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大反派
千山山脉纵横与辽东,为长白山余脉。
群山之间,一队人爬上一座山峰。
此处为陡岸峭壁,高峰直上云霄。目力所及,能望到极远。
“东行到这里,我们便可以向北走了。”秦山湖道:“此地在宋时是渤海国的领土,我大楚收复辽东后,这里才由荒芜之区成为辽东重镇,原属东宁卫管辖……”
他说着,指了指远处。
“侯爷看到那道长城了吗?那是边墙,边墙那面就是朝鲜国。”
“长城破了啊,建奴怎么也不修?”
“野猪皮哪里就会修墙。”秦山湖骂了一句。
话虽这么说,他们却都知道,建奴兵势强大,从来都是摁着人家朝鲜一顿又一顿欺负,根本就没打算修长城……
王笑便点点头,指了指另一边的一个小村落,问道:“那里呢?”
“那就是一个村,当年我大楚在此创学庙,开设瓦市,屯军垦田。想必那里原来是瓦市,建奴占了以后便成了村。”
王笑道:“村里有火药吗?”
“怕是没有。”
王笑微微思量,道:“那就得去把宽奠堡打下来了……”
“不错,宽奠堡有火炮。”
王笑当然知道这边境城堡有火炮,问题是怎么打。
但他没力气和秦山湖说话,只好闷头思量。
正思量着,便听秦山湖肚子里叫了一声。
接着,身后的亲卫一个个肚子里都响起“咕噜”声。
“都饿了吧?难得有个村,我们先去弄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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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笑自然也饿。
不仅饿,他还有些脱水,连续了跋涉了几天,他浑身酸痛,脚底也长了不少水泡,走在山地里生疼。
不行军时士卒们可以歇息,他却还要时时安排人打探情报、调整路线、管这些人的吃喝拉撒……
与此同时,放弃马匹之后,危险也慢慢包围上来。
能打探情报的范围迅度缩小,四千人身陷群山之中,什么消息也得不到。
如果前方有一股敌军,他们也很可能一头撞上去,被杀得找不着北。
又或者说,哪怕他们已经被包围,也毫不自知。
若让王笑来形容,这感觉大概便像是玩游戏时界面上全是战争迷雾,还没办法插眼。
但这不是游戏。输了,便是包括自己在内的四千条性命……
他只好在士卒们歇息时,让白老虎留营,自己带着秦山湖爬上高峰观察环境。
这些山峰也并没有什么山路,只能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攀爬,浑身上下也不知被划出多少口子。
这一来一回便是大半天,只为看一看周围的环境……
此时下山,王笑眼皮打战,恨不能随时栽倒在地睡一觉。
但他却也不能表露出什么来,只依旧板着脸走着。
过了一会,秦山湖凑过来低声道:“侯爷,末将背你吧?”
“不用。”王笑摇了摇头。
默然了一会,他又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卑将不是看出来,是猜的,侯爷怕是快撑不住了。”
“撑得住。”
秦山湖却还在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所以啊,平时还得多吃肥肉……”
~~
一队人下了山,天色也便快暗下来。
睡饱觉的士卒们醒过来,揉了揉眼,拿起武器向不远处的村落包围过去……
村落中炊烟袅袅升起,偶有狗吠声传来,一派安静详和,浑然不知危险正在靠近。
四面八方,一只只战靴缓缓落在地上,小心翼翼,恐惊动了猎物。
楚军兵士鼻翼张合,嗅着那饭香,眼中尽是贪婪的光。
待布置妥当,王笑缓缓道:“还是那句话,一个活口不许留。”
“杀!”
嘶杀声陡然响起……
王笑闭上眼,感受着肚子里的饥肠辘辘,低声自语道:“正好,刚做完饭。”
耳畔的惨叫声像是听腻了的背景音乐,他坐在地上,发现反倒是在这个时候,自己能休息一会。
反正,这些事也看腻了。
过了一会,一个鸡腿被亲卫递在眼前。
“侯爷快吃吧,还热乎着。”
王笑看着那亲卫手上还沾着血,倒也不嫌弃,接过鸡腿咬了一口。
便又有亲卫递了一碗饭,上面还浇了点腌菜。
“有水吗?”
