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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非痴愚实乃纯良txt下载     我非痴愚实乃纯良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860章 回几招(求月票求订阅)

    徐州府衙外,请命的声浪一阵盖过一阵。

    长街上人山人海,隔着半条街,坐在茶楼上的两个富绅听不到互相说话,只好把脑袋凑近了些。

    “你说王笑为何不愿入朝执政?”

    “我听说他把董小宛抢进府了,你没见他这两天半步门都没出,只怕是躲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了。”

    “他年少得志,一朝进了销魂窟,哪还顾得上大局?”

    两人各自挑眉笑了一声,眼神带上些鄙夷。

    “再如何舍不得出被窝,眼下这声势,他也该出来了……”

    话到这里,外面又有一群人闻声赶来加入了吆喝的队伍,声势愈大。两个富绅凑得再近,谈话也已听不清。

    接着,一阵轰然喝彩,府衙前爆发出欢呼声,如过年一般。

    “国公!”

    随着大门打开,王笑终于在侍卫的簇拥下站到众人面前。

    府衙外的百姓个个绽出欢颜,一个老乡绅被推举出来,高声笑道:“国公爷,奸党倒啦!小的们请你去南京当贤王,为民做主呐……”

    王笑目光看去,见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上热情洋溢,满眼都是期盼,笑容是真心欢喜。

    不仅是这老乡绅,举目看去,人人皆是笑脸……

    “国公,小的是运河上拉纤的,运河停了两年,小的就两年没个生计呐。听说只要国公去了南京,徐州到山东的运河就开了,真的吗?”

    “小的是盱眙县人,国公入朝主政后,能给小的家乡也分田吗?”

    “奸党倒台了,往后日子是不是就越过越好了……”

    王笑耳朵里嗡嗡嗡一片。

    是啊,满城皆喜,普天同庆,连自己身边人也个个觉得与有荣焉,成事在望。

    唯独自己,一闭上眼就是洪水滔天,浮尸遍野。

    他今天喉咙疼得得厉害,陷在这热闹氛围当中,觉得嗓子眼里都在冒烟……

    方以智三人拨开人群,走上前,拱手长揖。

    “民心所向,国公也看到了,还请以大局为重,辅佐陛下,解苍生疾苦。”

    “请国公辅佐陛下,解我疾苦!”

    人群再次放声大喊,哗啦啦如潮水般跪下来。

    王笑闭上眼,身子微微晃了晃……

    顷刻后,他再睁眼,已浮起一个笑容,抬手道:“好啊,我答应你们了,都散了吧。”

    这回答显得有些突然。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预想中,国公应该是扶起乡老,然后感慨涕淋一番才对嘛……

    然而,王笑只丢下一句话之后就挥了挥手。

    “散了吧。方以智,你们几个随我来……”

    ~~

    一直到跟着王笑进了偏厅,方以智还处在惊诧茫然当中。

    今日之事,他打算尽力去做,料想是能成的,却没想到如此顺利,顺利到让人难以相信……

    抬头看去,王笑脸色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掩盖不住的疲色。

    陈贞慧、侯方域则带着事成后的慷慨与激动。

    屋中再无旁人。

    陈贞慧当先行礼道:“国公,既已决定,学生还想与你约法三章……”

    “啪”的一声,一本公文径直砸在陈贞慧头上!

    “自己捡起来看。”王笑道,背负着手,脸上怒意凛然。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助沈保设计引我去南京,伺机杀我。当我不敢动你们吗?!”

    陈贞慧头上挨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抬头见王笑怒气勃发的样子,登时呆若木鸡。

    方以智满腹草稿还没来得及说,未想到竟是这样的开场,连忙道:“国公恕罪,此事怕有误会……”

    “沈保借我的势逼退郑元化,暗中却在淮安埋伏精兵,准备半路截杀。你等作为说客,敢说半点不知情?!”

    “不可能的。”方以智道:“此事朝中诸位大臣联名上书,这其中必有误会啊……学生说一句实话,哪怕沈次辅有私心,也是希望能借助国公的兵力,绝不敢行此下策……”

    那边陈贞慧俯身拾起地上的公文,低呼了一声,道:“密之,朝宗……这……确是尤先生的密信……联络童元纬……”

    方以智转头一看,登时变了脸色。

    “不可能的……必是尤先生自作主张……”

    方以智脸色一片灰败,喃喃道:“沈次辅不是这样的人啊……”

    然而哪怕心中还有不信,三个书生再也没了刚才的激昂。

    屋中没有任何护卫,王笑独自站在三人面前,负手而立,问道:“我若要杀你们,可还有不服?”

    “学生……无话可说……”

    “这便是你们复社人的能耐?高谈阔论,眼高于顶。迄今为止,可做出一件为国为民的实事?”

    “沈保的心思你们若知道,那你们与自己口中争权夺势之辈有何不同?呵,满口‘使楚朝上下一心’,行的却是内斗之事。国家积弊外患不止,你辈营营苟苟,也配自称群君子?”

    “沈保的心思你们若是不知,却轻易遭他蒙骗,蠢得令人发指,却自诩高才?自己想想这些天的所做所为,可笑否?天下读书人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王笑每骂一句,三人脸色更灰败一分,终于,跌在地上,再无半点往日的风华。

    方以智闭上眼,觉得仿佛是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下来。

    那是他这一世的骄傲,在这一刻完完全全被击成碎片……

    曾放言“洗天下之垢”的豪阔志向如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他费尽一生好不容易攀到小山腰上,现在,如同被王笑抬起一脚,踹下山崖……

    ~~

    王笑淡淡扫视了一眼三人的面容,背过身。

    把董小宛送来的那个“车夫”已经被锦衣卫捉到了,确系尤先生安排的心腹探子。

    王笑伪造了一封尤先生的密信,派人带着这个探子到淮安找到童元纬,让其刺杀自己。

    这不是沈保的计划,沈保的计划是慢刀子,但王笑需要一把快刀。

    用这快刀,斩杀复社三子心中骄傲与浪漫……

    “郑元化打算开决黄河大堤,水淹山东。”王笑开口说道。

    方以智从恍然间抬起头,喃喃道:“什么?”

    王笑没有回答他,在案上摊开一张图纸,道:“我很难调派北面的大军阻止此事,动静太大。思来想去,打算派一支奇兵,从徐州出发,奇袭开封、郑州。”

    “国公在说什么……”

    “闭嘴,听我说。”

    “我不信。”方以智摇了摇头,道:“开决黄河,还要使其改道山东,你知道这样一来要死多少人,此事没有证据不可……”

    “我让你闭嘴!”王笑大喝道:“你不信?我告诉你,楚朝早几十年来,大小官吏贪墨治河款项,每逢巡查,授意河工掘开堤坝,以销毁其罪证。数十来年,仅为掩盖贪墨罪行、因人为毁堤而死者,每年皆有数万人。”

    “你不信?这满朝官吏每日都在你眼皮子第下干这倒行逆施之事,是你这士大夫望族门第站得太高,看不到了吗?!”

    “竭生民主膏血,以供其骄奢淫僭。你要我去南京,要我去光兴社稷?要救的社稷若是如此社稷,还不如亡了!这楚朝早该亡了!”

    方以智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厅中安静了好一会。

    复社三人终究是闭嘴了……

    王笑吐了两口气,竟是又恢复了平静。继续有条不紊地说起来。

    “刚才我说到哪……哦,从徐州出兵,好处是就在本身就在黄河以南,不必再渡河,但也很难不引起对方的警觉。不过并非没有办法,这办法,落在你们身上……从徐州到开封,第一站就是商丘,下辖夏邑、虞城等县。”

    “侯方域,你侯家是商丘大族,你父亲侯恂曾督七镇军务、官任南京户部尚书,在商丘威望最著,不少官员皆是其门生故吏。我要你去劝降商丘城,供我兵马入境、提供粮草、封锁消息……”

    “陈贞慧,你父亲陈于廷曾是东林党魁,门生遍布天下,雎县县令向信厚便是其弟子……”

    “方以智,桐城方氏,这一路过去,没几个地方没有你方家门生故旧,杞县县丞便是你外祖吴家的嫡系……”

    事实上王笑说的谁谁谁,方以知等人自己也未必认得。

    但能被称作“四公子”,其身世名气,要想劝服这些城池倒也并非不可能,只是……到现在脑子里还是懵的……

    王笑又道:“郑元化很可能已驻兵在黄河北道,不好找,也不好除掉。但驻扎人马,他们必须要有粮草,粮草送到哪里,有多少开支,开封城内必定有备案,我要你们去帮我尽快拿下开封,并且找到这个资料,揪出这些兵马……”

    “对了,还有一个冒襄,他离开徐州之后被郑党的人捉了,我已让人救回来,你们一会去见见。”

    方以智道:“这……我还想想问一句,你确定郑元化真要开决黄河?他……他怎么敢如此?”

    王笑没有回答,在椅子上坐下来,疲倦地闭上眼。

    “国公,此事……我们还是有疑惑……”

    “自己想。”王笑眼也不睁,道:“要怎么做,你们自己选,我给你们一个时辰考虑……”

    ~~

    周衍匆匆穿过长街,一路上总能听到有人在说着让他难以置信的消息。

    “太好了,国公答应去南京主政……”

    “散了吧,嘿,我们说动了国公……”

    “以后就要称王爷了,总算不要再南直隶打仗了……”

    王珰拉了拉周衍,低声道:“殿下……”

    “你不是说姐夫不可能答应的吗?!”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王珰道,心说自己果然就不适合插嘴这种事。

    进到府衙,只见那边裴民正在向几个下属吩咐:“准备一下,过几日护送国公去南京……”

    周衍没有说话,冷着脸就向里走去。

    走到前院,被两个护卫拦住。

    对方不认得自己,周衍于是怒气冲冲喝了一句:“裴民!”

    裴民小跑过来,腼着脸赔笑道:“这边……”

    引了引周衍避开两步,他才小声道:“殿下,国公正与人议事呢。”

    “什么时候国公议事,我这个亲王还听不得?”

    “这不……这不是殿下现在是微服出巡吗?”

    “我要进去。”周衍冷冷道,眼中怒气更甚。

    “殿下何苦为难小的……”

    “滚开!”

    周衍终还是发了脾气。

    这些天隐忍又隐忍,压着担忧、努力相信王笑,没想到王笑最后还是选择了背叛!

    以后会是怎么样,不用想都能知道。

    如徐州城内的传言,王笑已纳了董小宛进府,每日避不见人。

    等到了南京,沈保再献上更多美人,不出多久,王笑就会忘了姐姐。

    如王珰所言,这边就容易引人安乐,王家兄弟皆是那好色德性。

    以后王笑励精图治也好,在江南安乐也罢,总之要把自己一脚提开……

    带着这样的怒火,周衍冲上前,一脚踹开屋门。

    王笑正独自坐在案前,一手按着额头,一手摩挲着地图在沉思着什么。

    “姐夫你……”

    “殿下先到隔壁屋见见那复社四人吧,见过之后若还要发火,我听凭你处置便是。”王笑道。

    周衍满腔怒火竟是被堵住一般。

    他忿忿不平转过身,又听王笑说了一句。

    “那方以智,稍加打磨,往后或可为宰辅之材……”

    ~~

    “王珰,你留下,过来。”

    “哦。”

    王珰老老实实站到王笑面前,道:“我刚才拦了殿下,没拦住。他其实就是一时脾气……”

    “裴民,你说。”王笑道。

    “是。”裴民一拱手,道:“张莲儿,滁州来安县人,十三岁时被拐到扬州经人调教……”

    王珰登时脸色一变。

    却听裴民还在缓缓说着。

    “一年前,南京太平司千户李生明买下了张莲儿,并找到她的家人,安置在南京,随后,张莲儿被送到关明府中。这李生明是郑党的人……”

    “我们查抄关明府邸之前,张莲儿贿赂了府内管事,烧掉身契,谎称是被抢掳入府。卑职已查过,她所说的老家徐州张庄,并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她的目的应该是继续打探我们的消息,故而试图接近王主事……”

    王珰连忙道:“我可没有碰她。”

    王笑道:“你给我好好想想,为何但凡有个细作都想从你身上入手?”

    “我……运气不太好。”王珰低下头,显得有些失望。

    ——唉,还以为她真是看上了自己呢,这小女子……果然还是家里的碧儿最好。

    “运气不太好?我看你要不是运气好早死一百回了。”王笑强撑起精神敲打了王珰一句,道:“你去假装不经意地给这张莲儿递个消息,说齐王就在徐州,我要带他去南京夺位称帝……”

    “真的吗?”

    “假的。”

    王珰小心翼翼问道:“哦,这事我能不能不办?还有,人家也蛮可怜的,我们也别杀她吧?”

    王笑道:“你管好你的裤裆我就不会杀她,去想办法把消息递了……”

    挥退王珰,王笑揉了揉额头,独自坐在房中,继续把整件事重新捊一遍。

    面对郑元化的杀招,自己能做的还有哪些?

    第一,向芊芊借兵,直接从潼关偷袭郑州;

    第二,封锁山东,迁移黄河故道两边的百姓;

    第三,从徐州派一支奇兵,不带粮草、不打旗号,直扑开封。同时收服复社四公子,让他们随军劝降沿途诸城;

    第四,假意要去南京,以稳住郑元化,但很可能郑元化不会轻易相信,那就得再抛出更大的饵,放出消息,告诉他自己和齐王都会去南京,吸引他把目光放到南边……

    做这一切,消息迟早封锁不住,每一步都得同时开始进行。

    要在郑元化反应过来之前做到更多,要争取更多时间……

    ~~

    周衍推开屋门。

    又看到复社那三个妄图挖自己墙角的狗东西了,这次还多了一个,屋里有四个人……

    复社四公子坐在那商议着什么,转头一看到周衍,除了不知情的冒襄,三人都迅速站了起来。

    周衍就冷冷盯着他们。

    不一会儿,陈贞慧、侯方域额头上又是薄薄一层冷汗。

    ——自己要劝王笑弃齐王、奉天子,联沈保打郑元化,现在郑元化要水淹山东,沈保要继续内斗,一切都显得那样可笑……偏偏还被齐王这样盯着……

    方以智却是若有所思了良久,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敢问阁下是?”他开口问道。

    看着方以智的目光,周衍忽然隐隐感受到了什么。

    他身在皇家,对这种感觉最是敏锐……

    方以智显然早已认出了自己,为什么还要问?

    ——你要以什么身份来面对我们这些臣子?你想当皇帝?想当齐王?还是想继续伪装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吏?你不说自己是谁,我们又如何面对你?

    ——我……我是谁?

    周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对自己很重要。

    眼下已经走到一个岔路口,往前踏一步,可能是九五之尊之的帝王、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迈开脚之前,他必须想清楚自己是谁。

    知道自己是谁,才知道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与皇位无关的人是不用去想这个问题的,你若问他,他开口就是“当皇帝当然好啊!”

    只有对有资格踮到皇位的人,这个问题才显得尤为重要。

    这条路不能回头,也很孤独,周衍闭上眼就能看到那皇位摆在那,周围是无比深遂的黑暗。

    没人能给自己解答,姐夫和王珰都不能解答……只能自己想。

    但没有时间去想了,方以智已经问了。

    “敢问阁下是?”

    在方以智目带疑惑的目光中,周衍的一个答案带着满腔怒火脱口而出。

    “本王是先帝第四子,本王才是大楚社稷的正统!”

    ……

    方以智默然了良久,渐渐又红了眼。

    他想起了自己进士登科,金鸾殿上面见先帝;想起瑞军入京,摁着自己的跪倒,不跪就削平自己的膝盖;想起自入南京以来,放眼所见只有政局糜烂、同室操戈……

    “若要光复的是这样的社稷,这楚朝早该亡了!”王笑的大喝声依然在耳边不停回响……

    这辈子想要中兴的到底是怎样的社稷?

    方以智不由想问上一句——殿下你确定吗?

    ……

    “学生拜见殿下。”

    第一个跪下的是侯方域。

    “刚才学生与诸君议论,方兄赋诗一首‘西南更望层云黑,谁把新亭泪眼看’,我等皆明白南延政局已无可救药……”

    ~~

    次日,还在被查抄的平兴伯后庭,王珰低头看了看家中妻子给自己绣的荷包,又将其收进怀中。

    ——没事的,没事的,这次忍住了,回了家让碧儿扮一扮也是一样的……

    心里给自己打了气,他绕过假山,进到一进院落。

    “大人……呜呜……莲儿好怕再也见不到大人……能不能不要把我放到外面……呜呜……莲儿只想跟着大人,哪怕只当个下等侍婢也好……”

    “你不要这样。”王珰闭上眼,连忙又避了避,“别哭了,我给你带了个礼物,那个……你还是放出去吧。”

    “大人既然这么说……莲儿能不能给你唱支曲?这样……哪怕我死了也不后悔……”

    “哎哟,别……”

    王珰目光看去,很想问一问她会不会唱《思凡》,要是这样的小美人儿能唱一句“但愿生下一个小孩儿,却不道是快活煞了我”也不知是怎样光景……

    忽然,外面周衍的声音响起。

    “珰哥儿,在你哪?”

    “来了!”

    王珰连忙向外走去……

    张莲儿低着头,深深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还是跟上去。

    “在里面和谁说话?”

    “没呢,里面没人,我看看这院子清空了没……”

    “有个好消息,姐夫计划带我到南京称帝,另外,我已收服了那复社四子,侯方域会去商丘把他已致仕的爹请来为我造势……”

    “嘘,殿下小声点……”

    “又没人……”

    ……

    走远了之后,王珰忍不住回过头,叹息了一声,心想:“傻姑娘,干完这一票就收手吧。”

    “殿下,我们今天去听戏好不好?”

    “你不是事情多吗?”

    “我和我爹一样,有什么事听完戏就过去了……”

    “那好吧。”周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心中却十分期盼。

    想到王笑提醒自己的那句“方以智有宰辅之才”,周衍隐隐猜到,自己和这傻王珰一起瞎混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太多了,过一日少一日。

    “走吧,我先去和笑哥儿复命……”

    两人又到府衙,正见到一个高高瘦瘦的汉子见完王笑从偏厅出来。

    虽然对方戴了个帽子压着脸,还系了个脖巾,但王珰一眼就把对方认出来了。

    他快步跑过去,笑哥呵地低声道:“小运哥,你怎么赶过来了?晚上一起听戏?”

    “嘘,珰哥儿只当没见过我,走了。”

    “哦……”

    ~~

    是夜,一队队普通装扮的汉子以百余人为伍,分别向北面的商丘方向行去。

    侯方域回望徐州,叹息道:“好歹让我和香君道个别……”

    “朝宗,以大事为重吧……”

    花爷低声喝道:“肃静。”

    庄小运跟在他们后面,既感到肩上担子极重,又忍不住不停想起国公的吩咐。

    ——“你携我信令,随队伍北上,再到龙潭峡谷调遣我借来的瑞军……”

    国公借来的瑞军?花枝……一定是的,这次要见到花枝了……真他娘想一步跨到龙潭峡……

第861章 有异样(求月票求订阅)

    沧州城外三十里,楚军大营。

    谷老八气呼呼地在腿上一拍,道:“这仗马上就要打赢了,咱们把建奴打过滹沱河不好吗?把总你说为何将军要下令撤回来?”

    张光耀喝道:“将军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多什么嘴!”

    “这不是和你计议一下嘛……”

    “入冬了,也该收兵了。总之这一仗我们是打赢了,等来年过了夏收,也许国公就亲自带我们打回京城去……”

    “我还想着这次再立个打功,过年前让我娘看看我升个把总。我要升了把总,我娘每个月能领的米面又多不少……”

    “说起来,现在撤兵,正好能放我等回去过年……谷老八,把你的臭脚拿开……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将军也是心疼我们哈哈。”

    “真的?回家过年,明年再打……”

    黄小木听着议论,拿出自己的腰牌摸了摸,心想这次过年,正好让爹和娘也看看自己已经是个屯官了。

    几场仗下来,他立了不少大功,尤其是射中吴阎王的马,得了不少封赏。等回了家,添几件大家当,再给爹娘和姐姐添几件衣服,爹馋一口酒喝都馋了许久了……

    想到高兴,他低下头咧开嘴乐了一下。

    “想什么呢?”张光耀拍了拍的肩。

    “把总你想家吗?”

    “怎么不想?光第上次来信,说他跑到峄州去了,我也想尽快回去看他一眼。”

    黄小木也是讲武堂出来的,知道张家兄弟父亲早亡,张光耀最是心疼张光第……

    “你们的把总在哪?”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喝问。

    张光耀连忙迎出去。

    “将军有令,召所有把总以上将官……”

    帐中几个屯官转头看了一眼,谷老八拿胳膊轻轻推了推黄小木,道:“看吧,真要让我们返乡了?”

    “看起来是啊,也没见别处打仗。”

    “小木,你阿姊叫小花是吗?我上次受了伤,见过她一次……好漂亮啊……”

    “谷老八你滚开。”

    “不是,我家里有好几亩地……”

    “你太丑了,离我远点。”黄小木道,“我今年回去就让我姐寻个好人家嫁了。”

    “嘁,我回了家我娘也会给我相看。”谷老八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我是手刃多铎的大豪杰,乡里不知多少姑娘盼着嫁我……”

    “呵……”

    帐中几人说说笑笑,说到归乡脸上笑意愈浓。

    过了一会,张光耀板着脸回来,喝道:“所有人听令,把自己的队伍拉好,一个时辰后出发,我们去东明县。”

    “去哪?不是说回去过……”

    “这是军令。”张光耀道。

    “是!”

    ~~

    顺德府。

    “怎么卖的?”

    书画铺子里,伙计目光瞥去,见那俊俏的小哥要买的是一本春宫,也不做声,比划了个三个手指。

    秦玄策丢下两钱银子,笑吟吟地把图谱收进袖子里。

    他又上街绕了一圈,买了些胭脂水粉和新奇的玩样,手里拿着个波浪鼓,晃晃悠悠往所走去。

    才进门,只见羊倌坐在桌上,正在吃菜。

    “你倒是乖觉,知道摆好酒菜送我。”

    “吃吧,特意到前面味香楼点的,给你践行。”羊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道:“你小子真是乖觉,自己跑回济南。”

    “眼下河北诸城都收复了,那两万建奴俘虏也安顿妥当。我还留这临清做什么,我又不是文官。”秦玄策笑吟吟夹了一筷子,道:“我家娘子怀胎三月我就出来打仗,现如今娃都出来了,我总该回去看看。”

    “有娃好啊。”羊倌道,“我也想回去生一个。”

    “你家那两个……能生吗?”

    “窦氏这个年纪,生个头胎怕是不行了。玛璪以前生过,还是能生的,嘿,她那身子骨,再挤个娃儿轻轻松松。关键是老子这仗打了这么久,也要得空回去生才行。”

    “她这年纪……”秦玄策摇了摇头,微带着鄙夷道:“你娶个年轻点的生啊。”

    “你不懂。”羊倌微醺,砸巴着嘴,笑嘻嘻道:“老子就喜欢她们到了这年纪,有那股子虎狼之气,尤其是玛璪,老子跟她在一块,觉得自己就是一匹草原上的小马匹,被她驾驭着……”

    秦玄策哈哈大笑,拿起拨浪鼓“咚咚咚”摇了几下。

    “想家了啊。”羊倌伸手把拨浪鼓摁下来。

    “诶,你也快回去了,现在战事都告一段落,等笑哥儿派个人来坐镇河北……不是……你还我啊。”

    秦玄策才说到一半,转头一看,羊倌竟是趁着刚才这一下,把自己袖子里的图谱给顺走了。

    “看一眼又不会怎么样,你都要回去了,这留给老子……”

    下一刻,只听“嘭”的一声,一个亲卫撞进门来。

    “将军!济南急信,王大人请你们速到府衙议事!”

    ~~

    南京。

    厅堂中,坐在上首的当朝首辅沈保捧着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之后感慨了一句。

    “郑元化留下的弊政啊。”

    他操着一口标准流畅的金陵雅言。

    六朝以来,金陵雅言被视作古中原雅言的正统嫡传,楚朝迁都燕京之后又影响了北方方言进而形成了楚朝官话。

    虽然互相都听得懂,但时人更推崇的还是清雅流畅、抑扬顿错的金陵雅言,沈保也是以自己这副腔调为傲。

    厅中坐着几个心腹,其中最受沈保器重的是一个名叫曾同祯的中年文士。

    “郑元化确实短视。”曾同祯开口说道:“王笑便像一只猛虎,猛虎需有笼,用时放它出去咬人,不用时得关起来。若先帝在,便是王笑的笼。郑元化当时不能及时出兵护送先帝来南京,这才造成如今猛虎脱笼的局面。现在回头看来,足可见郑元化何其不智!”

    尤先生附和道:“幸而首辅大人高瞻远睹,请王笑来南京,这便是引猛虎入笼的第一步。”

    “眼下时局,北有外虏,西有内寇,南方各镇武将皆不堪用,唯有用王笑,可驱虎吞狼,扫平忧患。台儿一战,二千破五万,足以证明此论断。”

    “据徐州传来的消息,王笑已同意入朝。”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最难做的还是如何稳住他,拉拢他。”

    “山东也未必是铁板一块,王笑一进南京,与那些效忠周衍的文武官员必生嫌隙。他要想稳住局面,就必须接受我们的示好。何况他能从徐州带来多少兵马?百胜之将脱离了麾下兵马,那就鱼儿离了水,还能如何蹦跶?”

    “这人只怕不好拉拢,软硬不吃。”

    “无妨,等他到了南京,有得是机会。陛下的心在我们这边、票拟批红之权在我们这边。双方在朝堂交锋,而非在战场,我们未必输他。再说了,他不好拉拢,他麾下的将官呢?我听说山东那边为官连冰敬、炭敬都没有。多送些珠宝美人,时长日久,必能得到一两支强兵的支持。”

    尤先生忽然问道:“是否该警告淮安与泗州两镇,别在半路截击,免得触怒了他?”

    “何必呢?王笑是那么好杀的吗?童元纬若有这胆子行此下策,便让他去试试,我等正好坐壁上观,看王笑与江北四镇相斗,此制衡之道……”

    等议完这些事,尤先生从沈宅退出来,乘上轿子,准备往玄武湖畔的兰园走一遭。

    那是沈保送给王笑的园林,一应器皿珍玩皆已布置好,还有一队舞姬皆是精挑细选的,其中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妹花甚是美艳动人。

    除了兰园,还有好几个上佳的庭院也这般准备了,那是给山东来的将官的。

    郑元化只知一味与王笑相斗,哪比得上首辅大人和风化雨的手段,软索能套猛虎。

    尤先生坐在轿子中沉思着这些,又想到马上要到兵部任职之事,自己本有功名在身奈何屡遭排挤,多年为幕,终于一朝登上天子堂……

    长街那边有一队披甲官兵行过来,拿了一块令牌拦下了轿子。

    “先生,是东平伯麾下将官想要见你。”

    童元纬?派人见自己做什么?

    尤先生带着疑惑,掀帘看去,见三十余个家丁匪气十足站在那,戾气十足。

    “是尤先生当面吗?”

    “不错,东平伯何事找我?”

    “动手!”

    随着惨叫声当街响起,几名侍从尚未反应过来便倒死而亡……

    尤先生被人扼住喉咙说不出话来,死死瞪着眼睛,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

    童元纬这个疯子为什么要派人杀我?

    又没惹他……

    “啊!”

    一声惨叫到一半戛然而止……

    “伯爷做事,要你他娘的多嘴?!”

    当街杀人的家丁提着那条舌头,挥刀把人家头颅斩下,放声狞笑……

    ~~

    徐州。

    “童元纬未必敢来杀我啊。”王笑把情报分析了一遍之后,忽然低声说道,声音哑得厉害。

    裴民道:“我们既然通知了他,想必他还是会的吧?据卑职所知,此人阴狠惨毒,睚眦必报。卑职刚又收到一封情报,就在几天前,他在府中设宴,让家里养的两只猴子给客人棒酒。有个客人看这猴子长得吓人,不敢接酒。童元纬当堂打死了他,剖出脑和心肝,让猴子捧到跟前,就着酒……边喝边嚼。”

    裴民说完,眼中泛起些嫌恶之色,却也有些骇然,又问道:“国公,现在这府里的侍卫已经少了大半,若真要去南京,只怕……只能抽调不到五百人……这太危险了。”

    徐州的老卒本有三千人,俘虏的兵员有近三万,但这三万俘虏战力不行,大多都已经被放回家分了田地耕种,只留下五千人与老卒合练成八千兵马。

    八千兵马再分散到下邳、小沛等各个县城镇守,徐州城内也只留下四千人不到。

    这样的兵力,只要训练好了,守徐州本是绰绰有余。

    但这次偷袭开封,花爷和庄小运带走了两千老卒,王笑担心兵力不够,又把身边的护卫调走了七成,再加上锦衣卫,给他们凑上了三千人。

    徐州城只余两千人,身边又没多少护卫,等调五百人已是极限。

    只带五百人,经过童元纬的地盘去南京,去了南京又能做什么?

    裴民实在不知道王笑怎么想的,只能认为他是精神出了问题。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王笑把手上的情报放到一边,道:“童元纬看起来残暴,为了掩饰其胆小懦弱罢了。我只怕他不敢来杀我。”

    “这……”

    裴民心想,人家七八万大军,只带五百人想路过他的地盘,怎么就不敢来杀?

    “国公别忘了,关明兵败后被童元纬安置在宿迁,他必定也想要截杀国公。”

    “倒也是,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竟然差点忘了这事……这样一来,郑元化就能相信我了。”

    裴民听不懂这是在说什么,偷眼瞥了一眼王笑的脸色,有些担忧起来。

    接着,只听王笑又道:“你去安排几个最信得过的人,在我到达宿迁之前……”

    等了半天,没听到后半句话,裴民抬头看去,只见王笑却是说着说着,头一歪,抵在椅背上睡着了。

    裴民也不知是该退出去还是怎样,只好傻愣愣地站在那呆着不动,眯着眼看去,见王笑鼻子下似乎沾了些什么……

    定眼一看,是一涌鼻血缓缓流了下来。

    “国公……国公……快!来人,去请大夫……”

    ~~

    “王笑……王笑……”

    榻上的女子轻声呢喃着,咬着唇哼了几声,把头高高仰起,青丝如瀑布般落下,抖落了几下……

    “嗯嗯……”

    顾横波长长舒了口气,满面潮红,紧紧抱住自己……

    良久,她翻了个身,贴着枕头,闭着眼回味着方才的绮梦……

    “姑娘,起了吧?曹嬷嬷来了。”过了一会,外面有婢子唤道。

    顾横波慵懒地起来,另换了一套衣物,这才不慌慌忙地走到外间。

    一个老妇模样的人正坐在那里绣花,眼也不抬,道:“你这午觉睡得也太久了吧。”

    声音尖细,让人听了浑身不自在。

    顾横波笑道:“我梦到王笑了,正和他好着,你非要来扰人好梦。”

    老妇轻啐一声,讥道:“不要脸的贱东西。”

    顾横波很惊讶,问道:“你不贱?你可是太监。”

    她笑了笑,在桌边坐一下,梳理着头发,又道:“我可不贱,我想睡的天下数一数二的人物,一句话可以决定天下人的命运,才迈过黄河一步,整个江南闻风变色。金枝玉叶的公主千挑万选出来的男人,我想沾染他,是志气。你觉得呢?曹公公。”

    老妇打扮的太监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道:“你去问问李香君,侯方域是不是去商丘了?”

