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二四章 处处皆诡异
郗恢打量着前方,也在努力追上谢玄的思路。
谢玄接着说道:
“真的只是因为粮草不够了,所以必须要先征集粮草,甚至还为此多耽搁了几日么?
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或许只是因为粮草不够,所以被迫为之,没有料到本地坞堡竟然如此难缠?”
“如果难缠的话,也不至于这两日行进加快了。”谢玄回答,“说明鲜卑人应该已经拿到应拿的,或者等待到了什么机会。”
顿了一下,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一样,嘟囔了一句:
“到底是什么,看上去比连夜杀到寿春城下来得更加诱人的么?
比寿春还要诱人······”
说到这里,他总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可是自己却没有能够捕捉到。
旁边的郗恢无奈的打断:
“大敌当前,还是好生想一想应该怎么把我们为数不多的兵马用在刀刃上吧,现在寿春城中守军不过七八千,而且都是临时招募的丁壮。
当时咱们带来的那千余骑兵,如今全部打散了,每个人带领七八名新兵训练,短时间内想要聚拢起来都不太可能。
因此这七七八八······如今正是七上八下的时候,鲜卑人杀过来,余可是真的盼望着能晚一天是一天。”
谢玄也不得不承认:
“这倒是,鲜卑人要是早了两天到,这寿春应该怎么守,余心中都少了几分底气。
不过好在现在这些兵马总算是训练出了些可用的,有一点是一点,守住八公山和淝水,并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两淮水师已经派人来传达善意,会派遣战船进入淝水,且派遣楼船顺流而下切断鲜卑人的后路,无论我们坚守此地,还是打防守反击,总算都有了些底气。
这些时日余的近乎所有注意都放在整个战局上了,寿春城中的诸多事宜,的确辛苦你了。”
郗恢咧嘴笑了笑:
“目光没你高远,这思绪也没有你转的快,所以只能做点儿这种事儿。”
“没必要妄自菲薄。”谢玄郑重说道。
从上郡到淮左,两人也算是并肩风雨了,是十足十默契的伙伴,因此谢玄从来没有低看过郗恢。
郗恢呲了呲牙:
“也是,能者多劳嘛,不能者,就只好每日空想了。”
谢玄:······
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郗恢下意识的向后退开两步,确定距离很安全之后,方才施施然说道:
“但是余所能做的大概就只有这些了,这一战接下来具体怎么打,还得看你指挥。
如今王师已经肃清了淮西沿途鲜卑游骑斥候,算是彻底把鲜卑人给驱逐出了寿春以西,所以从淮南前往关中的商路再一次畅通无阻,余得尽快筹划通商的事,寿春这里也已经积压了大量商贾车队了,事不宜迟。”
“好好好,知道你很辛苦了。”谢玄连连摆手,“此地交给我吧。”
郗恢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谢玄则依旧回首看向风雨中的苍山。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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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这个问题,杜英站在舆图前,也在扪心自问。
已经过去一天了。
风雨中的王师,严阵以待。
然而却迟迟没有看到鲜卑人的身影。
三万鲜卑步骑,就算是爬,也该爬到龙亢郡了。
更不要说其中还有慕容儁这个鲜卑皇帝。
易位而处,如果是司马家的皇帝御驾亲征,那杜英作为护卫将领,在皇帝遇险的情况下,肯定会想方设法的尽量带着皇帝陛下尽快突出重围。
然而······很明显,鲜卑人一点儿都不着急的样子。
那他们又在等待什么呢?
杜英伫立在龙亢郡南门上,身后城门楼中,参谋们已经就这个问题吵翻了天。
外面阴沉沉的天幕下,突然出现几道身影,正是出去打探消息的王师轻骑。
他们飞快而来,直冲到龙亢郡城下。
杜英的瞳孔微微一缩,因为他可以在城门上清楚的看到,这些斥候身上还有血迹。
一路而来,风雨交加,却没有冲刷掉,可想而知他们经历了怎样的一番恶战,尤其是当这些人的领头人还是殷举本人的时候。
当时殷举带着前往探查消息的斥候,绝对不只有这么一点儿人。
城门打开,几道身影飞快而入,杜英也急匆匆走到上城的地方,看到殷举正三步变作两步大步迈上来,气喘吁吁地直接用刀拄着地,急促说道:
“启禀都督,鲜卑兵马并没有向龙亢郡行来,而是在距离龙亢郡还有五十里的地方,折而向东!”
杜英顿时脸色一变:
“向东,岁水?!”
“不错!”殷举点头,“六扇门亦探查不清鲜卑人目的何在,而且鲜卑兵马显然是想要掩盖行军意图,所以一直在派遣骑兵截杀我军斥候,属下也是因为六扇门的弟兄们拼命阻挡追兵,才能够逃出生天······”
话已至此,殷举也算是完成了杜英交代的任务,缓缓地跪倒在地,伸手重重一捶地面。
细细的风雨中,这个组建了六扇门,按理说心应该已经冷的如同腊月寒冰一样的汉子,低头沉默,似是在无声的哭泣。
杜英伸手扶他起来,却发现殷举的身上也有很多伤口,仍然还没有结痂,在往外渗血。
他感受到殷举轻轻颤抖了两下,是在这凄风苦雨之中打了个寒颤。
“快,送下去救治!”杜英赶忙吩咐。
亲卫们手忙脚乱的扑上来,把几个实际上都失血不少的斥候搀扶下去,他们刚刚是依靠一腔热血飞驰到龙亢郡,现在有一种完成使命的感觉,自然再难坚持。
谢石和蒋安匆匆行来,任渠和周随则作为两员战将,率兵在外。
“鲜卑人竟然向东去了······”谢石的脸上也满是惊讶。
毕竟这是他们一开始共同否决的可能。
鲜卑人向东跑,要渡过岁水,给了王师半渡而击的机会,且耽搁日久,迟早生变,为兵家取亡之道也。
也因此,他们紧张了那么久,就是担心慕容儁是抱着决死之心想要突破重围。
可是偏偏慕容儁还是选择了这么走,是真的在涡水被大司马吓破了胆,觉得眼前的龙亢郡简直不可逾越,还是因为另有所图?
几乎一瞬间,谢石和蒋安都觉得会是后一种。
可是鲜卑人之所图在何处?
第一一二五章 南下之意
蒋安已经行到城门楼上悬挂的舆图前,若有所思:
“就目前的局势来看,王师在北封锁龙亢,而在南封锁涡口,两淮水师游弋淮水之上,纵然现在敌情未明,且入秋之后水流变浅而不敢深入岁水和睢水,但从整个大局上来看,鲜卑人的三路兵马,一路已经被击败,现在一蹶不振,另外两路,纵然有越过淮水奇袭淮东的这一路奇兵在······
可从全局来看,鲜卑人仍然是被困在王师的多重包围之下,困兽犹斗而已。此时不想着尽快跳出王师的包围,反而在此地盘桓不去,难不成······”
谢石的想法显然比蒋安更快一步,他叹息道:
“慕容儁······竟还有南下之意。”
杜英则已经沉声说道:
“传令各部,南下追击。”
比谢石和蒋安更快一步的杜英,做好了主动出击的准备。
他的面色阴沉,毕竟此时傻乎乎的等在龙亢郡,真的就像是傻子在等着鲜卑人主动送上门来一样,说不定刻意封锁消息的慕容儁现在已经笑掉了大牙。
“但龙亢郡决不能就此丢下。”谢石赶忙提醒道。
他解释一句:
“慕容恪虽然两度被都督所击败,可其麾下的兵马终归损失并没有很大,一旦都督率军南下,那么就给了慕容恪可乘之机,甚至有可能此时慕容恪真的在这茫茫烟雨之中虎视眈眈,等待着都督主动离开龙亢郡。”
杜英颔首:
“这是自然,便留下伯健(蒋安表字)在此地留守,余带领八千步骑南下,给伯健留下两千兵马,如何?”
蒋安肃然应道:
“守城绰绰有余。”
龙亢郡城经过王师入驻之后的休整,城墙已经基本恢复了原状不说,整个城池本身不大不小,也正适合守卫,而且王师随军携带以及入城之后打造的一些攻守器械,杜英也不可能冒着雨带着,所以必然要留在郡城中。
有这些家伙什在,蒋安自然颇有信心。
“援兵不日便到,此时都要过涡水了。”谢石却忍不住提醒道,“都督是否稳妥起见,等援军赶到之后再出发?”
“敌之所欲,我之所攻,战机稍纵即逝,等援兵到了,怕是鲜卑人已经渡过岁水了,甚至到时候其到底是想要南下,还是只是觉得从岁水东岸北上更加稳妥,因此不惜绕路,我们恐怕都不得而知。”杜英径直说道,“一步错,则步步错,若是不能用更快的步伐把走错的路追回来,那么将会错得更加离谱。
因此不能再等了,前面就算是鲜卑人设下的陷阱,也要闯一闯,看看这慕容儁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谢石终归只是外人,此时唯有微微颔首,而蒋安则知道都督心意已决,不好阻拦,犹豫了一下,只能深深拱手一礼。
身为下属,只能坚守城池,而让主帅出去搏杀,这在他看来还是耻辱的,奈何本事和长处各有不同,这样又是最好的安排。
“粮草这方面,还得有劳五叔了。”杜英接着说道,“一路风雨,道路泥泞,粮草转运从关中转运过来实属不易,所以余还是寄希望于能够从淮南再运一些粮食,需要五叔居中调度。”
杜英自然是想要吃淮南的米了,毕竟淮南的粮草同时供应大司马和关中两处兵马,这边吃的多点,那边自然就吃的少点,而且寿春的谢玄自然知道杜英有关中作为后盾,自然是不愁吃的,主要是为了抢占大司马的名额,所以到时候肯定也会严格控制北上的粮草。
杜英可能吃不饱,但大司马一定会饿着。
而杜英也以“居中调度”这个名头确定了谢石的身份。
他不再需要谢石冒着风险南来北往,只需要坐镇一处调度就可以了。
后勤军需官,哪怕只是负责一个方向上的粮草来往,自然也是十足的肥差。
只不过这个方向上的粮草,很多都是从江左调拨过来的,因此也没有多少可以上下其手的机会,贪王谢自家的钱粮,那岂不是等于把钱从左口袋倒到右口袋,而且被发现了还得吃不了兜着走么?
但杜英把谢石放在这个位置上,本身就已经足以借此向江左传递想要建立合作的讯号,他相信谢安那边肯定会领情的。
而谢石本来留在关中王师之中盘桓不去,杜英也不相信这家伙完全就是安心为谢家女婿打工、全是好心,无外乎也是想要借此机会近距离的了解关中。
结交关中文武人脉,了解关中军队和行事风格。
当然,也是了解杜英这个人。
这已经是谢安在向杜英传达想要联手的信号了。
杜英正式确定谢石的身份地位,也算是对这个信号的回应。
之前迟迟未决,如今却在此时做出回应,杜英自然也有他的考量。
谢石打量着杜英,明白这是这个明明在辈分上矮一辈的谢家女婿和谢安之间的博弈和拉扯,更或者说,一直以来都是三个人之间的博弈。
还有一个是桓温。
只不过现在整个棋局上,在之前多了杜英这个变数之后,现在又多了慕容儁这个变数。
杜英的出现,俨然谢安——当时能代表江左的大概是司马昱和王羲之更合适一些——和桓温都默认的。
稳固的三角,能够避免整个南方直接崩溃、陷入无休止的战争。
但是如今慕容儁的搅局,又让这棋局如何都捉摸不透了。
谢石领命离开,忍不住在下城的时候摆了摆手,自顾自的说道:
“这是他们那个层次的斗争,与我何干?
