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0:伐许裴,诸侯首杀(六十)
秦恭安心上了战场,一路高歌拿下了整个浙郡,顺利与杨涛会师。
与此同时,前线战场的战况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自打杨涛的消息传来,姜芃姬改变对敌策略,战场打仗一次比一次凶,借由战争消耗许裴和黄嵩的兵力。前者损耗最大,几乎吃不消这么高频率的作战——肾疼,感觉身体被掏空。
许裴按照韩彧的建议隐瞒了鸣沙关被破的消息,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纸是包不住火的。
当浙郡全境沦陷的消息传来,许裴面如土色,帐下众臣更是惶惶不安,人心彻底涣散。
兵卒们无心战事,众臣担心家眷平安,愁云笼罩着整个营地。
许裴更是借酒浇愁,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韩彧程巡二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稍稍打开军帐,帐内飘出的酒臭味能将他熏晕。
程巡苦口婆心地劝说,奈何许裴根本不想听他的话,他现在不需要虚假的安慰,他需要破敌破局的良策。几番努力,铩羽而归,程巡眉头几乎要打成结,碰见韩彧,二人皆是叹息。
身为主公的许裴都对自己没信心,整日醉醺醺的,他们在一旁干着急也没用啊。
如今正面战场劣势太明显,韩彧是想建议许裴退守山瓮城,稳住形式,再做图谋。
不过许裴根本不愿意这么做,他甚至罕见地呵斥了韩彧,这让韩彧心力憔悴。
有一个猪一样的主公不可怕,怕就怕这只猪还有自己的主见,那真是噩梦。
敌人用几场正面战争打得他们找不到北,现在还在敌人的优势主场打仗,这有多想不开?
程远和秦恭破开鸣沙关,拿下浙郡,姜芃姬身为主公表现也不差,半个沪郡已经落入囊中,逼得他们节节败退。如今,他们只能借助山瓮城的地势扼制姜芃姬的主力,避其锋芒。
奈何许裴断然拒绝,闹得韩彧万般无奈,这几日都没睡好觉。
程巡的意见和韩彧差不多,但许裴连韩彧的话都不听,哪里会听他的?
“敌方士气高涨,如今手中又捏着吾等家眷——”程巡不吝用最恶意的思维去揣测姜芃姬,毕竟她的做法在士族看来就是离经叛道,以前为了钱财劫掠,以后说不定会丧心病狂去挖坟。
相较之下,捏着人质威胁他们,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主公近几日为此事大伤脑筋,营中兵将无心战事,人心惶惶——长此以往下去——”
韩彧不敢将剩下的话说出来,若是传到许裴耳中又会生出波折。
程巡心神领会,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失败,但姜芃姬的赢面的确比许裴大多了。
若没有弃用韩彧的策略,一怒之下出兵和姜芃姬正面刚,继而损失大半精锐,不至于如此。
一步错,步步错。
玩持久战,拼后勤粮线,姜芃姬那边是拼不过的。
她出动的兵马太多,后勤耗费每一天都是个天文数字,再财大气粗也败不起这个家。
等后勤不济,严重到动摇根基的程度,她绝对会退兵。
那个时候便是许裴东山再起,一步步收复失地的好时机。
不过,很显然许裴没这个耐心,更无法接受自己向乌龟一样龟缩着,避而不战。
韩彧千算万算,独独算漏了许裴的“自尊心”。
“让主公再冷静两日,他会想明白的。”
韩彧只能寄希望于许裴自己想明白,不然的话,说不定下一次开战就是最后一仗了。
相较于愁云惨淡的许裴大营,姜芃姬这边却是气势高昂,精力多得没处发泄。
姜芃姬也是一样,外头天气热,她心头的火气更旺。
嗯,毕竟年纪到了,精力旺盛又没有成人生活,难免会碰见有火无处发泄的窘境。
帐下几个武将倒了霉,姜芃姬当着校场无数士兵的面狠狠将他们摁在地上摩擦,他们的身躯擦光了每一寸土地。李赟几个起初还不明白,直至军医说自家主公精力太旺盛,众人秒懂。
嗯,毕竟年纪到了。
(╯‵□′)╯︵┻━┻
呸,主公精力旺盛不去找卫慈麻烦,扭头揍他们是个什么理?
武将就没人权了?
他们是人不是沙包啊。
卫先生再不来,他们真心扛不住了。
千呼万唤,卫慈终于带着盟友杨涛和程远等人姗姗来迟。许裴得知敌方援军即将抵达,他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听从韩彧的建议退守山瓮城,黄嵩见大势不好,暗地里也做了脱身的准备。
杨涛大军在十里开外扎营,卫慈先一步回来见姜芃姬。
天气炎热,卫慈穿着青葱色的夏衫,让人瞧了分外养眼,燥热的火气也渐渐沉了下去。
人形灭火剂,名不虚传。
“汉美,你的脸是怎么了?”
卫慈见李赟热情迎接自己,心下一热,见对方面颊带着青色,关切问了一句。
最近没有战事,许裴那边屡次避而不战,照理说李赟应该没有添新伤啊。
李赟偷懒解了盔甲,不然整日穿着几十斤重的东西,他不是累虚脱就是热得脱水。
“昨日与人校场比武,不慎伤到了——”
卫慈了然,这伤必然是主公打的。
纵观满营上下,除了驻守大后方的统帅符望,唯独主公有这个武力暴揍李赟。
“主公近日心情不愉?”
李赟身子一抖,问道,“子孝怎么知道?”
“主公极少出现在校场,更遑论与人比武,朝人脸招呼更是少之又少。若她心情俱佳,必然不会做。”综合分析,主公肯定心情不好了,所以借用比武泻火,李赟倒霉地撞了枪口。
李赟苦着脸道,“唉,主公近日来夜不能寐,军医诊断说她精力过剩——”
成人口中的“精力过剩”和未成年口中的“精力过剩”不一样的,前者有内涵。
可悲的是,卫慈这身子还是童子鸡,但他的灵魂却是个持证上岗多年的老司机。
他秒懂——然后装死。
主公精力过剩,那就去干死许裴呗,打仗最能泻火了。
卫慈脑筋动起来,打算推一把,让许裴步上许斐的后尘。
他信道,所以死道友不死贫道。
1191:伐许裴,诸侯首杀(六十一)
有些人是经不起念叨的,刚才还说姜芃姬呢,这人循着味儿就找来了。
“主公,您怎么来了?”
姜芃姬目光扫了一眼卫慈,波澜不惊的眼底添了几分暖意。
“刚在校场活动了筋骨,正打算回主帐用点儿午膳,正巧看到你们。”
李赟一听,立马找了个借口溜走,将空间留给姜芃姬和卫慈,免得当了大瓦数灯泡。
“汉美现在越来越滑了——想当初啊,汉美可是我们中间少有的老实人。”
姜芃姬哑然失笑,她有这么可怕?
卫慈勾唇浅笑,李赟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这让他的心情莫名明媚起来。
面对其他人,卫慈一向是喜怒藏于心底,用温和的面具掩盖真实情感。
面对姜芃姬,他很少会刻意掩饰——嗯,最关键是掩饰了也没用,对方瞧得出来。
“子孝心情很好?”
卫慈道,“主公心情也不错。”
姜芃姬双手环胸,笑着调侃,“我心情不错,自然是因为离家出走的蛙回来了呀。”
直播间的咸鱼真是善变,前段时间还沉迷四个纸片人脑公,如今跨越物种将青蛙当儿子。
姜芃姬也不是一开始就发现卫慈回来了,但直播间摄像头比她的视野更加灵活宽阔。
当卫慈出现在直播间摄像范围,整个直播间像是热油浇了沸水,霍地一下炸开了。
【沈伊幽】:呱,美人呱回来啦——
【书山鸭梨】:啥?宝宝的呱儿子终于回家了?
【妖精的喵绒球】:儿砸,妈想死你啦!!!
【静如明墨】:呱儿子回来了?貌似还带了小伙伴回来诶,儿砸真是帮帮哒。
看着满屏幕的“呱儿子”,姜芃姬突然有些无法直视卫慈的脸。
咸鱼观众给人取外号的水平就好比她给人取名字,废得不行。
从前一阵子开始,咸鱼观众就像是魔怔了一般,青蛙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直至霸屏。
哪怕姜芃姬不怎么看直播间弹幕,天天被“青蛙”刷屏,她想不知道这玩意儿也不行。
她学着年轻人玩梗,观众们给她打call,说她紧跟潮流,但卫慈却茫然了,明眸带着不解。
什么?
离家出走的蛙?
主公不是不喜欢宠物,什么时候养了蛙?
聪慧如卫慈,他的脑壳也有一瞬停滞。
不过聪明人就是聪明人,卫慈的确不懂直播间的“旅行呱儿子”梗,但结合语境以及主公曾经用“温水煮青蛙”调侃他,他很快就明悟过来了。卫慈轻咳一声,佯装镇定,只是耳根晕染开来的红晕和热度却没那么容易消下去。不知是不是天气影响,他竟然也觉得有些热了。
“子孝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姜芃姬帮他转移话题,不然又把人吓跑怎么办?
人家养的蛙,顶多背个包袱出门旅游,她养的蛙,心思复杂难猜,动不动就装死。
唉,心累。
卫慈道,“这世上没什么比见着主公更值得令人愉悦了。”
这话是真的,但却不是他心情愉悦的主要原因。
真正让他愉悦的是李赟的反应,他的举动变相承认了他和主公的私情且没有反对的意思。
搁到前世,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姜芃姬道,“私底下多说两遍,要变着花样,我喜欢听。”
论直白热情,十个卫慈再修炼十辈子都不是姜芃姬的对手。
卫慈:“……”
两人都不是感情至上的人,轻松的氛围也因为杨涛戛然而止。
杨涛是她的盟友,人家千里迢迢派兵合作,姜芃姬可不能怠慢了人家。时隔多年再见杨涛,她第一时间翻出记忆,脑海中略带稚气和天真的少年与眼前这个稳重成熟的青年渐渐重合。
她第一时间认出杨涛的身份,直播间的咸鱼观众则没那么敏锐。
对他们而言,杨涛只是湟水会盟出现数次的阳光少年,长得好也经不起直播间曝光度为零。
咸鱼观众对杨涛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再加上观众流动性太大,他们根本记不起来。
不过,大佬终究是大佬,八十五万中还是有例外的。
【偷渡非酋】:额……这是杨蹇那个傻白甜儿子杨涛?
【鬼才郭奉孝】:_(:з)∠)_好像是的,宝宝对他的好基友颜霖垂涎多年,那是初恋男神啊。
【老司机联萌】:时间过得太快了,一转眼,当年傻白甜也成熟了。
观众们对杨涛的印象很浅,若非姜芃姬和他结盟,让他名字出现的频率增高,观众们也不记得这么一号人物。新观众不记得,老观众则随着杨涛的出现开始追忆往昔——
当杨涛还是傻白甜的时候,不少观众还是单身狗呢。
多年过去,傻白甜变身稳重成熟的一方诸侯,可单身狗还是单身狗,唉。
姜芃姬道,“多年不见,正泽别来无恙。”
杨涛道,“兰亭风采不减当年。”
哪怕明知道姜芃姬是女的,但瞧见对方的时候,杨涛依旧难以将她和她的性别划上等号。
亦或者说,柳羲这具身体的长相太没侵略性,迷惑性太大。
基本的寒暄程序走完了,姜芃姬单刀直入说起了许裴的事情。
再不摁死这个娃,小心赶不上明年的清明节。
说起正事,杨涛迅速进入状态,周遭气氛变得严肃正经。
当然,这四个字和咸鱼观众是绝缘的,弹幕内容除了少量引战,大部分都是闲谈吐槽。
【求主播翻牌子】:说起来也怪,咱们家主播长得也不难看啊,为啥这么多年过去了,只开了一朵桃花?按照一贯的套路,难道不是她用个人魅力征服各路诸侯?得亏这是跨位面古代直播,噱头十足,要是改成电视剧或者小说,十有七八是扑街烂片的命,没有爆点。
姜芃姬在他们的位面有十数亿脑残粉呢,桃花多得能填平大西洋。
【偷渡非酋】:这问题还不好理解?你们会想将自己的信仰拉下神坛么?