    “王笑那儿,可真是个吞人的东西,女人进去也不见了,男人进去也不见了。”顾横波带着些调笑的口吻说道。

    “复社那几人自从进了府衙就没了人影,侯方域一句话都没留给李香君,她又如何知道?今早王笑派人把我和香君接到这院子里,只说安心呆着,别的什么都没说。这些,你跟着我,自己不会看么?”

    “侯方域必是替王笑办事去了。”老妇道:“否则王笑为何要把你们接进城内?”

    “也许……他想霸占了我呢?”

    “在咱家面前,收起你这套卖笑的手段。”

    “咦,怪了,不是你们教坊司调教我如何卖笑么?”

    老妇不理会她,自己沉思起来。

    ——现在得到的消息是,周衍就在徐州,王笑打算带他去南京称帝……

    本来自己还觉得,王笑答应去南京之事有蹊跷,也唯有这个解释才合理。

    至于侯方域……真是去商丘请侯恂来支持周衍篡位吗?

    若是如此,复社只怕完全倒向齐王一系了……

    另外,城中的兵力少了很多……

    “你再去试探一下李君香,告诉她,侯方域有可能打算去商丘请侯恂来徐州,而侯恂是绝不可能同意她嫁入侯家的,侯方域这算是弃她不顾了。如此,激李香君再去府衙打听打听。”

    顾横波摇了摇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想打听什么,但你不怕这样一来,暴露了自己?”

    老妇闻言,闷不吭声。

    这趟来之前,干爹的叮嘱再次回响在耳边。

    “王笑掌握下的锦衣卫无孔不入,建奴多次刺杀他都未果,首辅那边派去山东的探子十之八九也被他们揪出来,你这次去,只要带上眼睛和耳朵,多听多看,少说话,切忌在王笑面前使些手段……只要不暴露自己,观察王笑一有异样,立即回报。”

    但这“异样”到底是什么呢?

    想带齐王去南京篡位,算不算异样?

    ……

    顾横波眼睛一转,见老妇脸上一副举棋不定的模样,嗤嗤笑了两声,问道:“公公若真想要什么消息,不如给找个机会,把我送到他身边,莫说要消息,人家让他‘死去’也可以的。”

    老妇冷笑道:“你给咱家歇了这心思,当自己是什么东西?想到那种人面前演戏,咱家看你才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那你自己看喽,反正李香君这边什么也探不到,人家还乐得清闲……”

    “你找个借口,下午再出趟门,咱家要递个消息……”

    老妇说完,忽然耳朵一动,低下头专心绣花。

    他手艺极好,就刚才说话的这会功夫,半株牡丹已经绣好了,绣得唯妙唯肖的。

    还换上了老妇人的声音,嘴里道:“姑娘你看,这针是这样下的……”

    果然,片刻之后,有婢子过来道:“姑娘,董大家来了,李大家请你过去。”

    “知道了,这便过去……”

第862章 顾横波(求月票求订阅)

    “国公只是睡着了,肝火过旺,没有什么大碍,老夫开几剂药,再安心调理两日便好……”

    “谢过先生……”

    一名老大夫给王笑诊治完,提着药箱出了府衙,回到医馆。

    不多时,一个汉子进来,咳了两声,又递上一小锭银子来问诊。

    老大夫把了脉,沉吟道:“阁下身体康健,不像染了风寒。”

    “大夫还是给我开两副药吧,总感觉不爽利。”汉子道:“听说老大夫医术高,连国公都请你去看病?”

    “老夫才刚从府衙出来,事情已经传开了?”

    “我们徐州百姓,哪一个不关心国公爷?不久前我也才受过国公大恩……他病得可严重?”

    过了一会,这汉子提着药出来,低着头,走进一条小巷,他偶尔回头间,隐隐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于是忽然加快脚步……

    转过巷角,有两个乔装的锦衣卫大步跟上,转头看了看,却不见人影。

    “人呢?”

    下一刻,旁边的柴禾堆里,人影陡然杀出,手中一柄匕首猛得扎进一名锦衣卫的腹中……

    “在这!拦住……”

    杀喊声一起,另一面又是三名锦衣卫冲来。

    四人打斗一会,那买药的汉子中了两刀,转身就想逃。

    “留下活口!”

    那汉子眼见逃不脱,嘶吼一声,猛地扬起匕首,狠狠扎进自己脖颈之间,嘴里“咯咯”两声,瞪着眼倒了下去……

    ~~

    府衙里,秦小竺跟董小宛学做了川贝梨水汤。

    她这几天本就担心王笑,知道他嘴里都冒了好几个水泡,今天更是心急如焚。

    于是董小宛很是安慰了她几句,并教她几个治急火的食疗方子。

    眼看着董小宛纤纤玉手捣了食材、拨弄羹火,动作又娴熟又好看,秦小竺十分羡慕。

    “唉,我要是能像你这么会做吃的就好了。但你自己也不爱吃这些,为什么厨艺这么厉害?”

    董小宛低眉应道:“家母身体不大好,故而我时常收集些食疗的方子,也喜欢做这些。”

    她说起来稀疏平常,秦小竺却早已把她的情况打探得清楚了。

    董小宛家里本是苏州大绣户,后来她父亲得了暴痢撒手人寰,她母亲觉得留在旧宅睹物思人,带她隐居半塘。没想到几年后绣庄被家中恶仆掏了个空,只留了上千两的债务。她母亲又气又急,一病不起,那年董小宛不过十来岁,便要负担起巨债和重病的母亲。

    秦小竺心想,由‘一病不起’四字看来,这食疗方子大概是没多大用的……

    待董小宛优雅娴熟地把做好的汤水盛好,只见碗中汤水清亮、晶莹如玉,看起来就赏心悦目。

    秦小竺低头看了片刻,端起碗,自己咕噜咕噜喝掉了。

    她虽然很信任董小宛,但毕竟是南面来的人,终还是不敢拿她做的东西给王笑喝,怕万一有毒。

    但秦小竺又不想伤了她的心,干脆自己喝掉。

    “小碗,这也太好喝了吧!怪不得你要叫‘小碗’……我也要亲手给王笑做一碗。”

    她拈起几两川贝,一捣,捣成了稀巴烂……

    ~~

    “国公,刚才又揪出一个南面派来的细作……但人没捉到,自尽了。”裴民说完,又忍不住问道:“国公没事吧?”

    “不过就是睡着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王笑道:“张莲儿那边消息放出去了吗?”

    “放出去了,张莲儿把消息放给一个脂胭铺的老板,那脂胭铺生意很好,派伙计往各户送货,一日派了数十趟,卑职没能把这线完全揪出来。”

    “无妨,让她把消息放出去就行。”

    裴民又道:“卑职确定,郑党在徐州布置了许多耳目,绝不仅有这一条线。”

    王笑听了心中冷笑。

    ——和我玩间谍战?也不看看我女朋友以前是干嘛的。

    “郑党要派耳目过来,无非那几条途径,一是原本用来监视关明的、二是后来到徐州的,但他派再多人,能真正接触到我的并不多,比如……”

    就在这时候,秦小竺端着个餐盘过来。

    王笑停下说话,目光看去,只见她脸上沾了一道煤灰,样子有些狼狈。

    至于她端来的那碗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中药?”

    “这是梨水汤。”秦小竺的口吻又得意又关切,道:“这个去肝火,你快喝了,我看着你喝。”

    王笑伸手揩了揩秦小竺脸上的灰,笑道:“我其实没事了。”

    “这可是我亲手熬出来,我尝过了,不算很难喝的。”

    “是吗?那好吧。”

    “怎么样?好喝吗?”

    “有点糊……但还是好喝的。”

    “是吧?!我熬了好几碗才得了这一碗,是董小碗教我熬的。”

    王笑点点头,心道那看来是她厨艺差劲,没把你教好……

    他想了想,忽然道:“你放董小宛去看望李香君一趟,告诉她,我把侯方域派回南京了……”

    待到秦小竺离开,王笑又对裴民道:“去那胭脂铺给我盯着,看看这两日他们会不会收到‘侯方域去南京’的消息。”

    “是,卑职明白了。”

    ~~

    顾横波转到厅上时,正见董小宛与李香君坐在那聊天。

    “可算见着你了,我与香君听说你来了徐州,却又到了哪家亲戚那,寻你也寻不着。后又听说你被国公爷带进府了,上门求见也进不去,着实担心呢。”

    顾横波经常反串小生与董小宛演西楼,彼此最是熟悉,她嘴里说着这些,上前便捏着董小宛的下巴凝视了一眼。

    董小宛连忙避开,轻声哼道:“看你那这轻佻样子。”

    顾横波美目中流光一转,笑道:“国公没给你这小闺女开了脸?”

    董小宛微偏过头,露出些清冷傲慢的神情。

    “你若再说,我撕烂你的嘴。”

    “来呀,小美人……”

    “顾媚你别闹了。”李香君道,她年纪、身材皆比顾横波小,开口却更显沉稳些,又道:“我正问小宛这些天的遭遇,先听她说。”

    董小宛于是低声说了一会……

    事后她才知道,从出府衙开始,就有锦衣卫暗中跟着她,以找到那个车夫。若非有秦小竺庇护,这趟若许还有牢狱之灾。

    秦小竺本想早些送她回苏州,也是因为此事耽搁了几天。正好王笑打算去南京,秦小竺便决定到时带她一起顺道南下……

    “这次来徐州一趟,我忽然觉得,庙堂之上谁与谁又有不同呢?以往清谈阔论,听那些文人志士说沈次辅如何高义,到头来还不是把我们这等人视如货物。”

    李香君带着关心的神情问道:“你在府衙可有听说侯公子去了哪里?”

    “出门前特地给你打听了,侯朝宗回了南京,去给王笑办事。”董小宛道:“他把你当什么了?不说一声就走?”

    李香君轻舒一口气,笑道:“他是伟丈夫,合当以家国大义为先。”

    “香君姐,和我回苏州好吗?这些事,我们掺合不起的。”

    李香君道:“小宛你想劝我什么?侯公子对家国有义、对香君有情,我即许了他,莫说是一趟浑水,便是山海火海,我也愿随他趟。”

    董小宛关切的目光凝视李香君,道:“侯朝宗没有他自认为的能力气度,我只看他在徐州行事,便知他给不了你要的归宿。”

    李香君想了想,温温柔柔赔笑道:“前几日他一时情急才怪罪于你,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你别再怪他了,好不好?”

    “我确实是小心眼,但就此一事,可见侯朝宗软弱、无担当,那侯老尚书向来以古板顽固著称,绝不会同意你入侯家的……”

    “小宛,别说了。”

    “我偏要说,他科举落第说要娶你,但一有前途仕途摆在他面前……”

    顾横波转头一看,见李香君神色难过,连忙打断董小宛。

    “小宛你真是,原本眼界就高,如今更是目中无人了。侯公子怎么论,称一声‘江南第一公子’也不为过,香君若不许他,又能许何人?”

    董小宛、李香君皆是偏头不说话,隐隐有些置气。

    顾横波继续道:“怎么?人家称我们一句‘大家’,都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到头来还不是给人作妾的命?就算做妾,低的看不上、高的攀不起,小宛你心气再高,又能选谁?前阵子,冒辟疆写了篇华丽文章,说你倾心于他。江南士林一时传为佳话,你若想寻个别人,谁敢自诩比得上冒大公子?算来算去,冒家也确实是你最好的归宿。”

    董小宛秀眉一蹙,淡淡道:“冒辟疆家中既有贤妻,还每每以此手段沾花惹草、始乱终弃。李湘真付出一片痴情,只得他一句‘名嬴薄幸忘前梦’;吴蕊仙‘自许空门降虎豹’因他遁入空门;吴扣扣、蔡含、王节……呵,我等风尘女子是轻贱,也不是他这般玩了就丢,用来给他堆彻风流才子名声的。”

    “所以呢?他看上你了,你怎么办?”顾横波道:“以他的名望,别人谁想纳你进门,读书人便追着讥嘲,谁不怕被讥嘲得体无完肤?若你往后你嫁了别的夫婿,你夫婿再读他那些传遍天下的深情词句,心里做何感想?你日子能过得下去吗?”

    “你看柳如是,哪怕嫁了尚书郎,时人又是如何讥嘲?编排他们‘我爱你乌黑头发白个肉’‘我爱你雪白头发乌个肉’,为何?因在他们眼里,只有陈懋中才值得她倾心相许……”

    董小宛道:“本就是只有陈懋中才配得上如是姐,那香君姐找的侯朝宗却是个什么样的?”

    “我是和你说这个吗?”顾横波气笑道,“我们这等人,就只能在这些名气高的才子里选。至于你,若非有虢国公这样的人物,谁还敢跟冒家公子争抢你?今日如果是你说已入了国公府,不同往昔了,倒可以如此高居临下评点香君……”

    “我没有,也没想过入什么国公府。”

    “那你凭什么说侯公子不是香君良配,她还能选择谁来?”顾横波叹道:“是,你到了王公勋第里走了一遭,眼界不同了,朝堂诸公在你眼里都落入下乘,但别忘了我们身份……这些年,难道不是香君一直护着你?”

    董小宛瞥了李香君一眼,低下头。

    “我还不是怕她以后受苦……”

    李香君红着眼,并不应她,向顾横波道:“我与侯公子是真心相许,非是你想得那般势力。”

    “倒是我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顾横波掩着嘴笑了笑,道:“行,行,都是我不对,你们好好说,我去唤人添些茶水。”

    她盈盈起身,向内庭走去,心想着把侯方域去南京的消息告诉那曹公公。

    然而走到一半,裙摆微微晃了晃又停了下来。

    ——为什么?曹公公刚想要侯方域的消息这边就送过来?

    这是王笑的陷井?他猜到这里有南京来的耳目了?

    ……

    顾横波捏着手指想了想,脸色又惨白了几分,薄汗从青丝间微微冒出来。

    转头四顾,只觉一阵寒意袭上来,她一咬牙,转身就向前厅走去,莲足迈得愈发快了几分。

    “小宛,你跟我来,有几句话和你说……”

    “怎么?”

    “能不能带我去见国公,我有要紧事见他……”

    “顾媚,我再说一次,我只见过他一次,还闯了个……总之我不认识他。”

    “小宛,我求你了,你若不帮我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在徐州的……”

    ~~

    “见王笑?”秦小竺上下打量了顾横波一眼,道:“你不许见他,我是不会同意的。”

    “秦将军,奴家真的有要紧事。”顾横波也顾不上别的,连忙上前,想要附耳对秦小竺说话。

    秦小竺一支手已放在她的脖颈上,倒也没用力捏,只是覆住。

    顾横波觉得她的手握着自己的脖子,肌肤都感到战粟,她盯着秦小竺的耳边的碎发,心想……也不知这小姑娘和王笑那个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片刻后,她回过神,贴在秦小竺的耳朵低声说了两句。

    “真的?”

    “绝不敢欺瞒秦将军。”

    “那好吧,你等着。”

    秦小竺松开手……

    顾横波理了理衣领,焦虑地等了一会。

    “过去吧。”

    她穿过庭院,到了一间书房前,推门进去便见到坐在那的王笑。

    顾横波不知如何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受,她每一步都柔软了下来,直到走到王笑面前……

    “说吧。”王笑眼都没抬。

    屋中没有旁人,顾横波想着是否可以再靠近一点,却也不敢。

    “奴家随从里跟着一名南京教坊司的公公,名叫曹喜,他干爹曹如清是原先京城里司礼监曹海的干儿子。”

    “曹海的干孙子?郑元化的人?”

    “是,奴家并非细作,因以前是教坊司出来的,故而被曹喜找到,要我来徐州帮他。他长得就像老妪,从小净了身没有喉结,扮成奴家身边的老妈子,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目的是什么?”

    “他并不敢太接近国公你,也不打算刺杀,似乎只是在打探些什么……”

    王笑道:“看我有什么动作?”

    “是。”

    “他的消息是替给谁处理?”

    “奴家不知。”

    “那你有何用?”

    顾横波心中一惊,想说我能让你开心,但想到上次在刑场看到的画面,不该开口。

    “奴家知道一些别的消息……”

    王笑翻着案上的文书,并不抬眼,显然只打算听过再决定怎么处置她。

    “奴家觉得,郑党并非像外面说的那样大势已去……因为两个月前,礼部钱尚书似乎已暗中倒向郑首……郑元化了。”

    顾横波偷眼看去,见王笑动作停了停,知道他果然来了兴趣。

    “奴家之所以知道这件秘事,因钱尚书的爱妾柳如是与奴家交好。当时他曾被郑元化打压,旁人都为此不平,但我只观他们夫妇的反应便知此事还有隐情。

    除此之外,他们夫妇那之后时常邀工部侍郎到家中赴宴,旁人只当是他们清流间来往,与郑党无关,但奴家却知道,曹喜也偶尔参与宴席……”

    “你是说,南京礼部、工部如今还在郑元化手里?”

    “国公的意思奴家不知……”

    王笑往后靠了靠,轻轻敲着扶手,闭目沉思起来。

    郑元化在做什么呢?

    为什么不现在就扒开黄河?

    他在等……等把一切做的天衣无缝。

    怎样才算天衣无缝?

    让沈保亲口下令水淹山东?

    然后,工部掌握证据、礼部率先发难……

    由此看来,郑元化有自己的节奏。

    如果自己这边打草惊蛇,他可能提前发动计划;但自己怎么做,似乎都不能延缓他的计划。

    闭上眼,仿佛看到这老头子坐在那,一步棋一步棋逼下来……

    “你还知道什么?”王笑开口问道。

    顾横波抬起头,眼中已是泪水迷离。

    “奴家只是个流落风尘的弱女子,别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国公,能不能饶了奴家?奴家愿侍奉国公,不图名份,只求能多看国公一眼……”

    她说着,眼中横波流转既有媚意又带着楚楚可怜之态,脸上仿佛能滴出水来。

    “国公,奴家其实早早便听说你的事迹,心中爱慕,此次见你,更是情难自抑,哪怕只有一夕欢好,奴家这辈子也心满意足……”

    语气愈发柔媚,顾横波胆子渐大,小心翼翼地把身子往前探了些,像只娇俏的母猫。

    “嘭”的一声,王笑拍案叱道:“不想死就给我歇了这心思!”

    顾横波骇了一跳,忙缩着身子跪回原来的地方,变成了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猫。

    王笑沉吟了一会,并不动念。

    如今想跟自己欢好的女人多了去,若每一个都好一下,忙得过来吗?

第863章 有刺客(求月票求订阅)

    商丘,侯家。

    “方密之!你把剑放下!放下……爹,求你答应我们吧……”

    “逆子,给我滚开……方家后生,来啊,你若有胆,且杀了老夫!”

    “晚辈绝不敢在伯父面前逞凶,但伯父若不答应,晚辈今日便自刎于此堂中,桐城方氏与侯家数十年交情也就到此为止。”

    “别这样密之……朝宗,再劝劝你爹吧……辟疆,快帮我拦住他……”

    书房中一片混乱,侯恂坐在上首,板着脸看着屋内四个书生。

    侯方域跪在地上,方以智提着剑抵住自己的脖子,陈贞慧拼了命地抱住他。

    “辟疆,帮我拉住他……”

    冒襄那薄薄的嘴唇一抿,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淡漠神情,开口道:“侯老大人,该说的道理方兄都说了,事关山东数十万人性命,唯请你出面劝降商丘城供山东兵马通行。”

    侯恂道:“老夫不是不愿出面,只是如今我已无官职在身,不过是一介乡野老朽,确实是无能为力。”

    冒襄不再说话,该说的都说了多遍,人家不答应,自己再劝又有何益。

    他目光看去,侯方域跪在侯恂面前苦苦哀求,方以智以死相逼,陈贞慧手忙脚乱。

    ——何必呢?王笑也不是好东西,谁知自己前阵子是不是被他捉的……

    冒襄负过手,心思游离,独自清醒。

    侯方域却是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道:“爹,你自幼教我忠孝仁义,如今生黎浩劫摆在我们父子面前,真能袖手旁观不成?”

    侯恂看着自己的儿子,叹道:“为父说了,无能为力啊。”

    “爹……”

    侯恂冷冷道:“要办成此事,难道不用知府常大人点头?当年常楼山初到任上、想与我侯家联姻,庚贴都换了,却是谁毁了婚约跑去南京,让常家颜面扫地,记得吗?”

    侯方域一愣,抬目看去,有些不可置信。

    “爹,你不能用这样的大事来逼压孩儿……”

    “是我逼你吗?!自作孽,不可活。”

    侯方域“咚”的一声,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

    “爹,孩儿求你了,孩儿答应过齐王与国公,此事若办不成……”

    李香君还在徐州,此事若办不成,安知会如何……侯方域思及至此,额头上冷汗潸潸直下。

    侯恂冷着张脸,任侯方域苦苦求也不答话。

    冒襄却已经看得明白,以侯恂的名望地位,哪用得着这般?这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李君香之事,趁着侯方域没把人带回来,借题发挥,随口几句话就如大棒一般把儿子拍在地上……

    侯方域想跟自己老子放对?差了十万八千里。

    ——“朝宗也是傻,当时我便劝过他,何必答应李香君娶她?李香君再好,就不可能入得了侯家的门。旁的事多哄几句,若能多当几回入幕之宾,留一段风流佳话也便也是了。呵,现在因一风尘女子闹得进退失据,哪还有半点名士的样子……”

    心里这般想着,冒襄轻轻拍了拍衣袖,似要把侯方域那点不堪从自己袖间拍掉……

    只听那边陈贞慧拉过侯方域,低声劝道:“朝宗,就答应娶常氏吧……国公没让你带李大家离开,已存了威胁之意,哪怕只是为了她的性命你也该作出决断……你往后再纳她为妾,也不算辜负她……”

    冒襄冷眼看去,见侯方域面如死灰的样子,心中更觉兴意阑珊。

    当年复社四公子何等慷慨激昂。如今再看这三人,或因仕途、或因红粉,俱已迷失,阿附王笑之辈。

    唯独自己,不事奸党,只打算解了黄河之祸从此不再入仕,或能保持一份名士风骨……

    下一刻,扮作随从的庄小运袖子里有什么东西抵在冒襄腰间,用只有他能听到到细微声音耳语了一句。

    “姓冒的,你不够尽力,是想死吗?”

    ~~

    山东,东明县。

    这里黄河入鲁的第一县,此时县城以东五十里处的大屯乡正发生着一场似乎如民变般的冲突。

    “老朽的根在这里,死也不会离开故土……”

    苍老的呐喊声混入一片呐喊当中,声音虽然无力,却给愤怒的民众又添了一份悲愤。

    “我们不走!这些官兵是想驱赶我们,占我们的田,夺我们的家舍……”

    “他们要带我们去北面做苦工……大家伙别上当,把事情闹大了,让国公爷来给我们做主……”

    喊声越来越大,张光耀按着刀,目光看去,只见一个个百姓都面红耳赤,极是激动。

    “乡亲们,听我说。去了河北,会有更好的屋舍分发给你们……”

    “别被他们骗了!如果是好事,为何要让官兵来绑人?要让我们走把事情先说清楚……我们的田怎么办?去了河北是不是被送到战场上送死?”

    张光耀喊道:“今日大屯乡必须要迁走……具体的政令路上会有人与你们解释……”

    “老朽哪也不去!老朽的祖宗在这里,根就在这里……”

    又是一片喧闹。

    谷老八看了看天色,上前对张光耀道:“头儿,已经迟了,要想今天迁走大屯乡,没功夫跟这些人叨叨,动手吧。娘的,这些刁民就是看我们好说话,不然怎么敢这么嚣张?”

    张光耀皱了皱眉,吩咐道:“那几个老头儿你们几个亲自去带走,切记别伤了人。”

    “是,就那老头儿跟个枯柴一样,我上去一把就能给他撂走……”

    然而,当谷老八冲上去抱住其中一个老头要带走时才感到事情远比想像中棘手。

    人家不肯迈开腿走,总不能一路把他扛到营里去……

    “放开我……”

    “放老实点!”

    “放开我阿太……六叔……阿太爷……”

    谷老八骂骂咧咧,指挥着手下们架着老头们走,把余其百姓驱赶起来。

    他怀里的老头被他制住,如同小鸡崽般动都不动了,但却是一口唾沫忽然啐出来,正吐在谷老头脸上。

    谷老八大怒,喝道:“老家伙!老实点!”

    “啊!谁也别想动我阿爷!”

    谷老八一转头,只见一个汉子拿了锄头冲上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一脚要把那汉子踹飞。

    然而身前的老头竟是忽然挣扎开来,头朝地就想撞下去。

    “谁也休息断我的根……”

    “娘的!”

    谷老八伸手一捞,忙又将那老头捞起来……

    “当”的一声,一把锄头重重砸在他的头盔上,谷老八头上一痛,额头上有血缓缓流下来。

    “想造反吗?!”

    一声大吼,他抽出腰间长刀,拿刀背一劈,把那汉子打翻在地,跟上一脚,踹得他嗷嗷直叫。

    “当爷们不敢杀人吗?!给脸不要脸!都他娘的带走……”

    一凶起来,事情反而顺利了不少,许多百姓本就是看这些官兵样子和善,这才敢聚人施压,此时终于老实下来。

    然而张光耀看着这一幕,脸色反而更难看了些。

    这才刚开始迁移,别的不说,就这大屯乡下面还有二十多个村落,而要迁的还远远不止大屯乡一地。

    他难以想象接下来十里八乡的百姓若是一起被强行迁走,还会积累、爆发出多大的怨气。

    忽然,远远的有快马奔来。

    “张把总,不好了,铁炉寨那边打起来了……黄屯官麾下有个伍卒砍死了两个百姓,寨子里的人逃散开,没能拦住……”

    ~~

    南京。

    “首辅大人,下官在温尚书封存的卷宗里发现了这个……”

    刚升为工部尚书的徐自怡说着,把一份图纸摆在案上。

    徐自怡原本是南京工部待郎,郑元化致仕后,沈保把温容信打发了,让他往前挪了一个位置。

    此时,沈保看着眼前的图纸,眯起了眼,隐隐迸出些寒意。

    “这是……治黄河的卷宗?如今哪有余力治河?”

    “首辅且看此处……至武陡、黑岗等等诸口,多种河堤失修,简直一塌糊涂……去年至今年也不似往年那般严寒,黄河水量激增,如此种种早有大溃的风险,一旦溃决,河南、苏北皆成黄泛之地,其祸之烈,朝廷必定承受不住……”

    这几年的河政是什么样的,沈保心知肚明,如何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但郑党都把这烂摊子封存起来不管,自己也无力去管这些的。

    然而看了会图纸,沈保的目光忽然凝固住……这份图纸上勾勾画画标注的,竟是一个解决的方法。

    沈保神色郑重了几分,仔仔细细一张一张翻过去……

    “郑元化没用这个策略?”

    徐自怡低声道:“这种祸水东引之计……他没这个魄力。”

    沈保抚须不语。

    ——祸水东引?倒也形容得贴切,只是连郑元化都无此魄力,难道我就有吗?

    思来想去,他还是把那图纸盖上,摇了摇头,道:“继续封存起来……慢着,先留下,老夫再考虑考虑。”

    挥退了徐自怡,不一会儿,心腹幕僚曾同祯脚步匆匆进了公房。

    曾同祯脸色有些紧张,来及不行礼,低语道:“首辅大人,刚得到一个急报……王笑打算带齐王到南京篡位……”

    “消息属实吗?”

    “太平司探到的消息,齐王就在徐州……我们本就觉得王笑答应来南京太轻易了些,看来,他表面与我们合作,暗地里还在准备对付我们,此人果然不是善与之辈……”

    ……

    议论了一会之后,沈保捻着长须,忽指了指案上的图纸,道:“同祯看看这个吧,郑元化留下的。”

    “这是……决黄河入鲁?水淹整个山东?!”

    “老夫于心何忍?”沈保长叹一声,目露悲悯。

    曾同祯低头沉思良久,亦换上些悲悯神色,道:“山东百姓无辜,那河南、苏北百姓又何尝不无辜?”

    他抬手向皇宫的方向拱了拱,又道:“首辅大人并非没有给王笑机会,诚心邀请他入京一同辅助陛下、共治江山,他却包藏祸心,使大楚南北继续割据,抽不出余力治黄河,害百姓者王笑也,与首辅大人何干?”

    沈保坐在那,如一尊慈悲的佛陀,嘴里喃喃道:“他既包藏祸心?我又如何救治下百姓……”

    “首辅大人放心,此事可做得滴水不露……”

    公房内,两人的声音很轻,低声计议着。

    公房外,徐自怡已走得远了,但他回过头看向那巍峨殿堂,眼中却露出些讥讽来。

    ——沈仲晦,你可知道?在郑首辅眼里你不过是个印章,只等把这你章一盖,你的作用也到头了。呵,谋兴亡天下事?你也配……

    ~~

    徐州。

    “你和董小宛就这般把李香君自己丢在徐州?”

    “你管得着吗?”

    顾横波轻呵一声,优雅地提着裙子,在小墩子上一踩,小心翼翼坐上马车。

    掀着帘子望去,五百人的队伍已整装待发,虢国公的车驾在队伍的中段。

    她有些羡慕董小宛,能得秦小竺的亲近,共乘一辆马车说是要讲故事……那样一来,许是有机会在路上接近国公。

    可惜秦小竺对自己的提防心更高一些,其实自己也能讲许多故事……

    打扮成老妇人的曹喜收起了地上的墩子,坐上车辕,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不一会儿,车马出发,向南开始行进。

    顾横波最后瞥了曹喜的背景一眼,放下车帘,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那日见过王笑后,王笑只吩咐她不动声色继续带着曹喜,并让她随队伍一起去南京。

    顾横波虽不知王笑要做什么,但如今在她眼里,往日不可一事的教坊司右监丞已成了如蝼蚁一般的存在……

    队伍走了大半天,在临傍晚时到达了宿迁界内,前方路过一片湖畔,名曰“白塘”。

    白塘风景如画,湖边乔木葱荣,点缀着灌木小丛,东边波光潾潾,西边落日熔金。

    隔湖相望,一座千年名刹水月禅寺座落在彼岸。

    此时,水月禅寺中出来几个大和尚,正在面前国公,队伍因此停了下来……

    顾横波向车窗外望去,想像着若与王笑相拥在那株紫薇花下又是何等场景。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在我看来,这水光不如你美。”

    “笑郎若喜欢,在这片横波湖水畔要了横波吧……”

    想到情浓处,顾横波只觉耳边发热。

    “啊!”