还是不操这个心的好,就让阿兄和都督他们,能者多劳吧。”
不管哪边占优势,总少不得我谢家五郎一番跑腿的苦劳,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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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水岸边。
小雨淅沥沥。
马蹄踏过还算平整的道路,留下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印记。
士卒紧跟在其后踏过去,发出“噗啪噗啪”践踏水坑的响声。
鲜卑步骑正在沉默中向东行进,雨水洗刷了烟尘,而他们的军容也绝算不上零散。
“马蹄不乱,森然有度,这支军队,仍有一战之力。”谢奕就站在距离鲜卑人队列不到半里的地方。
哪怕是这小雨之中,可见度很低,他依然能够看到远方天边的原野上,那一条蠕动的黑线。
第一一二六章 阴魂不散谢无奕
鲜卑步骑并没有掩盖自己行军的身形。
对于一支明显根本就不是打算逃跑的军队来说,没有这个必要。
当然,他们也有截断王师消息传递的措施,就是派遣出大量的轻骑和斥候,四下截杀王师斥候,让人数不多的王师斥候吃了大亏。
但是······
很显然,上百名骑兵骤然冲出来扑杀十余人的斥候小队,这不是什么难事,可当他们想要挑衅一支人数六七千,且多半都是百战余生、精锐之士的队伍时,自然是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在涡水边被鲜卑人按着打了一顿,谢奕自然是憋着一肚子火气,现在鲜卑人主动跑过来招惹,他自然是好生给鲜卑人一个教训,兵马展开,困住鲜卑斥候,快速绞杀,一切干净利落。
以至于好几支没有来得及跑掉的鲜卑骑兵都变成了路边枯骨。
吃一堑长一智,鲜卑人索性也不再来招惹谢奕。
愿意缀在后面,就跟着吧。
能够对付得了我家斥候,反正也不敢杀上来对付我三万主力,不是么?
只不过大概慕容儁也没有想到,谢奕竟然还真的就这么不远不近,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跟着,丝毫不担心鲜卑人会杀一个回马枪,只能说是阴魂不散了。
“这些鲜卑人打算渡过岁水了。”何谦行到谢奕身边,缓声说道,“不知其所图何在?”
“而且更为嚣张的是,其俨然没有把我们放在眼中,有条不紊的渡河,只是让骑兵断后戒备,防止我军突然发起进攻而已。”高衡也凑上前来,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谢奕随口说道:
“于鲜卑人而言,我们也不过是当日涡水岸边近乎走投无路的败军之将而已,所以何惧之有?”
顿了一下,他不忘提醒高衡:
“约束好我军侧翼,若是现在鲜卑骑兵对我军发起进攻的话,那将万劫不复。”
何谦则忍不住问道:
“鲜卑人现在应该更担心我军会进攻吧?不过我军兵马并不算多,此时贸然进攻的话······”
何谦还没有说完,就看到谢奕先前走去。
他愣了愣,下意识的喊道:
“家主?”
谢奕回头:
“怎么?”
“家,家主想要做甚?”
“进攻啊。”谢奕理所当然的说道。
他伸手抬了抬帽檐,霍然指向前方:
“鲜卑人都已经在渡河了,此时不进攻,更待何时?”
何谦:······
我的家主真是一个莽夫。
也不看看自己手底下有多少人。
谢奕则径直向北看去:
“余相信,会有援兵赶来的。”
“若是······”何谦想问一声。
但谢奕已经头也不回的向前走:
“赌一下,无可厚非。赌赢了,慕容儁会很难受,赌输了,既然着急渡过岁水,那么慕容儁定然别有所求,也不会和我军太过纠缠。
怕了就别跟着!”
何谦伸手拍了拍额头,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至少之前的经历告诉他,家主的莽,比谢万还是来的靠谱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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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英策马在风雨中飞驰。
在他的身边,并肩奔驰的,是数百名骑兵,而在骑兵的左右两翼,还有大队的步卒在前进。
很快,骑兵就放慢步伐,等着步卒已经跟上来之后,就再一次向前行进。
这种类似于交替掩护的行进方式,能够帮助王师尽可能的探明前方敌情,又可以避免骑兵和步卒分隔开来,被暗中窥伺的敌人找到可乘之机。
风雨之中,步骑,向着已经探明的战场前进。
“斥候来报,谢司马所率兵马,按理说应当已经快到龙亢郡了,可是现在已经有两三个时辰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了。”疏雨拍马追上杜英,压低声音说道。
殷举受伤之后,杜英身边的消息流转,就交给了疏雨来负责。
杜英皱了皱眉,也不知道老丈人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他倒是不太相信,老丈人会被鲜卑人暴揍一顿,以至于连传递消息都来不及。
倒是比较相信,老丈人可能正带着兵马缀在鲜卑人屁股后面,随时等待扑上去咬一口,也因此,被鲜卑人的斥候骑兵封锁,等于和鲜卑兵马一起,身处前方那茫茫雨幕之中。
还不等杜英开口,马蹄声骤起。
“报!”一名斥候撞破雨幕,飞快行来,“前方两里,有战事!”
这一下,所有人神情都是一肃。
“余就说,迟迟未见鲜卑斥候,定然有事发生。”杜英呼了一口气,旋即环顾周围,“准备战斗!”
轻骑抽出横刀,随着陆唐率先从杜英的亲卫骑两侧掠出,向前扑去,而大队的步卒这一次也彻底向道路两边散开,从原本行军的长蛇阵变成雁行阵,压向战场,张开的阵线恍如巨鹰张开的羽翼。
而就在距离王师不远的地方,战争已经爆发。
谢奕亲自率众冲锋在前,数千王师直扑向正在从容渡过岁水的鲜卑军队。
王师刚刚发起进攻的时候,鲜卑人还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鲜卑骑兵一直在虎视眈眈,这些骑兵总归不是吃素的。
然而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事情不太对。
三四千王师士卒直迎向骑兵,他们并不是聚集在一起,而是零散分布在荒原上。
千余在南,千余在西,甚至还有千余直接向北迂回,散开的队伍让原本气势汹汹迎战的鲜卑骑兵顿时没了主见,不知道应该杀向哪一边,可是偏偏他们也不敢贸然分兵。
骑兵最大的优势,在于突进,在于以数百上千人就能形成凿阵、破阵之效,实现对步卒的碾压。
可是当雨水将这江淮大地变成一片泥泞的时候,骑兵快速突进的优势本来就被抵消了很多,虽然仍然能够奔驰,可是现在这地面上水流纵横、迎面更是冷风冷雨的实际情况让骑兵很难保持和在草原上狂飙突进一样的速度和气势。
甚至那蒙蒙雾气和水汽,也让原本高大的骑兵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居高临下的优势了。
至于凿阵······
当眼前的军阵自己散作满天星的时候,自然也就没有了凿阵的说法。
虽然对王师的这种打法很是无奈,可鲜卑兵马还是不得不随之分作三四份,总不能真的不管不顾,让这些步卒直接冲入河滩吧?
现在的鲜卑兵马正在渡河,还真的就是最危险的半渡时机。
第一一二七章 雨中鼓声
鲜卑人有恃无恐,是因为有骑兵在,可是一旦骑兵不能为凭的时候······
谢奕这一次可算是真的让鲜卑人意识到了什么叫阴魂不散。
想要拼尽全力对付,并不麻烦,但是就架不住现在没办法全力对付谢奕,让他这般折腾来折腾去,也够受的。
不过慕容儁在意识到谢奕的意图之后,很快就下令在河滩上等待的数千步卒转身,结阵自守。
当然,负责指挥此时岁水西岸作战的正是鲜卑中军将军慕容虔,至于慕容儁本身,则已经渡过岁水。
虽然慕容儁率领三万多兵马,在王师现在已经构成的半包围圈之中横冲直撞,颇有几分亲自当做诱饵的架势,可是鲜卑将领们自然不可能真的让慕容儁总以身涉险,所以渡过岁水,于鲜卑人而言,是和岁水、睢水之间的兵马汇合,等于到了安全的地方。
因而自然让慕容儁这位至尊先行。
慕容儁在对岸的指挥,反应到东岸,自然就慢了一些,已经有新的一批鲜卑士卒已经登船,而中军将军慕容虔拄着刀站在岸边,看着向自己逼近、却又被骑兵牵制住的王师军队,脸上自然带着浓浓忧色。
陛下的心思,自然是尽可能多的保全军队。
带着三万兵马跑到淮北大闹一番,牵制住了江左王师几乎全部军队,结果最后还能全身而退,放在哪里,这都是一等一的牵制大功,为鲜卑人在其余战场上的行动创造了机会不说,而且这三万兵马还大有可为。
而一旦把现在这些步骑丢在东岸,那么鲜卑中军将元气大伤。
可是,陛下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一些。
慕容虔很清楚,此时东岸的这些步卒,心事惶惶,显然都很担忧陛下这是直接把他们给丢下了,成为弃子,更不要说那些正分头阻挡敌人的骑兵,毕竟鲜卑骑兵才是鲜卑军队的中流砥柱,而现在让鲜卑骑兵来掩护鲜卑步卒渡过岁水,明摆着让鲜卑骑兵们心中也会多有不忿。
凭什么?
这种优先逃出生天的机会,本来应该是他们的。
这就导致这些鲜卑骑兵不见得就愿意打下去,只不过他们作为慕容氏嫡系,往往还是得服从命令,除了······
身边传来士卒们的惊呼,慕容虔脸色一变,径直瞥向侧翼。
分出去的那两三百鲜卑骑兵,已经主动向后撤退,而原本结阵对付骑兵的王师步卒,也迅速向前推进,抢占了骑兵之前所在的位置之后,他们立刻进攻一侧的另一支鲜卑骑兵,鲜卑骑兵们显然并没有料到会有步卒从侧翼杀上来,为了确保自己不被步卒的长矛缠住,他们自然也选择向后退开几步。
当一支骑兵队伍退开,还不要紧,可是当几支队伍纷纷后退的时候,局势于鲜卑人而言,自然是斗转直下。
慕容虔亲自带着部曲顶了上去:
“堵住缺口,绷住防线,便是和南蛮刀刀见血,也要顶住!”
与此同时,在慕容虔的命令之下,几名亲信将领策马冲到同样慌乱的鲜卑步卒之中,连拉带拽,用手中的马鞭驱赶着一队队步卒跟在骑兵后面列阵。
“不想死就得先把南蛮打回去!”
“言退者斩!”
下达什么命令的都有,而这也就导致整个岁水西岸的鲜卑步骑,乱作一团。
不过混乱归混乱,却不代表人数这么多的鲜卑步骑可以任人宰割,求生的欲望让他们虽然不敢直接冲出去和王师交锋,但还是有胆量结阵自守的,尤其是慕容虔又一不做二不休,拉了一队骑兵直接杵在河滩上充当督战队。
谁都不能上船。
大概也是察觉到这边的战局不妙——这人声鼎沸的场景,换做一个初出茅庐的将领,恐怕已经手足无措了——慕容儁也果断的派遣亲随部曲乘船回来想要支援。
谢奕一脚踹开身前死不瞑目的鲜卑将领,看着已经列阵的鲜卑士卒,忍不住嘟囔一声:
“之前还真小觑了他们。”
殊不知,此时带着亲卫来回奔走、几近于焦头烂额的慕容虔,也正在茫茫人海中想要搜寻到敌军主将的位置,奈何战场局势已经可以说是犬牙交错、一片混乱,他什么都没有找到,只能怒骂一声:
“这南蛮子,当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要来找我们麻烦!
之前还真是小觑了他们!”
