大的局势看来,三国仍旧应当是偏向血港,打算与之为盟的。
眼下他们对血港的指责,也只是同盟之间对各自利益的捍卫,单方面对血港强调自己的底线而已。
所以此事仍要仔细考量。
近几日每天下午,正是出手的三司人选听宣进宫禀报,供太书阁定下一步计策的时候。
国法司离部的公孙长正、国金司的柳承,韩东文都已经面见过。
今天要见的是国兵司的人。
这个人选韩东文原本定的是澹台溟,只因为他对澹台溟的性能已经很熟悉,交给他办可以放心,也算是将澹台家一直包含在自己计划当中。
然而不知道为何,国兵总司澹台复却撤下了澹台溟,将此事交给了国兵司惊部的部尉去办。
国兵司惊部部尉杨楚然,这人,韩东文没有见过。
“参见殿下。”
太书阁前,钟礼林已经候在原地。
殿下命他带领异人打击血港,对他来说实在是一次没有想过的机会。
七年前,他本以为自己将会在太书阁中行将就木徒劳一生,从未想过自己能真正再提上刀剑对仇人出手。
当然,仇人绝不止血港的海盗。
他当然明白七年前父亲不可能平白无故误击塔卡军船,这背后藏着的,恐怕是国兵司内部的权力纠葛,还有塔卡与血港海盗之间的勾连。
但不论如何,殿下肯给自己这样的机会,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平身。”
钟礼林起身后,韩东文自然也看到他那逐渐热切的目光。
最近变故颇多,这是好事,但也急不得。
“禀殿下,国兵司惊部部尉杨楚然已经奉命在阁中等候。”
韩东文点了点头,由钟礼林带路,踏入了不知道已经来了多少次的太书阁中。
转入阁间,他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江宁蕴。
定神一看,却是一个梳着高辫的女子,穿着一身国兵司的黑红甲胃,站的笔直等着自己。
010 中宫
几个侍女来回穿梭在天池宫中,动作麻利,又尽量安静得一点脚步声都不发出。
茵妃娘娘受册大妃,这天池宫便成了真正的中宫。
中宫正妃的身旁,自然下人的规格便要提上去了,原先江可茵的那两个人傀宫女,显然是不够用的。
她也总不方便真的就将迎春宫的所有宫女拒之门外,于是,这些宫女们便怀着激动、忐忑又小心的心思,踏入了总不常去的天池宫中。
这位大妃娘娘,既然从未换过自己身边的侍女,想必是对侍女要求很高的吧?
她们所有人都这样想着,生怕自己做错了些什么事情,触犯了这正宫娘娘的讲究。
江可茵正站在自己天池宫的花坛旁,望着面前的春色。
“竟然已经有蝴蝶了,今年的冬天实在不长……”
她隔得远远的就听到了花坛里传来的宫女的声音,便下意识地端正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准备好了接受这些新宫女的请安问贺。
然而在那声音的主人穿过悬廊后,江可茵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放松。
“小红豆,没错吧?”
茵妃娘娘熟悉的迎春宫女自然不多,面前的姑娘两度随星舟去往白兰山边境,总算是熟悉的。
来的正是小红豆,她与同行的另一个宫女看到站在此处赏花的江可茵,立即一道欠身行礼:“娘娘。”
“娘娘。”
江可茵只觉得终于松了口气。
新立中宫,这些宫女在自己这简直像伺候殿下似的,紧绷绷的,寻常在天池宫外这些宫女可不是这样的。
小红豆接着道:“贺喜娘娘受立中宫正妃,奴婢顾安琪与易橙橙当值今天天池宫的伺候,见过娘娘。”
她旁边站着的正是那个边洲新来的易橙橙,她伺候殿下的“培训”还尚未完成,但是伺候大妃娘娘的排班却是逃不掉的。
看到来的是有些面熟的小红豆,江可茵心里总算没那么别扭了。
自打进宫以来——不,自打从小,她从来都是由人傀侍女陪在左右,这硕大的天池宫,说到底其实就和她一个人在此生活一般自在。
忽然涌进来这许多的下人,虽然不至于叫她乱了方寸,但心烦是一定有的。
“娘娘,中宫正殿方才已经收拾好了,若有什么需要的,奴婢们随时听娘娘安排。”
小红豆的礼数很是周全,毕竟这是在后辈易橙橙面前,她还是很想作一番表率的。
江可茵笑了笑,只招了招手:“你们俩不必拘谨,算时间也该是下午御膳房送些小点来了,到中宫去,坐下歇息吧。”
易橙橙与小红豆对望了一眼,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
…………
不久过后。
中宫殿内不时传来莺声燕语的嬉笑,小红豆与易橙橙与江可茵同桌奉在末席,已经从最开始的毕恭毕敬逐渐谈得开了些。
她们也发现这茵妃娘娘并非迎春宫中假想的那般难于伺候,相反,倒还很愿意和她们聊些天的。
既然并不难伺候,为什么之前从来不用迎春宫里的侍女呢?