    忽然一声惨叫响起,有个侍卫中了弩箭倒在地上。

    只见湖面上猛得跃出十数个劲装大汉,湿漉漉地衣服尚未抖干,径真便向王笑那边杀去。

    队伍就停在湖边,他们的位置正是队伍中段离王笑最近处……

    “有刺客!”

    “保护国公……”

    顾横波吃了一惊,看到前面一团乱,曹喜已站在车辕上,极为关心战况。

    她慌慌张张下了马车,向王笑那边跑去。

    一双小脚跑也跑不快,只听得呼喊声不停传来,不时有人惨叫倒地。

    她一跤跌在地上,抬头望去,看到秦小竺踩在车顶上,正向王笑那掠去……

    王笑正站在那和几个和尚说话,神色淡漠,不以刺杀为意。

    忽然,那和尚中有一人趁着周围侍卫转头看向刺客的一瞬间,猛得夺过一柄长刀,径直刺向王笑。

    “不要!”

    顾横波大喊一声,然而已来不及了。

    目光落中,刀已抵在王笑胸口。

    那和尚的手被王笑握住,停了一停……接着猛然贯进去……

    “国公!”

    ~~

    王笑握着那和尚的手,两人对视了一瞬间,王笑眼中闪过一丝狠意,接着一脚将他踹开。

    “噗……”

    刀已刺穿体内,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

    “王笑!”

    秦小竺堪堪从车顶跃下来,一把抱住他,满眼泪水落下来,大哭不已。

    “王笑……快啊,大夫呢?!”

    “回……回徐州……快……”

    “快!回徐州……”

    ~~

    到处都是慌乱,刺客、护卫们大叫个不停。

    “得手了!撤!”

    “别让他们逃了……”

    “大夫在哪?!”

    “国公有令!马上退回徐州……”

    曹喜跳下车辕,脚步飞快地向王笑所在的方向跑去。

    一直跑到近处,他被一侍卫拦着,隔着人群看去,只见王笑还躺在地上,一个老大夫正上前剪开他的衣服处理伤势……

    曹喜眯着眼,死死盯着王笑的身体,亲眼看着那柄刀一点点从胸口拨出来,血涌如注。

    他亲眼看着那老大夫给那个血窟窿止血、上药……

    “怎么样?国公怎么样了?”

    曹喜眼睛更眯了些,只见那老大夫冲着裴民轻轻摇了摇头……

    ——王笑重伤这是肯定的了!也许还要死。

    自己得要把这消息尽快传回去……

    曹喜后撤两步,提着裙子作出内急状,一直跑到路边的灌木丛中蹲下。

    等了一会,那边王笑的队伍着急回徐州,果然没留意是不是少了个老妈子。

    一直到整个队伍北折,曹喜舒了一口长气,迈开腿就向南逛奔……

    快!必须得尽快把这消息传回去……

    ~~

    与此同时,南面的一个树林里,关明正带着三千人藏在里面。

    “报!伯爷,王笑遇刺了,队伍向北逃了……”

    “情况如何?”

    “还不知道,只远远看到有打斗,接着王笑就北返了……我们要不要追?”

    关明摇了摇手,道:“此子奸诈狡猾,或许是就是在引我们追击,不可上当。”

    “是……”

    关明说话,独自沉吟起来。

    “他娘的,谁去刺杀的王笑?竟能跑到老子前面?童元纬?老子当你是个窝囊废,居然还有这么果断的一天……”

    ~~

    “报!伯爷,王笑遇刺了,队伍向北逃了……”

    童元纬骂咧咧地道:“关明干的?这还能让人跑了?废物!他娘的还不如把人放进来让老子动手……”

    “平兴伯说不是他干的。”

    “孬瓜!没刺死王笑是吧?到现在了还怕被报复不敢承认?告诉姓关的,追上去杀了王笑夺回徐州,给老子滚回他自己地盘去……”

    ~~

    夜色中,马车加快速度不停飞奔。

    秦小竺怕王笑颠到,把他抱在怀里。

    想到自己没能保护好他,想着想着眼里落下泪来。

    “小竺……”

    “王笑,你醒了……呜呜……你不要有事好不好?”

    “小竺你听我说……别哭……没事的,这刺客是我安排的……刺的位置也是算好的,没伤到心肺……”

    “呜呜……你还骗我……”

    “没骗你……大夫也是安排好的……我就是失了血,头有些晕,有些困……你听我说,郑元化要决黄河淹山东……也许我重伤或者死了,能让他再慢一点……”

    王笑摇了摇头,只觉困意又袭上来,撑着精神又道:“回到徐州后,马上封锁城门……让齐王出面坐镇徐州……对外就说我重伤,无法理事……”

    “小竺,我之前怕你的神情被人查觉……不敢告诉你,接下来你要帮我好好看看徐州防务……好困……”

    “我知道,你别说了,你好好休息……”

    “如果有山东和河北来的消息……告诉我……”

    秦小竺很少有这样温柔的时候,她抱着王笑如同一个母亲一般,拿脸贴着他的额头轻轻摩挲着。

    过了一会,她小声地唱起歌来,像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娘亲给自己唱摇篮曲那般。

    但她这辈子都没怎么唱过歌,会唱的着实也不多,于是只好轻轻哼着当年祖父常唱的歌来。

    “大丈夫,全忠孝,建州岂足当天讨。地方阔,钱粮饱,有增无减兵不少,何不直把辽阳捣,拔出刀山离苦恼……”

    终于,马车狂奔中,徐州城在夜幕中一点点现出身形……

    ~~

    “秦将军,卑职真有许多事要请国公指示……”

    “滚开!”

    裴民脸色惶惶,低着头又小声道:“国公交代过,回了徐州之后他还有许多事安排卑职。”

    “老子让你滚开听到了吗?!”秦小竺喝骂一声,声音虽小却极是凶悍。

    裴民不敢再说,委委屈屈让到一边。

    秦小竺转头看去,见后面别的车马也纷纷到了,齐王和一众官员正下车向这边赶来。

    “告诉他们都别给老子过来。”

    秦小竺又喝骂了声,这才回到车厢,把王笑小心翼翼地扶下来。

    刚才这般争吵,王笑却也没醒,脸色反而又惨白了几分,神色萎靡。

    秦小竺看得心疼至极,心中不满更甚。

    她才不要再让那些人再过来打扰。

    “国公……”

    然而随着那边有人喊了一声,王笑又睁开眼,张了张嘴唇,却发不出声……

    秦小竺只觉心被人拽了一下,向一众官员又喊道:“都滚开!”

    忽然,府衙内有人问道:“可是国公回徐州了?”

    秦小竺转头一看,只见一女子穿着官袍走出府衙,她蓦然觉得心安了许多。

    “先扶国公到后面歇养吧……”

    那官袍女子低声向秦小竺说了一句之后,眼睛闭了片刻再睁开,只剩一片沉稳。

    “都慌什么?天可没塌呢。”

    她说着,转身看向众人,气势竟如同朝堂宿老一般。

    “本官乃新任南直隶巡按御史,凡军民政事,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之权,尔等随本官入堂再议……”

第864章 女官员(求月票求订阅)

    王笑想要睁眼,意识里想着该醒来了,但困意越来越浓。

    这辈子还没这么困过,眼皮似有千斤重,浑身无力,仿佛转啊转啊被丢进一个深渊里,恨不能就此长睡不醒才好……

    该醒来让人戒严徐州了,自己终于被刺杀了,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封锁徐州,接下来许多事不必瞒着下面人。

    刚才小竺好像和裴民他们吵了起来……放他们吵没关系,让人看看我确实重伤了……

    得让齐王出面了……起来……起来……

    脑子里不停告诫着自己,王笑强撑着醒来。

    “小竺……”

    屋子里有些昏暗,秦小竺正拿着毛巾给他擦着汗。

    “别动,你好好歇着。”

    “我要见齐王……”

    王笑声音哑得厉害,如锯子一般。

    秦小竺一听就难过起来,撅着嘴道:“你听你这声音,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我一会再给你熬梨水汤喝……”

    王笑心想那个味道自己才不要喝,伸出手想要坐起来。

    “你别动……淳宁派人过来了,左明静带了许多官员、护卫,那些事她都会安排的吧?”

    对于秦小竺而言,她是无条件相信淳宁的。但凡是淳宁派了什么人,哪怕是身边的甘棠来都让她心安。

    果然,王笑神色松驰下来。

    秦小竺便拿毛巾轻轻擦着他的额头,一边把情况一点点说了。

    “她往那一站,安排起人来的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左经纶那老头儿亲自来了……”

    “让她来见我吧……”

    ~~

    “下官已让裴镇抚戒严徐州城,此事我擅作主张,还请国公责罚……”

    一板一眼地说到这里,左明静停了停,无声地在心中叹了叹,又道:“有些事我不敢擅专,请国公听我细禀,不必说话,只以点头或摇头示意,可好?”

    王笑点点头。

    “我出发之前,公主殿下曾分析过眼下的局势……国公假意去南京,为的是吸引郑党视线,拖延时间。但,殿下说郑元化老辣阴险,未必能因此被左右,国公想必还会再多想些办法。”

    左明静低下眉眼,一笔带过般地道:“若知道是你这样刺杀自己的办法,殿下一定十分难过,往后切勿再如此了……”

    这句话说完,她迅速又把话题引回了正事上,继续道:“依殿下预料,要想延缓郑元化动手,应示敌以弱,让他们以为不必掘开黄河,山东也撑不下去了。如今看来,国公也是这个意思?”

    王笑点头。

    “眼下国公重伤,我们只要放出‘齐王在徐州且徐州兵力空虚’的消息,他们只要打下徐州、则国公与齐王皆殁,山东自然分崩离析,这股势力他们可以得到、也就不急着毁去?”

    王笑又点了点头。

    左明静想了想,又问道:“下官虽无才能,想请缨暂时主理徐州诸事,国公可答应?”

    王笑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去。

    烛光只见左明静低着眉眼,他看不到她眼神……

    因自幼家教使然,她的身姿永远是那样端端正正,但穿了一身官服,显得与往常那娴淑仕女有些许不同,也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气势。

    这让王笑感觉有些陌生,当年彼此刚认识的时候,她虽然也是恬静不爱说话,但偶尔回眸,他还是能从她眼里看到几分明媚的。

    回想起来,许久未见她笑过了……

    好一会,王笑开口问道:“齐王……与淳宁之间有了隔阂?不然他何至于跑来徐州?”

    “此事,待国公回济南后,由殿下亲自说为好。”左明静头埋得低了些,又道:“国公放心,下官绝不敢置齐王于险地。”

    “我并非是对你有顾虑……”王笑摆了摆手,又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先杀人立威,清除郑党在徐州城所有细作。”左明静道:“之前国公是要表现出放松,故而留着这些人给郑党传递消息,以免打草惊草。现在国公重伤,情况不同了,我们该表现出紧张,让徐州成为那条‘惊蛇’,吸引他们来打,故而要紧闭城门,显出风声鹤唳之感。”

    “其次,国公已布置好让人阻止黄河决口,下官接下来该做好准备,日后把郑元化的阴谋公诸于众,引导江南士林与复社舆论,挫败其后续计划……”

    王笑听罢,指了指床边。

    秦小竺会意,拿出他的信印交在左明静手上。

    左明静伸手捧过,又听王笑道:“知道你来……我才算是心安……万事小心……”

    ~~

    左明静一路走到庭中的僻静处坐下,双手揣着那枚方印放在膝上,终于不再掩饰着自己的神情,把那份难过独自显示出来。

    她不用再摆出大官的架势,像往常那样并着膝,如小女子一般落了泪,之后自己擦干净,一边梳理着脑中的思绪。

    刚才王笑问的那一句话,此时才有空细细思量。

    齐王与公主有隔阂,这事看出来的人不多,但大多都怪在知事院头上。

    王笑一问,她一间还以为他也怀疑是知事院在挑拨齐王姐弟间的关系,因此有些许委屈。但王笑其后那两句话又让她吃了定心丸一般,把那点委屈轻轻挥散……

    只是那“万事小心”又是何意?

    思量到最后,左明静依旧有些未解,把这桩小事抛开,任夜风吹干她脸上的泪痕,重新摆出沉静的面容,向前厅走去……

    ~~

    徐州城因国公遇刺之事戒严,城中不免有些人心惶惶的气氛。

    但随着府衙中的命令井井有条地发布出来,又有齐王亲自来徐州坐镇,一切都还算稳定。

    对于一应官员而言,日常事务倒也没有多少影响。

    王笑离开前就安排好了一切,他在不在、伤不伤的,该做事还得做事……

    这天,张端又早早起来,一脸悲哀地站在屋中,任由他的通房丫头霞儿给自己披上衣服。

    这霞儿虽是丫头,但从小就侍候张端读书,颇通文墨,人也胆大聪慧,一边给他理着腰带一边问道:“公子是因国公遇刺而悲戚么?”

    “倒也不是。”张端淡淡道,“本以为他离开徐州,我不必每日如此清苦,没想到他受了伤回来,城内管得更严了几分……风雨欲来啊。”

    霞儿浅笑道:“公子有大才,哪是真的怕辛苦。”

    “君以众人遇我,我以众人报之;君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张端道,“王笑重草民而轻士大夫,我何必为他卖命?”

    “那公子今日干脆抱个病,在屋里陪霞儿玩可好?”

    张端摇了摇头,道:“徐州恐有战端,我奉命收粮草入城……”

    说到这里,早餐也端了上来,他在桌旁坐下,皱起眉,有些忧虑道:“知道我们这些山东士族服侍王笑、盼的是什么吗?盼的是有朝一日天下平定,齐王登基,王笑还政于天子。我观齐王仁厚,必重文治,不再以酷法严律加士大夫之身。但眼下看来,呵……霞儿可听说过知事院?”

    “公子曾和霞儿说过,国公不在时山东政务皆决于淳宁公主,知事院便是她的幕府。如今来的那位左巡按便是从知事院出来的人。虽只是授七品小官,但权职极大,又得了国公倚重,直如钦差。一个女子,据说还是个寡妇,竟能得这般权柄?”

    张端嗤笑一声,淡淡道:“牝鸡司晨,家之穷也,可乎?”

    他眼中悲色渐浓,道:“王笑虽独揽大权,却未把架空皇权之事放在明面上。只是借齐王之权以号令文武,悉事系他一人而裁。换言之,若哪天他肯放权或……死了,山东之政依旧归齐王。”

    说到这里,张端叹息一声,又道:“也许这理由也是我自己骗自己吧?说到底,我们是拿王笑没办法,动不了他。但动不了王笑,总不能让淳宁公主也依样画葫芦踩到齐王头上……知事院实如司礼监,这是堂而皇之地在夺权。又以女子任官,乌烟瘴气。”

    “公子莫要着恼。”霞儿剥了一个蕃薯放在张端碗里,笑道:“女子能成什么器?也就现在闹一阵子,等战乱过去了,朝堂大事当然还是士大夫说得算。”

    “怎么又煮这个?都说了我不爱吃这个……”

    “厨房说如今公子的?米都改成蕃薯了。”

    张端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这次王笑遇刺,齐王独自在徐州,是危机也是最大的机会。

    ——殿下若能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必可振奋人心,得到许多人效忠……可千万别让左明静把风头压过去了……

    至于自己该做什么?齐王又没来拉拢自己,老老实实上衙就是……

    ~~

    徐州城内,议论起左明静的人不在少数,不过大多数人并不能如张端一般谈到知事院与齐王的权力之争,说来说去,话题终还是落在“才进门就克死了丈夫”或“家里是内阁重臣”之类的。

    说这些的多是徐州本地官吏的家眷,既有消息渠道、又不知深浅。

    至于山东来的官吏多是三缄其口,一副根本就不在意人家官老爷是男是女的样子。

    顾横波关心王笑的情况,这两日每天到府衙前打听,倒听说了不少议论,把情况与董小宛、李香君说了,三人不由唏嘘,皆有些同情左明静……

    “据说是左阁老的孙女,她父亲在四川为官,传闻说是投了献贼,山高水远的,消息也不知真假,那些人便开始议论……这次刚到徐州时我见过她一次,不施粉黛,看着跟株荷花一般,一开口,却是把那些须眉男儿都镇下来……小宛你可看到了?”

    董小宛轻轻点点头,道:“论气势她未必比得过秦将军,但那份镇定,着实让人心静。”

    顾横波微微叹息一声,道:“如此人物,可惜还是红颜命薄,这世间世教还不是要逼着她清灯古佛……”

    李香君道:“我们自己还是那无根漂萍,何必去评论人家?都别说了吧,你虽是好意,落在旁人耳中却又是风言风语。”

    “只是对她感兴趣,敬慕怜惜还来不及,哪就是评论了她?”顾横波掩嘴笑道:“我与小宛是漂萍,你如今可不是了,自得了好归宿,反倒嫌戏起我们来不成?”

    “休要取笑我……”

    忽有仆婢匆匆跑进来,道:“姑娘,左巡按派人来请你和董大家过去,说是要见你们一面……”

    顾横波心感诧异,隐隐又有些不安……

    ~~

    到了府衙,左明静却是先见了顾横波,让董小宛先在偏厅侯着。

    “民女拜见大人……”

    顾横波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只是桌案前的人换成了,想到这里,她心中又关心起王笑的伤势来。

    “可知我为何要见你?”

    “许是因那曹喜一事?民女所知道的,都已禀明国公……”

    左明静道:“我是奉公主殿下之命来徐州的。本来前两日便要见你,因有些公务,故而拖到了今天。”

    只这一句话,顾横波心神一惊。

    ——想勾引人家夫婿,正房娘子的恶仆找上门了。

    她手指紧紧捏着,本想用若无其事的笑容来应对,但抬眼间对上左明静那平静的目光,最后还是选择把头埋下,不敢应话。

    往日往来达官贵人,场面话本是随口就来……今日却感到人家不吃这套。

    “我早先便听说过你,顾媚顾横波,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支轻娅。人说你是南曲第一,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是那些人过誉了,民女担不得这般评语……”

    “你还精通诗画对吗?我一位挚友还收藏了你画的几幅兰花。”左明静又道:“咫尺画卷,意境深邃,让人拍案叫绝。”

    顾横波应道:“大人见笑,只是闲笔涂鸦,难登大雅之堂。”

    “兰为君子之花,想必你也是品格高洁,但我却听说你名声不太好,为何?”

    顾横波头埋得更低,道:“民女去年……曾爬到蔡老大人的……榻上。”

    “可是蔡幼玄蔡老大人?历任翰林院修撰、鸿胪寺卿,素有敢言真谏之名,遭先帝罢黜,如今官任南京吏部尚书。”

    “是。”

    “蔡老大人自比我朝之屈原,倒也能让你心生爱慕,只是他年逾七旬了吧,你为何爬到他榻上?”

    顾横波低下头,道:“我年岁渐增,妈妈想让我出阁,我便想寻个由头坏了自己的名声……蔡老大人是理学大家,据说是古朴方正,是不好色的圣人,有几个荒唐士子想看看他是否真的是守正君子,便邀我请去试一试蔡老大人。”

    左明静淡淡问道:“你试了又如何?”

    顾横波小心翼翼道:“老圣人年纪大了,容易受惊,掀开帐帘被我吓到了……鼻血一流,栽倒在地,幸而医救及时,倒也未出人命。”

    “你是想坏自己名声,还是想坏蔡老大人名声?”

    “其实……我是觉得这世俗礼教吃人不吐骨头,我偏想反它一反,把理学大家的皮面扯下来叫世人看看。”

    顾横波说着,偷眼一瞥左明静,颇想看看这‘世俗礼教’四字入了左明静的耳,她是何反应。

    然而左明静只是平平静静地盯着她,她这一偷眼恰好目光对上,顾横波忙又低下头。

    “别在我面前耍小心思。”

    “是。”

    左明静又问:“你还会作诗?”

    “不敢在左大人面前称自己会作诗。”

    “是吗?我却很喜欢你的诗,比如你近日这一首……舞衣初著紫罗裳,别擅风流作艳妆。长夜傲霜悬槛畔,恍疑沉醉倚三郎。”

    左明静一诗念罢,又问道:“你想倚哪个三郎?”

    顾横波身子一抖,脸色更白。

    她今日过来,虽然俯低作小,也只是因为左明静的官职权力。

    若论聪慧才高,她自问世间女子少有人比得了自己。

    说实话……她对左明静有几分怜悯,包含着一种“我看世情看得比你透啊小妹妹”的心态。

    ——你看,你不像我大胆放肆,你会被世俗礼教吃掉的。

    直到这一刻,顾横波瞬间收起了这份小觑的心态。

    这首诗自己提笔写就之后,尚未给人看过,这左明静又是如何知道的?

    “本官问你,想倚哪个三郎?”

    “民女知罪……求左大人饶命……”

    左明静道:“惜命就好,我只担心你胆子包天,连死都不怕。”

    “民女怕死……怕死……”

    顾横波嘴上应着,心想虽说今日我是真服你,但若我哪天能勾到了国公,只要他疼我,你跟你主子还能真要了我的命不成?

    她头埋得愈低,把这一点小小的逆反心理深深埋起来。

    左明静看了她良久,忽问道:“你出卖了曹喜,南京怕是回不去了,往后做何打算?”

    “本以为国公会去南京,未想出了变故……”顾横波话到这里,把想询问王笑伤势的话咽回去,道:“民女也不知如何是好,敢请左大人赐教。”

    左明静忽然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

    顾横波又偷瞥了一眼,发现她不说话时看着其实很柔和,没自己以为的那么威风。

    “听说山东那边女子也能为官……民女倒也读过些书,心想着能不能去考……”

    “你愿意跟着我做事?”

    “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会写文章吗?”

    “不敢比一甲进士,比一般举子写得还是工整些……”

    ~~

    待顾横波退了出去,左明静起身走到窗边,向府衙的后宅又望了一眼。

    从这里看去,也只能看到青瓦白墙。

    左明静来了之后,为了避嫌,大部分时候那边的大门都是紧锁着。

    但就这么站着看了一会风景,她也能权且作为休息。

    收服顾横波,她也感到有些吃力。

    ——“若是那位唐姑娘来做,一定比我轻松得多吧。”

    心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来,左明静又责怪自己不该有这样攀比的念头。

    稍作歇息,她这才让人唤董小宛进来。

    与顾横波不同,董小宛并未表现出战战兢兢之态,显得颇为坦荡。

    左明静与她对视了两眼,收回目光,直话直说道:“我听说你才思敏捷,想举荐你入知事院做事,你可愿去?”

    ……

第865章 用人才(求月票求订阅)

    当左明静忙着见顾横波、董小宛之时,齐王周衍则是在认认真真接见官吏……

    王笑重伤之后这两天,周衍也不再隐藏身份,摆出齐王仪驾正式坐镇徐州。

    依其他官员的意思是把平兴伯府整理出来作为行辕,被周衍否决了,只选了一个空置的巡漕公署下榻。

    运河淤塞多年、加上南北割据,河政早已荒废,这巡漕公署也是年久失修,周衍却不以为意,只带着一些属僚住了进来,连侍婢都没带几个。

    他在署外设了一个登闻鼓,嘱咐侍卫若有百姓诉访,不得驱逐。

    一应举动,甚得民心。

    随着亲王与国公相继入驻并一扫多年弊政,徐州风气大改,政事清明,仿佛天下政局中心。百姓风闻齐王作风简朴、体贴民意,传为美谈,纷纷盛颂齐王贤明。

    短短两天内,民间便酝酿出许多传闻,说是齐王乃是真龙天子,又得国公辅佐,君明臣贤,往后潜龙飞天,要开一个海宴河清的盛世……

    此时周衍坐在公署中,处理了几桩事之后,轮到王珰过来禀奏。

    今天不是微服私巡,两人也不以朋友的关系对话,而是危襟正坐,君臣相商。

    周衍心中略有些感慨,想到王珰这样正儿八经地过来向自己奏事还是头一遭。说起来,是因为姐夫重伤养病了。

    但这并未让他有掌权的快感,相反,种种危机压下来,让人心中忧虑……

    “你今日去看过姐夫吗?他身体可有好转?”

    王珰道:“没能见到他,说是还很虚弱见不了人。”

    周衍忧心忡忡,把话题说到正事上来,道:“召你过来,是我打算把平兴伯府拆分出来,用来安顿贫民,严冬就要来了,哪怕不能大庇天下寒士,也该让徐州城少冰死些人,此事交给你去做,如何?”

    王珰想了想,应道:“殿下,你不肯把平兴伯府当作行辕,姜英一直在我耳边叨叨这事,说是‘国公走前就安排了把平兴伯府改建成王府,恐有深意’,真要把那大府邸拆分了吗?”

    周衍冷哼了一声,道:“还用改建?关明那府第的规格逾矩,比一般王府还要富丽堂皇,何等僭越!旁人住不得,本王也不会去住,见不得那把民脂民膏做成的壮观门庭……你去拆了,多安置些百姓。”

    王珰领了命,才退到堂外,见那边秦小竺走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就缩了缩脖子。

    虽说两颗门牙已掉了很久了,但每次见秦小竺,他都有些发怵,平常也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这女魔头。

    “珰哥儿这是去哪?”

    “去拆平兴伯府。”

    “你等等吧,我见过殿下再说。”

    王珰老老实实应下,掉头走了几步,脚步加快,一溜烟跑得没影。

    那边秦小竺进到大堂,周衍忙站起身问道:“姐夫身体如何了?”

    他也有点不太喜欢看到秦小竺。

    以前是觉得皇姊以公主之尊却得容着姐夫在外面勾三搭四,为其感到不平;至于现在……

    在济南时,属官每日里就在嘀嘀咕咕。

    “左明静、秦小竺一文一武,眼中只有淳宁公主。”

    话到最后无非又是“牝鸡司晨、阴盛阳衰,自古皆不详之兆啊殿下!”

    嘀嘀咕咕、嘀嘀咕咕,怎么叫人不烦?

    周衍也不知是该烦属官,还是烦皇姊及她那些女官,甚至是烦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自然也明白,眼下这乱世中皇姊想多做点事,也是为了自己好。

    那些不停私下进言的属官也处理了一批又一批之后,他忽然发现……很多事,明白道理是没用的。

    这权力潭中,人心诡谲如水,水不停淹没上来,人溺在其中被无数藤蔓绑着,挣也挣不出。

    只有岸上的人指着溺水者笑话“这个傻子怎么就不懂游上来。”

    当年自己是岸上的人,指责皇父昏聩,认为自己继位必能振兴天下……

    一时思绪万千,周衍再回过神,只见秦小竺没了平日的笑模样,语速飞快地说起正事来。

    “王笑醒了,他让我来转告殿下几句话……”

    “秦将军请说。”

    “眼下他重伤,殿下也摆明了身份,徐州兵力又空虚,关明、童元纬之辈很可能会趁机来打,我们能不跑,要拖到拿下开封,或是迁走山东百姓……”

    “这么大的动作,接下来慢慢也就瞒不住郑元化了,只好以王笑和殿下为饵,让郑元化认为自己有吞并山东的机会。但殿下放心,徐州防务给我,我一定守住徐州,至少保证殿下安然无恙……”

    秦小竺又道:“我说话直,殿下你可别怪我,这么说啊……徐州如何守,我都是有数的,反正我来守,名义上归殿下你节制。打完仗,功劳名望都归殿下……”

    周衍抿着嘴差点不知怎么回答。

    ——你说话直,可这也太直了……

    他知道秦小竺说的确实是正理,他没打过仗,也没想过要插手军务。

    但总之,本是送功劳的一件事,经她一说,让人平添几分郁闷。

    “秦将军放手施为便是。”

    秦小竺点点头,又道:“王笑还说了,殿下现在正需要这份战功和名望。等黄河那边的事情一完,我们要给郑党一个耳刮子瞧瞧!或许殿下你就在徐州登基,让他知道何谓天下正统……”

    周衍一愣,惊道:“在徐州登基?徐州……”

    “具体的他也没细说,关明的府第殿下先别拆了,修缮一下作为行宫。”秦小竺又道:“王笑要我告诉殿下,不必忧虑太多,殿下只需亲民善政,其余诸事他已布置妥当。殿下可以准备一下登基事宜……”

    周衍依旧有些惊愕。

    不等他反应过来,秦小竺又道:“最后还有一事,王笑说左明静做事向来周全,最知道分寸,有她在徐州拾遗补缺,对殿下也是好事。”

    周衍点点头。

    他原本对知事院感观不算好,但这两日观左明静行事,一方面井井有条,另一方面不越权、不逾矩,丝毫未给别人“齐王不能独当一面”的印象。

    “请秦将军转告姐夫,他说的本王都明白,让他安心疗伤便是。”

    秦小竺想了想,确定王笑要交代的意思都说清楚了,拱了拱手道:“我还要回去照顾王笑、准备防务……末将告退。”

    亏了得她最后还知道说一句“告退”,倒也不算全无礼数。

    ~~

    周衍独自在堂中坐了一会,思及王笑的话语,心中感有些感触。

    至于要在徐州登基一想,依旧让人感到仓促……

    接下来他又见了好几名官吏,处理了不少事务。

    只这两天看来,左明静做事确实周全得体,该请示的事务丝毫不含糊,也不嫌弃麻烦,具让人呈上公文由他裁断。

    若是遇到重要或麻烦之事,她也会用一笔小楷写下自己的意见附以解释,皆是有理有据,周衍看过便一一批准……

    这般做起公务来颇为顺利,半个多时辰后,轮到张端进堂禀事。

    张端正事谈完,却也不走,站在那不声不响。

    周衍从公案上抬起头,讶道:“还有何事?”

    张端心想,你来招揽我啊还有何事?

    ——无怪这齐王殿下被王笑夫妻二人架空成这样,眼下王笑重伤,正是大好时机,都不懂得招揽人材吗……

    “微臣有几句不当之言,还请殿下恕罪。”

    周衍温和地笑了笑,看起来就比王笑仁厚得多。

    “本王又非听不得谏言,但说无妨。”

    张端略略沉吟,低声问道:“殿下似乎有意在徐州登基?为大楚稷拨乱反正。”

    周衍心中惊讶,问道:“你如何得知的?”

    “此事不难猜出来,这两天已有许多蛛丝马迹……下官留意了一下城内传言,似是锦衣卫已在为殿下登基造势。”

    周衍不由凝视向张端看去,心道往日听王珰说这个“张油条”办事不温不火,未想到竟是如此高才,有些事自己尚且不知,他居然能看出来。

    张端又道:“殿下可曾考虑过,在徐州称帝有哪些好处、又有哪些坏处?”

    两句话,周衍站起身来,抬手让张端坐了,道:“卿有何见解?”