毕竟他们之前所对付的北地汉人,自然都是唯唯诺诺,对其所谓的胡人惧怕到了骨子里,冒出来一个冉闵,也就只知道杀羯人,面对鲜卑骑兵一样等同于手无缚鸡之力,就更不要说那些随风而倒的北地汉人世家了,简直就是没骨头。
所以在鲜卑将领们的潜意识中,南蛮子就算是能够在南方站稳脚跟,那也是因为北地的匈奴和羯人自己打的不可开交,迟迟没有南下的缘故。
现在换做鲜卑人出马,不能说手到擒来吧,也应该是顺风顺水。
尤其是鲜卑军队此次南下,并不是直接莽上来,而是奇正结合,绝对暗藏兵法玄机,可以说是慕容儁以及慕容虔等鲜卑领导层的得意之作。
结果谁曾料到下蔡一战,吃了下马威不说,涡水之战,更是几乎等于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不过南蛮擅长防守,这也无可厚非。
结果现在南蛮竟然主动打上门来了,还把自己打的有点儿狼狈,更重要的是南蛮的兵马也并没有占据优势,可是他们的狠勇好斗,落在慕容虔的眼中,并不觉得就比鲜卑精锐嫡系差到哪里去。
这一战,看来远没有陛下预料之中的那么轻松了。
慕容虔正如是想着,风雨中再次响起阵阵鼓声。
激昂的鼓点所奏响的正是汉家破阵之乐。
鼓声如雷霆,炸响在这茫茫漫漫、秋雨之中。
骑兵的身影,宛如小山一般,冒出地平线,小步快跑向着战场而来。
而在骑兵的后面,虽然不知道还有多少兵马正在向前推进,不过听这鼓声,听这四面八方都在响起的鼓声,甚至是岁水的东岸都在响起的鼓声!
慕容虔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不少鲜卑将领也下意识的放缓动作,竖起耳朵。
鼓声阵阵,王师骑兵也已经伴着这鼓点,杀入战场,而他们的身后,步卒的阵列,黑压压而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第一一二八章 王师撒手锏在步卒
风雨中显得颇为沉闷的马蹄声,混杂着王师轻骑抽出横刀的“铿锵”之声。
他们没有迎着风肆意吼叫,宣泄自己厮杀的冲动,而是沉默着,用锋芒毕露的目光,直视前方,就像是从黑暗之中扑出来的捕猎者,不屑于用自己的吼叫来威慑猎物。
当獠牙利爪亮出来的时候,自然能够展现其强大的攻击力,这是比恃强凌弱或者狐假虎威的叫声更加具有威慑的。
王师轻骑们很高兴能够及时赶到战场,好似也很高兴袍泽并没有直接把敌人杀干净,给他们留下了一块块肥肉。
不过高兴归高兴,率众直冲上来的陆唐也忍不住瞪大眼睛。
很是头大。
毕竟此时他们所面对的,不是严阵以待,准备和他们面对面冲锋的鲜卑骑兵,而是混乱的、缠斗的,已经难分彼此的敌我两军。
就这么莽莽撞撞冲过去,摆明了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的打法。
陆唐真要那么干了,都督得把他吊在旗杆上抽,抽完了还得换谢奕继续抽。
说不定他们翁婿两个还交换着来呢。
陆唐吸了吸鼻子,决定动动脑子比较好。
轻骑很快向北侧迂回,尽管之前的突破口在这个位置,把守此处的鲜卑骑兵并不是慕容氏的嫡系,而是其余部落的骑兵混杂了一些杂胡轻骑,因而一开始就没有多少斗志,导致其主动后退半个身位之后,王师步卒趁机突破,但是······
其实在这个方向上,谢奕派出去的兵马反倒是最少的。
慕容虔亲自率领部曲顶上来之后,此处的防线再一次稳固。
固若金汤,王师步卒甚至还被鲜卑骑兵逼迫着不得不重新结阵自守,用长矛和盾牌逼迫骑兵不敢上前,却也已经失去了主动进攻的权力。
然而陆唐打的就是固若金汤。
王师轻骑向战场掠来,在风雨和泥泞中,他们已经尽可能把速度提了起来,为此还付出了不少人摔倒在泥淖之中的代价。
“杀!”陆唐一马当先。
千余骑兵凶猛的撞入鲜卑军阵之中。
原本正在围攻王师步卒的鲜卑步骑,自然也不是瞎子,远远的便看到了王师骑兵杀了过来,此时驻守北侧防线的,已经是慕容虔麾下的亲信部曲,自然有着鲜卑嫡系骑兵的几分骄傲在,必不会主动撤退,当即也纷纷催马迎战,而鲜卑步卒则也一样转为防守。
俨然慕容虔并不觉得自家的步卒能够对付得了王师步卒的反扑。
果不其然,在发现鲜卑步卒主动撤退之后,王师将士也迅速出击,没有了鲜卑骑兵的限制,他们才是出柙的猛虎。
慕容虔亲自率领的骑兵足足有上千,再加上原本留在北边的那些杂胡骑兵,人数已经接近两千,对上陆唐,自然没有畏惧之意,双方骑兵的第一次对撞、交错,王师就付出了比鲜卑人更多的代价。
当两队骑兵再一次兜转,准备碰撞的时候,陆唐的脸上已经露出狠厉的神色,但是对面的慕容虔,却隐隐察觉到了事情好像有些不妙,他在马背上,伸手止住了鲜卑骑兵们的行动。
正当杀到劲头上的鲜卑骑兵们茫然四顾的时候,慕容虔已经看到,大队的王师步卒,正加入战场、并且从西侧一路向东横行突破的同时,在战场的南端,一样是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逐渐升起。
西侧、南侧,无数的火把光亮逐渐汇聚,就像是一道道熊熊燃烧的火,彻底撕裂了整个昏暗的雨幕!
慕容虔把关注的重点一直放在来势汹汹的王师骑兵身上,此时才恍然意识到,对于鲜卑人来言,骑兵,的确是最大的底气和依靠。
可是对于以步卒征战沙场的王师来说,为数不多的骑兵,其实顶多算是一种战场上的补充手段而已,绝对算不得主力。
大量的、阵列森然、滚滚前行的步卒,才是王师真正的撒手锏。
暗叫一声不妙,慕容虔急匆匆吩咐亲随,一定要牵制住王师骑兵,避免他们再冲到鲜卑人的防线内部搅风搅雨,然后带着百余名部曲偃旗息鼓、迂回过骑兵交错的战场,返回渡口。
被牵制在战场北侧,已经让他这个主将逐渐失去对整个战场的把控,自然是非常危险的。
而现在,也正在慕容虔匆匆离开的时候,王师步卒从多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
慕容虔的注意力之前都放在那一支来势汹汹、杀意满满的王师轻骑身上,自然也就忽略了王师步卒所能带来的威胁。
步卒冲锋,撕裂鲜卑骑兵的防线。
根本不想和王师步卒在近距离捉对厮杀,而想要跳出战线,充分发挥骑兵机动性、迂回进攻的鲜卑骑兵,茫然发现,四面八方,好像都是王师步卒,无论他们想要向哪个方向跑,都逃不出王师兵锋所向,只能不断陷入和王师步卒贴身而战的怪圈之中。
战斗转眼就陷入焦灼,鲜卑骑兵想要突围而不得,王师步卒却也很难在近距离的搏杀中占据绝对优势,只能说拉近距离也就抵消了骑兵来往突击的最大优势而已,但骑兵居高临下,本来就还是占据优势的。
但在王师长矛短刃的逼迫下,鲜卑骑兵也的确在不得不一点点后退、向内收缩。
当一支骑兵的可活动范围完全被限制的时候,自然距离兵败身亡已经不远了。
大概是一样意识到自己正陷入这样的危机之中,所以不少鲜卑骑兵都在努力的向外冲杀,奈何他们就算是撕开眼前的包围圈,也会发现,外面还有大量的王师步卒正在源源不断的涌入战场,而且就算是他们能够跳出包围圈,又有什么用?
半数兵马已经渡过岁水,身在东岸,而继续向西的话,只会落入王师各条防线之间,仍然免不了成为被捕杀的猎物。
因而突围无望之后,鲜卑骑兵们开始争先恐后的想要抢夺渡口的船只。
与此同时,他们恍惚透过岁水上飘荡的薄薄雾气,听到、也看到,在对岸,一样有战斗在爆发,一样有鼓声在响起,一样有王师正在向鲜卑人发起进攻!
这是什么情况,而到底有多少敌人,正在赶来?
这一次,不只是鲜卑步骑,包括正急匆匆带着亲卫部曲赶回到渡口指挥的慕容虔,也愣住了。
第一一二九章 翁婿相逢乱军中
慕容虔惶惶然四顾。
鼓声四起,杀声震天。
岁水东西两岸,好似都陷入战火之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此时不知道陛下那边是什么情况,但是战事既起,陛下也一定是陷入危险之中,慕容虔自然也失了和王师恋战之心,想要尽快渡过岁水,支援东岸战事。
可······
他定睛看向眼前的战局。
眼前这场局,又岂是那么容易脱身而出的?
在慕容虔目所难及的战场西侧,细细密密的雨雾之中。
两队王师步卒正逐渐向中间汇聚,他们之间相隔的鲜卑步卒已经不足以阻拦他们。
杜英提着横刀,一样步行前进。
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他自然不会傻乎乎的骑马,成为鲜卑人都能看到的活靶子。
而看到乱军丛中同样在双手握刀,劈砍那些鲜卑士卒,几乎等于披荆斩棘一样简单的身影,杜英也是眼前一亮:
“岳父!”
谢奕已经杀的上头,置若罔闻。
直到身边的亲卫冒着自己也被砍的风险轻轻拉了拉谢奕,谢奕方才注意到,眼前的鲜卑人已经所剩无几,他伸手抹了一把混合着雨水和血水的脸,定睛看去,顿时惊喜的说道:
“仲渊?!尔如何在此处?!”
杜英无奈的说道:
“若是余不赶到的话,岳父岂不是要孤军奋战,鲜卑兵马远多于岳父麾下兵马,这般打法,岂不危矣?”
谢奕嘿嘿一笑:
“这里距离龙亢郡已经不远了,老夫也相信你不会作壁上观。”
杜英显然对于谢奕的莽撞并不是很赞同,嘟囔一声:
“要不是担心阿元伤心,就应该让你莽出事来,吃一堑长一智。”
谢奕就当做没听到这句话,还是很兴奋的问道:
“仲渊来了,这一战就有底气了。
而且余不是直接不管不顾的杀进来,之前派遣三千多步卒,兵分三路,牵制分散了鲜卑骑兵。
然后余抓住空隙,打算带着其余兵马长驱直入,直接杀奔渡口,把鲜卑人的渡船之类的家伙什一把火烧的干净,如此一来,鲜卑人可就真的跑不掉了!
仲渊没来之前,这个计划也算是已经成功了一小半了。”
杜英无奈,这样做的前提自然是建立在敌我两军兵马差距也不大的境况下。
可事实却是,谢奕就算是能够率军突破鲜卑骑兵的阻拦,又如何能够在短时间内突破鲜卑步卒的防守?
虽然这些鲜卑步卒的确靠不住,可是谢奕想要进攻的可是他们赖以活命的渡口和渡船,让鲜卑步卒们进攻可能有问题,但是让这些步卒们守住自己的退路,人家不拼命才怪呢。
谢奕显然把这一战想得太简单了。
又或者说,他真的是在赌杜英能够赶到战场,并且能够察觉到他的意图,和他做出相似的决定——牵制鲜卑骑兵,突击鲜卑步卒!