“有,卑职去打碗井水。”
“唔,对了,让他们别把尸体往井里抛……”
食物下了肚,王笑觉得好受不少。
周围的惨叫声中,他忽然听到有人在用汉语高呼着什么。
“王者有诛而无战,城守不攻,兵格不击,上下相喜则庆之,不屠城,不潜军,不留众,师不越时……”
“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
王笑皱了皱眉,起身向村落中走去。
我来砍你,你跟我背诵书文?
走过遍地的残骸,他看到一个清人正站在屋顶上悲愤地大声疾呼,几个楚军正打算爬上去杀他。
那清人四十余岁样貌,头上梳着鼠尾辫,身上披着长袍,打扮得颇为斯文,看起来却有些不伦不类。
王笑便站在那抬着头看他。
对方喊了几句之后倒也注意到王笑,便从屋顶上往下爬。
接着又见两名包衣从狗洞里钻出来,嘴里喊着“额勒贺先生”,似想上去保护他。
那个名叫‘额勒贺’的满州书生身上带着伤,脸上沾着泪,样子狼狈,走路时却还挺着背,倒也显得颇有风度。
他先是在那两个包衣肩上拍了拍,嘱咐他们再去躲好。
王笑见了便觉得有些好笑。
躲好?
我们看着你们躲,躲还有什么用呢?
这次来,是一个活口都不能留的。
这般想着,他的笑容里便有了些悲哀。
——感觉自己像一个大反派一样……
早已有楚军站在那屋子下面等着杀额勒贺,此时见他终于肯下来,便提着刀过去要砍他。
但又因王笑正在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建奴,他们又有些犹豫起来。
额勒贺向前走两步,道:“这位将军气宇非凡,想必是他们的首领吧?可否先听我说两句……满汉之间不该如此互相残杀的……”
那两个包衣则是语无伦次地喊道:“军爷饶命!额勒贺先生是好人,他一直都善待我们,我们也是汉人,你们为什么要杀我们?求你们饶我们一命吧……”
王笑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杀你们?因为我要去攻兴京,我不许走漏一点风声,哪怕一丝可能性都不许有。
但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另外,他也没必要告诉对方:自己为了少杀些人,昨天还特地远远地绕开了一个村庄。
但今天不行,今天将士们的肚子太饿了……
额勒贺还在说话:“这村里许多人都是无辜的,他们没有去劫掠楚朝。他们靠在此耕作,与朝鲜人互市为生,并非士卒,只是平民百姓……”
王笑:“是吗?”
“这村中确实有很多包衣,但多数不是被劫掠来的,是我赎来的。”额勒贺道:“我赎这些人并非为了让他们当我的奴才,而是希望他们不被别的旗人欺压……”
“我一直心慕你们楚朝风尚,《尚书》云‘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一介塞外游民都懂的道理,想必将军你来自泱泱大国、圣人之乡,该明白这其中仁德……”
“我知道大清数次南伐,犯下恶孽无数。但以暴制暴,何日是头?兵戈不止,生民何辜?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联络仁人志士,试着劝说满人消弥战事……相信有朝一日,你我两国间必能邦邻和睦,四海清平。”
额勒贺说着,跪倒在地,抱拳道:“我也知说这些无用,只求将军能放过这村中满汉百姓,钱财粮食任取……若是还怒火难平,可杀我一人,千刀万刮,在所不惜。只盼能稍解将军心中对清人之仇恨,稍解清军之罪孽……”
话到这里,额勒贺抬头看向王笑,眼神中满是乞求,一脸悲天悯人。
那两个包衣跪在地上,还在苦苦哀求:“官爷,额勒贺先生是清朝的好人啊,他为了赎我们这些奴才,变卖了家产,和自己的族人决裂,从兴京城搬到这里,只为让我们少受些罪呐,求你饶他一命吧……”
远处还有包衣与旗丁喊叫着向这边跑来,被楚军砍倒在地。
惨叫声时不时响起,额勒贺眼神中悲悯愈盛。
周围的楚军提着刀,等着王笑的回答。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建奴,觉得侯爷或许该留着他,没准以后能用到。
额勒贺又道:“这位将军,我若说大清朝并非所有人都想伐楚,满州人也非个个好战,八旗子弟当中也有好人,你能信我吗?”