莫说拉下神坛,哪怕冒出这样的念头都是亵渎。
咸鱼观众:“……”
如此说来,卫慈还真是勇士。
卫慈:“……”
他不是,他没有,他是冤枉的QAQ
山瓮城已经被众人研究烂了。
许斐困守山瓮城,最后还是城破人亡。
如今换了许裴被困,敌人还是姜芃姬和杨涛,自然更加守不住,走向末路已是定局。
“不知道许裴如今是个什么心情?”姜芃姬遥望山瓮城,冷风从她发丝穿过,不留一丝痕迹,她双手环胸地道,“数月之前,令文公的心情,他如今应该深有体会吧?”
宛若困兽,挣扎是死,不挣扎也是死。
1192:伐许裴,诸侯首杀(六十二)
许裴的心情的确糟糕透顶。
数月之前,他将许斐逼至绝境,逼得对方绝望自缢,如今轮到自己,许裴才深深感觉其中的绝望。他像是受了伤、失了利爪、拔了牙齿的年迈困兽,畏惧自己的未来,更恐惧死亡。
他许裴自降生起便是天之骄子,许氏嫡长孙,人人艳羡的存在。
虽说偶有不如意,但熬死了偏心偏信的老头子,他还是名正言顺的许氏族长。
本该是人生赢家的标配,如今却沦落成丧家犬一般模样。
人们都说命运,许裴是不相信的,但现在却不得不信。
他将堂弟许斐逼死,所以冥冥之中他也被旁人逼入山瓮城,步上许斐的后尘?
许裴像是魔怔了一样,越想越觉得这是命运。
不过他没有因此变得消极,反而越发暴躁易怒,不少伺候的仆从都被打了一顿。
瞧瞧许裴如今的模样,韩彧无法将眼前这个经不起挫折的“疯子”与曾经那个温润谦和、身怀远大抱负的青年划上等号,好似那个青年只是韩彧臆想出来的。这让韩彧无比失望。
韩彧和程巡劝不住许裴,谢则作为连襟也出面劝说,同样无功而返。
如今的许裴已经钻了牛角尖,进了死胡同,除了他自己想开,旁人根本无法帮他。
韩彧轻叹一声,温润的眉梢染上了轻愁,不过他很快就调整过来,露出一贯的表情。
“谢校尉,城内兵马清点整齐了?”
许裴撂挑子了,但韩彧却不能懈怠,他要为城内的兵卒将士负责。
谢则道,“已经清点整齐了……不过,众人士气低迷,怯战情绪很浓。哪怕杀了几个逃兵,以儆效尤,但成效不大。外头敌将还整日叫阵,叫嚣着策反士兵,如今逃兵越来越多。”
若是痛痛快快攻城,谢则也不会如此头疼。
偏偏敌人故意捉弄他们,攻城不攻,整日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大角,冲着城门狂吼。
不知这些人吃什么东西长大的,嗓门儿贼大,谢则待在城头想听不到都不行。
事实上,那些负责喊话挑衅的兵卒嗓门儿虽大,但没有大到这个程度。
姜芃姬好早之前就折腾出了大喇叭,薄薄的铜片围成圆锥形状,顶尖开个圆口,造型虽然简陋,但是传声的能力并不弱。若是用于阵前喊话,效果更是杠杠的,如今不就派上用场?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姜芃姬不是没想过攻城,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许裴残余的兵力又不是面团子,更不是旁人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若是强行攻城,在城中器械充足的情况下,姜芃姬和杨涛非得挖一块肉、放点儿血才能拿下山瓮城。思来想去,杨思这蔫儿坏的家伙想出了这招。
一天三班倒,十二时辰轮流叫阵喊话,阵前擂鼓放喇叭,挑唆敌方军心。
许裴接连惨败,军心摇摇欲坠,兵卒又没什么主见,稍微挑唆两句就能让他们动摇,效果立竿见影。逃兵越来越多,哪怕谢则当众宰了他们,稍稍稳住军心,但兵卒们还是心儿慌慌。
谢则忙得没时间整理外形,胡茬已经冒出了短短的头,瞧着比平日憔悴落魄很多。
韩彧头疼道,“只是杀逃兵,一时还能见效,时日一长只会适得其反。”
凡事讲究一个度,杀一两个逃兵能起到杀鸡儆猴的威慑效果,但要是杀了百十个逃兵,底下的兵卒不仅不会乖觉,反而会觉得将领凶残成性,进一步巩固他们想要逃跑的念头。
谢则也知道这个道理。
可任由逃兵泛滥,山瓮城迟早会无兵可守。
“若是主公能……”
谢则张了张口,半晌还是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
若是许裴身为主公能主动站出来鼓舞士气,不仅能稳固军心,还能激起兵卒们死战的决心。
奈何——
韩彧眸光微动,不发一语。
“黄嵩那边情况如何?”
黄嵩是他们的盟友,尽管两方人马关系没多亲密,但没有黄嵩援手,许裴早就跪了。
韩彧刚问出口,谢则像是受了什么羞辱,面色悲愤地攥紧了拳头。
“他?黄嵩虽然留下了一些人,但那些人能有什么用?”
自保是每个人的本能,但作为被丢弃的一方,谢则不生气愤懑是不可能的。
韩彧紧锁的眉心越发纠结。
“……最后,可有浙郡的消息?”
大军士气降到谷底,浙郡沦陷、亲属性命不保是主因之一。
韩彧也担心家人,担心膝下子女,但他不能直白地表露出来。
若非他信得过谢则,他也不敢这么问。
谢则叹了一声,苦笑着摇头,“还未有消息,不知生死。”
韩彧道,“彧与柳羲有数面之缘,虽不敢保证,但依她的脾性,她不会对女眷老幼下手。”
真正的强者,从来不是靠打压欺辱弱者达成的。
谢则愁眉苦脸道,“希望如此吧——”
他的家眷也在浙郡,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韩彧望着城头方向,眸光带着几分追思。
“放心,她一定不会这么做。”韩彧笃定地道。
最近战事陷入僵局,韩彧能做的事情有限,多了不少时间去追忆往昔——记忆中的柳羲是个意气风发又有些反骨的少年,倘若她真有志在天下的野心,她就不会在这种时候自掘坟墓。
谢则诧异,“为何?”
韩彧道,“屠戮敌军亲眷妇孺,她敢背这样的恶名,她就彻底失去问鼎九州的资格。远的不说,你可知道这小小的山瓮城内有多少世家势力?彼此之间的人脉网络又铺的多大?哪怕她柳羲启用不少寒门,但她帐下人马依旧和其他势力沾亲带故,好比公逻和她帐下的程远。她这么做,不仅断了自己的后路、毁了经营数年的根基,同时还给自己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逐鹿天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游戏,更不是一竿子打死的游戏。
姜芃姬想要吸收许裴的势力地盘壮大自身,她就不可能将人彻底得罪光。
谢则倒吸一口冷气。
他环顾四周,倏地问了一个十分大逆不道的问题。
“军师,倘若山瓮城破,主公不幸……那你……”
是死、是降还是归隐?
韩彧浅淡的眸子扫了过来,看得谢则心中一跳。
1193:伐许裴,诸侯首杀(六十三)
韩彧没有直白地回答,反而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谢则问,“那军师的‘道’是何物?是主公?”
韩彧勾唇,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瞧得谢则惴惴不安,总觉得问了个蠢问题。
韩彧不答反问,“谢校尉可知彧年少时候的事情?”
谢则一愣,很直白地道,“多少知道一些……”
韩彧冷淡的面庞多了几分柔和,让本就出色的五官显得更加耀眼夺目。
他的容貌十分优秀,不少嫉妒韩彧的人甚至曾在背后口出恶言,说许裴重用韩彧是因为韩彧这张脸长得太好看了。一些下流的家伙还恶意地揣测韩彧和许裴之间的关系,深深怀疑他们的关系没有表面那么单纯,添了几分桃色元素,这种荒诞的传闻还传入许裴正室耳中。
因为许裴的正室和谢则的妻子是同族姐妹,谢则也隐隐听妻子念叨过。
谢则初见韩彧,第一眼也被对方的容貌吸引。
看样子传闻未必全是假的,至少韩军师这张脸是真的好看,难怪惹来如此多的嫉妒。
韩彧没注意谢则的心理活动,他平淡地道,“彧年少之时,家族被牵扯进一桩莫须有的恶事,若非恩师出手化解,怕是全族都不能全身而退。虽说侥幸脱身,但家族渐渐式微,一落千丈不复昔日风光。世人皆是跟红顶白,捧高踩低之辈。仗着家世出身而轻贱律法者,比比皆是。世道混沌,公正隐没。彧时常怀疑自己,自己所作所为是不是正确的……”
大概每个人都有这么一段迷惘的时光,打小聪慧多思的韩彧也不例外。
他心中疑惑颇重,几番思考仍旧找不到出路,最后求教恩师渊镜先生。
“圣人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那么,文彬可有自己的道?”渊镜先生说,“子孝的道是涤荡乾坤、拨正乱世,友默的道是顺应天命、匡扶正统,少音的道是天下一统、贵贱为一。人有了自己的‘道’,他们便知道自己生来的意义,知道自己该怎么走,怎么做——”
韩彧问了一个冒昧的问题,“师父的‘道’是什么?”
“桃李天下。”渊镜先生笑道。
韩彧说,“师父已经圆满了。”
渊镜先生摇头,他道,“不,远远没有圆满。孔圣人一生,重视言传身教,膝下弟子三千,贤者却只有七十二。这个成就是常人一辈子都难以达到的,但文彬真觉得孔圣人圆满了?”
韩彧不解,年少的他只能眼巴巴望着自家老师,等待他的解惑。
渊镜先生纳百家之长,在他这里,从来没有哪家贵,哪家贱,他敬重孔圣人却又不盲目。
韩彧就有幸听到自家老师diss孔圣人。
渊镜先生苦笑道,“收徒三千,但世间生灵有多少?千万还是万万?面对这么庞大的数量,三千人宛若沧海一粟,更遑论真正的贤者只有七十二。孔圣人早年周游列国,屡屡碰壁之后才真正静心教书育人。他做得很好,但却非最好。为师此生之道便是‘桃李天下’,不止教三千学生,三万、三十万甚至三千万……不过为师仅有一人,如今看来远不如孔圣人。”
他有远大志向,但现实却是残酷的,渊镜先生能教出精英学生,但这点儿成就感远不及教化万民、开启民智更加强烈。他一人精力有限,但他可以将自己的“道”传递下去。
也许一代又一代之后,循着他的“道”而开启民智的百姓会越来越多。
韩彧听后,整个人都处于震撼的状态。
渊镜先生道,“你的‘道’,便是你愿意赌上一生时光的事情,性命在它面前也不堪一击。”
在恩师的指点下,韩彧感觉蒙着自己眼睛的浓雾渐渐稀薄,露出他脚下的路。
这条荆棘小道向远处延伸,他也不知道“道路”尽头通向何方。
韩彧从回忆中醒过神,平淡地道,“彧之道,是‘法’。”
谢则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法?”
韩彧点头,笃定道,“对,就是‘法’!公平公正的法律!既不偏袒有权有势的人,也不情势无权无势的人。‘法’的面前,一律平等。是‘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是‘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奸佞无所遁形,一切的恶、不公和污垢都无法躲藏。唯有‘法’盛行的世界,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不愁君主昏庸、佞臣作乱、官吏欺压——那便是彧的‘道’!”
不别亲疏、不殊贵贱。
听到韩彧的话,谢则不知是何等心情。
韩彧说自己追逐“法”和“公正”,本质还是希望借助“法”让天下归于太平。
如此厚重的执念和理想,许裴能扛得起来?
谢则不用多想他就知道许裴扛不起来。
所以,这个渣男注定要辜负韩彧。
许裴不行,韩彧便会追随能扛得起这份厚望的明主——
谢则隐隐为自家主公感到悲哀,哀其不争!