    “以殿下之英明,各方利弊想来已权衡清楚了,只是……在徐州草率登基、不够庄重不提,殿下何以祭拜列代先皇?往后天下人对殿下的正统名份难免多有非议,这真是好事吗?”

    这一点正说到周衍的担忧之处,他也不再端着架子,皱眉叹惜一声。

    张端又道:“若要登基,文武百官便要赶到徐州,那山东政事岂不耽误?或是百官大多走不开,殿下难道冷冷清清地登基?换言之……如宋大人这些王府旧臣若不能赶来,陛下打算如何封赏?”

    ——殿下明白了吗?你如果在徐州登基,文武百官的封赏便不是由你说的算,平白错过了一次提拔自己心腹的机会……

    ——殿下你在济南还算有点自己的班底,跑到徐州,王笑顺手给你拱上去,完全把你架空了,到时他独占拥立之功,更加不给齐王一系上位的机会,殿下你就是孤家寡人了……

    周衍听得明白张端的意思,目光看去,张端坦坦荡荡地与他对了一眼,才恭恭敬敬地移开。

    ——臣说的是肺腑之言。

    堂中安静了一会,张端又道:“但此事……不知是否还是由殿下说得算?”

    “卿是何意?”

    张端道:“不知锦衣卫为殿下登基一事造势之前,可有请示过殿下?”

    周衍不说话。

    张端苦笑一声,道:“那位左巡按左大人到了徐州,办起事来,表面上恭恭敬敬,民生诸事皆请殿下裁断。但请问殿下,国公重伤之后,徐州的兵权、厂卫,这两桩最要重的事务交在谁手里?敢问殿下,这两日裴镇抚做事是向谁请示?”

    他说完,目光落向桌案上,周衍的印章正摆在那儿。

    ——殿下你没有兵、没有爪牙,只能坐在这盖印不成?

    周衍闭上眼,心中隐隐对张端有些恼火,但这些话语还是在脑中挥散不去。

    说他挑拨生事吧,又似乎像是忠言逆耳……否则自己永远就躲在别人的羽翼下,窝窝囊囊下去不成?

    张端不再说话。

    他想说的意思却已表达得足够清楚——王笑太强势,我们没办法。但王笑的位置后面,难道还要把淳宁公主先排上去吗?

    那你齐王殿下要被摆在哪个位置?

    张端丝毫不觉得自己在挑拨什么,说的都是事实。

    王笑重伤后,把徐州兵权交给秦小竺,这没什么好说的,自己又不打算争兵权去打仗,万一被打死了怎么办。

    但厂卫不交出来就说不过去了。左明静表面恭谨,旁事不争,看起来给足了齐王面子,但一来就捏住了最关键的东西。

    什么贤王的架势,那是给百姓看的,明眼人才知道,锦衣卫才是关键,齐王若掌控锦衣卫,与瞎子、聋子有什么区别?

    张端心想,忠言逆耳,但我还是说了,眼下只看齐王你有没有魄力,你若只想缩在姐姐、姐夫的羽翼下当个乖宝宝,那当我没说,我回去继续上衙吃番薯。总之,你得有魄力,才值得我追随……

    过了半晌,眼见周衍还不说话,张端叹息一声,眼中流露出失望之色,道:“是微臣多言了,微臣告退。”

    他行过礼向外退去,心想齐王软弱,不足与谋……吃番薯就吃番薯吧。

    “你想让本王怎么做?”

    张端身子一顿,又郑重行了一礼,道:“臣并非挑拨,而是认为殿下当让淳宁公主知道,殿下已可以执掌朝纲,不需要她派人前来。而要让公主殿下明白这点,须先从左明静手中收回徐州的厂卫之权……”

    “殿下,臣再说句不好听的。世间哪有让女子掌权的道理?殿下可知左明静用锦衣卫做什么?去查了几个风尘女子。天子亲卫,岂是用来争风吃醋,处理些鸡毛蒜皮之事?

    公主殿下毕竟是女子,又派左明静这样一个女子过来,这种时候了,还不忘那些家长里短,女子便是这样,心眼小、气量小,若容她们继续把持朝政,必闹得乌烟瘴气……”

    ~~

    府衙内,左明静与董小宛正相对而坐。

    “我听说你才思敏捷,想举荐你入知事院做事,你可愿去?”

    左明静这一句话之后,董小宛低头思量不已。

    她以往倒也听过类似这样的话,但那都是男人对男人说的。

    何曾想有一日,竟有个女子,以高官的语气对自己这般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让人觉得如作梦一般荒唐。

    “怎么?不愿意也无妨。”

    “并非不愿,只是不明白……小宛才疏学浅,不知大人为何会举荐我?”

    “我查过你,觉得你能做得好。”左明静并不隐瞒,笑道:“对了,你字写得很好,我很喜欢。”

    董小宛微羞,低头道:“谢大人抬爱。”

    “前阵子,济南有传闻说国公纳了你入府,公主殿下是不信这些的,小竺也来信解释过。因此你也可以放心,我并非是想骗你去济南害你。”

    “万不敢这么想。”董小宛道很是认真道:“也请大人知道,我与国公之间毫无关系,只见过一面,小宛还冲撞了他……”

    左明静忽然岔开话题,问道:“我听说你爱养花,还曾因院中花落,联想到自身家世,泪眼葬花,可有此事?”

    董小宛微微失神,心惊对方竟把自己的事查得如此仔细。

    “当时初到南京,年小无知,心中又惶恐,故作这般矫情之态,让大人见笑了。”

    左明静又问:“山东近日刊了一本书,名叫《石头记》,你可有看过?”

    “听说过,甚是想要购一本,但南京、苏州等地皆禁止售卖,因而为曾看过。”

    左明静点点头,又看了董小宛一眼,心中稍稍沉吟。

    ——也许是他京城时也听说过董小宛,故而将这故事用了,又对她略有留意,南边那些人就把人给送过来了……

    这最后一点疑惑抛开,她重新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

    “你们几人才情名动江南,又常与士人谈论政局,见地皆是不俗。加上我有些事想让你们做,因而起了惜才之意。若论起来,顾横波比你聪明,但她太有心计,放到别的地方无碍,我却不打算举荐她进知事院。”

    “反而是你,正是知事院要的人才……你这次能被人骗来徐州,旁人若知原由,只怕要说你一句‘傻气’。在我看来,这傻气未必不好,李香君待你情深义重,你能为她顾不奋身。比起心思玲珑的,这种顾不奋身更让我欣赏。”

    董小宛低头听着,有些羞愧也有些感怀。

    左明静道:“苏家家道中落之后,你为帮母亲还债,这些年赚的银子尽数填进去,你的账目我看过了,算得井井有条,分毫不差。”

    “别的事也一样,哪怕只是烹茶煮饭,你也要做得极尽善尽美。比起顾横波,你不擅谋略大局,但你擅做小事……而知事院要的,便是你这样能把小事做好的人。”

    左明静说完,又道:“理由我说完了,还是那一句话,愿去或不愿去,皆由你自己决定。”

    “左大人知我懂我,小宛本不好相拒,只是家母尚在苏州……”

    “这点你不必担心,沈保那边派人想接你母亲到南京,我已让人救下。若你愿意进知事院,自当把她护送过来。以后你成了官身,你母亲的病自有朝廷出钱替她诊治照料;若是不愿,我遣人送你回去与她相聚便是……另外,这里你的身契,你家中的欠债也已还完了,此番害你跑来一趟,权当是公主殿下给你的补偿。”

    董小宛一愣,目光看去,左明静面容十分温婉、眼神清澈满是善意,确实不是在威胁自己。

    ——这样的事情先前不说,看来她确实是任由自己决定,没有强求之意。

    董小宛看着那身契与债据,再想到这些年的苦苦挣扎,眼眶一红,又落下泪来。

    她深深一个万福,道:“幸得殿下与左大人如此看重,小宛不求官职,唯愿尽心做事回报厚恩。”

    左明静心想,差不多了,大概还要再敲打一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清楚”之类的话。

    但看向董小宛那张含着泪的面容,她心头一软,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到最后,左明静只是上前扶起董小宛,柔声安慰道:“好了,怎么还越哭越哭厉害了?殿下用你做事,是要把那些须眉男儿都比下去的,该有点气魄,好了不哭了……”

第866章 小争端(求月票求订阅)

    南京。

    “消息属实吗?”

    “不会有假,不少人都亲眼看到,王笑中了一刀伤入心肺,便是因此一命呜呼也是有可能的。”

    沈保又问道:“是关明或童元纬动的手?”

    “眼下还不清楚。”曾同祯回禀道:“他们都否认了这件事,但当日他们确实在设伏意图刺杀王笑。”

    把事情禀报完,他也有些疑惑,沉吟道:“下官本以为王笑是当世枭雄,关、童二人不过鼠辈,实没想到他们竟真能袭击成功,现在这局势是又有变化了。”

    曾同祯觉得最近这段时间局势变化之快,让自己都有些跟不上了。

    本想拉拢王笑为援,兴趣勃勃地谋划了那么久,想着王笑兵强马壮一旦拉拢成功,前景大有可为。

    派了四个江南名士过去热情相邀,好不容易说服了对方。这边扫榻相迎榻还未扫完,又得到消息说王笑过来是想要干翻自己。

    正想给这个给脸不要脸的人一个教训,告诉他这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下场,对方又被人刺杀了……

    殚精竭虑地谋划、尽心尽力的准备,到头来全都落在了空处,媚眼抛给瞎子看。

    “此事可疑,老夫不信关明、童元纬之辈能击杀王笑。”沈保捻着长须说道。

    曾同祯道:“但王笑重伤濒死,这消息不会有假,许多人都是亲眼所见。”

    “很可能是别人做的。王笑不可能没防备着关明、童元纬,他就算是傻子也该预想到他们会伏击他。情报上也说了,王笑的车驾还未进宿迁就遭到了袭击,足可证明这一点……”

    沈保捻着长须,目露思量,低声自语道:“会是谁呢?郑元化?”

    “下官也想过,但郑元化既已滚蛋,何必派人行刺?”曾同祯道:“会不会是建奴的人?刺客据说是扮成和尚,正是建奴细作常用的手段……更或者是谁与他有私仇?”

    沈保听了心生警惕,决定要加派人手保护自己,以免万一被建奴细作刺杀……

    至于到底是刺杀了王笑,二人思来想去,推测了许多可能,终是难以确定。

    “此事先仔细查查吧,同祯认为王笑重伤之后,局势会如何?”

    “是,接下来关明、童元纬很可能反攻徐州,倘若他们真的攻下徐州,下官推测他们很可能会挟制齐王,效仿王笑,并吞山东,割据一方。不过他们没有那个能耐,我们可派人去山东,联系山东文武,以替王笑报仇的名义收服山东强军,用他们废四镇骄兵……如此,天下事可兴矣。”

    “但倘若关明与童元纬数万大军都不能攻下只有区区两千人守的徐州。”曾同祯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此事虽说不可能,但若发生了,到时我们也只好与王笑放手一搏了……”

    听到这里,他的目光又看向摆在沈保案上的那份宗卷。

    ——到时,也好用这个方法与王笑搏一搏了……

    沈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就再看看吧。”

    这位新上位的首辅大人叹了一口气,道:“山东之民也是大楚百姓,老夫思来想去,用这办法治理黄河总是不妥……再看看吧……”

    ~~

    与此同时,也有别人的正在讨论这件事。

    “肉苦计罢了,那痴儿自己布置的人刺杀自己。”

    “祖父何以如此断论?”

    “当年卢正初便是被扮作和尚的建奴刺客所杀,那痴儿若是不懂得引以为戒,也就不配作老夫的对手了……他这是看出老夫的计划了,用的一手缓兵之计。”

    “那我们得尽快动手了?可是沈保还没做决定,他不下令,只怕不能把事情坐实、难以把复社的声望打到一蹶不振。王笑这一手,缓的不仅是我们,还有沈保。依孙儿看,王笑就算察觉了也阻止不了,我们还是办妥当为好,万一让人捉到把柄……”

    “沈保犹豫不决,无非是想要看看关明能不能打下徐州、除掉那痴儿。看来这痴儿愈发心似虎狼了,敢把自己的命和齐王的命都推到这赌桌上来,既然这样,那就陪他赌一把吧……”

    ~~

    徐州。

    “我这招苦肉计,怕也只能多缓郑元化几天而已。”

    王笑说了一句之后,秦小竺掖了掖他的被角,心疼道:“这么重的伤才缓几天,不是白忙了?”

    “那也是值的,若能每一道伤都缓他几天才好……方以智最近有消息传回来吗?”

    “还没有,算时间他们应该已了商丘府,到了开封府境内,具体如何还不知道……”

    王笑于是又忧虑起来。

    但该做的也都做了,眼下也只能把希望寄在北上的这支队伍身上。

    他不喜欢这种把事情的交给别人然后苦苦等消息的感觉,但这次已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寄望于方以智等人能把事情办成……

    王笑伤口已经愈合,已能保持清醒。

    但对外既是说重伤不起,他干脆就躲在屋里终日不见人,以免露了风声,吓得关明、童元纬不敢来打徐州。

    那一刀正刺在他的心脏与肝脏之间,虽是算好的位置,但是伤到了膈,腹里像是漏了气一般,他感觉呼吸都费力了不少,呼吸得太用力还会隐隐作痛,开口说话也难受,食欲也不好。

    大概是因为那“刺客”不敢下手,刀捅得不利索,为避开心脏还刻意往下偏了一点点。

    这种内脏的伤就没那么快好了,大夫说慢慢调理,一两个月等它自己再长好。

    比起皮肉伤,这种呼吸不畅、食欲不振的状态其实更折磨人,每天喝点汤水,力气都用来呼吸了,因此王笑每天倚在榻上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秦小竺陪他说了一会话,算时间,派出去的探马也该回来了,于是起身三步一回头地离开屋子,去处理防务。

    王笑独自躺在那,感受着自己沉重的呼吸,渐渐疲倦,正想入眠,又听外面有人说话,却是裴民又来了。

    旁人可以不见,锦衣卫是自己的眼睛耳朵没有不见的道理。

    裴民一进屋,王笑就支起身,问道:“是开封有消息传来了吗?”

    声音嗡声嗡气,像是吹奏乐器被敲了个洞,他自己都觉得费劲。

    “禀国公,开封还没有消息传回来……是齐王殿下召见了卑职。”

    王笑又重新躺倒,示意裴民自己说。

    “殿下知道了郑元化要水淹开封的计划,召卑职商议,问了一个卑职一个问题,既然郑元化打算一石二鸟,对付山东的同时也对付沈保与复社,我们何不派人去联络沈保,合力挫败郑元化的阴谋?”

    “左大人的吩咐是南京那边先不要轻举妄动,准备等我们拿下开封之后再推动舆论,逼复社之人与沈保撇清,把沈保、郑元化一起对付。殿下则认为此举无济于事,应该拉一个打一个。”

    裴民只听到王笑沉重的呼吸声,没听到回答,于是又说起来。

    “殿下还说,沈保拥立伪帝,确是罪大恶极,但他愿放下成见,以大局为重、优先考虑保全百姓。卑职觉得这是也有道理,想必只要沈保知道了郑元化的阴谋,一则,他不会再给郑元化把柄让其把自己事情栽在自己头上;二则,我们也能借他势,阻止此事,打击郑元化。”

    “因殿下与左大人的意见不同,卑职不知该听谁的,所以特来请示国公。”

    裴民有些惶恐。

    不提左明静、就算是国公也没有齐王地位高,既然殿下都发话了,自己却还要跑来请示国公这事就很……就很什么。

    平时所有事都听国公吩咐,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现在忽然头上有两个声音,事情就难做起来。

    过了一会,王笑道:“我记得当时你任太平司百户时,小柴禾还只是京城里一个……赌坊老板吧?”

    裴民一哆嗦,听得出王笑的意思是在骂自己蠢。

    ——怪不得小柴禾都当上指挥使了,你还是这样。

    他连忙请罪,道:“卑职愚钝!没能想明白其中关键,请国公责罚。”

    “南京与开封相隔千里,沈保能阻止得了什么?单独应付郑元化就够吃力了,还要再添一只猪来拖后腿吗?”

    “这……”

    王笑道:“你给我记住,做事时纯粹一点,把心思放在实务上,别掺杂太多权欲,权欲一多,你看事情就看不清晰了……”

    裴民更觉骇然,也不知道王笑这句话是在对自己说,还是要自己转告齐王。

    “卑职……卑职……”

    “去查一查,最近是谁跑到殿下身边吹风……查到了之后,问问他,是不是以为我起不来了。”

    “是。”

    “下去吧……有开封的消息就尽快报给我。”

    驱退裴民,王笑闭着眼躺在那,觉得有些没意思。

    天下间有各大势力,各大势力中又有各个派系……大争中掺着无数个小争,哪怕是人家大宅院中,各房妻妾也要争一争,这很正常,也不可避免。

    今天这事,无非是某些人以为自己伤重,心思又活络起来。

    以他如今的威势,一句话就能压下去。随手处理过也就不以为意了……

    但王笑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问题,到了左明静这里,却让她犯了难。

    她今忽然感觉到,有些事情处理起来,变得棘手了。

    比如,因担心关明要来攻打徐州,她前几天下令把城外百姓迁到内城。今天上午询问进度,告诉官吏,若是内城安置不下,可以安置到户部山。

    然而官吏却回报“殿下昨夜已吩附下官,把剩下的百姓暂时迁到沛县。”

    这种事,迁到户部山和迁到沛县都可以,说不上怎么做更好。

    但既然齐王吩咐了,左明静于是点头附议。

    “依殿下所交代的做便是……”

    然而,接下来竟有好几件事都是如此,包括几件要让锦衣卫做的事,齐王都已事先安排了。有些与她意见相同,有些相左。

    “派几个人把陈京辅大人秘密送到山东,勿要让人察觉。”

    “禀左大人,此事齐王殿下今早也交代过,卑职正想请示。”

    “既然殿下交代了,依殿下所言便是。”左明静话到这里,把后面的“不必请示我”又咽了回去……

    类似这般的对话发生了几次之后,她已经隐隐明白了些事情。

    ——看样子,齐王身边有人在针对自己,为的还不是在一般政务上夺权,只怕是冲锦衣卫来的。

    从别一方面而言,以齐王之尊,想从一个女官手上夺权,更霸道的办法肯定还有很多,能这么委婉已经是很客气了。

    这样下去,官吏、厂卫们都知道,自己是应该听齐王的。对方顺理成章就从自己手上抢走了锦衣卫的控制权。

    左明静知道,如果自己不交权,甚至只是让锦衣卫去查一查是谁给齐出谋划策,都会给人“这个小女官居然敢查齐王”的印象,

    一个小官若敢和齐王争权,不仅可以说是僭越、甚至可以论逆罪了。

    这却是一个大难题摆了过来。

    不是没有解决办法,而是她的身份地位不允许她用任何办法来解决……

    这天傍晚时分,左明静站在窗前,向着后衙的方向看了许久。

    她心里有些犹豫,但想了良久之后,还是移步向那边走去。

    ……

    前衙与后衙之间,那道大门最近一直是紧闭着。

    左明静以为这门是被栓上了,但她抬起手,轻轻一推,这扇门就被她推开了。

    她站在门前,仿佛是愣住了一下。

    好像自己这一辈子,许多事就像这一扇门,把自己关在里面,不敢推开。

    她迈开脚,轻轻踏了过去……

    这次到了徐州,她是第二次见到王笑。

    听着从他鼻息中传来的沉重的呼吸声,左明静有些恍惚,一瞬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我在这里躲懒,倒是让人你辛苦了。”王笑开口说道,指了指面前的凳子让她坐下,自己则在太师椅倚着。

    “不敢说辛苦。”左明静半侧着身子,不敢正对王笑,但刚才一抬眼已看到王笑那疲倦面容,于是道:“若早知道国公伤势还不见好,下官就不该来……”

    “不要这么拘谨,以前大家一起聚会玩闹,你还拿筷子敲过我的头。”

    “那不是故意的,不小心才打到的。”左明静低声说了一句。

    虽说是不小心,事情她却是记得清楚。

    “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肯过来看我,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左明静摇了摇头,道:“未遇到什么难题,只是向国公禀报一下最近的事务……”

    她娓娓说了好一会,说的却都只是一般琐事,只字不提齐王身边有人在针对她一事。

    末了,左明静道:“下官今日来,就是想告诉国公徐州诸事无碍,还请安心养伤,下官告退了。”

    王笑揉着额头,轻轻叹了一句。

    “你何苦呢?”

    左明静本已站起身,闻言停下脚步。

    王笑道:“事情裴民已经和我说过了,你来之前,裴民已经查到,是张端在背后试探。呵,这个张端,平日能少做事就少做事,这次为了和争权,连着两天彻夜不眠,推测你接下来要安排的事务。吃着朝廷俸禄,平白浪费人力!咳……咳……我已警告过他,接下来不会找你麻烦。”

    “国公,你误会了,其实没有……”

    “我没误会什么,殿下想要拉拢锦衣卫的裴民,想必是给你出了不少难题。好在张端这小子行事还算有分寸,没有使出什么旁的伎俩,这次便放过他。”王笑道:“反倒是你,开口和我说一句就能解决的事,为何绕来绕去?”

    换住是旁人,这时大概是要被王笑臭骂一顿的。

    许是因为面对的是左明静,最后这句话虽有责怪,语气却还算柔和。

    左明静低着头,像是不知如何回答。

    王笑问道:“你是怕你开口和我说了,会影响我和殿下之间的关系?”

    “是……”

    左明静知道,这种事不管自己说什么,都是在挑拨王笑与齐王的关系,话到最后,却也只有这一个“是”字。

    王笑又问道:“那你觉得张端窜掇殿下与你争权,可有这种顾虑。你有顾虑,他没有顾虑,你斗得过他吗?”

    左明静避开他的目光,却是低声吐出三个字。

    “斗得过。”

    “如果不是裴民跑来告诉我,你要怎么做?”

    左明静应道:“张端想与我争权,想必也是认为国公伤重,不理事务。我打算借一借国公的威风……狐假虎威。”

    “你打算怎么借我威风?”

    “我今日来见过国公,明日便去见齐王,把国公的信印交给齐王,称自己无力打理徐州诸事,本想向你推辞,但你没有收回信印,故而只好给他……我把事情摆到了明处,想必齐王反而不敢接手。”

    “张端闹出的事情,你跑去找威胁殿下,可知你这样会得罪他?”

    “哪怕得罪齐王,联合沈保对付郑元化之事绝不可行……”

    王笑默然了一会,忽然道:“你总是这样。”

    左明静微微一愣。

    “今天这本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你又藏在心里琢磨了多久?你总是这样,当年你若不想嫁入何家,早些与我们说,自会给你想办法。”

    ……

    窗外天色渐黑,左明静本想早些退出去的,听了王笑这句话,她眼中泛起些悲色,一时忘了退走。

    王笑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一名番子快步走进来。

    “国公,探马回报,关明率军来攻徐州了,已到城外十五里,安营下寨,准备明日攻城……”

第867章 慢慢打(求月票求订阅)

    这天被裴民警告了一句,张端心中确实是害怕。

    本来以为王笑重伤,不能理事,这才把政务都丢给左明静。如果趁着这个时候收服了裴民,把齐王插足锦衣卫做成既定事实。只要齐王做得不差,等王笑以后好了也得默认此事。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王笑伤重而亡,那他张端往后便是从龙的功臣。

    这样的赌注,值得他冒险一试。

    但现在看来,王笑根本就伤得不重,否则不会在第一时间就得到消息警告自己。

    好在没把事情做得太过火,一开始就留好了退路。

    只是多处理了些办公罢了,通宵务公、哪能算是犯了什么罪?

    这便是张端的聪明之处,他本有许多法子对付左明静,一个克死了丈夫的女子而已,多的是软胁可以打,比如造点谣言就能让她威望大跌。

    但张端不愿留下把柄,他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做王笑就是在孔府,眼见着那高高在上的孔家一夜之间被狠狠打下来。

    小心无大错。

    这次权当是试探,看看王笑是不是真的重伤,现在看来他还真是有些气运,被一刀捅进心口还这么生龙活虎……不对,不对……

    张端思及至此,忽然明白过来什么。

    ——那样一刀下去,还能好这么快,运气好是说不过去的,除非是一开始算好的,他是故意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正在此时,张端便得到关明来攻打徐州的消息。

    他恍然大悟。

    王笑根本没有重伤,为的就是吸引关明来攻……我真是太聪明了!

    那这么看来,国公虽然警告了我,但他还是信任我的!

    国公知道以为我的为人,不会多嘴把事情泄露出去,因此对我并不隐瞒……

    张端想到这里,一扫先前的郁闷惶恐,心中隐隐有些振作起来。

    国公这人虽然不太待见士大夫,但胜在有前途,眼下跟着他过得虽然清苦一点,总比朝不保夕要好。

    能得到他信任,以后未必没有一飞冲天的那天。

    张端顷刻之前在心中做了决定。

    以往还是太懒散了,从此以后当痛改前非,尽心尽力为国公效命才是……

    ~~

    “殿下,张主事说他病了,不能来见殿下。但小的却见他根本没有回府歇息,而是跑到城南就是协助运送木料……”

    “知道了,下去吧。”

    周衍挥手驱退侍从,独自在厅中沉吟两步,最后颓然摔坐在椅子上。

    自己本来做得好好的,可恨这张端,非要跑来出谋划策,害自己得罪了姐夫,不等事到临头,他竟是丢下一个烂摊子,调头跑了。

    呵,献策之时滔滔不绝,恍如高材俊杰。做事稍遇磨难,半点抗不住。既如此,何必要来害我?

    只怕左明静以后把这事和皇姊和姐夫一说,他们心里又要起芥蒂。

    皆拜这张端所赐。

    如今想来,当年在朝堂上尽是这样的官,谈起方案头头是道、做起事情一塌糊涂。

    无怪父皇常说,天下文官皆可杀!

    周衍愈想愈恨。

    但思来想去,终究是不能拿张端怎么样。

    一则对方什么罪过都没犯;二则自己也不能没有容人之量;三则,拿什么去处置人家呢?锦衣卫又不在自己手上……

    ——张端肯定也是知道这点,才敢明白张胆跑来坑我。

    这么一想,周衍更气。

    他闭上眼,顺气顺了好久,最后只想到三国时鲁肃劝孙权的话。

    “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

    年少时自以为懂得这道理,但现在细细思量,才更深刻体会到为人君者是何等的孤独……

    ~~

    “人活着谁不是为自己呢?你这辈子都为别人活,何时能为自己活?”

    左明静不由又想到这次见王笑,对方最后说的这话句。

    当时有人来禀奏关明攻城之事,但王笑也不甚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其后自己告退,他留下这一句话。

    对此,左明静是有些不忿的。

    入知事院、来徐州,哪桩哪件我不是为自己活?

    她不是喜欢争论的人,也不与王笑辩解,心中更在意的却是别的事。

    “大人,这是你要的文书。”有人进了厅中,把一份公文放下,左明静一抬头,见到董小宛走了进来。

    左明静点点头,道:“本想把你母亲接来,但如今徐州起了战事,便先等战事过了再接,你看可好?”

    “劳大人费心了,小宛深谢大人。”

    董小宛有些疑惑,关明数万大军来犯,外面风声鹤唳,但看左大人却是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她不是多嘴的人,也不问,安安静静站在那等着左明静翻阅文书。

    过了一会,左明静看过,道:“你做得不错。”

    她似有些恍惚,忽又问道:“小宛家中母亲久病,可知这一带有什么名医?”

    “徐州这一带小宛不知。但苏州那边最有名的便是吴又可老先生,他最擅长治疫症,前些年鼠疫横行,江浙这一带许多人都是得吴老救治才活下来,为此他还著了一本《瘟疫论》,与北边宋文华先生齐名,都算是如今天下最知名的名医……”

    左明静沉吟道:“擅治疫症么……若是要擅治内经的名医呢?”

    “若论治内经,吴中名医当属李士材先生,据说吴地曾有一位名医自己患了脾泄之症多年不得好,李老见过他后,只指导了他了一句话,那名医醍醐灌顶,这才治好了自己的病证。”

    左明静欣喜道:“小宛可识得李先生?”

    董小宛摇了摇头,道:“李老是官宦世家,并不开堂坐诊,只遇到稀奇古怪的病症才出手,轻易请不到。我因家母之事也曾想请他施手,但亦请不动他。”

    “无妨,你且把李先生地址写下。”

    待董小宛提笔写下,左明静拿纸条就快步到外间,向人低声吩咐道:“交给裴镇抚,让他速派人到苏州把这位李先生请来。”

    董小宛目光看去,只觉左明静少有如此急切之态,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

    这两天的相处之中,董小宛已对左明静既有亲近也有敬佩。

    彼此都是知书达礼的人,诗画、书法方面的爱好也相同,为人和善、并非初见时那样威严,这里便多了一份亲近。

    董小宛才情卓绝,在这方面除了柳如是、她甚少有仰止之人,最近却发现左明静造诣亦是不俗。而与自己这些人不同之处在于,对方出身高官之家,不愿多显摆才情,反而还多了一份端重大气。加上她对自己有恩,让她不得不敬佩。

    这样一个人,却是刚嫁出去、丈夫过世了,董小宛心想“许是上天亦觉得世间少有男儿能与之相配”。

    也不知左大人是想寻医给谁看病?

    她心中正在疑惑,便听左明静温柔笑道:“我家妹妹明心从小就有心疾,如今虽调养得当,总还是让人不放心,于是想寻个名医……对了,等李先生来了,亦可为令堂诊治。”

    “小宛深谢大人厚爱。”

    董小宛思量着,从小就有的心疾,何至于到今天才急起来?但不论左明静的说辞是真或假,她行事确是周全,自己还当好好学着才是……

    说完这件私事,左明静又向董小宛问起了另一桩小事。

    “我让徐州城内各大乡绅把家中家丁派出来、帮忙运输军需,有几家答应了?”

    “禀大人,这两天……还未有人答应,俱是推托家中没有人手。”

    左明静意料之中地点点头,道:“拿我的名帖,邀请他们两天后到府衙赴宴,商议明年的山东海贸的采买与商税之事。”

    “是。”董小宛又问:“既是设宴,酒食以何种规格备置?”

    “不必配备酒食了,想必不会有多少人来。”

    左明静说完,又向董小宛解释道:“这些乡绅久在徐州,对关明熟悉,认为关明就算打下徐州也就是像以前一样过,他们不会诚心助我们守城。而我的目的,在于借这次战事,挑出其中听话的人,给与嘉赏。如此,待到这一战结束,徐州乡绅就会明白,听话才会有好处,朝廷的威信方能重新建立起来。明白吗?”