“我信你。”王笑道。
他说着,抬起火铳,对准额勒贺的胸膛,扣下板机。
“砰!”
“若能信……”
额勒贺嘴里话还未说完,人已倒了下去。
死前,他转过眼看向那两个包衣,嘴里喃喃道:“快……跑……”
~~
“我说过,一个活口不许留。”
王笑放下胳膊,大喝道:“挥刀不许再犹豫!”
“是!”
最后看了一眼额勒贺,看了看对方那满是怜悯的不能瞑目的眼,王笑转过身。
——自己就不该进村来看。
本以为早已习惯了战争的残酷,没想到,战争永远能已更残酷的面貌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一双手,杀过战士、杀过无辜,到现在连慈悲心肠的好人都要杀……
“因为没有对错啊。”王笑低声道,“我信你,我知道你们大清朝确实也有很多好人。但,我杀你们,从来不是因为觉得你们是坏人……我杀你们,只是想保住些我们楚朝的人而已。”
他也不知是在和谁说,只是嘴里念叨着这些,踏着满地的血向村外走去。
“你说邦邻和睦、四海清平,我也想,但和平不是劝出来的,和平是杀出来的。”
“你这样的好人死了,这不公平。但世道本就是不公平的,我们楚朝也有很多很多像你这样的好人……但他们连话都没有说出来便死在你们的刀下了。”
“你生在满州,略施恩惠便能让包衣感激涕零……你能作为施舍者,而不是被施舍者——这,也是大清朝带给你的福利,用我楚人之血骨造就的福利,你享受了它的权利,便该承担它的义务。不管你接不接受,没有选择!”
“乱世争战,没有选择。”
王笑说着,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打枪的动作,嘴里念了一声:“砰。”
这虚打的一枪,似乎击碎了空气中的什么东西,他的眼神便重新坚定起来。
“传令下去,休整两个时辰。我们夜袭宽奠堡……”
第548章 宽奠堡
吃饱喝足的队伍在月夜中向宽奠堡行去。
白老虎带队走在最前面,秦山湖却是凑到王笑身边,问道:“侯爷,末将听说亲卫们说,你打死了那个建奴,然后……自己和自己说话?”
王笑一愣,反问道:“你也觉得我不该杀他?”
“末将管他去死。”
——末将是觉得,侯爷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秦山湖再粗豪也不会就这么直接问出来,换了一个问法,道:“侯爷你是不是看到鬼了?末将第一次杀人那夜,也觉得看到鬼了,当时我八岁,那可是吓得不轻……”
“放心,我不是对鬼说。”王笑道:“那些话,是用来说服自己,说服了也就是了。”
秦山湖想了想,忽然问道:“侯爷是不是不快活?”
前方便有个兵卒没忍住笑了一下,接着迅速低下头。
——侯爷不和我们一起玩,当然不快活。
秦山湖一脚便踹在他腚上,怒叱道:“你想什么呢。”
王笑眼神中便又有些灰暗起来。
他知道这些兵卒眼里的‘快活’是什么样……
这些兵卒与自己同生共死、性命相托,有时候想来,他们对自己而言是极可贵的存在。
但彼此心灵间也有着巨大的鸿沟,王笑有时候对他们的行径……甚至是感到厌恶。
如果用马斯洛需求层次的理论来说,他们的需求层次还停在生理需求,没有足够的时间和长期的引导,所谓爱与归属、尊重、自我实现……这些对他们而言,暂时还不太现实。
王笑走在他们当中,一呼百应,被受崇敬。但偶然间却也会感到巨大的孤独。
如果有可能,他或许能与额勒贺把酒相谈,就着人类和平的话题聊很久,却很难与这些士卒中的某人酣畅淋漓的交谈,是指‘交谈’,而不是他每天单方面的演讲。
——现代人的灵魂就是想得太多,婆婆妈妈的。
他心里这般自嘲了一句。
……
秦山湖又低声道:“打仗就是这样的,侯爷你不必想得太多了。”
“我知道,杀伐绝断嘛。”
“侯爷已足够杀伐绝断,末将想说的是,侯爷埋在心里的坎……”
王笑其实从未表露过任何低迷的神色,因此没想到秦山湖能这样说。
他转头看去,只见这大糙汉眼神中带着些关切……
秦家子弟个个粗豪,看起来大大咧咧,却没想到这秦老四竟还有这般细腻心思。
这倒让王笑稍吃了一惊。
——秦山湖,你是会绣花的张飞吗?