而事实上······
杜英看了看笑容正盛的谢奕,再看看身边正向着鲜卑步卒冲杀的将士······岳父还真的赌对了。
所以他脸上的笑容,与其说是惊喜,倒不如说是欣慰。
欣慰杜英看懂了自己的心思和打算。
“余亦以轻骑牵制慕容虔,而步卒兵分多路从东和北两侧发起进攻,正好和从东、南两侧主攻的岳父相呼应。”杜英一边提着刀和谢奕并肩走在遍地血火之中,一边解释自己的意图,“而为了虚张声势、让慕容虔无从判断我军的数量,余又有两个举动。
一个是让陆唐带着轻骑牵制慕容虔,让慕容虔误以为北侧才是我军的主攻方向,殊不知余定在了东侧。”
谢奕兴致勃勃的说道:
“那想来另一个就是派兵渡过岁水,去找慕容儁的麻烦了?这四面鼓声起,鲜卑兵马被分隔在岁水两岸,要是易位而处,余也会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当年垓下,四面楚歌,无外乎如此了。”
“可惜麾下的兵马并没有太多,渡过岁水的也就是周随率领的两千步卒而已,借着这天色和风雨,虚张声势,营造出来有大军进攻的假象而已。”杜英无奈的说道,“要是真的有五六千兵马,余都敢把对岸的佯攻变成强攻,借助这四面楚歌之势,先破鲜卑人的胆子,再破其军阵!”
谢奕的脸上也露出些惋惜的神色,他缓缓说道:
“只可惜大司马并不打算和我军同行,不然这一仗真的有可能把慕容儁留下······”
杜英笑了笑:
“我们和大司马,已经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岳父不能苛求太多。”
“回不去了啊。”谢奕昂首望了望天,无奈的说道。
杜英能够感受到谢奕的心态变化,如果是在这场战事爆发之前,那么谢奕的这句话大概是:
“回不去了么?”
是一个疑问句,代表他的不舍。
而现在,他的心态已经完全变了。
桓温在涡水之战的所作所为,让谢奕彻底意识到,他和这个曾经并肩作战、立志于驱散胡尘的同伴,真的,回不去了。
“人各有志,勿要强求。”杜英微笑着说道。
岳父这般猛将愿意和桓温做切割,杜英自然是乐意于见到的,否则在以后用人安排上,未免束手束脚。
“所以此次带着前来的这些兵马,都是我谢家部曲,是先兄在淮南招募的北地锐士。”谢奕颇有些自豪的伸手指了指前方,无数的王师将士,无论出身两淮还是关中,正在他的身侧跑过,冲向前方的战场,“仲渊觉得如何?”
关中和两淮的士卒本就是第一次并肩作战。
在作战目标完全一致的情况下,他们自然也起了比拼之心,格外奋命的厮杀。
杜英的神情也难免出现了变化。
怎么说也是北府兵的前身,不眼馋是不可能的。
“的确是强军。”
“现在都归你指挥了。”谢奕爽朗一笑,自己就要向前走。
“岳父?”
“你小子都来了。”谢奕对着他挥了挥手,话语之间丝毫没有对上级的尊重,“那就不需要余再操心,战场的指挥就交给你了,老夫便要去杀个痛快!
在涡水被按着打了好几天,这笔账,得和鲜卑人好生算一算!”
据我所知,在涡水战场上,你和鲜卑人也是打的有来有回吧,不能因为坚守了几天营寨就是完全被按着打······
第一一三零章 指挥权丢给杜英
杜英有些无奈的看着谢奕的背影,只能叮嘱亲卫,再派几个人跟上去。
明摆着谢奕不会让他拦得下来自己,杜英也只能尽可能保证他的安全。
而谢奕把指挥权一股脑的丢给了杜英,自然也是变相的让杜英不要再以身涉险。
混乱的战场,现在已经逐渐变得明晰。
慕容虔果断的下达了向内收缩防线的命令,鲜卑步骑不再恋战,而是想尽一切办法脱离和王师之间的交锋,交替掩护着向内撤退。
当撤退的命令下达,大概所有鲜卑将领们心中也都随之松了一口气,不再纠结为什么别人能跑,我就不能跑的问题,这也让他们开始重新打起精神指挥战斗。
到底还是能够横扫河北的强军,军心略略稳住之后,就展现出来其强悍的一面,骑兵和步卒互相掩护侧翼,一旦王师扑上来,则立刻针锋相对的主动出击,逼退王师之后再快速撤退,并且由后方的士卒转为前方,以作为缓冲。
可以说,自从这场战斗开始到现在,鲜卑人也总算是打出了自己的战术。
可是用在撤退上的战术,显然已经无法挽救败局,只能让鲜卑人的损失更小一些。
随着鲜卑骑兵主动和王师轻骑脱离接触,陆唐麾下的王师轻骑自然又有了辗转腾挪之机,经过连番恶战,王师轻骑损失也不在少数,原本一千余人,现在除去伤亡,只剩下不到八百人了。
这些骑兵都是关中的心血,也是陆唐的心血,损失这么大,不心疼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是战局打到现在,所有人都清楚,绝不是在意伤亡的时候!
轻骑飞掠,横行沙场,陆唐并没有再去和鲜卑骑兵硬碰硬,而是寻觅鲜卑步骑交替掩护的空隙,准备一头撞上去。
而杜英也指挥王师步卒逐渐向中间汇聚,此时于王师而言,四处分散分兵而战,已经不合适,谢奕最初的打算则变成了最好的选择。
集中兵力,中路突破,以凿穿敌阵,将聚拢的鲜卑各部从中间切开,既攻下渡口以断鲜卑人之后路,也能让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鲜卑步骑再一次断了联系。
“给了鲜卑人一点儿能够逃出生天的希望,然后再将这希望狠狠掐灭,只剩下绝望。
在这般境况下,不知道鲜卑人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慕容虔还会有心力顾及到方方面面么?”
杜英攥紧拳头,目视前方,脸上已流露出来几分狠厉。
潜意识告诉他,如果今天不能击破慕容虔,把这半数鲜卑兵马直接留在岁水东岸的话,后患无穷!
前方的谢奕和任渠两员主将俨然也都意识到了杜英的意图,因此他们都毫不畏惧的直接打出了自己的将旗,并且带着亲卫冲在最前面,披坚执锐、以为前锋。
主将用命,将士们自然不甘其后,以谢奕和任渠为矛头,两路兵马汇聚沿途分散而战的各支王师步卒,就像是滚雪球一样,队伍越来越大,像是两把利剑长矛,一路向前突刺。
想要结阵自守的鲜卑步卒,被他们直接撞散,想要会合在一起的鲜卑步骑,被他们从中间隔开,而想要登高振臂、一呼百应的鲜卑将领,更是在刀光闪过后,被从中剖开,首级滑落之时,半是震惊、半是不甘。
论在乱战之中的团结和默契,鲜卑步骑显然还是比不过王师。
更不要说谢奕和任渠,本来就是老上下级了。
不需要传递消息,只看对方的将旗所向,就能知其下一步行动,随即便能予以配合,两军互为奥援,总能及时的穿插进攻对方所接之敌的侧翼,自然让鲜卑人招架不住。
两路王师的穿插,彻底打乱了鲜卑人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阵势。
尤其是当鲜卑步骑们发觉王师距离渡口船只已经不到百丈远的时候,彻底慌了心神,方才的交替掩护直接宣告破灭,事到如今,鲜卑骑兵们再一次萌生了为什么要和这些步卒们一起战死在这里的想法,无法战胜对手,那自然也应该是他们逃出生天,而步卒充当掩护。
所以骑兵们开始争先恐后的向渡口方向汇聚,想要抢夺为数不多的渡船。
随着骑兵一动,步卒们更是没了抵抗的斗志,他们很清楚自己在鲜卑军队体系之中的身份和定位,因此此时自然更加担心会被鲜卑人无情的丢下。
步卒们此时已经难以称之为一队队、一排排了,而应该说是散散乱乱一群群,蜂拥向岁水岸边,争夺那些船只,有一些胆子大的,甚至直接扑腾到水中,想要找到一些漂浮的东西,就直接抱着过河。
而围绕着那些船只,鲜卑骑兵和步卒们更是相互推攘争抢,虽然还没有到动刀动枪的地步,但也在互相问候对方祖上十八代。
转眼之间,战场就从秩序变成了混乱,慕容虔不得不亲自率领亲卫一直退守到岁水渡口处,先把这些正在互相喷吐沫星子的步骑分隔开来,让带队的将领各自约束部队,然后再把剩余的船只集中,此时坚决不能让一条船先行渡过岁水。
但凡是有船先行,则军心将会直接溃散。
即使是现在的局势也不比溃散好多少了。
就在慕容虔忙着约束兵马的时候,谢奕和任渠已经快要杀到渡口,越是向前,他们越是能够感受到,沿途的鲜卑士卒已没有多少抵抗的斗志,多半都是在四下逃窜,争先恐后向着王师还顾及不到的地方乱撞。
冷雨淅淅沥沥的下着,这凄风苦雨之中,正是杀人好时候。
“杀!”一个字从谢奕的口中绽出。
战事开始之后基本上就在闷头杀人的谢奕,很少说话。
而这一个字,已经足以涵盖他现在想要下达的所有命令。
身边的将士不再单纯的以他为中心,而是向四面八方散开,就像是在敌阵中央绽放的花朵,而他们的四散,更是加剧了鲜卑人的混乱,丧失了斗志的鲜卑士卒从原来的向王师兵锋左右两侧溃散变成了向各个方向逃窜。
一个人的逃窜带动一群人的逃窜,最终变成十足十的溃败。
“杀!”不远处的任渠也在下达同样的命令,王师兵马从他身边展开,和谢奕遥相呼应,也让鲜卑人现在只能在两支兵马的夹缝之中辗转腾挪。
第一一三一章 谢道韫的叮嘱
然而随着王师军阵也逐渐四分五裂,从原来的一支矛头变成一支支利箭,化作满天“箭雨”刺入鲜卑人之中,鲜卑兵马不由得变得更加零散而混乱,简直到了抱头鼠窜的地步。
而实在是前有狼后有虎、无路可走之下,他们索性在王师的阵阵“投降不杀”的声音中,一丢兵刃,抱头蹲在地上。
“投降的自己空着手向西走!”任渠穿行在人群之中,看着那些茫然的鲜卑士卒,朗声喊道。
随即身边的王师士卒也跟着一样跟着喊,驱散那些不知所措的鲜卑士卒。
大量投降的鲜卑士卒显然已经反过来阻挡了王师继续向鲜卑军阵正中厮杀。
大概也是幸福的烦恼吧。
“迅速甄别和引动俘虏,让他们到西边来。”杜英也注意到了前面的突发情况,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哪能想到这种二战时候德国人行进在巴黎城外的名场面,竟然会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而且还是千年前的冷兵器战场。
历史总是一个个循环啊······
见证了千年前乳法名场面的杜英,感慨之后,也只能指挥士卒们尽量分流俘虏,严加看管,同时自己举目望去,在王师的两路“掏心”兵马搅动下,整个岁水东岸的战场节奏已经完全落入王师的掌控之中。
随着慕容虔一走,外侧的鲜卑步骑也纷纷向后撤退,这就导致原本进攻无望的外侧王师步卒,也能够趁机向前冲杀,将上万鲜卑步骑逐渐压缩在渡口附近,包围圈仍然还在一点点缩小。
这让杜英霎时间也不免有些惋惜。
如果能够提前在岁水上游堵住河道,趁着雨势水涨,趁鲜卑人拥挤在河道左近的时候,一通大水下来,那么这三万鲜卑兵马,至少要死伤超过两万。
当然,凡事没有那么多如果。
杜英得知鲜卑人之动向时,就已经来不及、也抽调不出来兵马再去上游堵住岁水河道,而且岁水东岸还有鲜卑游骑,王师的这个动作很难逃出他们的探查,早晚还是要为慕容儁所知晓,从而随机应变。
而且想要让鲜卑人全部都汇聚在岁水渡口处也不容易,显然鲜卑人一开始也有防范此事,因而兵马在岁水东西两岸都是展开的,一直到现在,王师的进攻才迫使鲜卑人逐渐向内收缩防线,可若现在再有水浩荡而下,那么王师将士也将很难幸免于难。
杜英可舍不得让自己的心肝宝贝去换鲜卑人的性命,如今打的虽然一样凶狠惨烈,但至少鲜卑人还有投降的余地,就不会真的和王师拼死而战,不是么?