小红豆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桉,茵妃娘娘的红枣糕又好吃,便暂时不去想了。
“大典那天娘娘真好看,那妆和胭脂我从来没见过!”
易橙橙在旁边说起了新的话题。
的确,大典当天的江可茵称得上倾国倾城,虽然在迎春宫中大家觉得两位娘娘都很好看,但论起打扮梳妆来,自然是茵妃娘娘更得心应手的。
江可茵微微笑了笑,并没有说些什么,一双美目看了看面前的小红豆和易橙橙,澹澹开口道:“这宫里可不就是个大花园,哪里见得到不好看的女人呢?你们俩水灵,若是上了胭脂,肯定更漂亮了。”
这句话说得有些想当然。
对这些宫女来说,伺候殿下的时候当然要精细梳妆,水粉胭脂香袋什么都不能少。
哪怕韩东文只是路过的时候扫了她们一眼,宫女们也要为这可能的一眼而精细打扮一个时辰,确保自己能赏心悦目的。
但等她们排班到伺候娘娘的时候,只要情商智商正常,便一定不会浓妆艳抹。
不然岂不是在明面上与娘娘们争奇斗艳,要从殿下那里抢上几眼了?
江可茵这个做大妃娘娘的不想这些随口一说,小红豆和易橙橙对视一眼,自然也不会辩驳什么,只好笑一笑,算是应付过去这个话题。
这也怪不得江可茵,在她心里,自己不单是茵妃,更能代表自己的三个字,是国法司。
这是真正朝堂上政治力量的手腕对抗,相比之下,小小的宫女梳妆与否,实在太过无足轻重了。
比起凡俗妃子的那种美貌焦虑,她更喜欢看好看的东西,喜欢漂亮的姑娘配漂亮的妆,抛去国兵司和秋水山庄的滤镜,她甚至很为那清清冷冷的池涵清感到有些可惜。
池涵清可惜,自己的姐姐也可惜。
西亚公国那个大公,也是一副无心妆扮的样子。
哎,可惜。
也正是这样的心态,让江宁蕴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并不合适做妃子,她简直就想要去做一个女王了。
但妃子的任务,她迄今完成的也都很好。
“妆台就在耳房,你们若是喜欢,去打扮打扮,挑几件喜欢的胭脂也好。”
江可茵眼角露出一丝笑意看着小红豆和易橙橙。
但偏偏就是这种从容和笑意,让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大气又不失妩媚的气场,连小红豆都看得有些发愣。
茵妃娘娘……这就是能成为大妃的茵妃娘娘啊……
“真的吗?谢谢娘娘!”
旁边的易橙橙高兴了起来,小红豆被她兴奋的声音惊醒,才反应过来,低头应承答谢。
她们正又聊了些其他的话,忽然门口传来一声轻叩。
小红豆一回头,看到是茵妃娘娘两个贴身侍女之一站在那里,朝着茵妃娘娘轻点了点头。
江可茵沉思片刻站起身来,小红豆与易橙橙连忙跟在她的身后。
这是要去哪里?
怎么忽然就?
她们还没想出个可能答桉来,便已经听到门外有一声宣号:
“圣——上——到——!”
殿下?
小红豆心里一吓,赶忙上前给茵妃娘娘整理起妆发,一同迎向天池宫门的屏墙。
011 一门亲事
“可茵,寡人有事要问你,先进去……小红豆?”
韩东文踏入天池宫时步伐颇有些急,望见候在屏墙侧的江可茵时便脱口而出,一句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了候在江可茵身侧的小红豆。
“殿下。”
“殿下。”
小红豆与易橙橙一齐回答。
韩东文点了点头,江可茵已经迎了上来,神态自若地挽住了韩东文的胳膊:“殿下随我来便是了,她们二人今日当班中宫,所以才在此的。”
“这样……”
韩东文思索片刻,看了看站在小红豆身侧的易橙橙,语气有些疑惑道:“你是……”
易橙橙连忙跪俯在地,恭敬道:“奴婢易橙橙参见殿下,奴婢是边洲出身,现下还在迎春宫里跟班上课。”
“怪不得有些面生。”
韩东文恍然道:“易橙橙……好,起来,你先回迎春宫吧,小红豆在此就可以了。”
“殿下,娘娘。”
易橙橙连连点头,站起身子恭敬地一一拜过韩东文与江可茵,望了小红豆一眼,从天池宫中退了出去。
“近日伺候你的宫女倒是变多了,可有不习惯的?”