“说句不该说的,末将的大孙子也就比侯爷你小两岁。看着侯爷你这一路做的,末将担心侯爷受不住……”
王笑眉头一皱,手在秦山湖大肚子上就是一拍。
“你可闭嘴吧,我打算和你爹拜把子。孙子?以后叫我王叔叔。”
“哈哈……”
“噤声,快到宽奠堡了……”
~~
月光下,宽奠堡的轮廓在山崖下显现出来。
七十年前,楚朝于边地筑六堡,以扼守女真拓张的出口,一堡经管一段辽东长城,时人称其为‘八百里新疆’。
宽奠堡并不算大,如今只驻兵一千人,汉兵七百、旗兵三百。
兵数虽少,但此堡却是壁厚而墙高,极是坚固。整个城廓北宽南窄,呈梯子形。
城北无门,直接抵着山崖。城南门窄,易守难攻……
王笑俯在树林间望着这一座城堡,登时便有些头大。
“不好攻。”
四千人没带攻城利器,若是强攻,围着这一座城堡,便是全部被箭矢慢慢射死了,怕也拆不下一块砖来。
“他娘的。”白老虎骂道:“要不换一个别的堡打?”
“不行。再往北去打别的墩堡,万一兴京城得到动静就前功尽弃了。”
白老虎皱眉想了想,指着那道山崖道:“那我们爬到那座山上,吊下去攻堡。”
“不行,望山跑死马,要想绕到那座山崖没走两三天根本就不好过去。另外当时这样筑城,便说明山崖背面更不好爬。”秦山湖道。
“那他娘的怎么办?偏偏老子们要的是火药,不然还可以来一手‘草船借箭’。”
“草船借炮?借你个头……”
~~
如今守宽奠堡的将领有两人,一是楚军降将,备御将军林光赫;二是清军牛录额真萨克达。
说起来,林光赫守城要比萨克达尽职尽责的多。
倒也并非是这个楚奸对大清朝有多么鞠躬尽瘁,而是林光赫与萨克达的处境不同。
两人共同守城,出了岔子彼此要付出的代价却是天差地别。萨克达大可将罪责往降将头上一栽,自己什么事也没有;林光赫却是要家破人亡的。
如今有楚骑在肆乱大清腹地,福陵被毁、盛京被炸、辽阳被淹……林光赫一得到消息便马上紧张起来,每日督促宽奠堡的防务,风雨不缀,卖力得不得了。
萨克达却完全不当回事。
“嘁,狗奴才,看看自己那幅狗腿子的样,还真以为大清朝有你们这些二臣降将的份?”
心中这般想着,这夜才到丑时,萨克达便派人去将林光赫唤来。
林光赫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慌慌张张便披甲跑回来,抱拳道:“额真大人,可是有敌军攻城?”