    董小宛知道左明静不必向自己解释,最后添这番话,无非还是在教导自己,于是行礼应道:“谢大人教诲。”

    等她从公房退出去,不由心道看来左大人对徐州一战极有信心呢……

    ~~

    次日,关明对徐州城发动了攻势。

    按理而言,徐州是自己的老地盘,现在被人占了,他本该全力进攻,不留余力。

    但关明考虑的却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这些日子他能在宿迁立足,又不是因为童元纬心地善良愿意接纳他,而是因为他还有一半家丁,童元纬也不想跟他打起来。

    要是把这些家丁都拼光了,徐州又打不下,关明才是真的无立足之地。

    因此,刚开始攻城,他依旧是以裹胁来的新兵冲锋。

    一天下来,关明观察攻势,隐隐感到事有不对。

    徐州城坚壁清野,很可能是预感到自己要来打。但既然如此,王笑为什么还不提前把齐王送走?

    还有,当时王笑招降了近三万人,放这些人卸甲归田不假,但一有战事,其实是可以随时把这些人召集回来的,为什么不做?

    两种解释,一种是王笑重伤昏迷过去,不能理事,另一种就是这事是一个圈套,就是在吸引自己过来的。

    关明不得不小心,打算只有在确认了情况之后再决定是不是把底牌打出去。

    童元纬却巴不得早点把他赶出淮安地界,不停派人催促关明加紧攻城。

    关明对童元纬的想法也是心知肚明,根本不予理会,每每破口大骂。

    “放他娘的屁,老子与王笑打过一仗,已经是两攻俱伤。他童元纬兵力充足,躲在老子后头,还不是想趁我和王笑拼个你死我活、他好渔翁得利。老子去他娘的!”

    ~~

    从城头下来,秦小竺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来找王笑汇报。

    她对关明这种人颇为不屑,认为对方根本不像是打仗。

    王笑却是道:“关明并非不会打仗,而是不会打公战、打国战,他只会打私战……打公战者,为大义可以破釜沉舟。打私战者,只能畏首畏尾。”

    秦小竺道:“那你就夸夸我比他会打仗怎么了嘛。”

    “好吧。”王笑闻言笑起来,伸手擦掉秦小竺脸上的血滴,道:“你最会打仗了。”

    “嗯。”秦小竺这才满意,道:“现在关明心有顾忌,我只要打两场胜仗,他很可能退走。”

    “不行。不能让他现在退走……现在南京那边都在观望,盼着关明能干掉我,不能让他们失望,这一战打得越久,我们在开封的谋划才能有越多时间……”

    秦小竺担忧起来,道:“但是你想过没有,这一战打得越久,关明心里的恐惧就越低,徐州城内的信心也越低,现在关明立足未稳,我还有把所握击败他。但如果拖到后面,我有可能就打不败他了,会很危险的。”

    她虽然大大咧咧,打仗的事却看得明白,眼下徐州城的百姓对关明深恶痛绝,同仇敌忾。但如果打到后面,这种气势会散掉的。

    这一点,她不得不提醒王笑。

    王笑却是又把目光看向地图上的开封,眼中带着些苦等消息而不得的无奈。

    “没事,一切都等开封那边来了消息再说吧……”

    ~~

    徐州城内的百姓对关明深恶痛绝,但城内大户对这一仗都保持着观望态度。

    如左明静所言,这次府衙设宴,没有多少人准备来。

    国公身受重伤、一个女子跑来当巡按、现在关明又打回来……这种种情况下,谁也不想去赴什么狗屁宴席当出头鸟。

    “顾媚,你说若是一个人都不来,左大人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董小宛向顾横波问道。

    顾横波停下笔,笑道:“不会的,左大人既然敢发帖,必定有安排。如我所料不差,余家或司马家当会来,所谓‘南门立木’,这便是那根木头。”

    她们如今官身还未批下来,穿的是一身皂服。虽只是下吏的服饰,穿在她们身上却也显得煞是好看、飒爽。

    虽然两人都只是素面朝天,未着脂粉。

    “如此便好。”董小宛依旧有些担忧,向公房外看了一眼。

    顾横波招了招手,让她凑近过来。

    “怎么了?”

    顾横波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我胸前束得太紧,好难受,你呢?”

    董小宛脸上微红,偏过头淡淡道:“我不难受。”

    “今晚回去,你帮我把衣服改一改?”

    “好。”董小宛轻啐了她一口,低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她懒得理顾横波,又派人到前面探人来了没有。

    如顾横波所料,余家派了人来赴宴,然而来的却是余家的老祖母,还在路上,显然是对左明静还有顾虑……

    忽然,只听前面有人喊道:“国公来了,国公养好伤出来了。”

    董小宛转着一看,只见顾横波竟从屉出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从当口拿出一支小铜镜,正拿着口脂准备抹……

    “这……你何时带的这东西?”

    “早便备下了,我便知道,左大人以女子之身为官,国公必会给她撑腰。”

    顾横波说罢,轻轻在那口脂上一抿,像是忽然从一个正经严肃的官员变成了风情万种的美人儿。

    她却也只是这般略抹颜色,免得被左明静看出来。

    接着,她拿起一份公文,起身便向左明静的公房走去。

    董小宛摇了摇头,若非与顾横波相识以久,此番就要表示不屑……

    ~~

    “下官见过国公。”

    “免礼……听说左大人今天设宴款待徐州乡老,我便想着前来添一杯酒……咳咳……”

    王笑坐在步辇上,说话声音上次见又显沙哑了不少。

    左明静心中奇怪,抬头看去,只见王笑脸色花白,唇上毫无血色,竟比之前还要虚弱许多……

    她心中一惊之后,登时反应过来。

    ——这是装的。

    “你们且忙你们的,我就是在屋中待久了,想出来见见人……抬我到那边去。”

    王笑说着,抬手一指,指向前庭,自有人将他抬过去……

    顾横波跟在左明静身后,虽然王笑未看她一眼,她却也觉心中柔情百转。

    ——国公这般虚弱的样子真叫人心疼……

    她看得明白,王笑重伤之下却还要现身,这是来给左明静撑场面的。

    左明静虽有手段,但如果设宴却没人前来,未免有失威望,加上前几天观齐王有打压左明静的意思,王笑这次的动作,要表达的意思明明白白就是“谁不给左明静面子,就是不给我王笑面子。”

    这便是堂堂虢国公了,伤成这个样子还能有如此威风,若能对自己也这样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倘若却又忽然想到,倘若王笑现在与自己欢好,这般沉重的呼吸再加重起来、那俊俏虚弱的脸庞又与平日不同,也是另有一种意趣……

    她这边正想入非非,忽然听前面有人通报道:“徐州乡老司马寿前来赴宴。”

    不一会儿,一个老头快步进了前庭,人未至,声先到。

    “巡按大人见谅,老夫准备把家中仆役安排出来帮忙守城,故而来得晚了……咦,国公竟在?见过国公……”

    ……

    本以为会是一场冷冷清清的宴席,到最后却十分热闹,一众乡老纷纷前来,坐在前庭品着茶水,啃着番薯,盛赞酒菜丰盛。

    一直到散席之前,王笑忽然匆匆离开。

    司马寿转头向那边瞥了一眼,心中沉吟不停。

    接着,他忽然听到邻坐之人附耳过来,轻声道:“你看到了吗?我刚才见国公胸前溢出血了……”

    “今日这场宴,怕是因为关明攻城,国公不得不露面安抚人心……但他竟没能撑到最后,只怕伤得不轻。嘁,还想瞒我们……”

    “嘘,回去再说……”

    是夜,一支箭羽从徐州城头射下,有人拔起它,送进关明营中……

第868章 浮世人(求月票求订阅)

    徐州城东南方位,童元纬驻军在大龙湖东面。

    他本和关明说好一起打徐州,但率军出来之后只是跟在关明后面,要关明先去打。

    说的却是很好听,说是要替关明防备山东兵马偷袭后方。

    安营扎寨后,西面有大龙湖,北面有黄河,若有万一便可向南退回淮安,童元纬占尽地利,没了后顾之忧,便开始在营中夜夜笙歌,只等关明与王笑两败俱伤。

    这夜童元纬也在营中设宴,大帐布置得富丽堂皇,随军的文人雅士与名姬美女荟聚一堂。

    童元纬大刀金刀坐在上首,两边各拥着美人,时不时从她们嘴中饮过上一口皮杯儿,哈哈大笑。

    “伯爷,人家不想在这边风餐露宿的,夜里好冷呢。”

    “呆不了几日,老子便带你们入主徐州了。”童元纬在大手在姬妾身上拍了拍,意气纷发。

    下首的客卿纷纷举杯盛赞。

    却有一人目带疑惑,问道:“伯爷,但学生看关明攻势并不急,他恐怕是怕了王笑。”

    “那又如何?”童元纬冷笑一声,随手一挥。

    一名慕僚忙站起来高声道:“最新得到的消息,徐州城确实防备空虚,王笑身负重伤还想掩人耳目,但不小心还是露了伤势。这徐州已是伯爷囊中之物!”

    众人又是一片欢腾。

    童元纬说话好不顾忌,放声道:“台儿庄一战,王笑以二千人破关明五千人。老子本想着,这小子这么能耐,以后老子投了他也不是不行。怎么说嘛,谁能让老子和弟兄们安乐,老子就跟着谁,是不是这个理?”

    “不错,伯爷爱兵如子,我们跟着伯爷吃不了亏。”

    “哈哈哈。”童元纬一摆手,又道:“这次来,老子本来就是想亲眼看看,王笑是不是真的这么能打,但现在局势不同了,这小子快死了,就让关明跟他拼个你死我活。我们再把徐州城吃下来,以后大家伙多一个地盘打饷,快活不快活?!”

    “伯爷英明。”

    “老子主意已定,这次来有进无退!”

    一片叫好声中,童元纬举起案上的玉杯,将酒一口饮尽,宴上气氛更加喜庆。

    酒过三巡,童元纬在这样的气氛中也是诗兴大发。

    他虽是武将出身,却自认为很懂些诗词歌赋,每次宴上赋诗几首也是常有的惯例。此时酒酣脑热,唤人拿下笔墨,一气呵成便写下一首诗,哈哈大笑,交给众人传阅。

    “好诗!伯爷文采,天下无双……”

    “学生以往听说王笑能打仗能赋诗,今日看伯爷这诗,才知伯爷文武双全,王笑之辈拍马不及……”

    一片盛赞中,诗传到了童于石手里。

    童于石虽也姓童,但和童元纬并无亲戚关系,他父亲是曾是楚朝大儒,早年间官至礼部尚书。

    当时童元纬还是微末武将,因与童老尚书一个姓,于是万般巴结,认其为族叔。也是因童家的大恩,童元纬渐渐崭露头角。

    老尚书死后,童于石在这兵荒马乱中也无处安身,只好投到童元纬门下。

    此时捧过这张纸,看着上面这诗,童于石眉毛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淮左英雄仗长剑,马上安民马下仙。美人爱我豪杰气,小足细细上我肩。”

    童于石看罢,心中长叹一声。

    什么跟什么嘛,狗屁不通也能叫诗?

    平日里附庸风雅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也就算了,眼下这个情况,怎能叫人不忧虑?

    一天到晚的就是吃酒作乐,以后到底该怎么办啊?还敢跑来打王笑……

    童于石难怕不会打仗,只看童元纬这诗,再对比王笑那诗,只觉前途渺茫。

    这时帐内已经安静下来,大家伙热火朝天地拍伯爷马屁,到了你童于石这里突然停下来算什么回事?

    童于石感到众人目光看来,心中惊恐起来。

    怎么办?要不然说一句“伯爷这诗写得太好,学生都呆住了”算了。

    但这个时候若还不规劝伯爷,只怕以后也要大祸临头……

    童于石思来想去,拱手向童元纬赔笑道:“伯爷,这个……眼下似乎不是作诗的时候?”

    一句话,童元纬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住。

    整个大帐都安静下来。

    童于石感受到一股杀气压下来,让人背脊发凉。

    他素知童元纬凶残暴虐,心中一惊,强自镇定,心想不至于吧,你再怎么不高兴,我家对你有大恩,今天我就只是一句规劝……

    下一刻,童元纬哈哈大笑。

    “于石你太无趣了,不想喝酒作诗就出去,别在这扫老子的兴。”

    众人大松一口气,等童于石被赶出去,气氛又重新热烈起来。

    然而半晌之后,忽有士卒进来高声禀报道:“报!童于石欲暗中与王笑联络,被我等发现,夺营而逃,已被我等斩杀!”

    童元纬大怒,掷杯在地,吼道:“好他娘的童于石,老子收留他这么久,竟敢背叛老子?!把他尸体拖出去乱刀斩碎!”

    “是!”

    帐中众人心中一凛,噤若寒蝉,又听童元纬问道:“都在想什么?为叛徒悲伤不成?”

    众人连忙大笑起来。

    “伯爷误会了,我等见伯爷斩杀叛徒,这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

    次日。

    “就关明、童元纬这样的人,也配做国公的对手?”

    张端冷笑一声,脸上带着些不屑,一边摊开手任由侍婢霞儿给自己整理衣袍。

    霞儿不解,问道:“公子以前对国公向来敬而远之,如今怎如此推崇?”

    “你是不会懂的啊。”张端淡淡道。

    可惜,除了自己之外,懂得人没有几个。

    国公是装作重伤不能理事,故意吸引江北兵马来打攻,想必不久就能击败他们。

    这次与左明静作对,得罪了国公,但他却能既往不咎,让人来警告自己,意思也很明白。

    “你以为我起不来了吗?”

    ——我起的来,我给你一次机会,以后要么你给我好好做事,要么我做掉你。

    这一句话又是警告、又是拉拢、还包含着信任、透露出强大的自信,何等老辣?

    呵,关明、童元纬?可笑。

    自己这么聪明,尚且一出手就被国公压住,酒囊饭袋也敢逞能?

    张端想着这些,随手拿起桌上的番薯、边走边吃。

    以前他当然不会这样不注重礼仪,但现在不同了……现在肯定有锦衣卫暗中盯着自己,得表现得勤勤恳恳才行。

    国公是给了机会,但也只会给一个机会。

    ——对了,国公果然对左明静心怀觊觎,从最近这些事当中我看得出来。

    ……

    这一天,张端还很自信,相信自己的判断。

    然而,当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自信也在一点点的消失。

    徐州城似乎真的要被关明、童元纬之辈打下来了……

    五天之后,张端立在内城的街道上,看着空中箭矢如雨不停洒落在城头,他嘴里喃喃道:“不可能啊……为什么?为什么国公还不击败他们?是还有什么计划吗?”

    对方人多势众,要想赢,当趁早一鼓作气才是。

    拖得越久,越难以寡敌众……

    五天之后又是五天,张端已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难道国公真的重伤不起?裴民只是在吓我?他是真的起不来了?”

    再不出手可就晚了啊国公!你到底在等什么……

    再三天之后,徐州城已摇摇欲坠。

    张端一脸疲惫地从城墙上送粮归来,颓然摔坐在地上。

    “完了,徐州必定守不住,好你个王笑,你怕是重伤要死了吧?!我本要侍奉齐王,你又吓唬我……”

    ~~

    开封城。

    一间香闺之中,冒襄披衣而起,英俊的脸带挂着一丝淡淡的寂寥之感。

    榻上一名女子也翻衣起来,披起一件纱衣,走到他身后,环手搂住他的腰。

    “公子。”她轻唤一声,眼中满是爱意,低眉柔声道:“奴家愿脱樊笼,择人从之。终身可托付者,唯公子一人。”

    她名唤张宛玉,时年不过十七,已是开封城首屈一指的艺妓,能诗词、娴曲艺、善书画。名气或比不起秦淮名妓,造诣却也不差。

    当然,若非是这般,她也难近冒襄之身。江南士林皆知,冒家公子不喜庸脂俗粉,只爱有才情的高洁美人。

    此时张宛玉这一句话情深切意,冒襄听了却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腰间拿开。

    “我还有大事要做。”

    张宛玉一愣,忙道:“奴家虽是沦落风尘,亦洁身自好,昨夜才与公子……才梳拢,唯请公子勿要嫌弃奴家。”

    冒襄微微一叹,道:“我非嫌你,实有大事要做,不便赎买你。”

    “教公子知晓,奴家绝非是贪冒家富贵高门。哪怕不能作公子的妾,能为侍婢,端茶倒水亦心甘情愿……”

    “我说了,非是我不愿,实不能。”

    冒襄偏过头看了张宛玉一眼,眼中带着些忧郁。

    他相貌英俊,风度翩翩,有“东南秀影”之称,“人如好女”之名,张宛玉抬眼一看之下,又痴了几分。

    “公子,求你,求你。奴家早早就仰慕公子,当年读公子之诗,‘误传柳宿来天上,一堕风尘万事违’只觉字字落在心坎里,公子乃奴家平生知己……”

    冒襄淡淡道:“你既喜我的诗,当知还有一句,誓作浮萍随水去,好从燕子背人飞。”

    一句话说完,他摇了摇头,整好衣裳,径直踏步向门外走去。

    出了这张宛玉所住的香玉楼,却见外面停着一顶大轿,下来一个老者,留着一副美须,一看便是高官文士。

    “世伯。”冒襄行礼道。

    名叫邬公亮的老者抬手指了指了冒襄,笑骂道:“你啊你,还是这副样子。既来开封,不到府里住,躲在这宿妓。老夫若不是听说你昨夜一首诗力压开封文士,都不知道你来了。”

    冒襄心中微微冷笑,暗道我若不宿妓,你能放心出来见我不成?

    “怕打搅世伯,故而不敢相见。”

    “不必在老夫面前弯弯绕绕,你来,是当复社的说客?怕我见疑,这才如此?”

    “世伯误会了,晚辈真是游历至此,今科落第,出来散散心。”

    “还想瞒我。”邬公亮摇了摇头,叹道:“你们还是没明白啊,复社不会是郑首辅的对手……此处不是谈话的地方,随我回府再说吧。”

    冒襄又是一拱手,道:“长者相邀,不敢不从。只是晚辈还有友人同行,哦,乃是侯老尚书的二子侯方域,他在前面的飞絮馆。”

    “朝宗既也来了,一起见见也好。你们几个,去把侯公子请来。”

    邬公亮吩咐完,冒襄抬手一指不远处的茶楼,笑道:“晚辈请世伯喝茶等候。”

    “也好。”

    邬公亮却已派人观察了冒襄两天,知道他进开封以来,每日只是寻花问柳。心中暗讥这小子作为沈保说客,却这般办事不秘,也未将其放在眼里。

    然而一杯茶水落肚,邬公亮忽觉头昏眼花,视线一黑,缓缓栽倒在地……

    ~~

    开封城南,朱仙镇,岳飞庙。

    “花爷姓花?”庄小运忽然向花爷问道。

    花爷翻了个白眼,道:“老子若不姓花,为何要叫花爷?”

    庄小运只是低下头嘿嘿一笑。

    “你傻笑什么?”

    “没什么。”庄小运道:“我仰慕花爷你。”

    “你仰慕我啥?仰慕我姓花?”

    “那也不是……”

    “嘘,有人来了。”

    两人迅速闭上嘴,等了一会儿,只见一辆马车飞奔而来,冒襄下了马车,四下一看,道:“人带来了,开封同知邬公亮,他是郑党之人、必知内情。”

    “侯方域呢?”

    “还在城内看动静。”

    “把人带出来……”

    几名小二打扮的汉子提着邬公亮丢下马车。

    庄小运冷笑一声,一瓢水就泼在邬公亮头上。

    ……

    “说吧,郑元化埋伏兵马在黄河附近,必要粮草,是不是你给他们送的粮,他们埋伏在哪里?”

    “老夫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辟疆,让人放了世伯吧?你难道忘了世伯以前对你有多好?你不能这样对我啊……”

    冒疆淡淡道:“救百姓免于黄河之祸,此大义。世伯与晚辈之交情,此小情。晚辈顾大义而抛小情,问心无愧。”

    他向庄小运你拱拱手,道:“你说我不尽力,现在我已把人带来了。他随你们处置。”

    说着,他转身离开岳庙,自回到马车上,懒得看庄小运等人对邬公亮用刑。

    不一会儿,岳庙中传来隐隐约约地哭咽声,想必是邬公亮被堵着嘴上刑。

    又过了一会,突听“啊”的痛叫声,想必是邬公亮扛不住严刑愿意招供,被人解开了嘴。

    冒疆想起儿时邬公亮到家中拜会祖父、教自己下棋的场景……他感到有些无趣,撇了撇嘴。

    许久之后,庄小运抄录下一些东西,把纸收进怀里,离开岳庙。

    路过冒疆身边,他也是撇了撇嘴,心道人家说才子多情,我怎么看他却觉得他最是无情……

    当然,庄小运也懒得理会这些。

    现在敌军的位置探明白了,接下来便是要带兵杀过去。一路由花爷领,另一路则由自己去借。

    去哪里借?龙潭峡谷!花枝也许就在那里……

    庄小运思及至此,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任寒飞凛冽,心中一片火热。

    ~~

    徐州城内,王珰满脸污痕,翻开了自己的小本本,一页一页看过去……

    “丁亥年十一月十三,吾今至徐州,入城即悔矣。王珠脸臭、王笑脸亦臭,吾何舍近求远,离王珠之臭脸、奔波劳苦见王笑之臭脸?悔之晚矣。”

    “丁亥年十一月十五,今抄查关明府邸,遇诸多美姬,甚觉悦目,不虚此行。”

    “吾欲将关明府中姬婢嫁与山东将士,对曰‘慧福几生修得到,嫁得夫婿是东林’,此间女子追捧东林复社文人至此地步,可见风气大坏矣!枉生得好皮囊,目不识人,呸……十一月十六日记。”

    “十一月二十,今遇莲儿,莲儿绝美,且不流俗,慧眼无双。奈何吾有贤妻,唯辜负美人恩情,叹哉,此情可待成追忆。”

    “二十一日,王珰呐,且挥慧剑斩情丝,告之、戒之。”

    “二十二日,莲儿竟是如此之人,吾甚烦,思念家中贤妻。”

    “二十五日,明日王笑启程南下,盼哉。”

    “二十六日,王笑遇刺,恍若变天,吾当韬光养晦,少惹人注意,切记。”

    ……

    “十二月初二,徐州被围,吾曾与妻承诺不再从戎,今竟又遭战火牵连,愧对吾妻,叹哉。幸而有王笑在,此战必能速定,不必忧虑。”

    “十二月初五,围城三日矣,不知我军何时破敌,深盼早日归还济南。”

    “十二月初七,围城五日矣,吾心微忧。”

    “十二月十日,围城八日矣,同僚因流矢所伤,吾心实恐。”

    “十二月十二日,南城险遭攻破,徐州恐难守住,惊。”

    ……

    看到这里,王珰眼中更悲,提起笔又写起来。

    “十二月十七日,今日所记,恐为吾之绝笔,悲哉!徐州城破在即,何以至此?百思难解。许是吾命里该绝,唯顾念家中父母妻子,望其勿以吾为念。回首此生,走鸡斗狗,文不成武不就,至今悔极,倘上天眷顾,此番侥幸未死,吾必从此振作精神、奋发进取……吾于小宅地窖内尚藏有私房银子三百四十三两,盼妻能取之。”

    王珰写罢,搁下笔,盖上自己的小本子,搁在抽屉里,站起身出了门。

    此时天色将明,整个徐州缓缓清醒过来,再次开始了一天的守城之战。

    很多人都知道,徐州今天可能要守不住了。

    王珰没有想过投降,也没想过要逃。

    他是王家的儿郎,平日借着国公府的威风享了福,便知道终有一日也许要还回去。

    话虽这么说,要慷慨赴死的话,他也没这样的豪气。

    他还是在晨曦中吸了吸鼻子,带着些哭嘟囔了一句。

    “唉,我可真倒霉,事情怎么就到这一步了呢?”

    ……

第869章 蛾与火(求月票求订阅)

    与徐州城互为崎角的户部山已经被关明攻占。

    徐州陷落似乎就在今日。

    关明、童元纬也没想到这一战会这样顺利,他们就像两只野狗,看到了一个受伤倒地的人,一开始只是伸长了鼻子,抖动着湿漉漉的鼻尖闻闻嗅嗅,当确定这个人是真的爬不起来之后,开始疯狂的扑上去厮咬、啃食。

    漫天都是厮杀声,徐州各种守城器械,包括箭矢、火药都已经不足。

    守城的兵力损失严重,已不足以守备四面城墙,因新政受惠的百姓拆卸房屋,站上城墙帮助守城。

    百姓们被盘剥了数年之后好不容易赶走了关明,才分了田地、减了赋税、发了救济,本以为日子马上要好过起来。

    他们盼着开春后就可以耕种,只要勤恳些,有了收成,许就能给家里人添一件许久未有的新衣,给孩童吃一顿馋了很久的肉。

    这世道,人挣扎着想要活下去都难,这点小小的愿望就显得有些奢侈。愿望才生出来就将要被这战火磨灭。

    他们也只能把这份不甘化成一声声的怒吼。

    “推啊!”

    十数人合力,把一根巨大的木梁向下推去,轰然砸在一群家丁身上……

    东面城墙内,左明静正带着一群官员运送木料、救治伤兵。

    她没有了平时的恬静模样,步履匆忙,说话时语气加快了不少。

    “快,把这些木料送过去……”

    左明静回头一看,又见到一队伤兵被从城墙上送下来,忽又是一阵箭雨袭来,运送伤兵的民壮惨叫几声,在城墙下躲了一会方才继续奔跑起来。

    这一阵箭雨之后,那一队民壮死了四人,落下两个担架没人扛,伤兵正躺在上面嚎叫不已。

    “我们去扛。”

    左明静迅速说了一声,她一时也顾不得别的,不等人应飞快就向那边跑去,跑到一副担架前,伸手握住架杠,抬头一看,另一面来的却是董小宛。

    “快……”

    董小宛力弱,一时也担不住这担架,只好吃力扶住它,两个女子奋力将其向城内推去。

    又听城上一阵杀喊,下一波箭雨又袭了过来。两人只好又把担架移到墙边暂避。

    流矢不停落入城内,后面奔上来的一个护卫肩上误中了一箭,血溅到董小宛脸上,她吓得眼中泪水涟涟,强自忍住不流下来。

    “别怕。”左明静道,“一会箭雨过去,我们冲过去。”

    她又转向跟来的两名护卫道:“你们抬那个伤员。”

    “可是……”

    “没有可是……快走!”

    左明静与董小宛奋力拉着担架要走,又听得轰然一声巨响,似有巨石砸在城墙上,碎砖不停掉落下来。

    董小宛摔了一跤,左明静扶着担架也是被带倒在地,眼看着城墙,又怕再有流矢落下,脸色瞬间有些惊恐。

    “快!保护大人。”

    那边顾横波反应颇快,指挥着让几个民壮放下木料过来把担架扛走,她正好赶到扶起左明静与董小宛,拉着她们退走。

    又是轰的一声响,一块大石砸在城墙里侧,溅起一团灰尘,轰然掉落下来。

    左明静头也不回,忙着指挥人继续运木料,唯在得空后拍了拍顾横波与董小宛的肩。

    接着,她又对刚才那受伤的护卫道:“放心吧,你先去歇着,刚才之事不必说出去。”

    顾横波一边忙碌,一边偷眼看去,见那护卫脸色忐忑,心想这怕是国公特意派来保护左大人的,左大人该是怕他们受罚,才有那一句‘不必说出去’,倒叫人好生羡慕。

    又见有快马从南边飞快赶来,冲东城城楼大喊道:“快!南城告急,速调人协防……”

    这东城的守将是个急性子,大概是秦家出来的兵,大吼道:“他娘的,老子哪还有人可以调?!”

    左明静听了,又吩咐民壮尽快把木料运了,带着人向南城赶去。

    她匆匆赶到半跑,忽见前方人马嘶仰,接着陡然听到南城一片欢呼。

    正惊疑是南城告破,却听得隐隐有人喊道:“国公来了……国公伤愈了亲自上阵了……”

    左明静连忙加快脚步,拐过街巷,正见前方一队人快马驰来,领头的正是王笑。

    她停下脚步站在街边,抬眼看去,只见王笑脸色已不再像原先那样虚弱,头戴缨簪,面若冠玉,肩披团龙云袍,腰缠紫金蟒带,一身盔甲威风凛凛。

    “你又瘦了……”她心想。

    因身份使然,她甚少去主动见他,更多时候就像这样装作偶遇般远远看他一眼。

    然而这次王笑却是转头间瞥见了她,一勒缰绳就策马过来,见到她满脸血污,皱了皱眉。

    王笑目光又往左明静身后的人群一扫,见自己派去的十名侍卫只剩两名还在她身后,眼中便有了些不悦之色。

    “府衙还有些公务,左大人去帮我处理。”他说话依然有些吃力。

    “是……”

    此时不是方便多说的时候,王笑一句话之后,拨马就向南城奔去。

    走之前王笑又向那两个侍卫脸上一瞪,把人吓得噤若寒蝉……

    ~~

    南城本是攻得最激烈的时候,但王笑大旗一出现,关明的士卒就心虚了几分。

    守军士气大振,奋力把跃上城头的敌兵驱赶下去。

    国公现身,南城之围暂解,城头一片欢呼。

    城墙内正在督粮的张端却是气得浑身发抖。

    ——好你个王笑,我看你这样子分明好好的,却不早点出来。你早点出来关明也许就退兵了,现在仗打了这么久,徐州都快要破了,关明杀红了眼,你他娘的出来还有什么用?!

    我都要被你害死了,这辈子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才读得满腹经纶,你却要害死我。

    张端本以为自己要身死徐州,悲愤至极,此时也气急,一掀官袍登登登便跑上城头,直站到王笑面前。

    一抱拳,张端便道:“下官有几句谏言与国公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没空听。”王笑道,“下去做事吧,把目光放长远点。”

    他手一挥,身后两个亲兵上前,架起张端就把对方抬到一边去。

    王笑确实知道张端想说什么。

    ——仗都打到这个地步了,哪怕自己现身,关明也不愿意轻易退走了,快到手的肉谁舍得丢?

    但王笑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敢现身,免得提前把关明吓跑。

    因为这一局棋,他的对手是郑元化、也只有郑元化,至于别的人如沈保、关明、童元纬等等都只是棋子而已。

    而这次他虽没和郑元化照过面,彼此却已对话了许多次。

    “你想决开黄河,水淹山东?”

    “你想用自己和齐王做饵,拖延老夫的时间?”

    “是,那这样吧,你别急着决黄河,先看看关明能不能除掉我和齐王,如何?”

    “倒也不是不行,但要看你能给关明多少机会。”

    “我可以给他很多机会。”

    “把脖子凑到他刀下?”