如果韩彧的志向是这个,那许裴曾经的举动岂不是多番踩雷啊?
哪怕许裴不跪在山瓮城,终有一日他会和韩彧越行越远。
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则用询问的目光望向韩彧。
“主公行事,似乎与军师的‘道’相差甚远——”
别的不说,针对庶族和士族迥然不同的态度,许裴就践踏了韩彧的“道”。
韩彧扯了扯嘴角,不发一语。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解了困局才是要紧——”
哪怕“道”不同,但韩彧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选的主公。
唉,他和许裴相遇那会儿,这人可不是那样的,那是韩彧一眼便满意的明主人选。
不知道是不是气氛太压抑的缘故,谢则脑子一抽,忍不住问韩彧。
“军师,你觉得柳羲会是实践先生‘道’的人么?”
如果柳羲是,破城之后,韩彧多半会归顺对方了。
如果不是——
依照柳羲的脾气,她怕不会给军师归隐的选择。
要么死,要么归顺。
没有第三条路。
韩彧叹息一声,嘴上道,“不知道。”
内心却说——
能让卫慈都死心塌地的人,总有过人之处吧。
1194:伐许裴,诸侯首杀(六十四)
“许裴那厮脸皮也忒厚了,骂了那么多天怎么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饶是李赟脾气好,但碰上软硬不吃、一心只想苟的敌人,他也有些怒了,忍不住发牢骚。
“也许是李校尉太斯文了,骂得不够狠——”
姜弄琴随意坐在栏杆,一脚支起,另一脚在半空晃荡,手中的银质小刀在软木上刷刷削着。
最近战事胶着,她每日除了巡逻练兵就没别的闲事儿了,闲得无聊学了点儿木工手艺。
杨思还说她悟性颇高,学习飞速,以后天下太平了,要是不当将军还能开木工店养活老小。
呵——
若非杨思是主公宝贝的谋士,姜弄琴真想用手中小刀将他的嘴割下来,炸出人脂点天灯。
不管是盛世还是乱世,她都愿为主公披荆斩棘,退役当木工是耻辱。
李赟讪讪道,“军中还有诸多娘子呢,骂的太难听,影响不好。”
没听到军中政委整日给兵卒洗脑,咱们要斯文,面对娘子要摆出人模狗样吗?
阵前对骂是一贯传统,暴力一些的唾骂先人,斯文一些的问候祖宗,下流一些的问候老娘。
从古至今,人类的对骂词汇永远绕不开对方女性亲眷。
奈何自家主公就是女的,某些忌讳要避着些。
姜弄琴嗤笑,阵前对骂是为了昂扬己方士气,粗暴也是发泄压力的途径呢。
李赟翻来覆去那么几句话,敌人从一开始的愤怒到现在的无视,只因为骂得太轻了。
若是一上来就开大招,气得敌人三尸神暴跳,脑溢血而亡,那才算够味呢。
骂人就应该往最痛的地方骂。
“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帮手。”
姜弄琴将右手的小刀在手中转了两圈,唰得一声收回刀鞘,别在腰间。
李赟诧异,“谁?”
“闲人。”姜弄琴道,“反正他最近也清闲,帮个忙也耽误不了多久。”
于是——
杨思听了姜弄琴的来意,顿时哑然无语。
论骂架功力,这事儿不能找他呀——
“亓官文证更擅长这活儿。”
杨思这家伙可记仇了,亓官让一卷檄文差点儿送他上西天,他这会儿还记得。
虽然不会报复,但偶尔也会扯出来“黑”亓官让。
姜弄琴道,“亓官军师如今不在大营,他固守后防,哪儿有闲工夫写这个?”
杨思:“……”
合着亓官让是个忙人,他就是个吃闲饭的?
杨思还想挣扎,他是个读书人,岂能粗鲁地和人对喷口水?
他道,“如今主公以围为攻,一步步瓦解许裴势力的士气,根据斥候回禀,他们的逃兵越来越多,士气日渐颓靡。若是此时刺激他们,刺激过度了,兴许还激发他们背水一战的决心。”
姜弄琴冷漠道,“大军围攻一日,我军耗粮便多一日。这些军粮都是治地百姓辛苦节省出来的,许裴等人的贱命如何与珍贵的粮食相比?若他们当真有勇气破城而出,与吾等正面一战,大军岂会怯战?自然是将敌人杀得溃不成军!如此还能省了功夫,多出时间让将士修养。”
呦吼——
数日不见,嘴皮子溜了呀。
杨思表情变得尴尬,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姜弄琴。
他想忽视姜弄琴,只要将人晾在一旁晾久了,对方自然会羞愧地退下……毕竟姑娘家脸皮就是不如男子厚,更别说他还是男子中的翘楚……只是,杨思还是低估姜弄琴的耐心和毅力。
他和丰真一样,剑术都是广场舞小小班的新生,哪里比得上姜弄琴?
这壮士手中可有数千条人命债!
“写写写,姜校尉莫要在我的军帐久留,影响不好。”
姜弄琴冷笑一声,好似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凭杨思这身板,他能对自己做什么?
真有不好影响,多半也是风传她对杨思怎么样。
好吧——
她的确在嘲讽。
杨思不情不愿地在竹简上落笔,洋洋洒洒写了两千余字,骂得酣畅淋漓。
亓官让出身崇州和北疆的边境,那地儿民风彪悍却过于直白,檄文又代表着官方,骂人再狠也要斟酌一二。杨思不一样,他出身市井勾栏,见惯了街头巷尾泼皮泼妇的骂架,不管是含蓄婉约派、直白豪放派还是低俗下流派……他精通各派骂架的精髓,运用起来如臂使指!
如今还是被姜弄琴赶鸭子上架,心里憋着一股火,提笔骂人开了头就爽得停不下来。
“写好了。”杨思落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腕,“姜校尉可满意?”
姜弄琴低头瞧了大概,抬头再看杨思。
“许信昭要是被你气死了,这份功劳我不跟你争。”
杨思心头一梗。
姜弄琴这话到底是夸他还是骂他?
“这年头的娘们儿真是不好惹——”
等姜弄琴走了,杨思忍不住低语抱怨。
自打跟了一个画风不一样的主公,杨思风流浪荡的生活也收敛了不少,直至这两年更是清心寡欲得像是苦行僧。没办法,主公不是准备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他一年到头窝在军营。
军营是个什么地方?
除了光膀子的男人就是肌肉雄壮的女人,他哪个都下不了口。
哪怕下得了口,他都怀疑最终体位会和他预想不同。
“呸呸——”
仿佛想到什么难堪的画面,杨思扭脸呸了两声,将老司机开车的画面从脑海驱逐出去。
姜弄琴将硕果丢给了小天使李赟。
“照着这个念,不信他许信昭还能忍得住。”
李赟打开瞄了两眼。
“这是杨军师的笔迹?”
没听说姜校尉和那杨军师有什么交情啊。
别看主公帐下文武相处还算融洽,但毕竟是两个画风圈子,交集不算太多。
姜弄琴又是武将中的清流,她和哪个圈子都玩不来,一颗红心向主公,一贯是独来独往的。
她道,“嗯,杨军师写的。到底是渊镜先生教出来的,词汇总比你帐下传令兵丰富一些。”
自打她知道了杨思的过往,二人私底下的来往也频繁不少,碰面也会多说两句话。
要是搁在以前,至多给杨思一张冷脸。
李赟笑道,“姜校尉好胆量。”
别看几位军师好似很好相处,实际上各有各的脾性。
一般情况,李赟很少会去打搅他们。
“杨军师五毒俱全,唯独缺德,用他对付山瓮城这只缩头乌龟,再好不过。”
1195:伐许裴,诸侯首杀(六十五)
李赟拿了杀手锏,效果果真非凡,当天就气得许裴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
杨思看人很准,他一早就看出了许裴的致命优点——
死要面子活受罪。
攻讦许裴亲眷还没攻讦他的面子威力大。
抓住这个“优点”,杨思便知道该怎么骂人了,一切围绕“面子”为中心,一切言辞都为它服务。许裴越是重视他的面子,杨思便越要将他的面子扒下来丢在地上狠狠碾上两脚。
听到细作回禀说许裴气昏过去,杨思得意捻了捻自个儿的小胡子,他骂人功力不输亓官让。
杨思出马效果非凡,谢则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势又一次动荡起来,逃兵呈现跳跃增长。
完全能预料,若是按照这个局势下去,山瓮城还未弹尽粮绝,他们的军心便要崩盘了。
姜芃姬仍旧不急不慢,不仅没有攻城的意思,她还有时间调戏调戏卫慈,联络一下盟友。
卫慈岿然不动,这份定力让身边的知情者咋舌。
杨思算是最早那一批知道真相的人。
同年纪的男男女女都开始为第四胎甚至第五胎奋斗嘿咻了,为何卫慈还是雏儿?
这一届主公不行啊!
抑或……
杨思想到新同事,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子孝前两日向主公推荐的柏宁如何?”
“自然是人才。”卫慈道,“若是靖容怀疑,大可以拭目以待,等他接下来一战的表现。”
毕竟柏宁是新人,还是南盛国籍的新人,任用之前考核一番也是人之常情。
杨思抬手阻拦,“不,思不是质疑你的铲子——”
呸——
他在内心呸了一声,跟画风不正经的主公混久了,杨思也忍不住皮几下,玩梗玩得飞起。
卫慈向姜芃姬推荐柏宁父女的时候,姜芃姬私底下调侃卫慈“铲子”锋利。
杨思不解其意,之后才知道是“挖墙脚的铲子”锋利。
莫名的,杨思觉得这话有毒,忍不住就脱口而出了。
卫慈:“……”
主公,你都教了他们什么?
杨思轻咳两声,终于找回正经的自己。
他道,“你不觉得那柏宁之女柏月霞有些、有些古怪?”
卫慈问,“什么古怪?”
“她与姜校尉一般,对主公极为忠心,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只是……这般热烈的感情让思有些揪心,你说、你说主公这都……”杨思伸出两根手指,强调姜芃姬的年纪,“主公已经二十有一,军医还说她精力旺盛……我们身为臣子的,总该劝劝她……你懂的……”
憋久了伤身,不管男女。
卫慈:“……”
关键是——
杨思又道,“主公待你的心思,不少人都有知觉,可她至今没什么表示,反而让人揪心。思怀疑主公是不是……拿你当挡箭牌?其实她私底下对男子没有感觉,反而对女子……”
卫慈:“……”
杨思也不想这样,但谁让他没有跟随女主公的经验呢。
男性主公可以和男性下属发展出喜闻乐见的剧情,那么女性主公其实也有可能?
不然不能解释为何主公二十一还憋着不下手啊!
不管卫慈长得多好看,他如今二十七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这么想也不是没可能,姜校尉算是疯魔了,那柏月霞瞧着也沦陷其中。”杨思还自顾自道,“不管主公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这事儿照理说应该和我们这些臣下无关,但少主还没影儿呢,若是主公沉迷女色不可自拔,偌大基业岂不要毁于一旦?这事儿影响太大了。”
柏月霞出现之后,她和主公就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二人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自家主公一向怜香惜玉,那个柏月霞因为容貌丑陋而遭受不少苦楚,最能博得主公怜爱。
如此亲密,愁得杨思想媷光自己的头发。
卫慈对柏月霞本就有些心结,偏偏杨思还踩他痛脚,真是有苦说不出。
“你想太多了,主公与她只是商讨天工造诣。那个柏月霞曾受当代墨家巨子的指点,算是半个关门弟子了。她的才华若能应用于实际,未来不知能造福多少百姓,主公看重她也是应当的。”卫慈这话既是说服杨思,同时也在安抚自己,“不过你说的对,歪风邪气不可助长!”
杨思斜眼笑道,“如何抑制歪风?”
“待慈书信一封,推举柏月霞去丸州。前线凶险,她又不是女营女兵,万一出事儿可不好。”卫慈一脸正色地道,“张平同样是墨家弟子,天工造诣不低,二人联手必能有更大用处。”
“张平?”