“没有,但是爷病了,今夜换你轮防……”
萨克达这几天派人四下寻找,捉来了一个楚人女包衣、一个朝鲜女包衣、一个蒙古女子,又偷偷抢了一个满州女人,现在人弄齐了,他今夜便打算来一场‘四国大战’。
——敌军攻城?蠢材,这样的地方能有个鬼攻城?爷现在却是要去攻城了,哈哈哈……
林光赫心中无奈,只好拱手应下。
萨克达基本就没守过城,往日也就罢了,林光赫还能在城楼上眯着,如今却不敢不慎。
他便让人弄了点酒菜,也不敢多饮,只拿了一小壶,一边慢慢品着,一边翻看兵书。算是比在楚朝为将时要尽心得多。
不多时,却有一个八旗小伍长径直登上城楼,二话不说便拿眼睛四处打量。
林光赫转头看去,颇为客气地问道:“逊塔,何事?”
“备御将军。”逊塔行了一礼,眼睛中却透着凶狠,嚷道:“我婆娘丢了。”
林光赫一愣,心道:你婆娘丢了关我屁事。
这宽奠堡中虽有杂役,却没有百姓,但满人下马便是牧民,便多将家属一道带来,其中逊塔的婆娘勉强算是堡内满州女子当中最有姿色的一个……
林光赫虽是将军,但降将的身份摆在那,也不愿与旗兵将士发生纠葛,便问道:“是不是白日里出城还未回来?”
逊塔目光在林光赫脸上扫了一眼,问道:“是不是备御将军你派人抢了?”
林光赫的脸便沉下来。
“不是。”
逊塔哼了一声,意思是谅你也不敢。
他便又大步下了城,四下去找。
这边林光赫饮了一杯酒,心头亦是火气直冒。
便有心腹亲兵凑过来赔笑道:“将军莫气,不与那粗鄙蛮夷一般见识。”
林光赫脸色更是一沉,轻声骂道:“说话注意点,让人听到了,本将也保不了你。”
“是是……小的只是替将军不值,将军威风盖世,却日日受这等闲气。”
“等着看吧,大清天子圣明,早晚剁了萨克达这样的国之硕鼠。”
正说着话,忽听城关上有喊声响起。
林光赫一惊,起身便向城头跑去。
“戒备!”
……
他到了城头一看,便见十余名清朝百姓在城门前呼嚎,道是被朝鲜山贼追杀,请求放自己入城。
林光赫眯了眯眼,目光在这些人的鼠尾辫上扫了一会。
“不许开城!”
城下那些百姓哀求不已,林光赫满眼警惕,就是不开城门。
逊塔却是跑到城头,向那些人喊道:“你们可有见过我婆娘?”
过了一会,城下百姓中有人用满语问道:“你婆娘长什么样的?”
“下巴上有个痣,很好认的。”
“白天我见过,现在怕是被朝鲜山贼捉去了……”
逊塔大怒,抢了一把弓箭对着人群就是一箭射去。
黑暗中有人痛叫一声,似是受了伤。
一群人便又慌慌张张从城墙下跑开。
林光赫一张脸铁青,很是无语。
——这些满州人难以管束不说,还不讲道理,人家好心好心告诉他,还拿箭射人家……
“加强戒备,不许开城门!”
~~
远处黑黝黝的树丛里便几个人低声咒骂起来。
“这楚奸……去他娘的……”
第549章 攻心防
林光赫才回到城楼,手还没把酒杯,竟是又听到城关外一片呼喊。
这次又是十余个百姓跑到城门前哭嚎。
逊塔竟是又在和他们打听自己的婆娘。
“中午爷还看到她,傍晚便不见她回来……”
“那可能是被朝鲜山贼捉走了。”
“放屁,守门官就没见过她出城。”
“那没准她在城里有个相好的,没准就是那守门官……”
逊塔又是大怒,扬弓便要射。
城下百姓大惊,又是慌慌张张跑开。
林光赫眉头皱得更深。
他感到今夜之事哪里不对,便愈发警惕起来。
果然,不多时,又有二十余个百姓慌慌张张逃过来,依旧说是被朝鲜山贼追杀。
“尔等不必再来了,本将说过,是不可能放你们进城的!”
“我们才刚跑过来,将军何时和我们说过?”百姓中有人喊道。
林光赫:“……”
“狗汉官,你敢不开城门,爷回头到爷的牛录那里告你!”