另外,还有不可忽略的原因,自然就是杜英还是很眼馋这些鲜卑俘虏的。
王师在龙亢郡练兵几日,收编、整编鲜卑俘虏的效果已经初步显现出来。
一些鲜卑俘虏的想法,也已经从期望能够回家变成了期望能够跟着王师“打回家”,一字之差,心态上自然千差万别。
正是因为有这些鲜卑俘虏在,杜英才能安心将龙亢郡城留给谢石和蒋安。
至少也是计划之外的臂助。
因而杜英也期望能够好生收编和训练眼前的这些鲜卑士卒,说不定真的可以为我所用,弥补关中劳动力严重不足的问题。
“水淹七军,还是太惨了一些。”杜英最终喃喃说道,“余大概是做不出来了。”
站在杜英身后,一动也不动的疏雨,听得清楚,再看看眼前的局势,自然就已经明白杜英刚刚有怎样的想法一闪而过,她郑重说道:
“克险摧难、以破敌阵,古往今来有太多方法,冲锋陷阵、一往无前的有,山崩水淹、以借天时的也有,排兵布阵,而以堂堂之阵,或正奇之兵相辅相成的,同样也有。
公子只要遵循自己的行事风格,从心中之所愿而不触心中之反感,针对不同的战事,在决策上稍微有所变通就可。
人各有志,人各有所求,公子不能也不应该让自己去刻意学习某个将领的行事风格,否则不啻于邯郸学步也。”
杜英不由得微微颔首,有些惊奇的看了她一眼。
能说出来这样的话,基本等于博览群书而且有所见地之后,自我总结的观点。
显然在杜英的心中,打架算是有几分天赋,算数也不错的疏雨,在读书并且总结大道理上好像还真的差了不是一分半点。
这种话不似从她口中能够说出来的。
疏雨也不瞒着杜英,实话实说:
“这是大娘子专门在家书之中叮嘱妾身的,让妾身抓住机会,就应该提醒公子。”
原来是我家阿元,身在千里之外,也时时惦念着我······
杜英心中一暖,又旋即略带这些不满的嘟囔:
“阿元给我的信里面都不写这些。”
疏雨不由得一笑,贝齿轻露,好似在说,没想到公子也这般情态,就像是嫉妒她能够从谢道韫那里得来独特好处一样。
但疏雨还是赶忙解释道:
“大娘子只是有这种担心而已。
毕竟身在千里之外,总不能知夫君所思所想的所有事。如果夫君信心满满、多有把握,那这种担心也是多余的,没有必要非得跟夫君说。
只有当夫君一样提出来这样问题的时候,妾身再负责随时转达,避免夫君误入歧途。”
杜英微微颔首,考虑周全,滴水不漏,这是我家阿元一贯的行事作风。
身在千里之外、凄风苦雨之中,却好像身边就站着阿元,扬了扬书卷,笑盈盈的看着他。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下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这一刻,杜英也难免泛起思念之情。
这里是淮北,岁水岸边,不是受降城下、回乐峰前。
可是彼情彼景,又恰似此情此景。
穿越时间、无所谓地点,交融汇聚。
疏雨听到杜英随口吟出来的诗,一时间竟也觉得毫无违和之处,低低叹了一声,正想要劝一下杜英莫要太过思念,却不料杜英已经重新用铿锵的语气下令:
“擂鼓,助威,以破胡人!
全部王师,发动总攻,就在此时!”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王师传令兵飞也似的扑向各个方向,而原本已经暂时停下的鼓声,拔地而起,炸响在风雨中。
疏雨原本冒出来的话头顿时止住。
看着杜英的背影,她无声的笑了笑。
第一一三二章 一刀破胆慕容虔
眼波流转,在疏雨的眼底,公子虽然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了一丝柔软。
但是在外,在这风霜刀剑之中,他仍然有着无与伦比的坚韧。
正是这一份从容和坚韧,令人着迷。
因此他的那一丝埋藏在心底的柔软,也让疏雨愿意用一切来守护。
哪怕是生命。
这一次的鼓声,比之前更加厚重,一浪叠加一浪,代表总攻的发起。
杜英也不再静静看着变化的战线,他一样翻身上马,扬起手中的横刀,直指向前方:
“淮北之战,是生是死、是成是败,皆在此时,全军随我厮杀,以破贼首!”
最后留守在中军的上百王师骑兵也轰然应诺,跟上杜英的身影,只留下一些伤兵勉强支撑着看守那些心思惶惶的鲜卑俘虏。
事到如今,每一个投入战场的士卒,都有可能是压倒鲜卑人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杜英也顾不得那些俘虏了,他们愿意跑就跑,随他去吧。
最后的轻骑也投入战场。
随着战马的速度提起来,雨水秋风,如刀一样扑面而来。
亲卫骑同时伸手拉下面甲,只留下凛冽的目光,依旧迎着这飒飒秋风。
面甲是个好东西啊······杜英心中如是想到。
而思想转念之间,他已经带着亲卫骑顺着谢奕开辟的道路一路向前狂飙,也不知道卷起来多少积水和泥点,打在道路两侧那些垂头丧气的鲜卑俘虏身上。
轻骑飞进,杜英隐约可以看到谢奕和任渠的将旗,也能够看到那个在渡口处振臂高呼的身影。
单纯的从一名将领所应做的行为上来说,慕容虔显然是合格的。
他已经尽可能的做到了不放弃任何一名士卒,并且几乎一直都身在前线,和士卒们并肩作战。
杜英尊重这样的对手,但不介意送他上路。
鼓声中,王师再一次向前压缩防线。
风雨里,陆唐和杜英从东侧和北侧两个方向,催马凿阵,将鲜卑人本来就已经四处漏风的防线彻底撕开,又有不知道多少鲜卑步卒在四面都是王师、四面都是滚滚鼓声的绝望之中放下手中兵刃,乖乖遵从王师的指挥向东移动,等待发落。
慕容虔的身边亲卫,已经和谢奕、任渠战在一起,甚至谢奕都能够寻觅到慕容虔就在附近的身影。
他提着刀,横冲直撞。
慕容虔大概也看到了谢奕的身影,但此时的他,已经没有和谢奕捉对厮杀的勇气和欲望。
鸣金的声音,在慕容虔的将旗下响起。
坚持到最后一刻,慕容虔终究还是撑不住了,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可惜······
现在的鲜卑步骑,已经被王师分割包围成一块一块,就算是听到了鸣金的声音,他们也只能望着其实并不遥远的岁水,可望而不可即。
杜英提起马槊,洞穿了一名还在负隅顽抗的鲜卑士卒,其余亲卫则扬起横刀,在杜英左右两翼冲出,大开杀戒。
领略了王师轻骑的强悍之后,原本还在抵抗的这一支数百名鲜卑步卒,终究还是一样放下了手中的兵刃。
看他们的身形样貌,应该是鲜卑人在河北收编的杂胡羯人之类,也难怪抵抗斗志比北地汉人要高一些,但面对王师横压战场的身姿,他们也彻底消磨了抵抗之心。
这些在河北,之前就被冉闵带着汉人杀破了胆,因此对他们曾经肆意欺压,又反过来欺压他们的汉人,又恨又怕的杂胡,本来就是仅剩下还在抵抗王师的鲜卑步卒骨干。
现在这些杂胡们也开始放下兵刃,鲜卑人的防线就已经不再是四处漏风,而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那些鲜卑骑兵,还不足以组织起来防线,而且对付他们,王师采用的是包围困死的战术,用长矛和盾牌封锁住他们的退路,在不断地压缩他们的活动范围,最终通过某一次猛烈地突刺,直接把鲜卑骑兵从战马上掀翻。
虽然骑兵们仍然有负隅顽抗之心,却也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了。
慕容虔的脸色阴沉的很,此时他已经意识到,纵然想要收兵,所能收拢的,也就只剩下现在自己身边的这不过数百人。
上万人,经过一场恶战,只剩下了这么点。
对于一名将领来说,自然是绝对的耻辱。可是这样的苦果,是因为鲜卑人对王师的轻视和对杜英的行动判断失误导致的,也是因为贸然决定在王师眼皮底下渡过岁水导致的。
身为真正主帅的慕容儁,在指挥安排上肯定是有问题的。
可是慕容虔无从责问陛下的罪过,这场失败的苦果,势必要他来一口吞下。
“请将军移步!”亲卫们着急的喊道。
刀剑交鸣的声音,还有王师将士肆意的吼声,已经近在咫尺。
甚至就在刚刚,几名王师士卒已经杀到了慕容虔的身前,只不过被其亲卫拼死拼活挡了回去。
身后的船已经准备妥当,慕容虔长叹一口气。
这一走,也就意味着,身边的这些部曲将士,也将被自己抛弃。
“让儿郎们先行,本将来断后。”慕容虔在这一刻下定决心。
亲卫们顿时想要说什么,慕容虔抬起手,表示吾意已决。
亲卫们无奈,只能纷纷提着刀重新投入厮杀。
近在眼前的厮杀。
“慕容虔,你让老夫好找啊!”谢奕的长啸已到身前。
一刀劈下,慕容虔的亲卫直接人首分离。
慕容虔霍然抽出佩刀,紧盯着眼前的这个中年人。
他衣甲上的血、脸上的污渍,都说明他曾经在血污之中摸爬滚打,历经苦战。
慕容虔挑了挑眉:
“来将何人?”
“尔之父也!”谢奕大喝一声,双手握刀,迎头劈下!
慕容虔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一刀压住谢奕落下的刀,沉声说道:
“江左自称王师,讲求礼仪,尔未免太不讲道理了些。”
谢奕哈哈大笑:
“和尔等蛮子,就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讲道理?到黄泉路上去讲道理吧!”
话音未落,他向上一拽,已经把慕容虔的刀向上脱起,趁慕容虔惊愕之余,又是一刀,快如闪电,直奔慕容虔胸口。
慕容虔中门大开,但还是一脚飞起,踹在谢奕膝上。
谢奕身形一顿,可刀还是刺破了慕容虔的衣甲。
慕容虔连连后退两步,踉踉跄跄的丢了刀,向河边连滚带爬的跑。
第一一三三章 慕容虔必然知道些什么
此时慕容虔已经意识到,眼前的这个莽夫,拼了命也要杀他,甚至这一路厮杀过来,就是为了要他的脑袋。
所以求生的欲望一下子涌上来,战胜了慕容虔想要坚守此地的理智,让他起了逃命的冲动。
或者说,不想现在就死的话,跑还是更正确的选择。
“哈哈哈,什么鲜卑猛将,不过是一个懦夫而已!”谢奕站在河滩上,并指指向在浅滩上涉水跋涉去抓小船的慕容虔。
不过他还没有笑两声,几个悍不畏死的慕容虔亲卫就已经扑了上来,甚至还有两个在刚刚的打斗中丢了兵刃,赤手空拳也要按住谢奕。
看到这阵仗,谢奕自然也知道自己追不上慕容虔了,有些懊恼。
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转身就跑来着,所以没有反应过来,慢了半拍。
不过谢奕也不傻,慕容虔的亲卫们舍了性命也要保护自家将军,此时他最好的选择,也是转身就走。
谢奕从鲜卑诸多士卒之中窜出来,也是一样连滚带爬,狼狈不亚于慕容虔。
可是这场景映在士卒们的眼中,所看到的,自然是谢奕一刀当头劈下后,慕容虔狼狈逃窜,至于谢奕之后怎么样,谁看在眼里?