杨思想想张平的性格,忍不住心疼一把。
对于卫慈这个黑心鬼而言,什么友情都是虚的。
他的良心就不痛么?
“嗯,他挺合适,男貌女才。”
杨思睁眼说瞎话,远在大后方的劳模张平打了喷嚏。
最近几日他总是打喷嚏,不知道谁在挂念他。
这边杨思脑洞大开,但柏月霞和姜芃姬是清白的。
后者见柏月霞颇有灵性,思维又活跃,这才生了惜才之心,打算好好培养。
正如直播间观众说的,倘若以后建国了,这妹子说不定是工部尚书不二人选。
社会的进步都是循序渐进的,满足一定条件之后,自然而然便会进入下一个阶段。
姜芃姬以后统一五国,她可不打算搞特殊,依旧采用帝制,不是因为她喜欢权利——屁点大的农场能有多大权利——仅仅是因为帝制可以统揽权利,有资格引导整个社会发展,帝制对于小农经济社会而言是最平稳的。
她的意志便是整个帝国的意志,无人能违抗!
社会发展离不开科技的进步。
姜芃姬不觉得自己一个人能完成人类数千年乃至上万年的进化,但她可以用手中的权利为这个世界留下科技的种子,护着它生长发芽。只要看到了科技带来的好处,享受它创造的价值,没有哪个阶层可以无视它的吸引力。哪怕没有姜芃姬的护持,它也能拥有生存的土壤。
眼前的柏月霞,丸州的张平,全是她精心培养的“种子”。
思及此,姜芃姬的眸光越发温和亲近,坐在对面的柏月霞被她瞧得双颊通红,心跳加速。
倘若主公是男子,天下女子都会为她倾倒。
柏月霞抿了一口姜芃姬煮的茶,感觉全身细胞都在兴奋叫嚣。
没见到爱豆之前,柏月霞忐忑又慌张,生怕姜芃姬鄙夷她的容貌,同时又担心真实的姜芃姬比不上她脑海中描绘出来的虚影。若是如此,岂不幻灭?
事实证明,真实的主公比她想象中的“她”还要好,好得柏月霞不敢想象。她痴迷天工器械,很多想法只能憋在心里无法倾诉,但面对主公却没这样的顾虑,她可以畅谈志向和想法。
短短数日,姜芃姬成功刷爆了柏月霞的好感度。
1196:伐许裴,诸侯首杀(六十六)
相较于姜芃姬的顺利,许裴的境况十分不容乐观。
只怪那五行缺德的杨思太狠毒,每个字都将许裴的面子掷在地上狠踩,不留半分情面。
许裴从来不是性情疏阔、生性豁达的人,相反他的心思细腻而敏感,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想东想西,脑补能力十分发达。这种性格有好处也有坏处,搁在现下的局势,坏处远大于好处。
因为心思细腻敏感,许裴越发喜欢钻牛角尖了,钻进去就出不来。
杨思在后头煽风点火,每日令传令兵在山瓮城外用特制铜皮喇叭喊话骂人,声音能越过城墙飘入城内,许裴心气高,从一开始的暴怒发展到之后的卧病在床,杨思这家伙算立了一功。
如果说这就是杨思的贱,那可就高估了他的底线,这家伙还有更损的招式。
寻常的骂架已经无法满足他蠢蠢欲动的心,他从军中苦寻人才,终于找到一个入伍前世口技艺人的家伙,杨思让这人在半夜三更对着山瓮城表演万箭齐发的口技,还令百人配合演出。
山瓮城守兵:“……”
吾有一句MMP,一定要对着杨思耳朵喊出来!
三番五次折腾,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但又不敢有一丝懈怠,生怕对方抓住机会强攻山瓮城。
杨思笑嘻嘻道,“韩彧这人最为谨慎,再闹个三五天,他们怕是要崩溃了。”
铁打的人都不能不睡觉,他这么折腾山瓮城的守兵,饶是韩彧有通天本事都要焦头烂额。
李赟笑意有些勉强,他又一次重新认识了杨军师——
果然,这些文人骚起来就没别人的事儿了。
“据斥候回禀,山瓮城的逃兵比之往日又增了不少——”
其实困守山瓮城也能苟延残喘的,奈何杨思太损太骚,采用全天十二时辰骚扰大法。
兵士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时间一长精气神耗损巨大。
要是不当逃兵,不是死就死疯。
杨思低低哼了一声,他道,“若非许裴是个表里不一的货,哪儿有这么容易成事?”
俗语有云,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韩彧没有入错行,但他跟错了人,许裴这个戏精能演一时,但他真能演一世?
很显然,他不能。
说起韩彧,杨思不止一次可惜他所托非人。
很多人只能共苦不能同甘,许裴便是典型。
他微末的时候认真经营人设,哄得韩彧倾力相助,最风光的时候露出狐狸尾巴。
他已经成功了,一步步将许斐打压下去,所以他不需要伪装自己费心经营人设。
这样的许裴,他的举止和韩彧的“道”背道而驰,二人怎能不离心?
杨思理解韩彧,理解那种“道”被主公辜负践踏是何等痛苦的感觉!
因为韩彧如今面对的,正是杨思曾经经历过的。
杨思出仕辅佐昌寿王,起初也是真心的。
昌寿王礼贤下士、善待寒门士子,每年都会拨出一大笔钱资助贫穷寒士。
每逢考评,昌寿王会大方让出自己在嵇山汤泉的汤泉馆舍供士子们举办雅集诗会,一应用度都由他包办。他还建立不少茶肆,专门开辟出一块地方给学子们发挥的平台,提供书籍给学生阅览,若有学子表现优异,他还会专门举荐这位学子,送他踏上青云路的第一块砖——
讲真,这样的昌寿王难道不算明主?
杨思便是被这样的昌寿王吸引,自荐当对方的门客,为其出谋划策。
同样,昌寿王的面具也没能戴到最后。
东庆皇室刚分崩离析,他便迫不及待露出了獠牙。
招揽寒门只是为了经营人设、积攒威望,与其说是重视寒门,不如说是重视人脉。
寒门之于对方,不过是用过就丢罢了。
杨思冷眼看着一切,果断抽身逃路,临行前还坑了一把昌寿王。
相较杨思“君既无心我便休”的果断,韩彧就没那么潇洒了,抑或他对许裴还有几分期许?
遥望山瓮城,杨思喃喃了一句。
李赟没听清,问道,“军师说什么?”
杨思意味深长地问,“汉美可喜欢伪善之人?”
李赟摇头,“伪善小人,谁会喜欢呢?”
杨思笑道,“可这伪善小人坚持伪善了一世呢?”
李赟先是不解,随后反应过来。
“伪善一世和真的善有什么不同?”
杨思笑道,“的确没什么不同。”
不管是许裴还是昌寿王,若能一辈子坚持经营人设,便是肝脑涂地、全力辅佐又如何?
同样心甘情愿啊。
可惜这两人都没能坚持,那么被遗弃也在意料之中了。
杨思离开前留了一句,“继续监视山瓮城内的动静,韩彧不是束手待毙的人。”
思及韩彧的脸和干净的气质,谁能想到这儒雅翩翩的青年会有那么凶戾的一面?
他是凶兽,哪怕临死了,他也会积蓄最后力气咬敌人的血肉,绝不是当缩头乌龟!
杨思笃定,韩彧一定会在山瓮城崩溃之前出手,还是直中要害的狠招!
可是……
韩彧会怎么做呢?
数日部署,韩彧已经许久没有安稳睡过一觉了,除了城外的喧嚣还有来自精神方面的压力。
他和程巡先后从城主府邸出来,他一眼便瞧见立在外头护卫安全的谢则。
韩彧垂下眼睑,掩住眼底的失望。
许裴已经被姜芃姬接二连三的花招逼入绝境,如今更是杯弓蛇影,听说武将阳气重,竟然要求谢则给他镇宅,镇压阴气。因为谢则是连襟,脾性又好,倒没惹来多大反对。
不过,韩彧还是失望。
因为身边还有个程巡,韩彧并未将情绪表露出来。
谢则上前道,“军师,主公可有什么指示?”
韩彧没开口,一旁的程巡道,“主公令谢校尉统领此次行动。”
谢则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缕担心。
“主公愿意予以重任,这是末将的荣幸,必定不负主公期许。”
程巡还有事先行一步,谢则将韩彧送到门口,扭头瞧了一眼大门。
“倘若末将有个三长两短,主公又解了现下困局,冒昧请军师略微照拂末将家中老幼。”
谢则压低声音,真诚地望着韩彧。
韩彧淡淡道,“会的。”
谢则松了口气,好似了却一桩心事。
1197:伐许裴,诸侯首杀(六十七)
“不对劲——实在是不对劲——照理说韩彧该动手了,为何还是没有风声?”
若非杨思十分自信,他怕是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亓官让将手中的羽扇摇得呼哧呼哧响,借此驱散周身的热意。
“韩彧并非善类,若他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算计之内,孤胥一战胜的人就是你而不是他了。”他听到杨思的喃喃,蹙眉道,“依让之见,许裴想要盘活这个局面,唯有偷袭还能搏一搏。”
杨思道,“山瓮城的兵力全在吾等监视之下,他从哪儿调兵偷袭?”
杨思派兵围困山瓮城,十二时辰不间断盯梢,城内有什么动静都瞒不过斥候的眼线。说句夸大的,敌方兵力已经被他们摸清楚。一群军心涣散、毫无战意的残兵,如何偷袭扭转战局?
他百思不得其解。
偷袭成功的前提是敌我双方信息不对等,杨思摸透敌军的动向,他们敢来偷袭就是送人头。
不过——
韩彧会看不透这点?
杨思道,“最不喜欢这种人,感觉哪儿都克我。”
亓官让露出凝重的神色。
他赞成杨思对韩彧的判断,对方绝非束手待毙的懦夫,可他一时半会儿猜不到对方的心思。
“不管如何,做足准备总是没错的。”亓官让语气冷淡地道,“命令将士加强夜间巡视,且不可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物,同时派人严盯山瓮城动向,防止许裴玩金蝉脱壳的把戏。”
许裴可是敌方势力的首脑,放过他就等同于放虎归山、纵龙入海,后患无穷。
杨思道,“以不变应万变?这的确算是个办法,谁让我们摸不透韩彧的动静……”
听着二人的对话,姜弄琴觉得有些懵。
“山瓮城败局已定,那韩彧还想挣扎?瞧那许裴的面相,便知他是个短命的。”
杨思无奈苦笑,说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不能因为处于劣势就放弃挣扎了,历史告诉我们以弱胜强、绝地反击的例子不在少数呢。
努力努力,说不定就赢了呢。
姜弄琴道,“听二位军师谈论,那韩彧似乎是个人才。”
杨思道,“他是渊镜先生四徒之一,与我同出一门,才能更不在我之下,自然不简单。”
“他不如你。”
姜弄琴淡漠地赞了一句,那面无表情的模样越来越像他们家主公了。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杨思受宠若惊。
他与姜弄琴共事数年,从未听她夸赞过主公之外的人,自己还是头一个呢。
“姜校尉如此赞誉,思实在是有愧有愧。”杨思道,“不知哪处优点,竟能入姜校尉的法眼?”
告诉他,他一定将这个优点发扬光大。
姜弄琴眉梢一扬,唇角露出微不可察的弧度。
“眼睛。”
杨思:“……”
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姜弄琴这是说他眼睛比韩彧好?
“韩彧择了许裴,简直眼瞎。”姜弄琴补充道,“你虽然也曾误入迷途,好歹弃暗投明了。”
她的主公肯定是世间唯一明主,那些选择其他诸侯的人杰,不是眼瞎是什么?