城下那些人竟极是嚣张,用满语骂个不停。
“别理这降臣了,大家伙逃命要紧……”
林光赫:“还不快滚!”
~~
等又过了一会,再次有人向这边奔来,林光赫已极是不耐烦。
这一次,那些人却不向城门冲,而是在宽奠堡下跑过。
却见八十余个大汉正提刀追着三十余个留着鼠尾辫子的百姓,路过宽奠保时还极是嚣张地向城墙上喊了几句。
“安娘哈塞哟!哈哈哈……”
前头的百姓嘴里满语喊个不停,后面的追兵嘴里朝鲜语‘哟哟哟’的喊个不停。
人群中似还传来女人的哭声,在夜色中颇有几分怪异。
林光赫也懒得理他们,任他们跑过。
逊塔却是担心自己的婆娘真被朝鲜山贼抢了,要求林光赫派兵去截。
林光赫只是不允,逊塔便越闹越厉害。
他不敢随意处置旗丁,便派人去请萨克达。
没想到,萨克达直接将他派去的人挡了回来……林光赫便终于有些焦头烂额。
这边还在闹,却见那些朝鲜山贼又返回来,个个手里提着人头。
只见他们提着鼠尾辫,将一颗颗人头摆在城关前……
逊塔目光看去,月光下,那一张张脸他竟有些熟悉。
“是葛绿村!这些朝鲜王八杀了葛绿村的人!”
“林备御!你要是再不作为,我要去兴京城控诉你。告诉你,葛绿村的额勒贺可是镶蓝旗人,他家里可是和旗主沾了亲的……”
林光赫额上便有冷汗流下来。
打几十个山贼却也不必放炮,他便下令道:“放箭!”
那些朝鲜山贼早已逃开来,哈哈大笑着,远远的对着城关喊道:“撒浪嘿哟!”
逊塔大怒,提起弓便向对方射去。
这一箭射得极远,“嗖”的一声便将一个朝鲜山贼钉在树干上,其余的山贼便连忙逃窜而去。
逊塔看得分明,见他们队伍里有人扛着麻袋,里面传来呜咽之声,似是女人。
“随爷杀了这些人!”
逊塔抛下弓大喝道。
城中有八旗兵轰然应诺。
林光赫大声喝止,却是喝止不住。
不一会儿,逊塔已纠集了二十名本伍的旗丁跨上战马,林光赫担心旗人出事,只好又派了一百人汉旗军与他一道。
小心翼翼地开了城门,一百二十人便向朝鲜山贼逃的方向追去,消失在夜色当中……
~~
林光赫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又担心自己控制不住城中最骁勇的三百旗丁,再次派人去请萨达克。
结果萨达克依旧不来,还派人将他臭骂了一通。
林光赫只好再加强戒备,吩咐人时刻注意守城。
许久,正当他等得心烦意乱,终于有马蹄声响起。
月色中,只见逊塔当先回来,脸上一片暴怒之色。
他身后一百余人个个脸上带血,显然对那批朝鲜山贼杀得极是凶残。
逊塔行到城下,抬起头看着林光赫,也不说话,目光凶狠似狼。
林光赫也不多说,下令开城,亲自向逊塔迎去。
“可有异常?那些人真是朝鲜……”
他走到逊塔面前,话音未落,陡然一柄刀斩下来!
带着满脸的不可置信,这个为大清尽忠职守的降将便倒了下去。
“杀……”
杀喊声猛然从城门处响起,远处的树林间有数千人的身影向宽奠堡冲上来。
……
两柄长刀已重新架在逊塔脖子上。
逊塔也不回头,喊道:“你们的首领说过,让我去宰了萨达克。”
他身后便有人道:“不急,等我们掌握了宽奠堡。”
~~
城关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下来。
王笑踏过遍地的鲜血,站在林光赫的尸体前看了一会。
他在看林光赫,逊塔却是在看他。
在逊塔眼里,眼前这个年轻的尼堪简止是个魔鬼……
~~
当时,一百二十人沿着朝鲜山贼的足迹追了不多时,突然便被四千人围了起来。死的死,俘的俘。
接着,逊塔便听有人问道:“丢了婆娘的是哪个?”