“司马!”任渠伸手扶住谢奕。
谢奕呼了一口气,听到了任渠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不由得露出笑意,到底是自己带出去的兵,看到了自然亲切,他旋即伸手指了指河滩:
“这帮杂胡,差点儿要了余之性命。”
任渠也不跟他客气,先是让急匆匆赶过来、吓得半死的谢奕亲卫们将他团团围住,这一次万万不能再让谢奕甩开亲卫一个人就冲上前去了,这才提着刀向前:
“当为司马报仇!”
谢奕就差被两个亲卫直接按在那里,他看着任渠的背影,忍不住嘟囔一声:
“明明自己也是个莽夫,还好意思说我。”
话音未落,他听到身后马蹄声阵阵,王师轻骑已经向此处汇聚,也代表着,除了眼前这一块由慕容虔亲卫顽强固守的阵地之外,其余地方的鲜卑士卒已经放弃了抵抗。
谢奕回头瞥了一眼,领着骑兵而来的,一边是杜英,一边是陆唐。
他不由得一摊手。
又是两个莽夫。
大概就是关中王师的特色吧。
风雨中,鼓声开始变得和之前不一样。
岁水东岸的厮杀声,逐渐减弱。
显然这是杜英和周随约定好的撤退号令,而在鲜卑人的耳中,鼓声终归还是代表着进攻的意思,怎么也没有想到,正气势汹汹杀向自己的王师会选择撤退。
一时间,东岸和西岸,喧嚣声平息。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王师约束俘虏的呼喊声。
“对岸只有两三千兵马?”谢奕此时已经弄清楚了杜英的兵力配置,不由得好奇问道。
“不错,借助风雨,只要把战线拉长一些,摆出来强攻的阵势,则鲜卑人必然以保护慕容儁的安危为上,认为王师真正的进攻目标可能是其中军慕容儁所在之处。
再加之西岸的鲜卑兵马,林林总总有接近两万,而东岸的大概只有万余,甚或者不到一万。
所以鲜卑人不敢赌我军的意图,只能放弃增援西岸而先全力固守,却不料我军真正想要吃下的,是西岸的这些兵马。”杜英已经来到谢奕的身前,解释道。
说到这儿,他难免有些惋惜。
若是兵马再多的话,杜英一开始就不会选择留在龙亢郡被动挨打,而是会主动出击,那么就能够赶在鲜卑人想要渡过岁水,正值背水之时发起进攻,以鲜卑人内部团结程度,肯定很难做到韩信背水一战的效果,被王师包围、击破,将正如现在岁水西岸正在上演的这般。
“但迄今为止,仍然不知道慕容儁的真正意图是什么,恐怕鲜卑人这般行军,还有其深意在,但也应该只为慕容儁以及几个鲜卑副帅知晓,只可惜没有能活捉慕容虔啊。”谢奕也是遗憾的摇了摇头。
他当时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拿下慕容虔,当然也不单纯是意气用事,而是期望真的能够从慕容虔的嘴里掏出来些东西。
前方,隐约可以看到,慕容虔在冰冷的岁水之中扑腾了一段时间之后,在亲卫们的连拉带拽之下,登上了一艘小船,向岁水东岸行去,而王师士卒们虽然也下水追赶,但都被另外几条打横过来、拦在水面上的船挡住。
不得不说,慕容虔在鲜卑人那里还是颇得人心的,无论是此时仍然还在河滩上奋战的鲜卑士卒,亦或者是之前涉水而行、扈从慕容虔左右的其余亲随,此时都选择留下来,用近乎于同归于尽的打法,想要挡住王师的去路。
杜英摇了摇头:
“当时想要活捉,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自刎的可能会大了一些。
他为了能够不落入我们手中,当时甚至连接岳父一刀的勇气都没有,而是以此为契机转身逃走。
说明慕容虔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所以哪怕是丢下这些忠心耿耿的部曲,他也要先走一步,决不能被生擒活捉。”
谢奕苦恼的拍了拍头:
“所以之后可只能依靠我们自己去猜了。”
“让六扇门先审讯俘虏吧,说不定可以从一些鲜卑将领的嘴里撬出来什么,毕竟已经走到现在这一步了,只要还能寻觅到些蛛丝马迹,或许就能够证明我们之前做出的一些推测。”杜英倒是不慌不忙的说道,他伸手感受着落在身上的雨,“可惜,这天公不作美,否则刺史站在岸边一通乱箭,慕容虔就是死人了。”
“若非天公作美,用一场连绵的雨打湿了土地,那么鲜卑骑兵奔驰起来,将是灭顶之灾。”谢奕没好气的说道。
要不是因为下雨,他是万万不敢带着兵马不管不顾杀上来的。
杜英无声的笑了笑,接着便看到两个年轻将领匆匆行来,向谢奕见礼,旋即有些疑惑的把目光投过来。
谢奕介绍道:
“这便是长安县侯、都督雍凉并三州军事,杜仲渊。”
何谦和高衡神情一凛,说实话,眼前这个打量着他们,露出和煦,甚或者说些许贪婪神色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们所说所敬畏的“杜都督”应该有的样子。
“属下何谦(高衡),参见都督!”两人齐刷刷行礼。
第一一三四章 不容置喙
看到这两个历史上北府军中也算是中层骨干的将领,杜英自然按捺不住的欣喜,不过表面上还是颇为稳重而矜持的颔首:
“淮上军中,也多是年轻才俊啊。”
“相比于都督,相形见绌。”何谦赶忙说道,您老人家杵这儿,我们几个谁敢说自己是年轻才俊?
杜英大笑:
“不仅会打仗,说话还好听!”
杜都督看上去还是很平易近人的,到底是咱们年轻一辈的······
何谦和高衡心中如是想到,对杜英的感觉自然也就更热络了几分。
但是热络归热络,杜英和他们来的亲近,不代表他们就敢和杜英亲近。
并不是因为杜英能够以残破之杜家崛起于关中的“赫赫凶名”,而是因为关中如今和江左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让何谦和高衡在不知道未来关中和江左到底是携手并进,还是分道扬镳的情况下,只能和杜英尽可能保持距离。
不过对于关中王师,他们还是很敬佩的,现在明摆着关中和江左在阴阳差错之下,也在谢奕和谢安兄弟两个明里暗里推动之下,正越走越近,以联手对付大司马。
所以暂时和关中王师接触一下,学习学习关中能够崛起于乱世的经验和教训,何谦和高衡还是很期待的。
谢奕无论在名义上,还是实际上,仍然是这一支两淮王师的主帅,刚刚他可以把指挥权暂时交给杜英,却不能在战后直接不收回来,那样的话,显然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这些军中将领,可能很难接受。
因此谢奕先让高衡和何谦分别去整顿兵马,统计伤亡,等他两人离开之后,方才微微皱眉看着杜英说道:
“仲渊,淮南王师,原来北上的有上万人,现在历经几次大战,还剩下六七千人,虽然所剩无多,但也是历经百战的精锐······”
说到这里,谢奕的话音逐渐低了一些,看向杜英。
在等待杜英接住他的话头。
显然谢奕也有些犹豫,既觉得如果直接把这些兵马直接拱手送到杜英的手中,有些对不住组建这支军队的堂兄,也没有办法向几个仍然站在或者至少心向江左的弟弟交代,又觉得如果再把这路兵马返还到江左的手中,着实是舍不得。
毕竟这支军队展现出来的战力和斗志,都让谢奕很满意。
所以谢奕想要先知道杜英的态度,等杜英提出其要求之后,谢奕再做判断。
杜英打量着自家岳父,好家伙,在这里和自己玩谈判技巧呢。
他淡淡说道:
“既然已经为我等所用,那以后自然也是关中的兵马,毋庸置疑。”
谢奕顿时皱了皱眉:
“仲渊,这似乎有所不妥,毕竟是朝廷出钱出力组建的兵马,总归是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如今······仲渊和朝廷之间,也算是有所回暖,还是不应该直接将这支兵马一口吞下。
不如先把此事和朝廷商议,索要此路兵马的指挥权,仲渊意下如何?”
杜英似笑非笑:
“这支军队是镇西将军组建的,理应归属镇西将军指挥。如今镇西将军之位空悬,所以朝廷指派谁来担任新的镇西将军,这支兵马就应当算是谁的亲随部曲,可对?
看来岳父这是想要当这个镇西将军了?”
谢奕顿时神情严肃了一些:
“这倒没有,身在其位则承其重任,担任镇西将军,就需要肩负镇守两淮之重任,余······余不见得就能胜任。”
“真不想要?”杜英直接问道,旋即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若是岳父能够身在此位,则名义上镇西将军以及其部曲都是朝廷所指挥,而实际上岳父可以指挥这支兵马听从关中的命令,一举两得。
事已至此,王师归属余指挥,已不容置喙,但是正如岳父所言,余还是愿意给朝廷保留三分颜面,就看朝廷愿不愿意接了······
当然,也看岳父愿不愿意接。”
谢奕一时沉默。
镇西将军的位置,就像是一个烫手山芋,如果真的接过来,谢奕自己也就被束缚在了这个位置上不说,而且他将直面大司马、关中和朝廷之间的矛盾冲突。
和大司马之间,谢奕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是和朝廷,或者准确说和自家三弟之间,便是道不同,血脉还是在的,谢奕总不能说割袍断义,就能甩甩袖子走人。
现在的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面对这样的矛盾。
声音之中露出几分苦涩,谢奕说道:
“与其说余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倒不如说一直在逃避这些问题,从来不敢去想。”
他的话说的没头没尾,但杜英心中了然,微笑着说道:
“岳父不用担心,仍旧可以只是在名义上担任镇西将军而已,淮南的局势,如今还不明朗,而且就等明朗之后,余也有其余的人选可以留在淮南。
而岳父想要就此卸甲、转入后勤或者文政,则关中上下,任你挑选,而想要继续披挂厮杀,那么之后王师北上征战,岳父一样可以为前锋。”
谢奕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仲渊觉得谁留在淮南更合适?”
杜英笑道:
“余的人选,不是早就已经有了么,而且现在做的还不错。”
谢奕顿时瞪大眼睛,你说的不会是谢玄和郗恢两个年轻人吧?
杜英解释道:
“如今阿羯在淮南稳住了寿春局势,若是再能够抵挡住鲜卑人的进攻,那么就足以证明阿羯有镇守淮南的本事,也势必能够帮助阿羯赢得一些人心,在淮南扶持起来一批亲信。
所以阿羯镇守淮南,岂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更不要说阿羯身为谢家子弟,也能够跟朝中谢家交代过去。
因而岳父领镇西将军之官衔,自然可以顺理成章统率这支军队,仍然在北方作战,又或者再领岳父本部兵马,而把这支军队留在淮南,在余这里都是可以的,这就要看朝廷之后的口风了。”
对于谢奕,杜英自然是完全信任的,所以谢奕想要统率多少兵马,随他心意。
而且杜英也知道,谢奕本身并不喜欢、也不擅长统带千军万马而战,相反,他自己其实也更喜欢带着数千上万精锐,行前锋破敌之举。
第一一三五章 说句实话,父不如子
杜英的信任,谢奕当然是很受用的,权力倾轧之下,即使是血亲也不见得就能相互信任,更不要说他这个还和朝廷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外戚了。
可杜英的想法直接牵涉到了谢玄,谢奕还是赶忙摇头,表示反对:
“淮南四战之地,凶险异常,阿羯还是应当······”
身为父亲,哪里有他在外面逍遥肆意,而让自家儿子在后面承担如此艰巨任务的道理?