杨思:“……”
(╯‵□′)╯︵┻━┻
脑/残粉这种生物简直太可怕了。
柏月霞是这样,姜弄琴这样,让他相信自家主公没把卫慈当做挡箭牌,他真的做不到啊。
“兴许是杨军师和亓官军师想多了——”
姜弄琴也揣着这个问题,思虑良久不得其解。
不管是从什么角度来看,山瓮城已经是一盘死棋,韩彧想要盘活棋面就必须偷袭,由此博取一线生机,但偷袭的时机、兵力、地势……韩彧一条不占。在姜弄琴看来,与其放手一搏,还不如死守山瓮城是,说不定憋着憋着,主公姜芃姬就撤兵了……当然,可能性微乎其微。
姜芃姬正与柏月霞对弈,听到姜弄琴这话,她用手腕支着下巴望向姜弄琴。
“我倒是觉得文证和靖容担忧没错。”姜芃姬笑道,“因为分析战局不仅仅要考虑敌我双方的兵力、地势,同时还要顾虑帐下人手的性格。许裴病卧在床,韩彧就成了主事者,山瓮城的兵马要遵从他的意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摸清了韩彧便是摸清了敌方的整体动向——”
杨思说韩彧不是个束手待毙的人,那山瓮城的兵马就不会真的死守孤城。
除非——
韩彧被人拉下马了,主事者换了一个人。
根据目前探查到的消息来看,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依主公之见,那韩彧会怎么做?”
姜芃姬盯着棋面局势,沉吟了半晌。
“许裴帐下也就他还能看了,我很期待他给我的惊喜——”她光棍地道,“管他有什么阴谋阳谋,我在这里接招就是。许裴帐下兵马有限,哪怕全力出击,照样无法让我伤筋动骨。”
姜弄琴对未曾谋面的韩彧升起了莫大兴趣。
她倒要看看,这韩彧到底有多大本事,竟能难倒主公。
夜晚比白日还要喧嚣,各种小动物跑出来活动,闹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对于直播间观众而言,夜生活刚开始,对于远古时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来说,这会儿该睡觉啦。杨思也不例外,稍微洗漱便滚上床榻,身下是一张散发着竹香的凉席,小腹盖着一条遮凉的薄被,以免半夜受寒。他迷迷糊糊睡下,倏地想起了什么,霍地坐直了身子。
“不妙……竟是忽略了这个。”
杨思咕噜爬起来,抬手抓了衣裳,两脚踩上木屐,一边大步走一边收拾穿着。
亓官让营帐就在不远处,杨思隔着老远就唤了几声,愣是将酝酿出睡意的亓官让叫醒了。
“杨靖容,你这是做什么?”
杨思衣衫不整,寝衣还露在外头,长发更是披散肩头背后,没有半点儿仪态!
“思突然想到了!文证这里可有斥候搜集来的消息,时间紧急——”
亓官让瞥了一眼大晚上扰人清梦的混蛋,但还是披着衣裳,起身给他找相关消息。
杨思借着油灯细看,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了?”
亓官让伸头瞧了一眼,杨思看的是斥候探查到的逃兵。
自打山瓮城被围困,逃兵日渐增多,许裴大势已……不对!
亓官让哐的一声将烛台放在桌案上,抢过几卷竹简。
“好呀——好一招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逃兵是真的逃兵?
不尽然!
说不定是伏兵!
杨思抱着几卷竹简起身,匆忙道,“此事要速速告知主公。”
二人刚出了帐,远远瞧见中军大营方向烧起了熊熊焰火——
1198:伐许裴,诸侯首杀(六十八)
“好一个韩文彬,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此事?”
杨思惊骇之下向前迈了一大步,险些踩到从肩头滑落的外裳,若非亓官让好心扶了一把,他怕是要跌个跟头。好不容易稳住脚,他死死瞪大眼睛,望着中军大营熊熊燃起的橘红火焰。
橘红的火光似彩色水墨,强势而霸道地在黑夜这块黑布上晕开。
亓官让在心底默算时间,神色阴沉地发现韩彧筹划此事的时间可以推到许裴初入山瓮城。
换而言之,韩彧一边劝谏许裴退守山瓮城稳住局势,同时又谋划伏兵之事,借此翻盘。
大军将山瓮城围起来,消耗他们的士气,为的就是增加敌方逃兵。
逃兵多了,士气低了,战力也就不剩什么了。
熟料韩彧竟然利用这点,一面做戏迷惑他们,一面让底下兵卒扮作逃兵,堂而皇之离开山瓮城。逃兵也是青壮,这些逃兵离开山瓮城之后,大多化为流民匪寇,少部分投奔姜芃姬。
当然,他们是最底层的逃兵根本见不到姜芃姬,吸纳进来也是从小兵开始。
为了安全考虑,这些逃兵还有一阵子考察期,不会让他们上战场,这些逃兵顶多在后方做些琐事,例如洗衣服、扎营、搬运兵器,不可能让他们接触用水、米粮等容易下手的东西。
饶是如此,杨思等人还是中计,韩彧也达到了目的。逃兵表现得很安分,只在某块区域干活,瞧不出丝毫破绽。等信号一响,他们竟然聚在一起,抢了敌人的武器,打得人措手不及。
归顺的“逃兵”数量不多,但也不少,他们发作又突然,一时间竟让他们占了上风。
谢则一早就扮作逃兵混了出来,顺利与城外“土匪流民”会和,按照韩彧的计划行事。
他本来还担心兵器粮草和马匹不足,哪里知道韩彧一早就准备好了。
此时此刻,谢则才隐隐明白韩彧为何要固守山瓮城,任凭敌人如何叫骂也不肯出战。
不是韩彧不想打,分明是他调了部分辎重藏在城外,以至于城内辎重不足以和敌人硬碰硬。
为了不引起敌人怀疑,韩彧也是煞费苦心。
思及此,谢则不知该敬佩这位军师还是该畏惧。
“成败在此一举——”
谢则穿好盔甲,拿上武器,集结兵马准备出发。
循着韩彧的布置,此番行动很顺利,敌人防御虽严,但面对突如其来的偷袭,他们的防线仍旧被撕开一道口子。他命令兵卒焚烧营帐,营造混乱,同时冲着中军主帐杀去。
正值将睡未睡的时候,不少人刚刚进入梦乡就被嘹亮的号角惊醒。
敌人来势汹汹,紧急组建的防御根本拦不住,竟然让敌人冲破了层层严守抵达中军大营。
战火迅速蔓延。
这个点儿,李赟还未睡下。
偷袭发生的时候,李赟正在另一侧营地巡逻,惊闻有敌人偷袭,他连忙赶来。
“敌袭——”
等李赟赶到,他看到主公安歇的军帐烧起了熊熊大火,大营其他地方也陷入了火焰的海洋。
敌我双方的杀喊声直冲云霄!
瞧大营三面起火的样子,敌军的规模至少有一万人吧。
兵荒马乱的,无人知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
这可是一万人呀!
大军对山瓮城严防死守,这些兵马怎么能避开斥候耳目,偷袭大营?
李赟一眼便看到那个举枪杀人的谢则。
“此人我来应对,你们速去寻找主公,不得违抗!”
众兵道,“喏!”
要是主公出事了,他们可以以死谢罪了。
李赟面色冷若冰霜,他蓦地加紧胯下战马白白的马肚,拎着长枪冲杀过去。
哐的一声,两杆长枪相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李赟手腕用了巧劲儿推开谢则的攻势,顺便挡下了他的杀招,救下一员我方小兵。
“谢则?竟然是你!”
李赟冷哼一声,枪势凶猛地冲着谢则要害袭去。
若是被击中了,绝对是一枪穿心。
谢则紧紧抿着唇,同样认出李赟——身怀谢氏家传武艺的青年将领——因为战事紧急,谢则至今还没功夫向家族请示。李赟的面庞被橘红火光映照得柔和几分,削弱了那股锐利之气。
仅仅一眼,谢则的脑海霍地闪过一副挂在父亲书房的画像。
画像上的男人一袭玄色儒衫,端庄儒雅又不失勃勃英气,容貌似天地钟灵。
这男人和眼前的李赟有五六分相似!
电光火石之间,谢则想起男人的身份——那是谢氏上一代嫡系嫡长子谢谦,若非谢谦出事哪儿轮得到谢则的父亲捡漏得了家主之位——说起来,谢谦“死”了二十余年,算是谢氏出事前唯一流落在外而不知消息的嫡系子弟。眼前的李赟年纪符合,相貌还与谢谦如此相似。
难不成——
这二人有什么关系?
纵有满腔疑问,谢则也没有开口,手中招式越发凌厉凶狠,招招致命。
李赟同样不甘示弱,提枪就冲着对方面门捅过去。
屁个血缘关系!
乱世之中,身不由己。
两人立场不同便是你死我活,哪有情面可讲?
谢则这边人马不多,本就占了个出其不意的优势,时间一旦拉长,他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瞧出这点,李赟立马转攻为守,似黏在谢则身上的牛皮糖,纠缠对方无暇他顾。
谢则心里清楚自己的处境,他不顾身上被李赟捅出来的血窟窿,干脆采用以伤换伤的方式。
他与李赟武艺不相伯仲,若是真正拼命,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谢则铁了心不要命,李赟处境反而危险。
所幸这是李赟的主场,谢则不可能毫无干扰地袭杀他。
不多时,谢则已经挂了一身伤,鲜红的血水从伤口淙淙流出。
“你倒是镇定,不怕柳羲葬身火海?柳羲一死,尔等虫豸焉能困住蛟龙?”
谢则喘着粗气,粗哑着嗓子问道。
若非李赟耳力绝佳,这般混乱的场景他还真听不清呢。
“你刚才说谁葬身火海呢?”
姜芃姬的声音传入二人耳畔。
“许裴是蛟龙?嗯,真可惜——他很快就是死虫了。”
1199:伐许裴,诸侯首杀(六十九)
“主公——”
李赟惊喜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姜芃姬穿着素白寝衣,肩头披着一件宽大的素雅衣氅。眉眼比白日柔和不少,乌发披肩,寝衣染满粘稠红艳的血,隐隐有种美艳罗刹的味道。
左手拿着乌黑刀鞘,右手握着一把刀身狭直、锃亮似白雪的长刀,刀身还滴答滴答流着血。
刀身浅淡的云纹流淌着些许血气,让人无端地呼吸一紧。
李赟刚喊破姜芃姬的身份,立马暗骂糟糕。
果不其然——
谢则不顾身上伤势,反应迅捷地持枪刺向姜芃姬。
银白枪身在空中划下一道炫目的光。
谢则枪术卓绝,运用巧劲弹开挡在姜芃姬身前的数名兵卒,枪头直袭她的眉心。李赟紧跟而上,奈何谢则爆发力惊人,完全舍了自己的性命,哪怕被捅了一枪都不能让他停顿分毫。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旁人反应不及。
姜芃姬却不急不忙,平静的眼底激不起一丝波澜。
她将长刀翻转,以刀鞘接下谢则倾尽全力的一击,转身凌空一翻,长腿踩上长枪枪头。
脚下用力,谢则只感觉一股难以撼动的巨力重重砸在枪身,迫使他向前狠狠栽去。
“汉美,慌慌张张做什么?”
姜芃姬轻嗤一声,脚下却没有松劲儿。
谢则因为持枪和倒地的姿势,大半条手臂被压在枪下,姜芃姬又踩着枪身,他被压制得无法动弹。当然,周围人也没给他反击的机会。眨眼间,数把长刀齐刷刷架在他的脖子上——
李赟被刚才的阵仗吓得面色苍白,连忙收枪请罪。
“我不怪你——快起来!与其在这里请罪不如多杀几个敌人,将功抵过。”
姜芃姬垂头瞧了一眼血人似的谢则,眼底似有淡淡的血腥闪过。
不过她的表情太平静了,旁人读不出她的心思。
普通人读不出来,卫慈却读得出来。
他气喘吁吁地赶过来,等他到的时候,兵卒已经将谢则双手缚在背后,五花大绑抓起来。
“主公——”
不只是跑得太急还是怎么的,卫慈的脸颊很红很红,两只耳朵更是充了血,红得剔透。
“外头如此慌乱,你不在营帐等着跑出来做什么?”