“是你爷爷我!”
“唔,把他拉出来,别的人杀了,一刀一刀杀,别让他们太快死,越慢越好。”
惨叫声响起,逊塔便见一个长得极俊俏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
“哈哈哈,小崽子,你比爷的婆娘还要俊。爷迟早弄了你……”
王笑只是笑了一下,一个眼神,便有亲卫上前,拿剪刀将逊塔的一截指头剪下来。
逊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下来,目光看去,只见树林间自己的同族们一个个被剁得支离破碎。
“我说,你听着。明白了吗?”王笑道。
逊塔吸着凉气不应,那亲卫便又上前,拿剪刀又剪了他一截手指。
“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那就好,听着,你婆娘是被宽奠堡里的牛录额真抢走的。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围了你宽奠保已经两天了,一支苍蝇都没飞出去过。今夜守城的一直是这个降将,我闹了这么久,你们的额真大人都不肯出来。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在弄你的婆娘。”
逊塔大怒,吼道:“尼堪!爷撕碎了你!”
那亲卫手中剪刀一晃,又向前咔嚓了一下。
“啊!”
王笑摆了摆手,笑道:“下次就不必剪指头了,这家伙不是男人……”
逊塔身子一颤,脸上俱是怒意。
王笑一把提起他的辫子,冷笑道:“看清楚你的同胞们变成什么样子了。”
逊塔目光看去,眼中既有疯狂也有愤怒,隐隐还有恐惧。
“你的上官打你、骂你、玩你的婆娘,你屁都不敢放一个,你还为他拼命。呵,现在好了,你落在我手上,我要把你的血肉一片一片刮下来,你每惨叫一声,你的婆娘就在你敬爱的额真大人身下叫一声。你琢磨一下这滋味,细细琢磨一下……”
逊塔身子抖得厉害,辫子下的头皮上都溢出血来。
“你生气了?你生我气,没有用。我有四千人,你只有一人。你敢生我的气,我一句话就能把你切成四千段,一句话就能让四千人去弄你的婆娘……你看,这大清朝兵势强盛,如日中天。可惜今夜,没有一个人站在你这边,这宽奠堡里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他们只会欺凌你。”
“你会死,你死了之后这清朝何去何从,对你来说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活着的这一刻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想作一个傻子、懦夫、龟孙、一个屈辱的俘虏?或者说,你也想站起来,堂堂正正地把那个敢玩你婆娘的额真剁成烂泥,把那些敢轻视你的人踩碎?让他们知道你的怒火。”
王笑说着,在逊塔光溜溜的脑门上拍了一下。
“你是一个勇士,勇士可以死,但不能受辱。我们有汉人有一句话叫‘冲冠一冲为红颜’,何等的豪气冲天?但从来没有人写诗赞颂一个龟孙……你想清楚了吗?站着死,或者被切着四千段,你选一个。”
逊塔愣在那里,眼前只有一柄明晃晃的剪刀……
~~
此时此刻,王笑站在那里看着光赫的尸体,逊塔心里已经很着急了,却不敢问这个尼堪一句“你倒底看够了没有?”