杜英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郑重说道:
“岳父,有句话可能你不是很愿意听,但余还是要说一声······相比于你,其实余更放心让阿羯坐镇寿春。
岳父擅长征战而重情义,但是也正是因此而容易意气用事,可是我们现在于淮南,需要一个人长袖善舞、协调各方,郗家的人,在这事上倒是一直有天赋,所以郗恢很合适。
也需要一个人,战功赫赫,且允文允武,既能够一言以定军事,也能够帮衬政务,这个人选,也是阿羯更合适一些。
到时候余再从关中派遣一名得力官员作为他二人的副手,年轻人总是缺乏一些经验,所以有一个老成而油滑的官员能够帮衬一二,那么我们说不定就真的可以在淮南站稳,也就等于把关中的手,跨越千里,伸到了建康府门口。”
杜英如此赞赏谢玄,谢奕自然并没有不悦的感觉,虎父无犬子,儿子能更胜一筹,当爹的只有高兴的份儿。
但是杜英的说法显然还不足以让谢奕完全打消疑虑,他想了想,还是轻声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余也可镇守淮南,除了寿春之外,淮南还有诸多要地,比如涡口,比如钟离······”
“广陵怎么样?”杜英突然问道。
“广······”谢奕本来下意识的想说,广陵也是淮上重镇,可是他旋即意识到不对劲。
杜英不看钟离,而看广陵,这哪里是要防范鲜卑人,分明就是要防范江左朝廷啊,或者用“防范”这个词都已经不妥帖,摆明了就是和之前大司马屯兵姑孰一样,想要盘踞江北要冲而威慑建康。
“堂邑(今六合)岂不是更好?”谢奕没好气的说道。
杜英笑着回答:
“那个不实际。”
“难道广陵郡就实际么?”
杜英眯了眯眼,看着细雨之中已经在岁水东岸消失的无影无踪的鲜卑兵马,喃喃说道:
“余总有一种预感,这是可能的。”
谢奕愣了愣,也顺着杜英的目光看去,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咽了一口吐沫,紧张的说道:
“莫非,慕容儁并不是想要北上逃窜,而是想要南下?”
“涡水走不通,所以虚晃一枪,换一条路走,有什么问题么?”杜英径直反问。
谢奕神色凛然几分:
“那淮东岂不是更加危险?
不过两淮水师之前忽略了淮东防务,现在吃一堑长一智,莫非还会放慕容儁再从岁水渡过淮水不成?”
“假如鲜卑兵马摆出来浩大声势,想要强攻寿春呢?”杜英的思绪转的很快,“在这般情况下,不知道岁水战局的两淮水师,会觉得还有鲜卑人从淮东而来么?
如果所料不差的话,进攻寿春的那一支鲜卑兵马,其实只是佯攻掩护,以牵制我淮西王师和两淮水师罢了。
慕容儁真正的意图,是率领骑兵再度强渡淮水,直插广陵!饮马大江,这是数代北地胡人梦寐以求的······”
顿了一下,杜英看向谢奕,问道:
“如果岳父身在慕容儁的位置上,此时明显十万大军南征,而翻不起一点儿波浪,甚至差点儿被王师团团包围,那么会怎么做?
铩羽而归,等待慕容儁的,将会是其朝野上下汹涌的质疑声,之后几年,甚至这一代人,慕容氏都很难再指挥大批兵马南下,甚至国内的杂胡,北地草原上的柔然和匈奴,都会趁机窥伺河北。
因此慕容儁可以什么实际的好处,或者一寸土地,都不得到,却一定要先保住此次南下的名声,以向世人证明,他真的缔造了一场煌煌大胜。
至于为什么会兵败退回河北,那就有很多可以盘算和讲究之处了,比如是不是后方有人想要拖后腿,因此阻挠了大军运送粮草,有比如是不是有杂胡心怀不轨,让慕容儁提前得知了消息,不得不返回?
这些原因,都能够帮助慕容儁在‘饮马大江’的这场胜利谎言之下,找回颜面,甚至还能够帮助慕容儁稍稍清扫一些国内异己,何乐而不为呢?”
“跑到广陵去,他也不怕自己回不来。”谢奕嘟囔道。
显然从心理上,他已经逐渐认可了杜英的这种推测。
杜英则叹道:
“也说不定,建康府中的那些人,先吓破胆了。”
谢奕笑了笑:
“胡人饮马大江,再加上苏峻之流犯上作乱,林林总总那么多次,建康府还不是稳如泰山?没什么好怕的,习惯了。”
杜英挠了挠头,感慨道:
“司马氏这么不堪,终归还是稳住了江山半壁,遥想完颜构······”
“嗯?”谢奕自然听不懂。
“没什么。”杜英一摆手,“先不管慕容儁向什么方向跑了,如今王师历经几次恶战,师老兵疲,也难以为继,而且这一次慕容虔给我们送了那么多俘虏——”
说着,杜英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说什么也不能让慕容虔‘失望’才是!”
谢奕颔首:
“大司马恐怕要伤心和失望了,如果之前只是看涡水之战,朝野恐怕会认为大司马功劳赫赫,但是现在再看岁水之战的战果,朝野恐怕就知道,到底谁有几分真货,谁是在谎报军情了。”
杜英呼了一口气:
“还好关中之前已经布设了不少报纸在淮南和建康府,总算是能发出一些自己的声音,不然的话······就算是事实摆在这里,大司马真想要颠倒黑白,我们又能如何呢?”
谢奕本来想说,元子还不至于行这种事。
不过他又止住了声音。
现在的桓温,逐渐的,变得谢奕也已经不熟悉了。
还是不是自己所了解的元子兄,谢奕也不敢说。
在两人说话之间,俘虏已经被聚拢起来,王师押着他们打扫战场。
数一数人数,大概得有六七千的样子。
第一一三六章 关中力有不逮
六七千俘虏,外加六千多作为北府兵前身的精锐王师。
这一顿,关中的确吃饱了。
但这么多人嗷嗷待哺,总是要喂饱他们的。
所以关中的实力膨胀了,钱袋子又要紧缩了。
大概这就是痛并快乐着吧。
杜英沉声说道:
“暂时先返回龙亢郡休整两日吧,余会派人速速南下联络寿春,令寿春的阿羯和六扇门时刻关注鲜卑人的动向。
若是鲜卑人真的杀奔广陵,那么这一战······才只是刚刚开始啊。”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也不免露出一些忧色。
慕容儁再这么折腾下去,别人杜英不知道,但关中自身,恐怕也要招架不住这般劳师远征了。
谢奕算是自己人,所以杜英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徐徐说道:
“关中的底子,还是太薄了一些,自王师南下之后,一切粮草补给,除了之前淮南送过来一些之外,全部都仰仗于关中。
可是关中的粮草,却还要同时供给凉州、河东,甚至是南阳,因为和大司马在南阳的几次往复争夺,也耽搁了南阳的夏收······
所以我军在淮北作战,已经给关中的粮草供给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为了能够保证淮北,现在关中已经停止了在河东和河西的行动,但是岳父也知道,敌人闲不住,我们的人,也闲不住。”
谢奕微微颔首,河东战场上,王师南北夹击拿下了河内,但是这明显也是因为鲜卑人把主要精力放在南下上,所以不想在河内这个突出部和王师缠斗。
可是只要雁门关一天还在鲜卑人的手中,那么王师就一天不可能解除在河东的戒备,甚至还必须要维持数额庞大的军队以防范鲜卑人的进攻,因而王猛很早之前就有拿下雁门关之意,只不过在给两淮战事让路而已。
至于河西,虽然桓冲一直保持咄咄逼人的态势,好像随时都能够杀入西域,把那些西域小国砍瓜切菜一般灭亡,但是桓冲的这般姿态,本来就有很大一部分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既是给西域小国们看,让他们先乖乖朝贡,以供应关中,也是给向南逃遁的吐谷浑各部看,王师能够收拾得了西域,收拾你们自然是手到擒来,当然,甚至还是给本地的那些凉州世家看,王师的强悍以及对收复西域的决心,超乎你们的想象。
西域,王师都不打算放过,因而完整的控制凉州,更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南阳······那就完全是大司马和关中之间已经摆在明面上的矛盾了,只要大司马在襄阳屯兵一天,那么杜英都不会放松在南阳的戒备。
所以林林总总,这么多方向上的用兵,让关中的后勤已经越来越吃力。
杜英虽然仍旧很想打下去,带着三五万精锐兵马横行淮上、围堵慕容儁,可是他也必须要考虑这些现实问题,尤其是现在在淮上,想要筹措粮食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关中,已力有不逮。
谢奕也露出些遗憾的神色,但还是赞同杜英的观点:
“大军可以先撤退到龙亢,甚至稳妥一些的话,应当撤退到下蔡,乃至许昌,我军可以只把一路前锋,四五千人放在龙亢郡,以时刻探查鲜卑人的动向,或许还能够在变动生出时,及时作出响应。
此次,鲜卑人若是能够杀入淮东,那么朝廷和大司马必然会配合两淮王师围追堵截,所以就算是我们不参与,大概鲜卑人也没有横渡大江、威慑建康府的可能。
而一旦鲜卑人最终兵败北撤,那么无疑意味着他们证明了南下的这条道路走不通,之后不会再投机取巧,而是倾向于步步为营,先蚕食河东和河洛之地。
到时候,我军免不了会有一场场恶战,现在养精蓄锐,以备不时之需,是应该的。”
顿了一下,谢奕还是忍不住提醒杜英:
“甚至到时候······保不齐就是双线开战。”
这个双线,说的当然不可能是河东和河洛这样的两处战场,而是说的身前和背后。
一旦关中和鲜卑人打起来,那么桓温保不齐会在后面趁火打劫。
杜英看着谢奕,说实话,他并不觉得桓温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这简直就是把他自己向汹汹舆论的对面推。
桓温虽然总是在嘴上喊着“不能流芳百世,那就遗臭万年”,颇有几分当年魏武“宁教我负天下人”的韵味在,但是实际上桓温也好,魏武也罢,这两个后世公认的枭雄人物,还真的没有说做过什么“因公废私”、有损国家和民族大义的事。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自己想要再往上走一步,自然不可能真的把所剩无几的口碑也都破坏干净,毕竟平时行事乖张也好、不忠不孝也罢,手中刀子挥舞一下,想要批评的人还是都会乖乖闭嘴的,甚至还可能会抓紧帮忙找理由解释、歌功颂德。
但如果真的做出友军在前线和胡人血战,自己在背后捅刀子的事,那么就算是原本一声不吭的人,此时心中也会升起反感。
占了一时便宜,却丢了大义、失了人心,得不偿失。
这博取人心上,曹操当年做的就很谨慎,在其身边也团结了一大批骁勇善战的将领以及满心期待能够成为开国功勋,因而也愿意歌功颂德的文人。
桓温不管想不想成为下一个曹操,总归也是要这么做的。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本身也只是枭雄人物,行事上可能会有不符合道德纲常的,但仍然有着自己的道德底线,又不是昏君暴君,因而自然也分得清孰轻孰重。
所以杜英相信真的到了那般境况下,桓温顶多是在背后使绊子,但是捅刀子,必然不敢。
不过谢奕的提醒,杜英还是收下了,毕竟没有办法用常理去衡量一个性格可能偏执而乖张、并且颇为注重所得利益的人,会如何去做,多加防范总是没有错的。
但杜英仍然忍不住用怪异的目光看了一眼谢奕。
曾经同生共死的兄弟,现在反目成仇、互相提防,也是令人唏嘘。
谢奕倒是没有察觉到杜英的神情怪异,自顾自的说道:
“留守龙亢的话,我来吧?”