姜芃姬刷得一声将斩神长刀收回刀鞘,目光不赞同地望向卫慈。
敌人袭营,情势混乱,连她也不能百分百保证卫慈的安全。
卫慈道,“主公遇险,慈岂有龟缩之理?”
“龟缩?”姜芃姬不知想起了什么,哼得轻笑道,“这会儿说得倒是大义凛然。”
卫慈不争气地露出羞赧之色。
不等旁人反应过来,姜芃姬对着兵士道,“看好这人,别让他死了。”
李赟道,“喏!”
离去之人,李赟倏地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扭头瞧了一眼自家主公和卫慈的穿着。
那啥——
主公肩头披着的衣氅怎么如此配子孝身上那一身衣裳?
一套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周遭的战事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李赟也没继续纠结这事儿。
夜袭声势浩大,的确给姜芃姬带去不少损失,但还未伤筋动骨。
一个多时辰过去,敌兵死的死、伤的伤、俘的俘,姜芃姬坐在临时搭建的主帐听战后报告。她早换下那件染血的衣氅,在场众人都是人精,若是她穿着刚才那件衣氅,谁都知道他们家主公半夜无耻去夜袭卫慈还失败这事儿,忒丢人。作为主公,她也不能穿着寝衣去见人啊。
讲真,要不是韩彧夜袭太是时候,说不定卫慈这会儿已经被她办了。
姜芃姬的心情始终处于阴云笼罩的状态,帐内气氛压抑沉重。
“这批偷袭的兵打哪儿来的?”
姜弄琴今日没有夜巡任务,早早歇下了。
敌人突然夜袭,她没来得及穿盔甲就抄起武器杀敌,混战之中杀红了眼睛。
“这是韩彧一早就备好的局,怕是刚入山瓮城就开始谋划了。”杨思道,“思派人拷问俘虏,得出的结论也证实这一推测。韩彧命令精锐扮作逃兵,借此避开斥候耳目,降低我军戒心。”
随着两军僵持,逃兵从原先的小猫三两只慢慢变多,数量没有太少但也没有太多,全在杨思等人的预算之内。正因为如此,众人才没有第一时间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逃兵——
“偷袭中军大营——谋划倒是挺美!”若非主公不在大营,同时身怀超强武艺,韩彧这一出说不定就成功了,姜弄琴冷哼一声,阴仄道,“若主公有三长两短,定要亲手剐了那韩贼!”
杨思听她带着冰渣的声音,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怀疑姜弄琴这话的真实性。
姜芃姬坐在上首道,“韩彧兵行险着也是件好事,因为他已经亮出了最后的筹码。”
今夜袭营的伏兵足有上万,精锐尽出,这意味着山瓮城内部的守卫十分空虚。
“众将休整片刻。”姜芃姬冷笑道,“天光破晓之时,破城!”
众人皆道,“喏!”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姜芃姬让他们回去睡个回笼觉,养好精神再战山瓮城。
不过这些人刚刚经历一场混战,一个一个像是打了鸡血,哪里还睡得着呀?
夜袭之中,新人柏宁展现出了老将的风范,若不是他反应及时,组织防御反击,我军的伤亡怕是更大。这让旁人更加肯定卫慈的铲子——果真是一铲子下去,挖上来的都是人才。
“方才——主公可是披着你的衣裳?”
柏宁凑到卫慈身边,低声询问。
卫慈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来一出平地摔。
他果断否认,“黑灯瞎火的,你瞧错了。”
柏宁撇嘴,嫌弃地啧了一声。
他不是唯一的明眼人,旁人都没有提出异议,可见身边这人果真和自家主公有一腿。
柏宁意味深长道,“你可得努力——”
他虽是新加入的,但主公年纪和他闺女相近,柏宁不由自主代入老父亲的角色,暗中为主公下一代发愁。天底下的诸侯,哪个到了这个年纪还膝下荒凉?没有少主,他们心里不安心。
卫慈:“……”
大军整装待发,等着黎明第一缕阳光来临。
山瓮城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韩彧更是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站在墙头,远远瞧见敌方营地烧起了大火,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成功了?
还是失败了?
韩彧内心煎熬着、翻滚着,似一块鲜肉在油锅翻腾。
直至天光破晓,敌军列队整齐地围着山瓮城,他知道大势已去!
1200:伐许裴,诸侯首杀(七十)
“咳咳咳——文彬——”
“我们是胜了?还是败了?”
许裴面色憔悴枯黄,眼底带着厚重的青色,眼眶布满了丝丝缕缕的血丝,额头扎着灰色额带。杨思把他气得狠了,许裴又是敏感多思的性格,卧床之后不仅不见好转,反而急转恶化。
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这会儿连翻身坐起都困难。
他用枯瘦的手死死抓着韩彧的手,借力侧身面向对方,死死睁大的眸子闪动着渴望和迫切。
许裴舔了舔干涸龟裂的唇,粗哑着道,“文彬,告诉我!”
韩彧身着深青色儒衫,坐姿端正地跪坐在许裴床榻旁,平静的眸光带着令人心凉的沉重。
不知是室内光线还是错觉,许裴发现韩彧的长发不似曾经那般乌黑柔滑,反而带着点儿灰暗。许裴不由自主地抓紧了韩彧的右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唇,期待这张嘴能说出好消息。
韩彧半晌不语,两人便这么沉默地僵持了许久。
无声胜似有声。
韩彧虽未说出答案,但许裴已经明了。
“是、是败了吗——原来如此——”
许裴松开手,侧卧的身子失去了支撑,无力地平躺回床榻。
他双目无神地望着寝居屋顶,本就沉珂无力的身子更加疲倦,好似有什么人将他往下拉扯。
“早知会有今日,孰料来得如此之快,说到底还是我小看了兰亭——”许裴紧蹙的眉梢舒缓开来,神情平和得有些诡异,瞧不出前几日歇斯底里的痕迹,他问道,“他们要攻进来了?”
韩彧这才开口,“敌军已经开始攻城,城内兵力空虚,辎重不足,怕是守不到日落。”
许裴偏头望向韩彧,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费力。
“文彬,你我君臣一场,有一事……裴厚颜恳求,还望文彬能慎重思量……”许裴喘了口气,声音虚弱地道,“浙郡已经落入兰亭之手,但府中老小至今还下落不明,裴心中挂念……倘若文彬尚有余力,日后还请照拂一二,保他们一命即可。如此,裴在九泉之下亦能含笑。”
韩彧目光深沉地望着许裴,“主公——”
“不用劝,我知道该怎么选择,倘若我向兰亭服软认输,依照她的脾性,多半会将我圈起来当闲人养着。只要安分不闹,后半生性命无忧,可这并非我所求——”许裴又咳嗽几声,平静的眸光闪动着猩红血色,好似潜伏着一头骇人的野兽,目光坚定而果决,“再者——呵呵,许令文都有勇气以死相抗,我又岂会贪生怕死?这会儿若是苟且偷生,怕是要被他笑死!”
韩彧抿紧了唇,神色越发苍白,好似刷了一层厚厚的白灰,透着一片死寂。
“喏!”
听到韩彧的承诺,许裴枯黄的面颊浮现淡淡的红晕,好似注入一股生机。
他作势起身,韩彧抬手帮他扶了一把。
“文彬,帮我准备一下笔墨,届时还要劳烦你转交家书——”
韩彧帮他取来笔墨,许裴手指哆嗦地提起笔,笔尖还未落下便哐当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开数个墨色圆形污渍。他咬着牙将笔重新捡起来,这次虽没掉下,但写下的字虚浮无力。
与其说是家书,不如说是许裴留给家人的遗书。
信函内容并没什么特殊的,叮嘱儿子认真学习,长大后成为有益于天下百姓和家国社稷的栋梁之才,叮嘱女儿勿要忘了父母长辈的教导,及笄成婚之后要孝敬婆家、尊重嫡母,叮嘱妻子料理好家业,倘若以后有了合乎心意的男子,她可以带走一半家财改嫁,勿要耽误年华。
等许裴落下最后一笔,几乎用光了全身的力气。
韩彧沉默地帮他将信函烘干,加上火漆再装入信封。
“这些年辛苦你了。”
许裴像是卸去了力气,驼着背坐在桌案前,看着韩彧将信函收入怀中。
韩彧道,“不苦。”
以前的经历对于韩彧而言便是一次次尝试,不管是胜利还是失败,那都是不可多得的经验。
唯有现在狠狠摔过,吃了教训,他才能在未来避开同样的坑。
许裴唇瓣翕动,干涩的目光似有泪意涌动,半晌也没说出半个字。
天上的艳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倾斜,许裴默然道,“文彬,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韩彧沉默地起身,走至门口顿下脚步。
“信昭还记得当年水榭初遇,你我谈论天下大势、直抒胸臆之时,你曾允诺过什么?”
许裴怔了一下,迟钝的脑子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费了一番功夫去翻找那段记忆,不确定地道,“共看锦绣山河么?”
韩彧头也不回地道,“信昭还记得,如今却是要毁诺?”
“烦请文彬替我多看两眼吧。”许裴苦笑道,“倘若兰亭登位九五,记得来我坟前告知。”
如果输给这样的人,他死得不冤枉。
虽说许裴出身世家,但他也想天下承平,如今怕是看不到了。
韩彧眼底黯淡了两分。
“好。”
韩彧刚走没多久,迎面碰上衣衫沾血的程巡。
“主公呢?”
韩彧道,“在屋内。”
程巡将韩彧上下打量一番,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为何不劝说主公突围?”程巡咬紧了后槽牙,怒道,“韩文彬,我本敬你,如今一看却是我瞎了眼。为人臣子不为主公尽忠尽力,危难时刻却想放手,你这么做置主公于何地?”
韩彧道,“我已尽力。”
最后的底牌也亮出来了,最后依旧没能杀了柳羲,败局已定。
程巡怒气不减,看着韩彧冷漠的反应越发来气,叱骂道,“主辱臣死,主死臣亦死,你韩彧是贪生怕死之辈?敌军还未攻入城,你已经想好所有退路,试图用吾等向柳贼献媚邀功?”
韩彧视线冷淡地转向程巡。
“浮名本为身外物,我无需在意旁人如何说。你认定我是贪生怕死之辈,我也无话可说。”
程巡气得手指哆嗦。
“你有负主公信任!”
韩彧道,“对得起本心便好,我无愧于心。”
1201:伐许裴,诸侯首杀(七十一)
“无愧于心?”程巡冷笑逼问,“你怎么有脸说出这话?”
韩彧冷漠以对。
正如他当年对恩师渊镜先生说的,他的道便是“法”、“公正”,从不是某个人。
他想将自己的想法付诸于实践,真正帮助百姓创造一个公平公正的盛世。
哪怕他做不到,他也希望将自己的“道”传承下去,他的后人肯定能看到。
归根究底,这个盛世到底是谁带来的,这并不重要。
如果是许裴固然好,如果不是他,至多惋惜罢了。
韩彧道,“我与你不同,你也不懂。”
“我是不懂。愿你厚颜降了柳羲,她还能饶恕你夜袭中军大营之过。”程巡不懂也不想懂,口中冷嘲热讽道,“韩文彬,愿你前程似锦,来年鲜衣怒马,官拜三公九卿,最后位极人臣。”
程巡原先很敬重韩彧,殊不知他的本性竟是如此!
便是主公不肯走,他也该劝着,实在不行陪主公同生死,岂有苟且偷生之理?