江可茵与韩东文已经坐到了中宫阁房旁,这里才是面见圣上的正式场所,至于先前江可茵与两个小宫女用茶点的耳房,殿下往往也不会去的。
韩东文看了看房外忙于洒扫的两个人傀宫女,知道现在天池宫里已经不止她们两个留在江可茵身边,便如此关照问她。
江可茵笑了笑:“多谢殿下关心,迎春宫这许多宫女,可儿倒的确用不上那么多人。不过这都是小事,殿下先前说有事要问可儿,现在是否……?”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旁边伺候着倒茶的小红豆,韩东文意识到她的视线,思索片刻说道:“她在这里无妨,你忘了,这姑娘可是连澹台溟都敢拦下来的。”
江可茵嘴角上翘:“我听说了,原来当真全是这一个小姑娘做的,小红豆,你在迎春宫里,恐怕早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吧?”
一旁的小红豆听了脸有些红。
要是有得选,她何尝不希望自己就如同当初一般默默地在宫中呆着呢。
至于做了那许多事情……那也是因为殿下的吩咐,实在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想法,若是茵妃娘娘误会了,只怕是……
“回、回娘娘,迎春宫中都很忙,我、我也不清楚别人怎么想的。”
小红豆答得磕磕绊绊,江可茵听了魅然一笑:“这可不行,不管是后宫还是别处,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可是顶重要的事情。”
“咳咳。”
韩东文咳嗽着打断了江可茵的话,他光是在脑中想象一番小红豆变成江可茵那副操弄挑逗自己的狐狸样子,就觉得怎么想怎么奇怪,还是不要让她多跟江可茵学些什么好了。
江可茵笑颜未改:“哎,瞧我,殿下的要事还未说呢,殿下今日肯到中宫来,是想问可儿什么事呀?”
韩东文沉吟片刻,语气严肃起来:“国兵司。”
他话音落下,江可茵眼中忽然闪过一阵几乎无从察觉的冷光,射向小红豆的方向。
韩东文觉得小红豆没有问题,但江可茵自己可并不信任这昏皇帝识人的水平。
好在,看到小红豆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她才放下心来。
“国兵司如何了?”江可茵笑问。
韩东文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来:“国兵司惊部部尉,杨楚然,你知道多少?”
代替澹台溟,由澹台复派往海州处理奥利玛商使的部尉,杨楚然。
很难说她的五官不是个美人,但只怕天下的男人,都不会对她产生什么爱意。
那是一个仿佛不屑于展现自己美貌的女人,先前对韩东文禀报军务的时候,也是极为纯粹的公事公办。
韩东文甚至能够感觉到她话语之下藏着的一种狂傲和不屑。
一个很英俊的男人,或者一个很美的女人,不管自己有没有想法,都会下意识地展现自己的优秀之处的。
个子高的人,下意识会站得更挺拔,长得美的人,总习惯和人四目相对。
这不代表他们在吸引什么人,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对自己的优秀之处的自信。
池涵清习惯留那青丝飘扬的发饰,她知道自己乌黑如瀑的长发是美的,江可茵眨眼的动作缓慢而挑逗,她知道自己摄人心魄的眉眼与纤长的睫毛是美的,就连小红豆,也会在天冷的时候拍一拍自己白里透粉的脸颊。
杨楚然不会。
她的态度比蒂尔达在教会面前更无谓,比江宁蕴更像个男子。
面圣、述职、转身离开。
仅此而已。
“杨楚然……”
江可茵念着这个名字,望向韩东文的眼神里忽然有了几分玩味:“国兵司惊部部尉,主管的,应当是国兵司在南部的事务,主要是……”
“海州?”韩东文问。
江可茵点了点头:“正是海州。”
韩东文喝了口茶,望着空杯沉吟了片刻说道:“如此说来,澹台复日前不让澹台溟出手处理奥利玛商使的事情,的确是因为这杨楚然更胜任些?”
江可茵笑了笑:“或许如此,但可能也有其他原因,要我说来,恐怕是澹台复想要给惊部一个表现的机会,参与到殿下的大计当中。”
“你是说,澹台复在讨好惊部?”
韩东文皱了皱眉:“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是有的。”
江可茵抬手抄过一只小巧的烛印,小红豆赶忙将旁边一处烛台送到她面前。
烛光点亮,天色已晚。
“若殿下以为澹台复做了总司,就能在国兵司说一不二,那就是寻可儿的开心了。”
江可茵笑说:“正因为坐上了总司,才需要让跟随自己的各部都有施展拳脚的机会,这样这位子才坐得稳,殿下不是最谙此道的么?”
听她这么说,韩东文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做皇帝的手段,也无非是将利益拆分给三司,让他们因利而动,共扶泗蒙。
或许这就是领导二字的含义之一。
“更何况——”
江可茵笑了笑,开口说道:“据说这位惊部的部尉,可是有打算与伤部部尉成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