龙亢相比于许昌,更近一些,他期望着能够随时南下支援寿春战事。
第一一三七章 宿命中的对手
而且根据谢奕之前和杜英所商议,谢家部曲还是不能直接拉走北上,谢奕心里说不过去,军中将领们也不见得就会允诺。
所以谢奕顺势带着这一路兵马驻扎在淮上,也在情理之中。
杜英想了想说道:
“也好,余率军返回许昌,一来整顿兵马,尤其是得把这些俘虏真正化为我用。
二来也能够兼顾南北战局,按照原定计划,入冬之后,师兄应当会统筹河内、河东和上郡之军,进攻雁门,乃至直扑河套,会猎云中,不一定就不可能。因此余稍稍向北一些,或许能够帮助师兄解决一些后勤和人事。
好在现在鲜卑军队并没有北上之意,只要其盘桓在青徐两淮,仍不北上,那么我军在河东,说不定真的有机会。”
其实原本杜英对于河东战局的变化,并不是很感兴趣,对于师兄,杜英是完全放心的。
但是在得知了如今河北的鲜卑守将是慕容垂之后,杜英在心中怪异之余,也有点儿不是那么放心了。
毕竟师兄和慕容垂······是宿命之中不是对手、胜似对手的人了。
所以历史上的师兄搞出来“金刀计”,成为古往今来阴谋之略的巅峰之作,结果却架不住苻坚心大、功亏一篑,这一次,纵然没有了苻坚,师兄又会不会翻车呢?
杜英对此实在是不敢打包票,所以还是稍微向北挪一挪,尽可能兼顾南北战局的好。
如今王师虽然已经拿下了洛阳,可是杜英还不想直接就坐镇洛阳。
一来是靠北了一些,又顾不上两淮,二来也是因为洛阳作为旧都,政治地位摆在这里,陛下还没有返回洛阳,杜英就跑到洛阳去发号施令了,不太妥当,杜英不想引火上身。
是不是还都洛阳,就让建康的小朝廷去头疼吧。
所以杜英不得不说,当年魏武选择的许昌这个地方,位置还真不错。
“河东战事一起,鲜卑人恐怕也无暇南顾了。”谢奕笑道,“入冬之后,其粮草供给将会更加困难,而只要我军坚壁清野,那么其就算能闯入淮东,也将难以撼动我军在寿春的防线,西进不得,南下也不得,自然就会夹着尾巴北上。
只是期望朝廷那边,不要大惊小怪,此时只要稳住防线,鲜卑人翻不起什么风浪,而要是朝廷大动干戈、征调兵马的话,反倒是容易给鲜卑人可乘之机了。”
说着,谢奕无奈的一摊手。
让朝廷大动干戈、调动防务,现在的朝廷也没有这个本事和底气,尤其是没有那么多士卒。
所以他也就是随口一说。
换而言之,朝廷只要不浪,一切无忧。
杜英挑了挑眉,固然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吐槽一声:自八王之乱以来,司马氏还不够浪么?
江山都浪掉了一半。
“关中骑兵经过几场恶战,损失也不少,亟待补充。”杜英接着说道,“余留下周随所部随同岳父一起守卫龙亢郡,其余步骑就一并带走了。
甲骑甲士,在此战中崭露头角,因此到了许昌之后,余会加紧把新的一批甲士给岳父派过来。
有这些兵马在,岳父守住龙亢,甚至兼顾岁水和涡水两岸,应该没有问题。
一旦淮南有变,则岳父速速告知许昌,余率领骑兵先行南下增援,而步卒则可以走汝水和颖水,直入淮水,也不需要和我们现在这样,一条条河跨过来,耗费不知凡几。”
谢奕叹道:
“话虽如此,但马上入冬,天寒地冻······”
杜英苦笑一声:
“天时如此,非人算也,要是为天时所阻,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余会让参谋司做好预案,以备不时之需。
但无论天时如何,骑兵飞驰,总归是不会耽误多少时日的。而且我们艰难,远征在外的鲜卑人,只会更加艰难。”
“这倒是。”谢奕露出一丝笑容。
想一想,天寒地冻的,鲜卑人甚至还要风餐露宿,心情舒畅了不少。
比较,从来都是一个安慰人的好方法。
“寿春那边······”杜英向南望去。
淝水,八公山,这些成就了谢玄千古英名的地方,应该会在冥冥之中保佑谢玄。
杜英斟酌说道:
“现在我们和寿春之间隔着大司马,还隔着两淮水师,想要支援寿春,并不容易,大司马十有八九会横加阻拦。
而且我军再滞留淮上不去,则还需要寿春那边转运粮食、平添负担,所以也只能让阿羯先自力更生。
不过如果有需要的话,岳父和余,随时都能南下。”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是安排了。”谢奕无奈说道,“希望仲渊所言不差,阿羯这孩子,真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胜过我这个当爹爹的。”
“这是自然。”杜英信心满满的说道。
谢奕瞅了他一眼。
你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我留啊。
————————-
建康府,谢家府上。
自从谢安入朝担任侍中,并且已经隐隐被褚太后和会稽王当做丞相的人选之后,原本门可罗雀的谢家门楣,现在也排起了长队,等着递送名剌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显然朝廷的这个态度,以及南渡世家在朝堂上的鼎力支持,已经足以让寻觅可以攀附的大腿的不少寒门子弟和末流世家,把谢家当做下一个琅琊王氏了,因此现在能够进去拜见一下谢侍中,说不定谢侍中一两句话,就能够指点家族飞黄腾达。
这也是江左一贯的景象,甚至是历朝历代都免不了的景象。
朱雀桥边、乌衣巷里,各家各户也都对此习以为常,风水轮流转,谁家谁户,都有过这般待遇。
只不过现在轮到谢家了而已。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看着谢家家门口的这般景象,负手而行的中年人忍不住摇头说道。
声音不小,引得不少人侧目。
他这句话,出自戏剧《追韩信》,讲的是耳熟能详的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是关中戏班子新编排的戏剧,在秦淮两岸、青楼楚馆之中刚刚上映不久,正是受人追捧的时候。
追韩信这个典故,恰恰能说明主公知错能改、臣子慧眼识人,于现在的江左朝廷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司马氏的口碑不怎么样,正好需要树立知错能改的形象,同时也鼓励臣子们能够互相勉励、共同为朝廷效命。
第一一三八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句话,在戏台上说出来,很应景。
可是在谢家门口说出来,就不那么应景了。
就算不往深层次联想,是不是在影射谢家有图谋不轨之心,想要当下一朝天子,只是浮于表面上来说,也是指着鼻子嘲讽门口的这些人,趋炎附势。
只不过不少人对此有意见,已经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
看这中年人其貌不扬不说,身上的衣着也颇为朴素,腰间悬着一方玉佩,远远看去成色并不是很好的样子,乳白乳白的,显然和玉之青翠剔透截然不同。
久在乌衣巷中徘徊,这些人自然也都知道,人靠衣裳马靠鞍,一个人到底有没有钱和地位,看其装束就知道了。
眼前的这个中年人,大概只是初来乍到,完全不知道这乌衣巷中的规矩,还以为自己是何方神圣,来这里嘲讽一番,然后便能够大摇大摆的走进去。
一道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待着他出糗,也期待着这家伙一会儿乖乖跑到人群之中排队的景象,不知道那时候,他又会是什么神情。
但是很快,窃窃私语的、脸色怪异的,一个个都牢牢闭上了嘴巴,一言不发,甚至刚刚发出声响的,还默默地低下头,生怕被认出来。
因为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中年人行到门口,根本没有排队的意思,而且还不等他说话,门口袖着手,眼观鼻、鼻观口,一言不发的谢家家臣,便立刻换了一副神情,急匆匆迎上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中年人又扫了一眼旁边排队的那些衣冠楚楚的人们,哂笑一声。
这一次,众人的头,更深的低了下去。
明摆着,这是一个微服而来,自己惹不起的大佬。
似乎想到了什么,中年人开始掏衣袖:
“侍中百忙之中,能够专门为余留出时间,还是颇为荣幸的,这名剌还是要交一下,身在乌衣巷,自然要遵守乌衣巷的规矩······”
谢家家臣赶忙说道:
“中丞之名,人尽皆知,中丞之貌,乌衣巷中谁人不识?自然是用不着名剌的。”
中年人自顾自的掏了掏,什么也没有掏到,无奈的一摊手:
“那好吧,正好本官也没带名剌来。”
家臣一脸黑线,你确定不是在这里耍我呢?
而他刚刚一句话,已经让门口的人们意识到,眼前的这位人物是谁了。
建康府中,中丞虽然没有多到如散骑常侍那样,大司马门上丢快砖头都能砸死一两个,但是也有好几个,而且多半都是闲散职务。
能够被谢家的家臣恭恭敬敬迎入院子、随随便便插队的中丞,也就只有一位了。
御史中丞,郗昙!
“郗,郗中丞腰间那块玉,好像是西域来的羊脂白玉吧。”突然有人压低声音说道,“秦淮河边商铺,可是要万枚铜钱的。”
“那是之前的价了,现在两淮战起,商路断绝,关中和荆州又有矛盾,宁肯在两淮等着也不走荆州,所以西域的货,譬如这羊脂白玉,在秦淮河,那是有市无价!
能够送到建康府的几块,还不都是上交给朝廷了,哪里轮得到民间?”有懂行的人开口反驳,“只是郗中丞腰间那块,少说也得两三万枚铜钱!”
排队的人们,顿时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人家,的确有嚣张并且嘲讽在“站”诸位的资格。
这让他们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
衣冠楚楚,却是卑微寒门,而那简简单单一身布袍,却是隐藏的大佬。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变的越来越奇幻的?
不过心中感慨归感慨,已经开始有不少人在袖子之中轻轻摩挲自己预备下的名剌,或许等到郗中丞出来之后,可以先去郗家府上拜访一下。
之前郗中丞府前门可罗雀,没有谁敢于拜访关中的代言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关中王师在淮北打的凶悍,更不要说从河东到河洛,这一线全部包打了,虽然还不至于势如中天,但是明眼人都能够感觉到,朝廷对于崛起的这一支势力已经无可奈何,现在就是本着能够安抚就尽量安抚的态度了。
既然如此,那说不定关中真的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个······
有这种想法的人,已经不在少数,只不过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还没有。
如今郗中丞能够自由进出谢侍中府邸,更是好像在给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朝廷对于关中的怀柔,将会继续持续下去。
否则郗中丞是万万不可能成为谢侍中这王谢世家领袖的座上宾的。
除非······
也不是没有人猜测,谢侍中其实是“身在司马心在杜”,毕竟谢家在关中也是混的风生水起。
但是谢侍中自入朝之后,兢兢业业,所作所为都是站在江左和王谢世家的角度考虑,所以怀疑谢侍中的人,有时候看到侍中的行为之后,都会自惭形秽,认为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大家也普遍认为,谢侍中的最终目的也只是形成谢家在两边都不吃亏的局面而已,会稽王也应该是基于此,反而更加信任谢安。
暗暗下定决心的人们,还有仍然打算选择观望的人们,又或者坚定想要站在朝廷这边的人们,不同的人,站在同一片屋檐下,各怀心思。
就像是如今这混乱的世道一样,谁也不知道老天爷真正倾心的,又是哪个。
一朝天子一朝臣······
刚刚郗昙所说的话,此时逐渐回荡在众人的心间。
这一朝天子,有这一朝臣。
他们已经很难跻身其中,否则应该是谢侍中的座上宾,而不应该站在屋檐下。
那么下一朝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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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也不带就独自上门,中丞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谢安走入议事堂,看到正端着茶杯,老神在在品着茶的郗昙。
郗昙并没有直接接过话茬,而是打量着眼前的桌案。
议事堂上的桌案布局,仍然还是老实的席地跪坐布局。
郗昙在自己家里早就已经用上了高脚椅,再不济也是胡床软榻,想要享受的时候,还可以在安乐椅上一摊,一摇一晃就是一个下午。
所以现在反倒是有些不习惯。
他笑问道:
“余不相信,侍中家中,并没有用关中的任何一种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