殊不知,韩彧太了解许裴了。
许斐便是困守山瓮城,城破逃亡失败,绝望在农家院落自缢身亡。
许裴不愿输其分毫,更不愿意走上对方的老路,让他逃是不可能的。
劝了也是徒劳。
韩彧冷漠垂眸。
“谢你吉言。”
对于韩彧而言,生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死没有任何意义。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程巡忠于主公,生死不惧,但他忠于本心和“道”,如今还不能死。
程巡怒从心来,右手猛地搭上腰间佩剑剑柄,拔剑刺向韩彧。
韩彧闪躲不及,左手上臂被刺了个正着,鲜血很快染湿了整条手臂。
倘若程巡刺的方向再偏一些,说不定能正中韩彧的心脏,一剑将他带走。
程巡将剑拔出还想再刺,怎料韩彧出手迅捷,同样拔出佩剑准备抵御。
程巡的剑停在半空,怎么也刺不下第二剑,最后愤恨摔剑而走。
“哼——”
他最看不起韩彧这等毫无骨气之人,杀他也是脏了自己的手。
韩彧却只能将剑收回剑鞘,右手捂着左臂的伤口苦笑。
道不同不相为谋,说的便是这个。
山瓮城虽有地势之险,但许斐驻守这里的时候许裴就各种强拆建筑,如今换做他被围困山瓮城,那些没来得及抢修的建筑成了最大的拖累。姜芃姬这边又憋了一肚子火,攻城火力凶猛无比,众将士从天亮开始攻城,除了中途休整过几次,其余时间全在暴力强拆。
姜芃姬更是徒手撕了城门,带兵率先破开山瓮城大门,看得左军主力柏宁目瞪口呆。
原来打仗还有这种操作?
不是——
那不是他们主公么,为什么还要亲自上战场打头阵?
普通将领都不会轻易下场杀敌,你一个主公如此兴奋干嘛?
凭借良好的目力,柏宁确定以及肯定——自家主公不仅兴奋了,她还兴奋得颤抖!
“糟了糟了——闺女还嫁得出去吗?”
怪只怪自家主公太有魅力,战场宛若杀神降临,完美展现力量的美。
哪个怀春少年少女能抵抗?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骨子里便崇尚强者。
不然怎么会有“美人爱英雄”之说?
自家主公不仅生得美貌,她还力压无数英雄。
如此人杰,自家月霞的魂儿还不被她勾得死死的?
柏宁思及此,瞧见那些歪瓜裂枣的敌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箭术极佳,排兵布阵亦不差,经过卫慈的举荐,姜芃姬让柏宁担任兵营都伯,相当于伯长。不过柏宁是一线战斗序列,立功的机会很多,再加上他自己的本事,短时间就能升上来。
不然的话,一开始就给柏宁高位,怕是很难让其他士兵心服口服。
柏宁也没有辜负姜芃姬的安排,几次小战表现很突出,此次攻城也甚为起眼。
姜芃姬能手撕城门,若无柏宁带领兵卒掩护协助,山瓮城也没那么容易拿下来。
战鼓轰鸣,杀喊震天,血腥味直冲云霄。
城下城上堆积了无数残肢断骸,鲜红的血液渗入泥地,混合着泥腥味向四周飘散。
城门虽破,但残余的士兵却未四散奔逃,仍有一部分人留下来抵御,最后被杀被俘。
“倒是有两把刷子——”
姜芃姬呸了一声,手中长刀凌空一甩,上头挂着的鲜血被甩了出去,恢复雪白光亮的刀身。
若是换做普通士兵,如此劣势,早生不出半点儿抵抗的心思啦,要么投降要么逃跑。
山瓮城残留的兵士倒是蛮犟,由此可见,这些便是许裴帐下最后的精锐了。
姜芃姬也没让人将他们杀干净,反而下令将能俘虏的俘虏,不能俘虏的再杀了。
三路大军直入山瓮城,夕阳彻底坠入地平线下之前,山瓮城最后一道防线被破。
夜幕渐渐低沉下来,山瓮城内的火光越来越亮,照得天幕染上一圈橘黄的光晕。
姜芃姬望了一眼,眼底映出那抹橘光,蓦地猜到了什么。
“许信昭——何必呢?”
她口中喟叹,满身煞气尽数收敛,瞧着不仅没有先前的尽兴,反而有些说不出的遗憾。
观众们仍旧在聊天打屁,他们的轻松反而衬得姜芃姬心情无端沉重了两分。
她与许裴没太深交情,但当年也是称兄道弟(妹)的人,半个朋友。
另一处,程巡一边泪流满面,一边抱着木桶从水缸打出水,试图扑灭大火。
不过山瓮城主建筑全是木材,加之气候干燥,火势蔓延后便凶猛无比,哪里是他能扑灭的?
附近仅有寥寥几个仆从和士兵在打水灭火,仅是杯水车薪。
程巡最后心一横,将盛满水的木桶高举头顶,将水浇了自己一身。
他又将仆从拿来的厚被打湿披在身上,冲入火海。
屋内火势极大,呛得他直咳嗽。
隐隐瞧见一具带着火的焦尸,他将厚被盖在那具焦尸上,竟有惊无险地将其拖出。
“主公——主公——缘何要抛下公逻啊——”
焦尸烧得面目全非,但程巡仍一眼认出了它的身份。
一时间,悲从心中来,他顾不上手臂和后背的烧伤烫伤,伏在厚被上嚎啕大哭不止。
1202:程巡之死
程远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自家兄长。
程巡像是失了魂一般跪坐在一具焦尸旁边,周遭木制建筑烧得只剩乌黑焦炭。
“大兄——”
程远尝试性唤了一句,眼底写满了狐疑和不确定。
因为兄弟年纪相差比较大,程远对兄长最深的印象便是他窗下苦读的身影,贪玩懈怠这类词永远与程巡无缘。程巡成家后便带着妻子去外地任官,程远跟着父亲,所以兄弟二人接触不是很多。尽管如此,二人比普通士族兄弟还是亲密一些,程远对兄长也十分敬重仰慕。
多年阔别,程远还想让兄长看看他如今的成长,兄弟二人坐下来叙叙旧,闲谈家常。
奈何世事弄人,程巡出仕许裴,程远效力于姜芃姬,兄弟二人的立场便敌对了。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许裴失败了,程巡即将面临成为阶下囚的境况。
程远生怕士卒伤了程巡,急急忙忙赶过来。
大概是运气比较好,程远并没有走多少弯路便找到了程巡。
他命令兵卒退下,径直上前,站在程巡身边。
空气中弥漫着生肉烧焦的古怪味道,隐隐还带着令人作呕的鲜血铁腥味。
程远目光挪到那具焦尸身上,一个大胆的念头爬上心尖——
大兄这个模样,难不成这具焦尸是许裴?
他还未得出答案,程巡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眼眶爬满了粗细不一的血丝。
“公辽,没想到是你来了。”
程巡现在还不肯接受现实,但程远的出现让他最后一丝防线崩溃坍塌。
程远见兄长情绪不对劲,不敢多说话,以免触动程巡敏感脆弱的神经。
不等程远开口,程巡冷笑一声,反问道,“你要带人擒拿我?”
“小弟正是怕底下兵卒没个轻重,冒犯了兄长,这才急忙赶来。纵是擒拿,小弟也不会允许他们伤了或者折辱了大兄,这一点尽可放心。”程远诚实地道,“认真算起来,大兄离家已有十年,父亲和母亲他们对大兄甚为想念。二老年事已高,大兄不妨回去看看他们——”
程远下意识搬出了家中老父老母。
提及父母,程巡麻木的目光多了几分波澜,似微风吹皱的湖面,很快又隐没不见。
“无法侍奉家中父母,这是为兄的不是。以后还要公辽多费心思。”
程远心中一个咯噔,不详的预感爬上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大兄这话是什么意思?”程远道,“侍奉父母本就是为人子的责任,你还是家中长子!”
他有预感,这会儿不将程巡骂醒了,说不定对方就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主公兵败,被逼自焚——如此深仇大恨,公辽你说为兄身为臣子该不该为主公报仇?”
程巡抬手甩开程远的手,费力地站起身。
他跪坐的时间太久,双腿麻木又青肿,若非他用毅力支撑自己,早就狼狈倒下了。
程远的脸刷得白了下来,程巡若是报仇,那岂不是——
他打了个哆嗦,程远可以肯定自家兄长要搞事情,或者说对方的情绪已经不对劲了。
“主公待我有再造之恩。”程巡道。
程远咬牙,恨不得摇着兄长的肩膀将他摇醒,那许裴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可信昭公已经败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自古以来便是这般残酷。倘若今日败的人不是信昭公而是主公,大兄以为信昭公会大度放过她?举火自焚是信昭公自己的选择而非逼迫,何来仇恨?”
士为知己者死,这话是没错,程远也钦佩那些高风亮节的名士高人。
不过这话搁在自己身边亲人身上,程远却是怎么也无法接受的。
大兄程巡,上有父母,下有子女,还有与他结发的贤妻。
程巡凭什么二话不说就舍弃一切随旧主而去?
天下五国初现乱象,光是东庆境内大大小小的诸侯便有四五十家。
大多连小水花都没掀起来便被临近的诸侯吞并蚕食,如今的许裴不过是走了他们的老路。
自家兄长入许裴帐下不过三四年光景,程远也不觉得许裴如何好,为何兄长便死心眼了?
程巡冷笑一声,说话掷地有声。
“誓死不降柳羲,更不与这等小人同流合污。”
不管姜芃姬做得多么好,搁在程巡眼里她都不是正统,出身士族却做着令人不齿的举动,亲善寒门而疏远士族,这些年做什么事情都打着为百姓的旗帜,不过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说白了,她只是扛着大义的旗帜为自己谋划,不尊正统的叛逆分子。
除了许裴自焚之事,程巡同样无法接受自己归降后和一群上不了台面的人共事。
程远又急又怒,自家主公岂能让人随意诋毁?
哪怕这人是自个儿的兄长也不行。
“主公是真正有平定四海之志的明主,连父亲都对她赞同肯定,大兄为何如此冥顽不灵?”
程远刚说出这话便后悔了,倒不是后悔反驳,仅仅是后悔自己说话太重。
程巡轻蔑地哼了一声。
“粗莽鄙夫,岂能成事!”
程远不想与他争辩,以免兄弟二人吵出火气。
“大兄不妨冷静冷静,多想想家中父母、大嫂和侄子侄女,一个许裴真的值得你如此托付?他出身士族,但绝非大兄所寻明主,哪怕不是主公,他也会败在另一人手中。”程远道,“大兄嫌弃主公,不愿归顺出仕,那赋闲在家也好。待天下太平再出仕一展抱负,未尝不可呀。”
程巡冷笑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和柳羲永远不会是同路人。
让他在这人帐下做事或者仰人鼻息,宁愿死!
程远无奈,只能狠下心唤人进来将程巡暂时扣押下来,以免他一时脑热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许裴刚死,还是举火自焚这样的死法,对程巡的精神打击是巨大的。
岂料程巡拔剑对抗,兵卒碍于他的身份不敢下狠手,反而刺了好几剑。
程巡冷冷地大笑两声,神情疯狂,余光瞥见院中石墙,心中闪过一丝狠意。
“不——”
程远也在阻拦中被程巡伤到了手臂,未等他醒过神便看到程巡撞墙,惊得魂飞魄散。
空气中响起一声闷闷的砰响——
一大滩血染红了熏黑的墙面。
1203:赵绍之死(一)
程巡之死很快传入姜芃姬耳中,后者听后面无表情地沉默良久。
半晌之后,她道,“毕竟是文辅先生的长子,还是公辽的大兄,死者为大,生前恩怨一笔勾销。他甘愿殉主成全自己的道义,我也不好计较什么。让公辽将其收敛,带回去葬了吧。”
姜芃姬要说不火是不可能的,同时又有些无奈。
按她自小受到的教育来讲,自杀是懦夫行径,不管是什么理由,这种行为都是可鄙的。
姜芃姬宁愿将人头送到旁人手上也不愿意自己动手了结自己性命,所以程巡的选择,她是无法理解的。私心来讲,她宁愿程巡到自己跟前对峙一番,总好过在程远面前撞墙自尽!