    “可以。”

    “痴儿,你若不死,老夫还是只能水淹山东啊。”

    “我既然要拖延你的时间,自然是有办法阻止你。”

    “呵,老夫既然能答应你先看看再说,自然也有办法不让你阻止此事……”

    王笑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郑元化正坐在面前与自己对弈,老头子拈着黑棋,指了指棋盘的两角。

    “那边是开封,这边是徐州。”

    郑元化最后将黑棋放在其中一角,道:“这是关明,围上来了,你敢吃他,我就吃开封那条大龙。”

    王笑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另一角,道:“我这一步先守开封。”

    “老夫看到了。”

    王笑又拈起一颗白棋,轻轻敲着郑元化刚才落下的黑子,发生清脆之声,像是敲在关明的头。

    “关明啊关明,你时间可不多了……”

    ~~

    关明确实感到恼火。

    本以为今天必定能攻克徐州,没想到下午王笑忽然现身,徐州守军士气大振,还是挫败了他的计划。

    如果王笑一开始就出来,自己还可能担心有阴谋,观望一下或者退兵也有可能。

    到了现在,仗都打到这个地步了,徐州已成强弩之末,兵也没有、物资也没有,王笑现身也没用了,又不是神仙,还真能守住徐州不成?

    也就是今天王笑突然现身还能振作士气,恫吓己方的军心。等到明日再攻城,只要不出变故,徐州必克!

    关明倒也知道董元纬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想捡屎吃。

    童元纬什么样的人自己还不清楚吗?无非想等到自己和王笑打得两败俱伤了再来摘桃子。

    但清楚归清楚,也没办法,台儿庄一战实力大损之后,连地盘都丢了,还能怎么办?

    趁机先把王笑掐死,再慢慢对付童元纬不迟。

    好在,童元纬比王笑好对付,他只要拿好处,不一定要灭了自己。

    关明知道只要自己还有一点实力,大可以花点钱把童元纬打发了,说辞都想好了。

    “老童啊,大家都是自己人,何苦拼个你死我活?你和我打起来,损兵折将的,还不如留着我给你当淮安门户是吧?”

    “何况徐州你占下了又能怎么样?你舍得离开你淮安的府邸不成?到时还不是派个副总兵坐镇,让他帮你打饷,那还不如就让兄弟我给你打饷。”

    “这样吧,你这次率军为兄弟督阵十分辛苦,兄弟筹集五百万两银子给你以表感谢如何?以后每年再给你笔银子……”

    想来,童元纬必定会答应这些条件,当然只有五百万两可能打发不掉,到时再讨价还价罢了。

    打仗嘛,谁还不是为了银子……至于银子到哪里去搞?

    关明知道自己的平兴伯府已经被王笑搬空了,到时少不得又得再要多收点饷粮,再向徐州各户纳捐什么的。

    要给童元纬几百万两,自己还得要几百万两重新添置家当,手下将士还要饷赏……所需不菲啊。

    “不当家不知米贵,越想越让人惆怅啊……”

    ~~

    徐州城内。

    “放心吧,我会向国公说清楚,是我命令你等去帮忙守城,你等不敢抗命,国公不会怪罪你们的。”左明静向侍卫们说道。

    她说罢,目光向南城看去,心里感到有些委屈,却不是为自己委屈。

    ——旁人都说他近来威严愈重,心思难测,但事实上他平日就算对人呵责几句,又可曾真因被人怫逆而处置过谁?

    他何尝不是担心手下人真犯了难以宽恕的错事,到时不得不处置他们?秉持这份威严本非他心中所愿,反而是为了何全更多人罢了。

    左明静回想起他当年笑容和煦、为灾民奔走的模样,心中又多了几许会心。

    旁人说他变了,变没变的,自己却是清楚的。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堂中的侍卫却是又道:“我等并非是怕国公责罚,而是想到自己疏忽职守,差点害了左大人性命,故尔自责,恳请大人责罚。”

    “那便罚你等守卫府衙便是,下去吧。”

    挥退这些侍卫,左明静坐下公案前,始终难以平静。

    脑中又回想起王笑那句“府衙还有些公务,左大人去帮我处理。”

    城都快要被攻破了,哪还有多少公务啊……

    她想着这些,一双美目不由自主地又向南城的方向看去。

    接着,忽然又想到公主殿下待自己恩情深重。

    “不得再想了左明静,你是未亡人当为亡夫守节,你是左家子女当顾家族名声,你是殿下心腹不可辜负殿下信任。”

    如此低语了一声,左明静轻轻摇着头……

    “大人,李香君求见。”外面董小宛进来道了一声,打断她的思绪。

    左明静于是让她把李香君带进来。

    目光看去,只见李香君脸上亦沾着灰土,衣袖上还带着血迹。

    问了来意,却是李香君因见顾横波、董小宛都在帮忙守城,又听说关明劣迹,于是带着奴婢帮忙抬护伤兵,最后却被锦衣卫带回院子保护起来了。

    “民女虽是弱女子,但自幼得养母教诲,亦有除暴安良之心,故请大人允我出力。”

    左明静应道:“你养母素来有侠名,本官亦是知晓,今日见你,果有侠气。但守城不多你一个女子,且回去安心等侯可好?”

    “民女既违徐州律法,却不知为何有差人看管?”

    左明静说罢,温温柔柔笑了笑,又道:“且放心吧,我们并非要看管你,你那良人侯朝宗在为百姓谋大事,倘若他功成归来你却有所损伤,国公何颜见他?对了,我们也没有威胁侯朝宗之意,只等徐州兵戈一停,不论事成不成,皆放你自由。”

    李香君心思聪慧,只听这两句话便明白过来……侯方域为王笑所办之事极重要。

    她虽不知是何事,但想到自家良人在‘为百姓谋大事’,也不禁眼中绽出光彩来。

    她本是最美艳的女子,眼中添上这一缕光彩,更是灿若桃李。

    董小宛在一旁见了,不由轻轻叹息一声。

    待送走李香君,董小宛再来回禀左明静,交接了几桩小事之后,左明静忽问她:“方才为何叹息?”

    “香君姐待侯朝宗用情之深,我却怕她终是飞蛾扑火。”

    左明静想到董小宛被骗来徐州之事,笑道:“你倒懂得说她,倘有朝一日你遇得心上郎,怕是飞蛾扑火之心犹甚于李香君。”

    “小宛才不会。”董小宛心中不信,轻声说了一句。

    ……

    董小宛离开时,左明静停下手中的笔,看着她的背影,心想道:“这辈子,我注定与你们不同,纵是再明亮再耀眼的火,我也不该去扑……”

    ~~

    次日。

    王笑与秦小竺互相给对方装戴盔甲。

    秦小竺不似平时那般开朗,难得有些忧郁,因为她这辈子还没打过么窝囊的仗。

    她倒不是不能输,而是觉得输给江北这些破烂将兵实在是让不爽。

    “要是今天我们守不住徐州了怎么办?”

    “那就退到沛县。”王笑低头给她扎好腰带,道:“总之这一仗打得越久越好。”

    “知道,等开封的消息嘛,每次都这么说。”

    秦小竺撅着嘴嘟囔了一句。

    ——几个破书生到开封办事,这边等不到他们的消息回来还不能打赢关明,老子都要被气死了。

    她转过身给王笑整理甲胄,又道:“你知道吗?输给关明那个白痴,对你的威望会是个大打击。”

    “没事的。”王笑抱了抱秦小竺,道:“今天看看战况,到时候我下了令,你马上回城,把齐王和文武官员都带走,明白吗?”

    “明白。”

    “一个不落?”

    “放心吧。”秦小竺点点头。

    “那就好……”

    ~~

    左明静今天被勒令不得出府衙。

    命令是小柴禾下的,齐王与徐州许多官员都被一起聚到府衙内,没有在上城头协守。

    还有李香君这样的人也是被作为官员家眷安置在其中。

    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安,这显然是徐州城要守不住了,国公准备撤了……

    对于张端、姜英这些官吏而言,这便等于这段时间治理徐州的辛苦一朝做废,让人平添一份惆怅。

    大堂内,一群官员聚在一起惶惶议论着,周衍不时冷眼瞥一瞥张端……

    左明静这些女子虽来为官,却也避开他们,她带着自己的几个心腹女官坐在公房内。

    她自然也觉心神不属,但她依旧强自镇定,好给人以鼓舞。

    这边隐隐还能听到城墙那边传来的杀喊声,到了日正时分,府衙内一阵喧闹,却是秦小竺已领着亲卫过来。

    “快!都随我出城,所有人上车马……”

    府衙这边早有准备,又有齐王在坐镇,大家都乱中有序。

    像王珰这种人经历过京城的难逃更是很有经验,在心里嘀咕着笑哥儿为人还不错,自己本以为要死在徐州了,他竟还能安排自己跑路。

    其他人则无奈地想着事以至此徐州丢了就丢了吧,山东实力尚在,也没什么关系。

    ……

    左明静本已踏上马车,心中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她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下了马车,快步穿过乱糟糟的人群找到秦小竺。

    “小竺,国公人呢?”

    “他还在守城,你快上马车,别给我添乱……”

    左明静转身就走,她路过自己的马车,却没有再上去,而是飞快瞥了那边被挤开的侍卫一眼,提起官袍就向南城跑去……

    这一瞬间她想了许多许多,然后有什么东西突然冲塌了她的理智,如黄河溃堤。

    她明白王笑做这一切为了什么,他可能会守到最后一刻,在最危险的边缘搏出最多的时间。

    但如果有万一呢?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能每次都从险象环生的绝迹里逃出来,但她早已受够了这一切。

    ——你一次一次出征、我一次一次等……但这次我不要等了,我不要再躲在你身后提心吊胆,我要去到你身边,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左大人!”

    身后车马萧萧,有人在喊着她,但左明静没有回头,以她从未有过的速度、奋不顾身般向城墙跑去。

    她心头只有一个念头,若这次能死在一起,她要在这之前把藏在心里那些话全都告诉王笑……

第870章 安然山(求月票求订阅)

    徐州城东北方向四十里,隔着黄河,有山名曰“安然山”。

    童元纬若是肯派探马北渡黄河,再绕过安然山看一看,就能看到安然山北面营帐森严,一支兵马正潜伏于此。

    十余天以来,这片营地一直都很安静。士卒们每穿戴好盔甲,握着武器坐在营中待命,不言不语。

    若要形容这支军队给人的感觉,那就是……像铁。

    像铁一样沉默、像铁一样坚韧。

    但到了这一天,就连他们也渐渐受够了这种沉闷枯燥,被压在心中的杀气如黄河受困于大堤,随时想要爆发。

    终于,有老兵猛地站起身,把手中的长刀在地上重重一敲,星火四渐。

    “我们到底还在等什么?国公危急、徐州危急!为何还不让我们出击?”

    “肃静!”一名校官喝骂道,“将军有令,让尔等整装待命。”

    老兵烦躁地呲了呲牙,如同一头受困于笼的野兽。

    但他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小声地嘟囔道:“待命待命,每天就是待命,待来待去都是白等。”

    时间已是午后,看来今天又是没仗可以打,又是他娘的枯坐一天。

    徐州破城在即,将军依旧按兵不动,鬼知道他在等什么。

    ……

    安然山顶,蔡悟身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眯着眼向远处眺望。

    他没有披甲,只穿着一身便服,臂上缠着一条白布。

    即使没有这条白布,他整个人的气质依旧是个阴鹜的带孝子。

    蔡悟真眼神凌厉,目光没有看向西南方向的徐州,哪怕那里战云密布,杀声振天。

    他看的方向是西北。

    这次,能让他出击的不会是来自徐州城国公下达的命令,而是西北方向的消息。

    他比帐中的老兵还要烦躁,仿佛是心中有剑正在铮然龙鸣,想要腾起杀人。

    这次出发前,王珍找蔡悟真谈过一次……

    彼时,他们坐在东阿县赵牛河河畔的一户人家院中,这户人家有八口人,其乐融融,户主是个七旬老翁,乐呵呵地拿自家做的豆腐招待他们。

    王珍指了指老翁的儿子儿媳,向蔡悟真道:“将军最知破家之苦、丧亲之痛,倘若黄河溃决,破家而痛失眷爱如将军者,数十万户不止……今日我送将军出征,唯一言以告,‘小不忍则乱大谋’,还请勿以舍弟一人之性命为念,而以大局为重。”

    蔡悟真犹记得,当时王珍自己说完之后,转头又看向那个老翁,苦笑道:“多谢老丈款待,但对不住了,还是得请老丈举家迁往河北。”

    那老翁手里还端着一碗小腌鱼,闻言脸上的笑容顿去,枯瘦的手抖得厉害,碗碟一个没拿稳,咣当一声碎在地上。

    “王大人呐,老朽都七十岁了,要怎么迁呐……”

    其后,蔡悟真率兵疾奔南面,到了安然山之后,却是十几日的苦等。

    等待和疑惑才是最折磨他的东西。

    自从在盛京投效王笑以来,这是他最感到不安的一次,因为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倘若等不来消息,我就坐看关明、童元纬之辈威胁国公与齐王性命不成?

    ——花露浓并非宿将,带着几个无能书生北上,我真要把大事托付在他们身上?

    蔡悟真不信任花爷的能力,更不信任南边的那些个书生,每日望眼欲穿皆等不到这些人的消息,让人每每多添一缕烦闷。

    想必王珍也不信任那些人,不然既已派人到开封阻止黄河决堤,又何必再迁移山东百姓?

    “我先击败关明、童元纬,亲自去取开封便是!”

    心里不止一次冒出这个念头,蔡悟真一次次压下去。

    今天徐州将陷,这个念头犹为强烈。

    时间一点点地去,天空中一群侯鸟飞来,官道上安安静静……

    蔡悟真按住剑柄,眉毛微微抖动。

    救国公,亲自取开封……小不忍则乱大谋……但岂可与几个书生谋事……破家数十万户……

    脑中念头转来转去,忽然,蔡悟真猛地瞪大了眼,只见官道上两匹快马相继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拼了命地驱马。

    终于……

    “报!花将军已探明郑元化于黄河北道伏兵八处,带兵扫荡,现已歼灭商胡埽、李固陵之伏兵……”

    “报!庄将军已借兵歼灭南瓠子、花园口之伏兵……”

    ~~

    徐州。

    左明静终于跑到了城头。

    城头上已有许多关明的家丁冲上来,满地都是鲜血。

    没多少人顾得上她,到处都是厮杀、呐喊,箭矢如雨不停落下,她身后那些追过来的护卫一上城头就被乱糟糟的战场冲散。

    “左大人……”

    左明静并不回头,而是向两边看了看,好不容易才看到王笑的大旗正在矗立在一个城墩上,她连忙提着官袍向那边跑去……

    “那有个官!”有人兴奋的大喊着。

    左明静恍若未闻,她耳里几乎听不到杀喊声,一心只盼着看到王笑的身影。

    一柄刀已挥至她身前。

    “噗”的几声响,却是城头上一列持长矛的守军并肩冲杀,一连刺中了好几个攻城兵士,将他们顶下城头。

    “杀啊!与徐州共存亡……”

    左明静也被带倒在地,她一个女子在这个纷乱的战场上仿佛是洪水中的一只蚂蚁。

    再爬起来时,身上脸上已沾了血迹,膝盖疼得厉害,似乎是刺进了什么东西,每一步都是剧痛,能感到血一直顺着小腿流下去,她脚步也踉跄起来。

    她咬着牙,倔强地沿着城墙里侧继续走。

    前头又是一阵狂呼。

    “杀了王笑!”

    只见许多敌兵爬上云梯,从这一段城墙跃上来,向着王笑的旗帜方向就冲过去,几个守卫猝不及防,被砍翻在地。

    左明静脚步不停,却有一个凶神恶煞的敌兵向她冲过来。

    此时乱战之中,对方却还是浮起一个狰狞的狂笑。

    “小美人!”

    他咂了咂嘴,眼中有贪婪、有遗憾、也有暴戮,似乎眼下的情况下哪怕只能亲手杀一个美人也能让他感到快意。

    左明静眼中抹上一缕悲色,退了两步,低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把断刀。

    那敌兵已扬起了刀。

    左明静拿着断刀,一瞬间想至自己死了也好。

    死了,也就此断了那些非份念想,不至万一给家族蒙羞、辜负殿下信任……但可惜,本想死前能把那些埋藏许久的话告诉他的……

    眼前的敌兵才要挥刀,膝弯上却爆起一团血花,整个人栽倒在地。

    “砰!”

    左明静转头看去,只见王笑拨开一个亲卫向这边大步过来。

    他手上拿着人火铳,“咔”地转动了一下,一抬手对准一个攻城的士卒又是“砰”的一声,但目光却是一直都是落在左明静身上。

    王笑走到左明静面前,眼中冒火,带着少有的雷霆大怒。

    接着,他手上的火铳对准地上那个还在惨叫不停的敌兵的脑门,凑近了,才再次扣下扳机。

    “砰!”

    血花才溅起来的一瞬间,左明静想要闭上眼,王笑整个人已挡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着他,心中千言万语,哽咽在喉咙里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笑脑门上似乎都写着恼火。

    左明静低下头,轻声道:“你别生气好不好?”

    这句话完全不同与她平时的做派。

    依她的性格,若在往常大抵上便是一句“下官冒失,还请国公责罚”然后再补一句“实有要事求见”作为借口。

    但现在死亡逼近,她想的就只有……如果要死,真不想在死前他还在生自己的气。

    王笑叹了叹,似不忍再生她的气,问道:“受伤了没有?”

    “没……没有……”

    王笑目光在她膝上一扫,道:“既然来了,一会和我一起撤走吧。”

    左明静头埋得更低,觉得他这句话里是少有的宽容和宠溺。

    下一刻,她整个人就被王笑提了起来。

    ……

    王笑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半扛在自己肩上,转身就向城墩那边走去。

    路上他还抬起另一只手,射杀了一个看起来很凶悍的攻城士卒。

    左明静脑袋懵懵,觉得晕晕乎乎的。

    她半倚着王笑的肩,感到他的肩甲又冰又硬,但她的耳朵却热得厉害,脚尖也沾不到地面,整个人轻飘飘的。

    目光看去,王笑比上次又瘦了几分,呼吸还是不顺畅的样子。

    “原来他有这么大的力气啊。”她心想。

    再看着王笑一边还在拿火铳射人,左明静于是也挥舞了一下手里的断刀,但没砍到什么人。

    她于是把断刀向一个在攀城头的敌兵掷过去。

    哎呀……没掷到……

    被这样半抱半扛着,迷迷糊糊好一会之后,她忽然惊醒起来。

    ——左明静,你在干什么?这里是战场,你怎么能这么欢喜……今日若是要死了,你或能向他表明心迹。但倘若能得平安,你难道要弃名节、误家族、叛殿下不成?

    ……

    “国公……左大人。”

    进了城墩,每每有人打招呼,左明静都觉心惊——自己和他这个样子,被人看到的话成何体统?

    好不容易王笑把她放下来,她四下一看,只见城墩里也已没剩多少亲卫,多是些伤兵。

    王笑走到内窗前向城内看了看,低声自语了一句:“大概还要再撑半个时辰,给齐王时间撤走。”

    接着他给手铳装填了子弹,深深看了左明静一眼,道:“我在这里等我,别再乱跑了。”

    “是。”左明静应下。

    见王笑又走了出去,她虽还担忧,但想着好在现在离他已经很近,就算有万一也能死在一起。

    于是她稍感安慰,艰难地走了两步,去给伤兵们包扎伤口。

    不时能听到王笑在外面发号施令的声音,待到听他向士卒们说“我不会在你们任何一个之前撤走”,她心神一颤,却又慢慢心静下来……

    许久之后,王笑重新走进来,把火铳丢在一个箱子里,又向内城方向看了看,拿起一柄长刀。

    他看向左明静,目光深遂。

    “膝盖受伤了?”

    “没……”左明静本想否认,对上他灼灼目光,终还是承认下来。

    “是。”

    王笑没说什么,解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就把她背了起来。

    “国公……”

    左明静惊呼一声,万分惶恐。

    “别动!”王笑低喝着,拿披风给她绑起来。

    他手用力一扎,那披风勒着左明静的细细腰肢,把她紧紧绑在背上。

    “扶好。”

    左明静满脑子只有“与礼不合”四字,手也不敢去环他的脖颈,最后只好轻轻放在他的肩上,又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有人看到自己。

    好在战场上别人都忙着保命,虽看到国公爷背着个官员,一时也没功夫去看这人是男是女又是谁。

    左明静本来就清瘦,这两年吃斋念佛,更是轻减不少,王笑背着也不费力。

    从城墩杀出去,放眼看去,只见城头上已又多了不少攻城的士卒,两边都被封堵住。

    那些攻城敌兵一见王笑,纷纷向这杀边来……

    “杀了王笑啊!”

    “保护国公,杀出去……”

    左明静在王笑背上转头看去,到处都是刀枪剑影。

    她以往只当他领兵出征是如那些督师一样在阵中运筹帷幄,今日才知战场上他也是离死这么近,想到这里,她眼中有泪水落下,滴在王笑脖颈上。

    心里有些后悔,悔自己不该来,最后成了他的拖累。

    但又觉不后悔,这样凶险的阵战,倘若自己不来、他却有了万一,她不知该如何承受……

    脑中糊里糊涂想着这些,左明静再回过神,见前面敌军渐多,王笑这边似乎冲不过去了。

    她心中忽然下了决心,伸出手搂在王笑腰间。

    “王笑,我今日来,是有话想与你说……”

    披风绑在王笑腰间、打了个结,绑着他和左明静,而这个结,已被她握在手里。

    她决定解开个这结,也解开自己的心结。

    ——我许是不该过来,成了你的负担,那就放下我吧,我死之前能把那些话与你说了,也就无憾了……

    她贴着王笑的背,手指一点点解着那个披风扎的结,声音轻轻柔柔的说了起来。

    “王笑,其实在当年我就……”

    “轰”的一声炮响,声音很远,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笑愣了一下,喃喃道:“来了?!”

    远处,从第一声炮火之后,轰隆隆的声音就未再停下来。

    极目眺望,只见董元纬军中一片大乱,乱象又渐渐向关明军中传染过去……

    “是了,是了……”

    王笑忽然笑起来,转了一个身,道:“明静,开封之事成了!郑州之事成了!”

    他转过身,左明静被他背着也被转到后面去。

    第一眼没看到她,王笑又转了个身,像个傻乎乎的痴呆儿。

    他似乎很想和她分享自己的喜悦。

    如此转了整整一圈之后,他才回过头,看着左明静的侧脸,笑道:“明静,看到了吗?我们做成了啊……”

    左明静微微一愣,迟疑了片刻之后,低下眉眼收起那缕哀伤,脸上浮起明媚的笑容。

    “是啊,做成了,下官恭喜国公。”

    王笑又笑了笑,点点头。

    “快,传我命令,让秦将军不必再走沛县,火速出城、击关明大营!”

    “是!”

    王笑又亲自从身后的挚旗兵手中接过大旗,高喊道:“将士们,援兵已至,击败关明、童元纬便在今日……”

    城头上守军轰然应诺,士气终于沸腾。

    ……

    天地轰隆作响。

    从城头看去,只见黄河北岸大堤上人影越来越多,旗帜翻飞,一座座炮火从北岸大堤向敌阵中吐出炮弹。

    援军已开始渡河,速度飞快。

    隔着这么远,徐州守州也能感受到这支援军的战力昂然,如脱牢的猛虎。

    如果关明与董元纬麾下是百战强军,这一战未必没有先攻下徐州,在据城防守的可能。

    但关明早被王笑击败过一次,一见援兵火炮凶狠,先就怯了三分,并不敢再把精锐家丁押在徐州……

    ~~

    欢呼、杀喊、命令、惨叫……周围满是嘈杂纷乱。

    左明静心中却是一片安静,她趴在王笑背上,对这些充耳不闻,专心感受着此时的亲近。

    她的手依旧搂着王笑的腰,握着那个结,却不舍得马上解开。

    她心想:“这辈子大概也只有这一次了吧,这样抱着你……”

    暂时并未有太多人注意到她,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反败为胜的狂喜之中。

    城门被打开,秦小竺领着一小支骑兵风卷残云般袭向关明的大营……

    第一波渡河的援兵杀向董元纬的大阵……

    王笑不再发号施令,轻轻咳了几声,连咳嗽中都带着些喜悦……

    “结束了,足够了,知足吧。”左明静心想。

    她终于解开他腰上的结,身体滑落在地上。

    王笑转过头,笑了笑。

    左明静也笑了笑,很漂亮,很温婉。

    “国公终于使山东免遭大祸,下官为国公贺。”

    她语调却再次变得平静下来,有些疏离。

    “明静……”

    王笑伸出手想要扶她,被她避了一下避开。

    “下官马上去安抚徐州民心。”

    左明静说罢,转身就走。

    膝盖很疼,她咬了咬牙,强撑着迈开腿走了两步。

    ——今日还是太冲动了,本不该丧失了理智,往后也再不可动念……

    下一刻,王笑径直上前,一把就把她横抱在怀里向城内走去。

    左明静大惊,拼命挣扎起来。

    “别动,我不会放手,但你若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就继续挣。”

    王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左明静又急又怕,一时心乱如麻,埋下头、尽量不让人看到。

    她这一路被王笑抱了许久,先被抱到城墩内拿了什么东西,接着王笑又抱着她一直下了城头,走到城内。

    “守着大门,任何人不得进来。”

    对跟在身后的几名亲卫吩咐了一句,王笑走进民房。

    在各处屋中转了一圈,见床铺、桌椅之类的都被拆光了,于是他抱着左明静放到……灶台上的一口大锅里。

    “放开我……”

    左明静一进民房又开始挣扎,等坐在了锅里,还是愣了一愣。

    王笑见她难得有这样呆萌表情,微觉好笑,道:“我想把你煮了吃掉。”

    “国公还请自重。”左明静向后缩了缩,脸上红彤彤的,眼神却带着防备还疏远。

    她稍稍平息了一下心绪,开口道:“下官是受公主殿下派遣……”

    话音未了,一只脚已被王笑握在手里……官靴被褪下来。

    王笑用力一扯,“嘶”的一声,她的裤子被撕到了膝弯之上。

    左静明骇然,抬起脚一下踹在王笑脸上,自己却是膝盖一痛,疼得落下泪来……

    王笑脸上被她踹了一下,反倒心中生起绮意,握着她的脚踝看去,罗袜上的小腿白晰修长,晶莹玉润……膝盖上却插着一支箭头,血还在往下流。

    他登时心疼不已。

    “国公,别这样了好不好?”左明静满脸都是泪水,努力想把脚抽回去,不想再让王笑看。

    “别动,我给你治伤,万一成了坡子怎么办?”

    左明静才看到他肩上还挂着一个药箱。

    但她还是偏过头,低声道:“不要你治,求你别这样了。”

    王笑却已经把她沾了血的罗袜也褪下来,还收到怀里。

    左明静更惊,漂亮的脚丫子又缩了缩,努力想从王笑手里抽回来藏进官袍里……

第871章 请自重(求月票求订阅)

    “你不要怕,我还是会治一些外伤的。”

    王笑见左明静实在紧张,终于放开她,转身拿起那个药箱放在灶上打开来,尽量用调侃的语气说些让她放松的话。

    “当年在辽东,我也给不少将士处理过伤势,还得了一个‘圣手药王’的称号,唔,我最擅长涂抹金创药……”

    再一转头,却见左明静已从锅里爬出来,缩在灶台的角落里,正非常努力地试图把裤子上的裂缝捏住,以遮住自己祼露的小腿。

    她努力的样子都让他感到心疼。

    王笑见她眼里泪痕涟涟,只好苦笑道:“你别这样,我给你把伤口处理了。”

    “下官伤势无碍,请国公以战事为重,先回城头吧。”

    她几乎都要哭出来,却还能说出这样慢条斯理的话。

    王笑伸手拉了拉她,又被躲过,气道:“左明静,你是属鸵鸟的吗?”

    左明静回头瞥了他一眼,泪花闪闪带着些迷茫。

    王笑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渐渐深邃起来。

    喜欢左明静吗?一开始不觉得,初见时就已是各自有婚约在身的人了,并未往这方面想过,只觉得这女孩子相处起来让人很舒服。

    那时候只知她是人如其名的娴雅仕女,哦,当时自己在她家被左经纶那老头拿扫帚打了头,她倒也瞪大了眼睛,露出呆萌萌的表情,那大概是第一次发现她还蛮可爱的。

    等她快要出嫁了,问那一句“朋友一场,王公子送小女一首词抵作提点之恩吧”,所谓‘朋友一场’,却是曲终人散之意……她要嫁人,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但再往后那些日子呢,她小心翼翼地一次次提点、安慰、维护,她从未背叛她的礼教,却也始终不肯让礼教磨灭她的性情。

    自己感激她、怜悯她,还有些敬佩她,那喜欢吗?

    王笑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开口道:“这些年我几次问过自己喜不喜欢你……”

    一句话,左明静如遭雷击,身子一颤,又往后努力缩了缩。

    王笑继续道:“我也是个鸵鸟,我去辽东,明明就是担心你受人欺负,才让人把你接回左家;我到济南,第一眼看到李园想到的就是你可能会喜欢。我却还骗自己说这是朋友之谊,是还你的恩。”

    “以前我还能骗自己,因为我不知你的心意,想着你以朋友之谊待我,我不可胡思乱想。但今天,看到你跑来城头找我时我就明白了。明静,你刚才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不要再躲了,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喜欢你、心里放不下你,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王笑说着,想要去握她的手。

    他这一世为人身边女子虽多,这样直接且傻气的告白却未曾有过。

    左明静已呆愣住,她看着王笑缓缓伸过来的手,只觉自己浑身都是酥的,指尖一阵发麻传到心头。

    她发现自己几乎拒绝不了王笑这一握。

    但……不行。

    她忽然把自己的手缩回怀里,背过身去。

    只这一个动作,几乎用尽了浑身气力。

    “下官不知国公在说什么……你是驸马,我是未亡人,不好如此独处,还请避嫌。”

    王笑道:“我们彼此有意,我给你治伤,避什么嫌?”

    ——既然彼此有意,看你一条腿怎么了?

    左明静眼中泪水更甚,哭道:“求国公不要再误会,下官对国公绝无非份之想。”

    “你还要骗人骗己到什么时候?”王笑皱眉道:“你今日不惜性命也想要来对我说的话,我知道……”

    “没有,没有……下官只是想说……下官当年曾听过一个疏浚黄河之法,故而迫不及待想来告诉国公……”

    “够了,你别再当缩头乌龟了!”

    王笑此时没心思听她乱打岔,直接揽过她的肩,想要把她抱过来。

    “放开我……”

    左明静拼命挣扎起来,一口咬在王笑手上。

    王笑手上一疼,目光看去,见她眼中满是坚决,泪水糊了满脸。

    他也不再动,也不放开她,只是默默看着。

    左明静哭着咬了一会,自己心中亦是不忍,松开口道:“求你了,别再逼我好不好?我既不喜欢你,更不可能从你……求你放开我吧……”

    “不放。”

    左明静咬咬牙,忽出袖子里拿出一把短短的匕首,抵在自己脖颈之上。

    “放开我!”