他死了干脆,但他这么做让家中妻儿和老父老母如何自处啊。
姜芃姬想到鬓发已经生白发的程丞,眉间添了两分忧愁。
直播间观众全程处于懵逼状态,先是许裴举火自焚,然后是程巡撞墙自尽——
虽说立场不同,但乍听这个消息,不少人还是唏嘘万分。
最伤心的还是曾经粉过许裴的粉丝,当年许裴也是温润翩翩的公子,圈了不少观众粉。
【秘制话梅干】:败了不可怕,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许裴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九天战八荒】:天下大乱开始,这对许氏兄弟就是个悲剧,许斐被许裴逼得上吊自缢,许裴面临绝境又举火自焚——对于他们而言,只要退一步就可以不用死,哪怕不复曾经荣耀,但当个普通富家翁是没问题的。问题来了,他们的自尊心能容忍这个结局?毋宁死,不愿苟且。人各有志,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外人至多感慨两句——说句不吉利的话,倘若咱们主播也面临这种苟且偷生才能活下去的局面,依照她的脾性,多半也会做出最激烈的抉择吧?
活着不难,难得是退的那一步。
不管是许斐也好,许裴也好,他们愿意投降都能保全性命,但他们都不愿意这么做。
对于他们而言,自尊比性命更沉重,死亡不可怕,活下来需要莫大勇气。
因此,他们的死亡早已注定。
如果说许裴之死还能理解,程巡撞墙自尽则引起了观众的讨论,众人各执一词。
不少观众感慨他的忠义,但另一波观众则不赞同。
程巡对主公许裴的忠义很深重,但他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职责呢?
别忘了,程丞老先生年纪搁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年轻了。
骤然听闻长子自尽的消息,他老人家受得了这个打击么?
观众们没见过程巡,对他的标签仅仅是“程丞的长子”、“程远的长兄”。
他死了倒是干脆,家中亲人要多长时间才能从这事儿缓过来?
阴谋论一些,程巡的妻子儿女会不会因此将这笔仇记到主播姜芃姬身上?
光是这么一想,观众们对程巡的感官更差了。
若非“死者为大”这四个字,程巡这个名字怕是要被他们吊起来喷一顿。
攻下山瓮城,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善后,姜芃姬作为主公可以将琐事丢给下属当甩手掌柜,但某些事情却非得她出面不可,例如接管许裴的家底,招揽那些还能用的人才。
当然,普通角色自然不需要姜芃姬出面,他们没这个分量,但韩彧与他们不一样。
“阔别多年,文彬别来无恙。”
姜芃姬和韩彧算是“校友”了,她没去琅琊求学之前便认识韩彧,二人也算有交情。
韩彧没被人五花大绑,但也被限制在窄小的帐篷无法外出。
尽管他的模样有些憔悴,可双目明亮,那股精气神让他瞧着没有一点儿阶下囚的狼狈。
姜芃姬随意坐在韩彧跟前桌案的另一侧,暗中打量对面的青年。
韩彧问,“兰亭公在看什么?”
姜芃姬道,“曾听人说,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不过上天待文彬却是偏爱的,这话搁在你身上似乎并不适用。我还记得那年汍水河岸初见文彬的场景,美人如画,惊艳岁月。”
年少的韩彧的确很惊艳,不少观众家中还有那会儿的高清截图做成的明信片呢。
身着湖蓝儒衫的高挑少年,肌肤细致如无暇白瓷,明眸善睐,唇红齿白,唇角天生带笑。
似乎再多的语言都无法详尽描述他的好。
韩彧面色不改,淡笑道,“这话说给子孝听,怕是更适合一些。”
如果姜芃姬是个男的,这话顶多基了点儿。
主公和臣子之间的关系一向是很基但又很纯,历史上还有不少主公给臣子写情书呢。
不过姜芃姬是个女的,这话便显得有些暧昧不明了。
“我只是感慨时间飞快,命运弄人罢了,绝无半点儿不尊重的想法。”姜芃姬好笑地摆手解释,她可不想后院的葡萄架子倒了,“那会儿的你,怕是怎么也想不到如今的情形——”
韩彧眉心紧蹙,反问道,“‘那会儿的我’?那兰亭公呢?你难不成已经预料到了?”
“自然料到了,我柳羲可不是什么甘于平静的人。宁愿死得轰轰烈烈也不愿死得籍籍无名。”姜芃姬笑道,“你不觉得那时候的东庆腐朽得令人窒息?在我看来,腐烂的东西就应该早点儿挖去,新肉才能长好,留着腐肉不处理反而给伤口蒙上奢华的锦缎,只会让内里的肉烂得更深更严重。”
她骨子里就有搞事的基因。
让她安分?
不可能的。
“腐朽?”韩彧面色不改,语气平淡地问姜芃姬,“哪里?”
韩彧曾多次分析姜芃姬,但每次都不详尽,唯独现在近距离接触,他才发现真正的她和自己想象中的人有着极大的出入。旁的诸侯再不堪也要遮遮掩掩,给自己弄一层遮羞布,她倒好,直来直往不惧诋毁。到底是她毫无心计还是过于坦荡?
很明显,应该是后者。
谁敢说她是个毫无心计的傻白甜呢?
相信这话的人才是真的蠢。
“哪里都是,烂了一片,病入膏肓,药石罔效。”姜芃姬道,“为君者暴戾不仁、偏心偏听而不顾百姓;为臣者奸诈不忠、玩弄权柄而不顾社稷根本……世家贪婪敛财,巧取豪夺,兼并土地,为一己之私逼死了多少无辜性命?东庆国土不小,百姓耕种勤劳,可为何年年有人活生生饿死?难道是这乱世的错?分明是昏君之错,士族之过!在他们眼里,宗族大于国家,若有利于己身,纵是叛国卖主又如何?难道说,文彬觉得这些都没有错?”
“纵有错又如何?”韩彧道,“恕彧直言,依照兰亭公如今成就,自立一国已经足够。您可想过开国功勋如何奖励?人有私欲,贪婪亦是本性。他们有从龙之功,凭借此番功劳,多年之后兴许又是一门勋贵豪强。以后的所作所为,未必比兰亭公口中的‘腐肉’好到哪里去。”
姜芃姬道,“所以我需要‘法’,上可制裁君王,下可规范黎民。”
1204:赵绍之死(二)
韩彧还未开口,直播间的观众已经像煮开的热水沸腾开了。
【秘制酸梅汤】:大家闪开,主播要亮出大招了。注意,前方高能,目标韩彧即将落网。
【偷渡非酋】:作为直播间的老人,回回都能亲眼目睹主播勾搭各种人才的现场,大家伙儿说我这个运气是不是能去买彩票了?按照主播的尿性,韩彧多半也要被她收入囊中——
【小猪佩奇】:集齐七位贤才就能召唤神龙,登基为帝?
【鬼才郭奉孝】:主播直播这么多年,她想要招揽的人才,什么时候失过手?
【音乐家诸葛琴魔】:你们这些咸鱼皮几下就够了,一下子皮几万,无聊不无聊?我倒是觉得主播没那么容易拿下韩彧!古人和现代人不同,这些古代精英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志向。他们自己都有一套选择主公的标准,要是主播戳不到韩彧的要害,凭什么让他归心?别看韩彧原先是许裴阵营的,但好歹是渊镜先生的徒弟,牌面属性SSR,尊重一下好么?
【自由的柠檬】:楼上大佬也玩同一个游戏呀,抱紧宝宝昨夜单抽出来的韩彧SSR!
【包包紫菜汤】:同楼上,坐等游戏官方开启韩彧大佬更详细的卡面副本。
姜芃姬这个直播间衍生出了一系列的同人产业,前段时间就刚出了一个以搜集卡片为核心的纸片人(吃钱)游戏。玩家是穿越异界的小透明,氪金抽卡,每一张卡都有不同属性,可以开启不同的游戏支线,每张卡片附带不同的攻略副本,例如游街、花会、诗会、打猎……
只要好感刷得够高,氪金氪的够多,每个人物好感度达到一定程度之后还能成婚拜天地。
这个游戏最丧病的地方在于攻略人物不限数量、不限性别。
换而言之,只要氪金够多,运气够好,玩家甚至能达成全员成婚结局。
韩彧先前是许裴阵营,虽说同为渊镜四徒,但人物卡片数量远不及卫慈等人,这让游戏玩家无法更快刷韩彧的好感,自然不能将他攻略。眼瞧着韩彧即将被姜芃姬收入帐下,以后还怕游戏官方没有素材刷副本好感?一群迷恋韩彧颜值的迷弟迷妹已经忍不住搓手手了。
因为几个玩家“带节奏”,整个直播间的画风朝着更加咸鱼的方向发展。
这一边,姜芃姬却没工夫理会这些了,她一瞬不瞬地看着韩彧,等待对方的反应。
韩彧又不是毛头小子,哪会轻易被她忽悠?
说好话谁都会,论这个技能,她给自己双脚按上风火轮也赶不上许裴。
韩彧不会被她迷惑,反而冷笑道,“谁制定‘法’?‘法’的执行需要绝对权利,天底下再没什么权利能比君王更高。你让君王制定的‘法’去制裁君王,这跟让猴子看桃园有区别?”
“法,从廌。廌,即解廌,那是一种能辨别曲直、公正无私的神兽。”韩彧又道,“君王命令人制定‘法’,用以约束臣子百姓,但却约束不了己身,因为一旦‘法’伤害自身利益,他便能命令人重新修订‘法’。试问,这样的‘法’还有公正无私可言?这本就是最大的不公!再者,臣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流传了多少年?不过是愚民罢了,真正做到有几例?”
说得好听有什么用呢?
当年许裴打动韩彧出仕,那番话说得不比眼前这人好?
结果呢?
数年之后,许裴与他渐行渐远,韩彧面上没有多大反应,内心却是失望透顶。
已经被糊弄过一次的韩彧自然不会轻易上钩。
这跟有过情伤的小女生对感情看得淡,很难被渣男渣第二次是一个道理。
韩彧这话一出口,直播间的咸鱼给姜芃姬发了无数的233,不停给韩彧打call。
虽说他们都站主播,但看到主播吃瘪,他们还是挺开心的。
姜芃姬笑道,“那么,文彬想从我口中听到什么呢?”
韩彧道,“兰亭公方才说了什么,彧便想听什么。”
姜芃姬想了想,双手环胸道,“你想听一部可以制裁君王的‘法’,很可惜,如今是无法实现。不是我不想给你这样的‘法’,仅仅是因为时机还不够成熟。文彬可听过海市蜃楼?”
“蜃景,自然听过。”韩彧点头,“兰亭公为何说时机还不成熟?换个问法,何时算成熟?”
姜芃姬道,“依我看,主要有三方面,土地、百姓和科技。”
韩彧一边听一边蹙眉,姜芃姬所讲和他心中所求相差甚远,刚刚还说她需要制裁君王、规范黎民的“法”,如今却又说时机不成熟,岂不是出尔反尔?不过,他还是耐心听下去了。
“这三者做何解?”
姜芃姬挠头,她是军伍出身,还是文化成绩普遍不过关的基因战士,对这种文化考题不怎么喜欢。不过眼前这人,她势在必得,若是不能彻底拿下来,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被其他人鄙视嘲笑也就罢了,要是被八十五万咸鱼嘲笑,她不要面子哒?
姜芃姬道,“其一,土地。世家也好、皇室也好,巧取豪夺兼并土地,所求不过为利,为了土地产出的价值。当土地的价值不足以吸引他们的时候,土地对他们不再是肥肉而是一根啃得只剩肉丝的骨头,可有可无。不过,土地对于百姓却是命根子是他们温饱的根本。”
韩彧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问道,“这有可能?”
“自然是有可能的。”姜芃姬道,“商贾不是一条路?”
“士农工商,商者为贱,本性逐利,尽是些损人为己之辈,若是扶持他们,国不将国。”
韩彧有些失望,难道说是他对这人的期望值太高了?
姜芃姬摇头笑道,“非也,商贾逐利,但你也不能否认一地繁荣与商贾是分不开的。这个群体是一柄双刃剑,用得好了,他们能使两地互通有无,再贫困的地方也能变得生机勃勃。扶持他们,自然也不是毫无条件的。若要将商贾磨成最有力的兵刃,少不了规范的‘商业法’。兴许,商贾这个群体对国家缴纳的税比农田耕种的农人还要高个数十上百倍——”
韩彧冷漠道,“商贾这么好,人人去做商贾,田地岂不荒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