    王笑吃了一惊,这才放开她。

    左明静稍感安全,却依旧执匕抵着自己,重新缩回灶台的角落。

    这匕首短短小小,本是她担心在战乱中被人俘虏才备下用来自裁的,未想到却是在王笑面前用了。

    “有些话,我死之前才有可能说于你……你今日若是一定要听,我就只能以死相告……”

    “你何苦如此?”

    “我求你避嫌出去吧……你想过没有,若因为我让你与公主殿下生隙,后果会是如何?我是左家嫡女、何家长媳,你若和我传出风言风语,世人如何看你?从京城到济南,左何两家一直支持你,到头来只得你这般羞辱,天下士人如何不寒心?当年你就屡因沾花惹草几至死地,还不长教训吗?”

    王笑道:“这些你不必管,我自会解决。”

    左明静摇了摇头,虽还是泪眼,眼神却愈发坚定起来。

    这两年她羡慕过钱朵朵,但她做不来钱朵朵,她不像她懵懂不知世情险恶。哪怕再有一腔深情,她也一遍遍警告自己,万不可一时脑热让自己成了他的拖累。

    她心中苦笑道:“今天终还是不该……飞蛾扑火……”

    “殿下待你情深意重、处处容忍,你还要往身边带多少女人才够?你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她有多想你?她就连瞌睡时都在唤你的名字……我是殿下近臣,最得她信任,若连我都叛她,她该有多难过?”

    她紧握着自己的小匕首,语调渐渐平静下来,却更绝决。

    “我可以死,但绝不变节,更不做殿下的叛臣、误国的祸水,唯请国公自重。”

    王笑抬了抬手,叹道:“把匕首放下再说,好吗?”

    “国公若还有非分之想,我随时可以了断。”

    “先让我给你治伤,别的事往后再说……”

    左明静摇了摇头,又把小腿遮了遮。

    “我宁可当个跛子,国公你也不该胡乱……”

    ——你也不该胡乱摸我……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王笑看着那匕尖一点点刺向她白皙细嫩的脖颈,叹息了一声。

    “好吧,我自重。”

    左明静微微了口气。

    “但先让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了……”

    “不行。”

    “今日让我处理了你的伤口,我以后不再逼你便是……否则你若落下病根,我往后余生难免自责。”

    王笑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药瓶,又道:“朋友一场,你今日上城与我一共赴死,我给你治伤,权当两不相欠,可好?”

    左明静默然了片刻,终于缓缓放下匕首。

    王笑低着头不轻察觉地笑了笑,这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把她的脚拉到面前,动作小心而温柔。

    她是摔了一跤,膝盖正磕到地上的碎箭头,也幸而是如此。若是膝盖被人躲中了一箭,以王笑的“医术”肯定是治不好的。

    他小心翼翼地给她取出碎箭头,擦拭、消毒、上药、包扎,动作很慢,却很仔细。

    ……

    左明静目光落处,见到王笑那张侧脸,以及认真而怜惜的眼神……她心神一恍,偏过头去。

    ——这是最后一次和他这样相处了……左明静,你不自重……总归是最后一次了,往后两不相欠……他骗你的……不,他有分寸……

    她心乱如麻,再回过神来,只见王笑已包扎完膝盖,开始擦拭她小腿上的血渍。

    左明静连忙把脚收回来,背过身去。

    “国公,既然包扎完了,请避嫌吧。”

    王笑又问道:“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没有。”

    左明静这两个字已带了些脾气,她少有这样发脾气的时候。

    王笑却很满意她这样气嘟嘟的态度。

    ——这说明彼此又亲近了一点……吧?

    “你在这等我一会。”他说着,起身向外走去。

    左明静抬头看着王笑走出这个简陋的厨房,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空落落的……

    等王笑再回来,只看到左明静伸直了腿坐在灶台上,已套上了官靴,正用手捏着裤子上的裂缝,竟已把小腿包得严严实实,半点也看不到。

    王笑见了,不由笑叹道:“这还真是辛苦你了。”

    他拿了一匹干净的布递给左明静。

    “我备好了车马送你回府衙。”

    说着,王笑又要来抱她。

    左明静躲了一下,道:“我自己能走。”

    王笑道:“把你照料好了,才能抵你陪我赴死的恩谊不是吗?”

    “国公!”

    左明静又郑重告诫的语气。

    王笑摸了摸鼻子,知道再不收敛她就真的要生气了,苦笑道:“那你再等一会。”

    他这才老老实实地传了左明静的随身侍婢过来。

    彼此只剩下最后一刻还能说些私密之语时,左明静却只是问道:“别让今日之事传出去好吗?”

    王笑看着她的眼睛,见其中满是乞求与担忧。

    想来左明静忧的是他的名声而非自己的,王笑虽觉得这是无所谓之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等她由侍婢扶上马车离开,王笑注目向街角望了良久。

    “你说的那些我又不是不懂,这两年你在克制,我又何尝不是?现在既知你的心意,又叫我怎么放下……”

    脑中自语着这些,他转过身向城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来望向左明静离开的方向。

    心中情意克制得太久,一朝放开如洪水决堤,竟让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好喜欢左明静啊……

    ~~

    “国公说什么?”

    “我问你,今天在城头看到什么了?”

    “小的看到蔡将军及时赶到,把敌军击败了……”

    王笑皱了皱眉,又问道:“你可看到我背着谁?”

    被质问的是王笑的亲卫之一,名叫富大财,是个愣头愣脑的傻汉子。

    此时富大财挠了挠头,一脸茫然的样子。

    “国公爷,小的知错,当时没能看清,好像是位大人吧?”

    王笑道:“你怎么会没看清?你当时离我最近。”

    “小的挨了一箭,没注意这些……”

    王笑点点头,笑道:“此事不要说出去,那是我堂兄王珰,他一点武艺都不会,说出去难免给王家丢人。”

    “是!小的嘴巴最严了!”富大富挺直了身板大声道。

    “很好,你过来。”

    富大财又挠了挠头,走上前,却见国公往自己手里塞了一粒银子,拈了拈大概有五两那么多。

    “国公……这是?”

    王笑道:“放心,这是在军功之外,我个人犒赏你的。”

    富大财眨了眨铜铃大眼,嘿嘿笑道:“国公放心,小的一定不会说出去。”

    “很好,下去吧……”

    富大财喜滋滋地揣着银子出了城楼,心里想道:“国公爷可真有意思,我都真真个瞧见他把左大人抱着走了,他还要跟我说他抱着的是王大人……这是要是没蹊跷才怪了。”

    想到自己收了国公爷的赏,这事情怕是得在心里埋一辈子了,但自己有爱说梦话的毛病,也不知怎么改。

    一路担心着这些,回到营房,却见同铺的吴老栓正抱着一床被褥走出去。

    “大栓,你这是搬去哪?”

    “不是我搬,是你得搬走,上头说把你们这些爱说梦话的另分营房……”

    富大财一愣,差点一个没忍住就赞叹一声。

    “国公爷这做事可太细致了!”

    话到嘴边,他心中一凛,打了个寒颤,紧紧闭上嘴……

    ~~

    王笑打了个哈欠。

    困当然是很困的,处理完各种事情之后还要给亲卫们封口,忙到这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但没办法,都答应过明静了……

    想到这里,心里又有些柔情。

    ——我好渣啊。

    再一转头,却见张端走进城楼。

    先是说了几句公务。

    接着,张端拱手道:“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王笑又不是周衍,最不喜这些卖关子。

    张端一愣,却是又道:“国公,下官实有一句肺腑之言,如下官所料不差,国公与左大之间恐已……暗生情愫?”

    王笑心道,这你就猜错了,我和明静何止是暗生情愫。

    “张端,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张端一脸诚挚,道:“下官并非刻意卖弄,下官刚在城楼外等了半刻,见国公召见亲卫便已猜到,那么,能看出此事者难保未必没有别人。国公你能封口十人、百人,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王笑冷笑不语。

    ——自作聪明,我是要堵住悠悠众口吗?我是为了让明静安心啊。

    张端作出惶恐却又苦口婆心之状,又道:“下官斗胆想劝劝国公……这么说吧,国公在徐州,哪怕是纳了顾横波、董小宛之流,公主殿下未必介意。但,左大人之身份与旁人不同……”

    “你过来。”王笑打断张端的话,招了招手,把他唤上前来。

    “手摊开。”

    张端只当王笑要打自己手板心,摊开手,闭上眼,作视死如归状。

    接着,他感到手心里被放了一个东西,冰冰凉凉的。

    睁眼一看,那是一枚银子。

    “这……”

    王笑道:“这是给你的封口费。”

    张端一愣。

    王笑又道:“就算想获得我的信任,也别在我面前演这种披肝沥胆的忠谏之臣了,我不吃这一套。你是聪明人,知道往后该怎么做吗?”

    “下官知道,只是……还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就去习惯,我不会迁就你们。”

    “是。”

    王笑点点头,又道:“再告诉你一件事……我心喜左明静,终有一日我要让她光明正大和我在一起,此事谁都阻止不了。”

    张端又是一愣。

    王笑却是又拿起一枚银子放在他手掌里。

    “现在你知道两个秘密了,你拿两枚……对了,明日起,你可以直接向我汇报公务……”

    张端一抬头,心中一片激荡。

    “臣绝不负国公信任。”

    ——终于,自己终于进入国公的权力核心了……果然,今夜来赌一把是值得的……

    才这般想着,他又听到王笑说了一句。

    “我打算重用你不是因为你的小聪明,而是能边吃番薯边赶去上衙的官,世上还不算多……”

    ~~

    次日,徐州城还是一片繁忙。

    被围城近二十天,王笑也有许多堆积下来的事情要处理,只好暂时放下左明静之事。

    这次大概也是吓到她了,给她时间缓一缓也好。

    ……

    关明和童元纬被击退到徐州城东南方向的君保山一带,蔡悟真领兵紧追不舍。关、童想要撤军却也不敢轻易撤退,怕引起大溃逃,只好结阵在山下自保。

    王笑有心要给江北四镇一个教训,这次并不打算轻易放他们逃回淮安。

    另外,北面花爷和庄小运更详细的消息传给了王笑……

    王笑本来放松下来的心情也再次提了起来。

    目前得到的消息是,花爷和庄小运两支人马已扫荡了郑元化的四股伏兵,其余四股还在继续扫荡。

    不论他们成与不成,徐州之战已完成了拖延时间的任务,接下来也只能等。

    算算时间,其实事情的结果应该已有了定数,只是消息还没传过来。

    王笑有空时,也会登上徐州北城看看黄河,怕突然看到这黄河南段的水势减小……

    “放心吧,你看徐州黄河水势一点也没变小,说明河堤还没被决开。”秦小竺出言安慰道:“既然已经探明了郑元化的八支伏兵,我们一定能全部歼灭的……”

    “是啊,我们应该已经成功阻止了此事……”

    王笑闭上眼,仿佛再次看到自己与郑元化对弈……

    他执着一枚白棋,吃掉郑元化的黑棋。

    “徐州、开封,这两条大龙我都保住了。”

    目光从棋盘看向郑元化的脸,王笑忽然发现,面前的老人面容模糊,自己竟看不穿他的神情……

第872章 流到哪(求月票求订阅)

    山东齐河县北,陈京辅走在坑坑洼洼的田梗边,不时蹲下挖上一铲子的土。

    远处,依然还能听到被兵卒强制驱赶的百姓哭天喊地……

    陈京辅深深叹息一声,又望了望四野的情况,拿出图纸标注出来。

    他在做的事是预备着万一黄河改道山东,需准备好固河计划。

    自大禹到宋时,黄河在山河留下了四条河道,数百至千年以降,沧海桑田,旧河道或已成了平地农田,或已成了坑洼草涧、溪流小潭,如何还有滔滔大河的影子?

    见此光景,不得不让人感慨天地之力何等可怖,人生在世,不过一蜉蝣。

    “看来东汉故道已不足以承载黄河水,倘若黄河万一改道,也只能引其入济河,走小清河入海……”陈京辅低声自语着。

    十岁的陈璜正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划来划去,忽然问道:“父亲,你是在想怎么让黄河北归吗?”

    “你胡说什么?”陈京辅叱道:“自是要阻止黄河改道,只是担心万一阻止不了,才要想办法固河!”

    陈璜还是不太理解,偏着小脑瓜问道:“为何要阻止?”

    “孺子无状!一旦黄河北冲山东,你可知要死多少人?”

    “但黄河本就该走北道啊。”陈璜虽稚声稚气,但经史典故也是张口就来。

    “自东汉永平十二年,王景治河之始,黄河从临淄郡千乘入海,八百余年安流稳固,未曾改道。若不是五代之后藩镇割据、甚至屡掘黄河淹敌,以水代兵,也许黄河如今还在走王景故道不是吗?”

    陈京辅骂道:“小孺子,你懂什么,五代、宋金都是往昔之事,多说还有何益?”

    “但父亲常教导孩儿,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陈璜道:“宋代治河,恐黄河为契丹所利,‘竭天下之力塞之’,这是错的;金元以来,屡掘黄河以攻敌,致使河事越坏,终成黄河南下,夺淮入海,这也是错的;我朝为保障运河,筑堤治河,花费巨糜,河床越筑越高,这还是错的。”

    “南河河床过高、泗淮河道过小,年年泛滥成灾,百姓徭役不休、血食税赋每岁投入河政数百万两,河南、两淮诸地受黄河之苦近六百年,受灾者以千万计,足以见黄河南流根本就是错的。”

    陈璜说到这里,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是与年纪不符的郑重。

    “父亲还常对孩儿说,水利是民生之本,治河应当只看河流本身,而不是看有多少政绩,能不能削弱敌国……这些话,父亲自己忘了吗?”

    陈京辅一愣,盯着自己的小儿子,感到有些无奈。

    有许多事这种小破孩是不懂的,自己跟他说也说不清楚。

    引黄河北归?就现在天下这个格局,谁能花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做这种痴心妄想的事?

    国公愿意拿出银子让自己治河已是极难得之事,但治河也绝不是这般大动干戈地治,能把现在的河道固定住已经足够了。

    淮安甚至都不在国公手上,难道自己还能跑去和国公说,“为了两淮百姓,请国公暂损山东利益,建奴也别打了,江南也别定了,把所有的军费、人力拿出来,先把黄河改回山东吧?”

    与取死何异?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害死你爹……

    陈璜却抬起小胳膊又一指远处空落落的村庄,道:“父亲请看,国公已下令迁移百姓。现已迁走了一半人。只要把所有百姓迁走,再疏通河道、挖低河床,截弯取直,然后可慢慢引河水分流。南方河道复杂,黄河下游已成‘地上河’。山东河道现今正好开挖,又可直入大海,不易淤积。”

    “事虽艰难,但一旦做成,往后黄河便无溃堤决口之患,此为河南、两淮百姓之利;北方地旱缺水,引回黄河,又可开渠灌溉旱地,此为山东、河北百姓之利;朝廷不必每年花费赋税治河,此天下百姓之利……”

    陈璜今年才刚解开头上的总角开始束发,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孩子,言谈间总是模仿着陈京辅的样子。

    但他眼神中却有着陈京辅所没有的清澈,不带一点杂质。

    黄口小儿不知利害,却还是掷地有声吐出了他最后一句话。

    “在孩儿看来,黄河北归,才是为天下万民、子孙后代之千百年计!”

    ……

    陈京辅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没有答话。

    这些道理,他自己又如何不知?本就是自己平时一点一点告诉这小子的啊。

    但这些话说得豪阔,做起来……又能怎么做呢?

    整个山东文武都在尽力阻止黄河溃堤改道,自己跑去提出人为分流改道不成?

    “反正你们都迁了这么多人了……”

    “陈京辅!你是南京派来的细作吗?!”

    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个面相凶恶的秦山河一刀把自己剁成两截……

    良久。

    陈璜忽又问道:“父亲,是孩儿说错了吗?”

    陈京辅叹息一声。

    ——从天下格局而言,你说的当然是大错特错。

    他捻着下巴上的胡子揪了揪,开口却是道:“你说的不错,治河应当只看河流本身。”

    父子俩说到这里,忽见一匹快马赶来。

    “陈大人,左阁老召你……”

    ~~

    “下官见过诸位大人、将军。”

    陈京辅进了帐篷,行了礼之后便小心翼翼坐在最下首。

    帐中人很多,他只认得几个,最上首的左经纶,旁边的秦山河,还有一个面色冷峻青年是国公的二哥王珠。

    这次王珠身边还多了个人,粗豪中带着阴沉,一身鱼龙服风尘仆仆,却是锦衣卫的柴指挥使,陈京辅之前见过一次……

    其余的官员就不太认识了,对面还坐着几个女官,陈京辅也不看看她们,低下头去。

    不多时,人已到齐,左经纶抚着长须,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据刚得到的消息,花将军、庄将军已开始扫荡黄河上游伏兵,暂时阻止了黄河溃决之患……”

    所有人都是长出一口大气,满堂大喜。

    有几个大咧咧的将领开始抱怨着早知如此便不该做迁移百姓的无用功,平白惹得民怨沸腾。

    左经纶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停止议论。

    “都别高兴的太早,花将军与庄将军兵力不足,尚不能完全控制黄河上游,老夫与秦将军商议,再派一支兵马西进开封……秦将军。”

    秦山河站起身,开口道:“林绍元,你去。”

    ……

    陈京辅官职低,资历最浅,老老实实在下面坐着,听着左经纶与秦山河分配差事。

    不多时之后,当一个参将听说还要继续迁移百姓,站起身抱拳道:“老大人、将军,末将绝非躲懒,但迁移百姓实已闹得怨声载道,末将实不明白,为何还要继续?”

    秦山河喝道:“既领了军令,还问这么多做什么?!”

    “军令一下,便是要末将去死,末将也不会眨一下眼。但强逼百姓之事,末将真的做够了!”

    左经纶抬了抬手,叹道:“今日老夫召诸君前来,也是为了解你们的情况,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那参将又是一拱手,跪在地上,解下头盔。

    陈京辅目光看去,只见他头上还带着一个大疤,血都还没擦干。

    前面秦山河皱眉道:“你这头又是怎么回事?”

    “就在今早,小马庄村民马三顺家中有老母重在床,不愿迁移。末将苦劝未果,时辰一到便下令士卒强行带走他们,马三顺激愤之下,打破了末将的头,但末将认为自己挨得不冤!”

    “马三顺之母病重不能见风,这一路颠簸辛苦,难保不会死在路上,若到那时,末将便是杀她的凶手!马三顺为护其母,就该打杀末将。”

    那参将抬起头,声音已带着哽咽。

    “这半月以来,死在末将手上的父老已有十七人了啊。马上就要过年了,他们本欢欢喜喜、满心憧憬,却被末将逼迫……有时候脑袋往墙上一磕,一条人命就没了啊……”

    “今天之前,末将还在想,自己做这些,纵使害死了一些人,却也保全了更多人。但现在却知道,我们都是在白忙,白忙……既然开封大事将定,末将请问将军,请问诸位大人,为何还要逼迫他们?”

    ……

    随着他这一句一句问着,帐中又有几个参加站出来诉说最近迁移百姓遇到的难处。

    陈京辅每听到他们说到“马上就要过年了”如何如何,心头触动,眼中也是浊泪滚滚。

    左经纶站起身,亲自过去将他们一个个扶起。

    “你们都有难处,老夫也都知道了,会报给殿下与国公知晓……”

    陈京辅听到这里,便知道左经纶今日召文武官员过来商议的目的是什么。

    是否还要再继续迁移百姓?想必山东官将们也都在斟酌这个问题。

    不再迁的话,万一黄河还有溃堤的风险;但继续迁的话,又何等劳民伤财,怨声载道……

    又过了一会,左经纶忽然问到了陈京辅,还递了一封详细的情报过来。

    “我们目前已扫荡了这些地方,京辅认为黄河是否还有溃决之患?”

    陈京辅接过那封情报。

    “商胡埽、李固陵、南瓠子、花园口……”

    他心中想得却是另一件事。

    ——为天下万民、子孙后代之千百年计。

    虽然明知道这想法是异想天开,但现在问到自己头上了……陈京辅,你要怎么办?

    他闭上眼再睁开,眼神忽然清澈了许多。

    “禀老大人,下官认为不论黄河是否会溃堤,我们都应该继续迁移百姓,并引黄河北流,使之改道山东……”

    那边的小柴禾忽然转过头来盯着陈京辅,眯了眯眼,泛起一种看猎物的光。

    同时转头看来的还有王珠与秦山河,俱是目光冷冽,怒意汹汹……

    ~~

    徐州城。

    “最快的信马到山东,把这封信交给淳宁。”

    王笑说把,把信件交在裴民手上,神色有些郑重。

    “是。”

    “你再亲自跑一趟济水,告诉我大哥二哥,迁移百姓之事先不要停下,继续迁。”

    裴民有些疑惑,不由问道:“若是他们问卑职原由……”

    “郑元化老谋深算,手段当不止这么简单,我不放心。”

    裴民又问道:“会不会是国公多心了?卑职觉得……黄河现在还没决堤,可见花将军与庄将军已经成功了。”

    王笑皱了皱眉,沉吟道:“不,我了解郑元化,你只管把我的命令带过去。”

    “是。但小的若也走了,国公的安全……”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去吧。”

    挥退裴民,王笑独坐在那里,从案上拿起一本奏书又看起来。

    这本奏书是左明静写的。

    字很漂亮,漂亮得像她这个人。

    那时她坐在锅里,情急之下说“下官当年曾听过一个疏浚黄河之法,故而迫不及待想来告诉国公……”

    事后她苦思冥想,还是把这个理由补全了。

    眼下这封奏书里讲的就是这件事。

    “黄流最浊,以斗计之,沙居其六,若至伏秋,则水居其二矣。以二升之水载八斗之沙,非极迅溜,必致停滞……”

    王笑语文功底本就不差,如今古文看得多了,造诣还是有的。

    但此时捧起左明静的奏书又看了一遍,他却自语道:“文言文……看不懂啊。”

    还是亲口问问她比较好……

    ——想见她、想见她……

    再一想,这种时候再跑去见她,难免又要给她压力。

    于是只好又摁下心中那份念想,继续看起奏书来。

    又不是真的看不懂。

    “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沙刷则河深,寻丈之水皆有河底,止见其卑。筑堤束水,以水攻沙,水不奔溢于两旁,则必直刷乎河底。一定之理,必然之势,此合之所以愈于分也……”

    王笑看到这里轻轻笑了笑。

    他仿佛能看到左明静连夜翻书,紧赶慢赶,赶出一份奏书告诉自己“看,我没骗你吧,我当时跑到城头,真的就是想和你说这个呢。”

    但事实上,她这份奏书提的还是治河名臣潘时良的理论,王笑早已经听陈京辅说过了。

    果然,她只是找个借口搪塞自己罢了,当时开口真正想说的还是那份心意。

    ——呵,傻姑娘。

    当然,比起王笑,左明静这份见识还是要厉害很多的。

    王笑还是听陈京辅讲解了一夜才明白过来,真让他去找,他也找不出这些理论。

    治黄百难,唯沙为首。黄河有“一石水而六斗泥”之说,黄河含沙量过大,自然容易淤积河道,使河床越来越高。

    所谓“束水攻沙”,便是建大坝,以水势搅动河底淤沙上浮,使其与自然水流一起下泄,从而达到清淤输沙入海的目的。

    “陈京辅也说要在徐淮培堤闸堰,束水冲沙入海,等到这次的黄河之事了结就可以让他开始做了……”

    王笑这般想着,打算把左明静的奏书收起来。

    目光落在那漂亮的簪花小楷上,他忍不住又再看了一眼……

    当时听陈京辅说王笑没觉得什么,但现在一看左明静的奏书,王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束水攻沙……调水调沙……这不就是小浪底的原理?古人确实有智慧,治河之策三百余年后依旧还是可以用……”

    “但古人也有局限,要束水攻沙,不该只放眼在河南以南的黄河下游……应该把目光放在中游才是……”

    “大浪变小浪,小浪潜入底……黄河小浪底……应该是在洛阳……”

    王笑翻出图纸,目光梭巡着,找到洛阳以北黄河三峡,提笔标注了一下。

    后世便是在这里建了小浪底水利枢纽,这是治理黄河的关键一节……

    自己还真是傻,成了这时代之人,也像古人一样有了目光的局限性。

    所有人都说开封开封,但治河的关键当在洛阳,只是洛阳少有水患、开封总被水淹,故而一直未想起来……

    合该把洛阳也打下来,在小浪底兴修水利、调水调沙才是……

    ——多亏了明静提醒我……

    脑子里很乱,一会想到黄河,一会想到兵事,一会又想起自己那几个红颜……王笑只觉脑子少有如此乱的时候。

    他提起笔,想要下令调兵攻打洛阳,但又犹豫起来。

    还是先等肃清了郑州、开封附近郑元化的人马再说……

    不对!

    王笑陡然惊了一下,心道自己能想到洛阳,郑元化是否也能想到洛阳?他可以是比自己早了大半年就到开封一带勘探过的……

    但不应该的,郑元化不可能有能力在上游截流蓄水,而且洛阳太远,他不可能保证黄河决堤能改道山东……

    思来想去,心中那种隐隐的不安感更强烈起来。

    下一刻,秦小竺快步跑进来,道:“王笑,消息到了……庄小运他们把郑元化的伏兵都扫尽了……”

    “快,让送信人过来。”

    王笑连忙站起身,焦急地踱了两步,又拿袖子给秦小竺擦了擦额头,问道:“怎么跑出这么多汗?”

    “不是汗啊,我从城头回来,路上有点小雨。”秦小竺笑嘻嘻地顺势抱住王笑,道:“现在消息到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不一会儿,那送信人进来,对王笑行了一礼,道:“国公,小的奉庄将军之命特来禀报国公,现已歼灭所知的所有伏兵,庄将军与花将军正带兵巡查黄河大堤……”

    他把情况仔仔细细说了,王笑也是长舒一口气。

    但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感总是挥之不去……

    末了,这送信人却是瞥了一眼赖在王笑怀里的秦小竺,又道:“小的还有一事与国公说单独说……”

    秦小竺颇为恼火,骂道:“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这……”

    王笑低头看了秦小竺一眼,向那送信人道:“你但说无妨。”

    “那国公爷……小的就说了?”

    王笑隐隐约约猜到什么,但想着这事若自己单独告诉秦小竺更尴尬,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呼吸都更重了几分。

    “这次,瑞朝七殿下派了两千精锐兵马,但并非那位花枝将军所率,庄将军问了原因,说是……瑞朝七殿下已于月前产下一名男婴,故尔那位花枝将军留在西安照料……”

    一连两个消息都是王笑心中最在意的,颤声问道:“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送信人有些犹豫,但话到最后,还是郑重一抱拳,大声道:“庄将军让小的代他恭喜国公!贺喜国公!”

第873章 东流水(求月票求订阅)

    徐州城小雨沥沥。

    王笑站在窗边,心境却与往昔大不相同。

    两世为人,重生三年过得比前世一辈子都显得漫长许多。

    马上要过年了,过了年就十九岁了,上辈子在这时候还懵懵懂懂,今生却位极人臣,操心着天下兴亡。

    也已经是当父亲的人了。

    ……

    秦小竺气呼呼地跑到后面换下了一身盔甲。

    “唐芊芊竟抢在淳宁前面生了一个男娃!”

    她脑子里不时回想着这让人不爽的事,对王笑也有些生气。

    但支着头独会了一会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又跑回前厅,只见王笑独立在那,神色显得有些落寞,眼神透着深深的疲倦。

    心头的气性在这一眼之后又消了许多,小蛮靴在门槛上轻轻踢了踢,她上前搂住王笑的腰,贴着他的背。

    “好了,总之是好事,我不生你们的气了。”

    王笑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秦小竺又问道:“你在想什么?”

    “下雨了……”

    秦小竺“嗯”了一声,低声道:“你昨天就没好好睡,下雨了你今天睡个饱觉好不好?”

    她总觉得这样的天气最适合赖床了。

    “下雨了……我到最后,还是没能阻止黄河溃决,能做的都做了,想不出还能怎么办……”

    秦小竺愣了一下,道:“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们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已经来不及了,从一开始就阻止不了……”

    “王笑,你是不是魔怔了,别这样好不好?”

    “我一直在想,若我是郑元化,提前半年布置,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让我阻止此事……看到这场雨我才明白……阻止不了就是阻止不了……”

    秦小竺摇了摇头,更用力抱住他。

    王笑闭上眼,却只感到无力。

    肩上担子愈重,愧疚感也愈重,感觉终于压到了临界点……

    这辈子转世重活、上天不可谓不眷顾,如今手握重权,却不能救民于水火,对不起天下苍生。

    身边已有那么多红颜倾心相伴,却犹贪心不足,既辜负左明静,又辜负所有爱侣。

    芊芊辛苦产子,自己如今又在做什么?又岂有半点为人父的样子?

    上愧苍生、下愧妻儿,活来活去,最后活成了这个样子……

    良久。

    “我想到黄河边看看。”王笑喃喃说道。

    ……

    秦小竺觉得这个夜里一切都显的那样稀里糊涂。

    她不明白,明明是两个大好的消息,为何王笑突然间变得那样失落?

    她陪着他叫开城门,徒步走到黄河边。

    雨夜里没有月光,只听得到河水奔流之声。

    “你听,黄河还在……”

    王笑站在那没有答话。

    她只能隐隐看到他身影直挺挺的,如一柄长剑,正受着天与地的磨砺。

    又像老僧入定,正在经历一场修行。

    而前面的黄河像一场浩劫,黄河难渡,浩劫也难渡……

    ~~

    是夜。

    郑州大雨倾盆。

    城西北方向,桃花峪。

    这是楚河汉界的古战场,黄河奔河至此又是一个急弯,不知疲倦地重重冲击着悬崖下的岩壁。

    滔声如雷,雨声如雷,天地一切肃杀。

    一片营地在山坳中任风浪吹打。

    “庄将军!这里不可能溃堤……雨太大了!你明日回城吧……”

    “什么?!”

    庄小运张口嘴大吼着,听不到说话声。

    “我说……事毕了!我们准备撤回西安……”

    “再看看吧,沿着河一路再看看!”

    帐中的烛火微弱,因湿气太重每每黯淡下去。

    庄小运本就因没能见到花枝而难过,遇上这样的大雨更是心神不属,侧目听着远处的滔声根本难以入眠。

    忽然,一声巨响传来,仿佛天塌了一般。

    庄小运一惊,冲出营帐,向黄河岸边狂奔过去。

    雨大如豆,一粒粒敲打在他头上。

    “怎么回事?!不可能……不可能……”

    等他终于站到黄河边,放目望去依旧什么也看不清。

    耳畔滔声更大,水势激流。

    只听着,也能感受到黄河这条怒龙似要腾空而起,将把一切都冲碎……

    ~~

    洛阳与郑州交界处,巩县。

    黄河与洛水之间的交汇之处,以洛阳为中心的地域名为“河洛”,巩县便处河洛之地。

    洛水与尹水在上游汇流,成为尹洛河,经巩县注入黄河。

    县城以北,邙岭之上有一寺庙,凿石为窟,刻千万佛像与石窟之中,名曰“十方净土寺”,乃唐玄奘出家之地,唐太宗亦曾在此礼佛。

    石窟寺庙坐落在黄河南岸、伊洛河北岸,平时可看到伊洛河汇流黄河之盛景。正是“一声疏磬过寒水,半壁危楼隐白云。”

    这天夜里,雨声太大,寺中的老和尚也难以入眠,在洞窟低声诵佛……

    忽听巨响声从山下传来,几乎天地变色。

    老和尚放下木锤站起身来,向石窟之外望去。

    夜黑雨大,看不清什么,只能听到水龙咆哮,风吼雨怒。

    老和尚却是抖了抖嘴唇。

    “伊洛河溃堤了啊……”

    黄河水势激增,只怕下游又要决口了,也不知今次又有亡多少性命……

    老和尚眼中泛起悲色,手执着念珠轻轻转动着,良久之后他回过身,唤醒一个个僧侣。

    “阿弥陀佛……且都起来,一起为苍生诵经超度吧……”

    ~~

    开封城内。

    “小的探到郑隆勖就在开封。”

    “郑元化第四子?当年便是他到莱州与王笑议和,这才让王笑同意先奉周昱为楚朝小皇帝?”

    “正是此人,孟军师当年曾派小的到南京联络,故见过他一次。”

    “能不能除掉他?”

    “除不掉,他身边高手如云,今日为了跟踪他,小的两个得力手下一死一伤,眼下连他的行踪都丢了。”

    陈圆圆叹道:“辛苦你再走一趟,去黄河岸边,把消息告诉花露浓和方以智。”

    “是。”

    探子离开之后,陈圆圆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低叹道:“可惜……来不及了。”

    芊芊想替她情郎把事情办妥善了,这才让自己带着察事府的探子到开封来。

    如今看来,这事还是办砸了。

    那几个书生才学有余、志气有余,但行事还是失于老辣,想必早落入了郑隆勖的眼。

    但郑隆勖至今才露面,可见先前根本不慌不忙,想必有什么阴谋早就布置妥当了。

    再做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她转身招过侍婢,道:“收拾一下,明日回西安。”

    “可是,这样的大雨……”

    陈圆圆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心念道:“我还活着,是想替师父和陛下看看天下太平的一天,不是为了看这生黎惨象的……”

    ~~

    隔着三条街,一间客栈的雅致客院中,冒襄一抬手,向跪在地上的张宛玉淡淡道:“我不会赎买你,走吧。”

    “公子,奴家愿自赎追随公子,只是赎资还欠半数,奴家往后可卖针线……”

    坐在一旁的侯方域有些看不过去,抬了抬手,道:“冒兄,你若对宛玉姑娘有意,这赎资我来……”

    冒襄冷眼看了侯方域一眼,道:“我差这点银子吗?”

    他说罢,再次转向张宛玉,语气又冷了几分。

    “你走,一个风尘女子也想入我冒家门?”

    外面大雨倾盆,屋内的张宛玉抬起头,眼中也是泪如雨下。

    “公子,奴家哪怕不作妾,只做公子侍婢……”

    “你死了这条心,我心中已有挚爱,再容不下别人。”

    “公子……”

    “滚!”

    侯方域被冒襄呛了一句,本不想再掺和,但人是自己带过来见冒襄的,此时还是出言道:“冒兄,下这么大雨呢,至少让宛玉姑娘在客栈里待一宿。”

    “我既未欠她的疏拢礼金,那与她之间已毫无关系,没有留客的道理。”

    张宛玉听得这“毫无关系”四字,只觉柔肠寸断,终还是起身向雨中走去。

    侯方域眼见一个弱质女流跌跌撞撞在大雨中奔走,心中不忍,起身想要去追,却被冒襄一把拉住。

    “放开……”

    “你为何多管闲事带她来见我?!”

    “多管闲事?冒僻疆,我好心好意,你冲我发什么疯?!”

    侯方域一把挣开冒襄拉着自己的手,轻讥一声,道:“寒秀斋深远黛楼,十年酣卧此芳游……冒僻疆,我以为你当年对湘真姑娘一往深意,不想你旧事重演。其实你打一开始就打算对她们始乱终弃是吧?”

    “所以呢?你娶了李香君吗?”

    一句话,侯方域脸色默淡下来,转过身不言不语。

    两个友人平息心绪,冒襄长叹一声,道:“你不懂的,我心中已有挚爱,此非虚言,如此,自不可能接受那张宛玉。”

    侯方域懒得理他,向门外看了一眼,那张宛玉在大雨中早已跑得远了,追也不追上了。

    冒襄却道:“张宛玉再好,不过是众人之一。我冒襄平生所见女子,慧心纨质,淡秀天然,独陈圆圆耳,胜却人间无数。”

    侯方域一愣。

    陈圆圆?不是董小宛?

    那陈圆圆入开封城之后,不过只找自己和冒襄见过一次,问明情况,如何就……

    两人话到这里,忽到廊外有人哈哈大笑。

    冒襄、侯方域皆是脸色一变,转头一看,只见一中年男子迈进客院,抚掌大笑。

    其身后几名随从有人提着刀,有人提着伞。

    刀上血已干涸,显然这些人身手了得,杀人没有动静;伞尖已不滴水,显然他在回廊上已经站了一会儿。

    “冒僻疆风流多情,名闻遐迩,今日看来,果然天下名士。”

    “郑隆勖?!”

    郑隆勖似觉好笑,走到桌前拿起一杯酒闻了闻,道:“僻疆可知陈圆圆是何人?当年先帝曾纳一美女至宫中,却是唐中元派过去的细作,据说弑君之事也与其有关……这样的人,你敢去招惹吗?”

    冒襄脸色一变,心中徒生起无尽怅惘。

    陈圆圆那倾国倾城之貌瞬间在脑海中远去,仿佛有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感。

    脑中不自觉又生出一个念头,仿佛只有这念头才能安慰自己支离破碎的心。

    ——还是董小宛比较好……

    侯方域脸色比冒襄还要难看,叱道:“郑隆勖?你为何在此?我告诉你,我们已挫败了你的阴谋,休想掘开黄河……”

    “是吗?好啊,那就不掘了。”郑隆勖道。

    侯方域一愣,冷笑道:“你伏兵皆被我们除尽,自是掘不了。怎么?今夜想来报复我们?既已救得万民,我死不足惜,要杀便杀。”

    “侯朝宗,复社四子中,你与沈保关系最近,我不杀你。”

    郑隆勖端着酒杯走到窗前,随手一泼,把酒水泼到雨中,刹那化为无形。

    “雨真大啊。”他叹息一声,道:“上游的洛水只怕决堤淹入黄河了……如此水势,黄河大堤必定守不住。”

    “什么?你说什么……洛水?洛水……”

    “当天吴阎王水淹开封,堤坝至今未修,处处破漏,神仙都堵不了。滔滔大水若无去处,必溃决南下,商丘、徐州、淮阴……只怕沿途过处,生灵涂炭。”

    侯方域灰败的脸色更白了一点,浑身都颤抖起来。

    郑隆勖又叹道:“朝宗是商丘人吧?你家乡老父这次只怕凶多吉少……对了,听说你那红颜知己李香君也在徐州,不知能否逃脱此厄?”

    侯方域肝胆俱裂,耳朵里嗡嗡一片。

    郑隆勖走到他前面,伸出手指,在他胸前一推,侯方域跌坐在地上,抬起头,脸上还是一片失魂落魄。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呵,大才子……”

    郑隆勖讥笑一声。

    他把手中的空杯掷在侯方域身上,叹道:“我真是佩服王笑啊,实在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发现我要水淹山东的计划……明明一点破绽都没露。准备了这么久,差一点就被他毁了……”

    “知道我最佩服王笑什么吗?好大的魄力,也好强的实力,短短一月,迁移山东百姓三十万余户……可怕。”

    侯方域坐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毫无气力,只有心中无尽的恐惧泛上来。

    郑隆勖又道:“但这也不是坏事,你看,让黄河冲入山东,比起冲入河南、苏北,岂非要少死很多人?对了,王笑居然还拿下了徐州、商丘等地,那里的百姓也成了他治下之民啊……”

    侯方域一愣,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没错吧?”郑隆勖道:“山东人口本就少于南边,现在还迁走那么多人了。侯大才子,你说,黄河必定要大溃,是淹山东好呢,还是淹商丘、徐淮好呢?”

    “你……你该死……”

    “我该不该死这是后话。现在是我在让你选,淹哪里?你只有两个选择。”

    郑隆勖慢条斯理从袖子中拿出一份文书与一纸白书,又从随从手中接过笔墨,蹲在侯方域面前开始磨墨。

    “黄河水势暴涨,沈保……哦,是沈首辅,还有以他为首的复社官员们情知大堤不可能守住,不知如何是好。请侯大才子给个建议,是炸开铜瓦厢引河水至山东人稀之地?还是放任河水南下、淹没河南与苏北数百万户人家?”

    “铜瓦厢?”

    “是啊,河政糜烂,治河官员贪墨成性,那河堤里面是空的,一炸就能炸开。”

    “你去死!去死!”

    郑隆勖笑道:“别这样,你不是自恃高才吗?觉得我们郑党把持朝堂,让你不能一展才华。现在机会给你了,你来选。看,天下大事,现在可由你侯大才子说了算了。”

    “我不选……”

    “你不选?那就任黄河滔滔,毁掉商丘、毁掉徐州。你的父老乡亲、你的李香君都会死。我也乐于看到这个结果,反正还是能重创王笑……但侯方域你记住,数百万户人家,皆是因你而死,你罪恶滔天,万死难赎。”

    “郑隆勖!”

    “别嚷了,大才子,你时间不多了。”郑隆勖在侯方域脸色轻轻拍了拍,道:“想想清楚淹那边死更多人,反正山东百姓都被王笑迁走一半了。”

    他脸上讥意更浓,又低语道:“要不然你起来,杀我。像你的诗,‘千载荆轲死,龙泉不敢开’,何等豪气?今日便让你当一当荆轲有何妨?呵呵,再不然……你们一向很有气节,那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让我看看?”

    郑隆勖说完,站起身来,目光又看向同样失魂落魄的冒襄。

    “怕什么?别抖,我不会出手对付一个废物。”

    冒襄灰败的脸色瞬间气得通红,恨恨瞪向郑隆勖,想开口,声音却是哑的。

    “你……”

    郑隆勖过去给冒襄整理了一下衣衫,一脸温和道:“我也很喜欢你的诗,‘投笔千金购宝刀,坐令海宇静波涛’,但夸口归夸口,还是少听这些狐朋狗友蛊惑,别像侯朝宗,把他爹的名声毁了。你呢,就趁着你那清名彰世的爹还在,安心写写文章、玩玩女人就好……只要是找你玩得起的。”

    ……

    郑隆勖再回过头,只见侯方域用颤抖的手提起笔,艰难地在那封文书上的内容抄录在纸上。

    郑隆勖知道,侯方域和冒襄,就算还活着,以后也只是两个死人而已了……

    对于他而言,今夜这只是一桩小事,彻底打败沈保和复社的又一份证据而已。

    至于黄河,今天自己不掘,往后它迟早也要决的……唯有复社背后的江南士绅才是这楚朝社稷最大的蛀虫。

    ——“天下最大的问题在于头小、脚轻、腹大,何谓头小脚轻?朝廷没有税收,国库空虚,是为头小;百姓积贫困苦,是为脚轻。何谓腹大?江南士绅占据天下财富,却不愿缴税,下与百姓争利,上在朝堂结党营私,争权夺利。”

    “若将社稷比作是人,一人头小脚轻却肚腹极大,如何不跌倒?朝廷不能向士绅纳税,只只屡屡加饷于百姓,天下如何不亡?今掘黄河,一为削王笑、周衍,此权臣逆藩,不得不防;二为灭沈保与复社,此士绅蛀虫之旗帜,不得不除。此举,是为家国社稷大业,不得已而为之……”

    ~~

    开封府,兰阳县外,黄河北岸。

    花爷已带兵扫除了附近的伏兵,并大致巡视了一方,又让方以智带人驻守北岸,准备继续巡视。

    今日有兵卒远远看到十几个鬼鬼崇崇的身影,但找过去却是倾刻不见了对方的人影……

    他们只当是闹鬼了,方以智却是忧心忡忡,一定要找到那几人人。

    大雨瓢泼,天黑得又早,这几乎已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人呢?!”

    “雨太大、天太黑!找不到的!”

    方以智冒着大雨站在营外,放目看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头上的黄河在夜色中显得如一座小山。

    黄河在头上,比人还高,高了两层楼。

    方以智不敢想像这样的大雨之后,头上的黄河水如果倾盆而下,岂是人力可以相抗的?

    就这河堤,没人掘它,都让人感到心悸……

    “密之!”陈贞慧努力放大声音,“回营吧!找不到的!也许他们跳入黄河了!”

    “不对!此事必有蹊跷!”方以智喊道。

    “只有几个人!能做什么?!别管他们了……”

    雨水如帘,四野都是水声方以智猛得回过头,向西边看去。

    “你听!是什么声音……”

    “什么?!”

    陈贞慧已不再喊,他也听到那可怖的声音……

    完了!

    “快走!”

    水势突然激增,不管有没有人掘堤,黄河大堤已经不保了。

    “快走啊!”

    “轰!”怒龙在黑夜中咆哮,一头重重撞在东面更远处的河弯大堤之上,向下游奔腾而去。

    雨更大,像是夹着泥沙……

    方以智为天地之威所慑,惊得忘了动弹,脚下的水顷刻漫到了他的膝盖。

    他打了个冷颤,大吼道:“水漫出来了!快跑啊!脱甲啊你们……”

    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营帐中的火光也灭了。

    “轰轰轰……”

    是水声也是爆炸声,头上在下雨,脚下的水也在激溅。

    方以智已找不到陈贞慧的踪迹,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到,能感受到、听到只有水声和爆炸声。

    “轰轰轰……”

    过了良久,动静终于小下来,头上的大堤终于不再漫水。

    方以智不知自己被冲到了哪里,只觉周围似乎少了点什么。

    刚才那个可怖的动静是什么?

    决口了?!

    这样的水势,决口早成必然,但少了什么声音?

    流水滔滔,还在咆哮不已……但少了……少了远处那个重重撞击河弯大堤的声音……

    方以智转过身,面朝着东面。

    夜很黑,雨很大,那个河弯大堤离他还有很远,但他知道……它已经不在了……不在了……

    方以智身子一软,跪在一片水泊当中,感觉自己的神志也不在了……

    远处又是一声巨响,整片河堤坍塌下来,如天翻地覆……

第874章 黄河劫(求月票求订阅)

    “信因果报信吗?”王笑在心中问自己。

    “我入辽东杀掳女真百姓,后来有了蓟镇之屠;我气死了皇太极,后来父皇也被孟九气死;我水淹辽阳,现在,黄河也要淹没山东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不对。”他摇了摇头,又心想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不是我的报应,我太高看自己了。这是但凡有人开了头作恶,总有人赶上来争相效仿,我用什么手段对付别人,别人便用什么手段对付我……”

    “我们这些政客斗来斗去,所有的恶果、所有的破家之祸却都是平头小老百姓承受,苍天你有公平可言?”

    他抬头望去,天黑得如同幕布,深沉无言。

    唯有黄河水声在黑夜中作响。

    人说黄河百害,但害人的究竟是黄河还是人?

    王贲水灌大梁、朱温三决黄河敌李克用、社充决河阻金兵……哪怕再往后,还有委员长开扒花园口阻日军,“不要妇人之仁。”

    不要妇人之仁……

    水淹辽阳的自己,又与这些人有何区别?

    王笑一步一步踏进黄河,奋力睁开眼,凝视着深沉黑夜,努力想看清点什么。

    最开始,自己也不是什么国公,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平头小百姓不是吗?

    “王笑,你在干什么?”秦小竺冲上来紧紧抱住他,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我想看看自己的深浅……”

    这一个夜里,开封城内,有人摔在地上,像是再没爬起来。

    而徐州城北,有人立在黄河之中,像是在任天地淬练。

    ……

    时至天明。

    王笑低下头看着褪到膝盖的河水,喃喃自语了一声。

    “河水降了啊……”

    下了雨,水却降了。

    上游的黄河已掉头去了别的地方……

    ~~

    徐州的小雨渐渐变大。

    北城外,越来越多的人聚在一起注目看向黄河。

    “那是国公和秦将军啊,他们在做什么?”

    “怎么还不去把国公拉回来?”

    “不让人靠近啊……”

    张端耳畔听着这些的低声议论,穿过人群,一路踩着泥泞,走到王笑身后。

    “国公,这水势小了……是黄河决口了?”

    王笑背着身,没有回答他。

    张端站了好了会,忽然一掀官袍,在河水中跪下来。

    ——我要做第一个劝慰国公之人!

    “臣斗胆,有一言以告……今日黄河决口,并非坏事。”

    这一句话之后,张端身子轻轻颤了颤,不知是因为冰冷的河水还是因为心中忐忑。

    但王笑并没有要降罪他,甚至还是没有转身。

    “请国公切勿如此自伤,黄河高悬,离地三丈有余,河政荒废数年,便是今日不决,春夏也必要溃决。今日黄河不改道山东,来日必将祸及南岸。国公可曾想过,这数十年来黄河又决过多少次了?南河百姓饱受河患之苦,哪一年没有上万户家破人亡?”

    “山东迁移百姓过半,国公又已调大军救灾,哪怕黄河淹入山东,其伤亡损失又能比哪一次决口更大?更遑说如今国公已攻克徐州、商丘等地,南河沿岸数百户人家皆国公治下之民,国公得泗淮膏腴之地,保治下数百万户人家,此大……此不幸中之大幸。”

    张端说着这些,声音中带着些哭腔。

    “国公呐,天灾人祸,这些年还少吗?你何苦如此啊?臣今晨刚得到消息,献贼在成都大开杀戒,一日纵兵杀戮二十万人,又令士卒搜砍妇女小脚,堆积成山,谓曰‘莲峰’,立‘七杀碑’,作诗曰‘破城不须封刀匕,山头代天树此碑’,臣闻之骇然……但这世道,哪里不是颠沛流离,惨绝人寰?国公纵有慈悲之心,悲得过来吗?

    “当今各方势力逐鹿天下,哪一个不是视人命如草芥?相较而言,山东早已是海清河晏,盛世光景,此次不过遭逢小厄,国公何至于如此心伤?”

    张端说到口若悬河,正想着自己这番话除了宽慰国公,还把他捧了一下,不管国公心情能不能好一点,都会对自己印象深刻的……

    忽一抬头,正见王笑已转过身,正打量着自己,目光让人心惊。

    只一眼之间,张端忽觉王笑浑身气势比往日竟又更雄浑伟岸了些,如与天地同势。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竟完全不同与自己想象中的惶仿,反而透着坚毅,如利剑逼人。

    “我不用你来告诉我。”王笑道。

    张端一愣,更觉惶恐。

    “我们这个大民族,自古以来,苦难从来没少过。”王笑又道,说着一把将张端从河水起拉起来。

    他神色平静,目光却坚定有神,像是在看张端,又像是透过张端看向更远的地方。

    “但哪怕是更大的苦难,我们也从未有抗不过去的时候,反而是多难兴邦。”

    “多难兴邦?”

    “是啊,苦难和挫折打不倒这个大民族,只会让它更强大……”

    王笑已不再理会张端,低声自语了一声:“课本里简简单单一句话,我到今天才算是真正琢磨明白……”

    “国公……”

    “你们读书人说要‘为万世开太平’,我大概是做不到的,但可以试试开三百年太平,为后世奠基……”

    黄河如劫,人却能渡劫。

    远处空山新雨后,风景依旧如画。

    大好河山,岂能沉沦?

    ~~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柳如是名“隐”,因读稼轩词有感,给自己取字“如是”。

    她十三岁被卖给楚朝已致仕的老首辅周道登作妾,周道登状元出身,又爱她至甚,亲自教她诗书才艺。

    所谓爱其至甚,最后因家中妻妾妒忌中伤,周道登还是将其赶回青楼,事后老首辅又自觉年老糊涂,后悔不已,急死病倒,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此事当时闹得拂拂扬扬,“宰相下堂妾”之名使柳如是一时风头无两……

    其后数年间,她却以自己的才情、风骨,终于使人们淡忘了“宰相下堂妾”之名,成了当今文坛女宗的“河东君”。

    若只这么看,大抵还不能完全感受柳如是的风华……钱谦益觉得,世上只有自己才能完全明白她的好。

    他是用大礼聘娶的柳如是,是妻礼,而非纳妾。

    哪怕他是探花郎、是当朝礼尚书,也觉得如此还不够,觉得自己年逾花甲,不如此不足以相配她。

    在原配夫人过世后,钱谦益再三严令下人一律称柳如是为“夫人”,她早已是他名正言顺的正室。

    这日南京也是小雨,钱谦益早早醒来,转头又看向身旁的柳如是,心中泛起爱慕。

    她还年轻,此时还沉浸在睡梦中,不似他已年老失眠。

    此时天还未大亮,钱谦益轻手轻脚走到外堂,任侍婢披上衣服,步入庭院,捧了一杯清茶,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果然,不过了一会,有心腹过来,轻声禀道:“老爷,工部徐大人来了。”

    钱谦益点点头,眼神惊喜中又带着失落。

    他走到书房等了一会,徐自怡进来,拱拱手,笑道:“牧斋公已称病两日了,明日该去上朝了。”

    钱谦益眉头一动,也不唤下人,亲自给徐自怡倒了茶,轻声问道:“沈保下令掘黄河了?”

    “是,徐州消息传来,沈保听说王笑击败关明、童元纬,立刻下了决定,今日他已布置下去,铁证如山。”

    钱谦益长叹一声,道:“没想到啊,沈仲晦竟是这种人。”

    徐自怡轻哂道:“他做了决定后,还叹息了一句‘可惜啊’,牧斋公可知他可惜的是什么?”

    “可惜了百姓性命?”

    “非也。”徐自怡摇了摇头,道:“他可惜的是……眼下是冬天,水太小。”

    钱谦益目露鄙夷,轻蔑一哂:“水太小?卑劣小人、无耻之尤,我等竟与此辈同列朝堂,实乃平生之耻。”

    “工部这边已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接下来该礼部出面了。”

    “放心,老夫必让百官迎老大人重归内阁,执天下牛耳。往后朝堂再无党争,一扫往日弊疾。”

    徐自怡大喜,道:“若如此,天下之幸矣。”

    正事谈完,两人都有些感慨。

    “沈保之辈,实不足虑。可虑者,东林党与复社也,进则在中枢与首辅争权、退则在地方把持民望,使首辅治国之策难以施展。”徐自怡又道,“所幸这次,我已掌握了诸多把柄,足可给复社沉重一击……”

    钱谦益只是点了点头。

    他本是东林党领袖,又最受复社之人推崇,与复社诸子往来密切。如今构陷复社、投靠郑党,稍有不慎,一直清名可能就要毁尽。

    他又不像徐自怡那样不要脸,因此听了这些消息并不觉得开心。

    ——我本清流名宿,如今自甘浑浊,说起来还不是为了这天下社稷。

    想到这里,钱谦益心潮起伏,轻捻长须,又酝酿了一首佳句,谩吟道:“出山我自惭安石,作相人终忌子瞻。伏阙引刀男子事,懒将书尺效江淹。”

    徐自怡惊赞不已,终是明白钱谦益的心境,叹道:“牧斋公此诗应景,此次除沈保、复社,为的是革除江南积弊,正合王安石、苏东坡之旧事。”

    钱谦益摆了摆手,叹道:“遥想我与复社情谊,纵是一片公心,思来犹觉惭愧。”

    徐自怡感慨两声,又道:“说来还有一桩小事,牧斋公或感兴趣。陈惟中丁忧三年,现已期满。沈保这半月以来与他传信不断,想要起复他任兵部侍郎。这些书信郑首辅已拿到手,到时便将陈惟中这个复社骨干也一网打尽……”

    “陈惟中……”

    钱谦益低声念叨了一句。

    当年以柳如是眼界之高,最后还是倾心陈惟中,甘愿给他作妾,甚至不惜搬到松江,在其隔壁住下……

    ——若非陈惟中为人古板,不愿纳妾,只怕她还是不会接受自己的聘礼吧?

    嫉妒吗?

    没什么好嫉妒的,自己是东林领袖,向来被复社推崇。东林与复社,恰如自己与陈惟中,自己才是该被嫉妒的那一个。

    当时陈惟中见了自己,还不是要执弟子之礼,盛颂自己一句“雄才峻望,薄海具瞻……”

    他比自己唯一好的也就是年轻了二十六岁。

    也就只有二十六岁而已……

    现在自己投靠郑党了,不再是东林领袖了,但陈惟中也要声名尽毁了……

    想到这里,钱谦益轻讥道:“兵部侍郎?沈保还给得起吗?”

    徐自怡会心笑道:“自是给不了的,此次沈保掘黄河,为他出谋划策者,便有这陈惟中……”

    两人说着这些,待到最后,徐自怡告辞时又道:“想必首辅大人马上也要归京了,许要见牧斋公一见……”

    ~~

    果然,这天午后,钱谦益得了通传,乘了轿子一路到了玄武湖。

    湖上有洲名曰“梁洲”,洲上有亭,名“蒲仙亭”,亭中有位老者正端坐观雨,一个独眼的青年侍立在旁。

    这场面看着安静,但不远处却有一名名太平司番子持刀守卫,一片肃杀。

    钱谦益走上前,道:“老大人果然回南京了。”

    却是独眼的郑昭业先开口道:“伏阙引刀男子事,懒将书尺效江淹……牧斋公又作了好诗啊。”

    钱谦益抚须笑着与他寒暄了几句,心知郑昭业无非还是想告诉自己他什么都知道。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真正让钱谦益忌惮的还是坐在那的郑元化……

    好一会儿,郑元化慢腾腾地喟叹了一句。

    “下雨了啊……今年竟是一个暖冬,怪哉。”

    “先帝去后,这年景看是要渐渐好了,人都说前些年是君王获咎于天。”

    “哪是什么获咎于天?是今上亦诚,感动了苍天,明年是个好年景啊,不容易啊。”

    “是。”钱谦益应道。

    “请牧斋来,倒也没什么别的事,我们闲聊几句。”郑元化问道:“牧斋认为,当今天下几股势力谁最弱、谁最强?”

    “当是献贼最弱,建虏最强。”

    “我不这么看……最弱者,齐藩与王笑,据山东贫脊之地,四面受敌,正面迎建虏兵锋,既无正统名义,又无山川险要;但最强者,也是齐藩与王笑,论兵势,力挫八旗大军,论钱粮,吏治清明、百姓安生、税赋充足……假以时日,谁可阻挡?”

    “但山东亦是楚朝治下,尚未自成势力。”

    “其叛逆之心,路人皆知,勿要再粉饰太平了。”郑元化叹道:“王笑能守住山东,你可知他花多少了军需?为何山东弹丸之地能有充沛财力,江南丰饶之乡、朝廷却国库空虚?

    去岁,黄河泛滥徐淮民不聊生;建虏北下、献贼西略、东南沿海亦不安生;各路军镇割据自雄,抗敌无能,掳民财却都是一把好手……朝廷要治理黄河、要抗击外虏、要平定贼寇、要整顿军阀,这治河款、军饷却是一点都拿不出来。”

    钱谦益默然良久,叹道:“这些年天灾人患,朝廷自然没银子了。”

    “不是没钱了,而是银子都在你我这些人手里,你我这些缙绅之家。”

    郑元化似因下雨天而感到风湿痛,抚着膝盖,长叹道:“那痴儿开收商税,朝廷却不收;他不给有功名者减地税,朝廷却还在优待这些人……天下缙绅占着最多的田地、商铺,不交地税、不交商税,就连粮税也不愿交!”

    “每年到了交粮的时候,大家立个字据,明年再补缴,到了明年,又拖一年。朝廷能怎么办?都是像你我这般,家中有人在朝为官,我们这些人结党成群,早有默契,把这些欠税隐匿下来。等到新皇登基、陛下大婚了,大赦天下了,这些拖欠的税款就一笔勾消了。”

    “赚来了银子,置田置铺、供家中子弟读书做官,继续赚更多的银子,朝廷越来越穷,拼命给百姓加饷……玩了这百几十年,现在把社稷毁了,灭顶之灾即在眼前!大家银子没花完,干脆金醉金迷,尽情享乐。”

    他说到这里,看向钱谦益,道:“你赎买名姬,建绛云楼、建红豆馆,端的是壮观华丽。但朝廷拿不出钱来治黄河、整顿军务了。”

    钱谦益闻言,脸有惭愧,心中却是不悦。

    自己这才花了多少银子,比起别家又算得了什么?

    “老大人,下官从未有过贪墨之举……国库空虚,罪岂在下官?”

    “罪不在你,在我等士大夫。”郑元化叹道:“今次既治不了黄河,便只好掘了它,争得一丝喘息时间,但往后呢?沈保连黄河都掘了,难道还能掘长江吗?”

    钱谦益道:“除掉沈保,朝堂不再有党争,自当万众协力,中兴社稷。扫穴金陵还地肺,埋胡紫塞慰天心。”

    郑元化微微苦笑。

    “你我皆是东林出身,向来以振兴天下为己任,为何如今却使国家沉沦至此?你还不肯想想吗?我们当年说要爱商恤民,反对商税、反对矿税,说的是为了贫民、矿工……但到底是为了百姓还是自己?”

    “去岁老夫在盐、茶、铁、酒四税之外,再向织坊收一道税,这笔银子本是想用来治理黄河的,沈仲晦竭力反对,他说是为了江南织户,还说‘苏民生计仰织造,税加一分,民穷一成’……好,如今让他当政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开掘黄河?”

    “牧斋呐,今日见你有两件事,第一,江南士绅欠的那些粮税就交了吧;第二,老夫重回内阁后,收织税事在必行,须你支持。”

    郑元化说着,抬起头,脸色更显苍老。

    他自问算得上老谋深算,但面对这江南烂局,也觉心力交瘁。

    斗倒了一个沈保,江南却还有千万个沈保。

    重回人臣之巅,旁人皆道他意气纷发,但他只感到烂泥又淹到脖子上来了……

    手上无兵,想要向江南士绅讨点银子比登天还难……

    钱谦益愣了一下。

    本以为郑元化唤自己过来,是来分享斗倒政敌的喜悦……

    ——触乃笃酿,好你个老贼奸,沈保才上位就要拉拢王笑,你这还没上位呢又想剥皮,投靠你真是大错特错……

    但事到如今,他心知郑元化后手不断,也只能捏着鼻子先糊弄过去。

    “只要是为了社稷,依老大人所言便是……”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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