好一会,直到有白老虎上前禀报道:“侯爷,已拿到城中火药。”
“好。封锁城门,一个活口不许留。”
王笑吩咐完,转过头看向逊塔,颇有礼貌的笑了一下。
“抱歉,刚才走神了。现在我们去找萨达克吧。也让我看看,能让你‘冲冠一怒’的是怎样的红颜……”
那边‘四国大战’中的萨达克正兴奋得不行,热血顶到他的脑门,他怪叫着、欢笑着,放肆的呼声掩盖住屋外的惨叫。
下一刻,屋门被人踢开。
萨达克转过头,便见到一双杀意迸然的眼。
……
过了一会,楚军冲进屋中,夺下逊塔手中的刀,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秦山湖颇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那旗人女子下巴上的大痣,摇了摇头道:“若没有这颗痣,也算得上标致。”
“死者为大。”王笑叹了一声,扯下屋中的帘幕,亲上拿地上的四具尸体盖上。
秦山湖心中暗道:“反正都是要烧掉的,这侯爷有时候就是爱弄些有的没的。”
但对于王笑而言,这是一种仪式感。
他保有着这种仪式感,便怀着有朝一日能天下太平的希望……
逊塔看着自己婆娘的身体被盖上,眼中的泪水便决了堤。
他奋力挣扎着,用牙齿去嘶咬萨达克的尸体。
身后有人叹息了一声。
“你哭也没用,这次时机不对,就算你想当清奸也没机会……”
下一刻,一刀劈下。
宽奠堡安静下来。
~~
“很好,火药到手。休整一日,接下来,我们直扑永陵,找爱新觉罗的祖宗们好好聊一聊……”
“让他们劝劝自己那宝贝孙子,也该回家了……”
第550章 混进城
清崇德九年,四月初一,盛京。
城门终于解除了封禁。
因那支入寇的楚骑最近一直活跃在盖州一带,无法再闯入盛京,为避免百姓在城外饥寒交迫,又为补充盛京城内劳力,盛京城开始允许百姓入城。
另外,虽还有一小股楚军在铁岭破坏,终究不过癣疥之疾。
八道城门打开了两道,执戈的清军兵卒严阵以待,城关上弓箭手执弓警备,一派戒备森严。
百姓拖家带口,等待着盘查进城。
“小的名叫羊倌,镶白旗人,这是小的的旗籍文书,小的是在开源做马匹生意的,这次货物被南蛮子抢了,亏大发了……”
一个留着两瞥山羊胡的大汉絮絮叨叨说着,满语颇为流利,说着还哭了起来。
守城门的清兵一把揽过他的头,仔细盯了他的头发一会,骂咧咧道:“你这头不会是新剃的吧?”
“官爷你看,都长出茬了,哪能是新剃的?”
“嘿,进城了再剃一剃,弄光亮些。”
几个清兵又上前将这一行四人搜了身。
四人中有个三十多岁左右的妇人,对这种搜身极有些抗拒,脸上神色显然不太高兴,隐隐还带着些威严。
“老实点!”清兵喝道。
山羊胡的汉子便悄无声息地递了一块碎银子过去,嘴里赔笑道:“臭婆娘不懂事,官爷莫生气。”
“报,搜过身了,并无异常。”
“滚进去吧。”
“谢官爷。”
一行四人进了城,便找了个小客栈安顿下来。
“嘿嘿,盛京城,老子又来了。”山羊胡子嘴里低声念了一句,牵着那妇人进了一间客房。
接着,他瞥了那妇人一眼,贼笑道:“你倒是老实,刚才要敢乱叫,老子一刀捅死你。”
巴特玛璪便一把环住他的腰,低声道:“那你来捅啊。”
羊倌听了眉毛一挑,笑嘻嘻道:“捅不动了,你这女人如狼似虎。”
巴特玛璪伸手在他胸膛上抚过,道:“你才是如狼似虎呢……”
说着,她拉过羊倌的手,念叨道:“世上怎会有这样灵活的手指?”
“笑话,老子是干什么的知道吗?”
羊倌说着,随手提起一个荷包丢在桌上,‘咚’的一声轻响,里面却是银子。
“嘻,野猪皮,敢收老子的银子。”
他从巴特玛璪手中挣开,走到窗户边,透过一丝窗缝观察着街上的情形。
巴特玛璪又想去抱他。
“走开!老子现在没空搭理你。”
被这般喝了一句,巴特玛璪便小心翼翼地走开,坐在榻上,极是老实……
博尔济吉特·巴特玛璪是蒙古人,她本是漠南蒙古林丹可汗的福晋。林丹可汗死后,她在部下的拥护下归顺后金,被皇太极立为侧福晋。没两年,皇太极称帝登基,她便被册封为淑妃。
但她长得并不好看,皇太极一开始也并不愿意娶她。还是代善那一群人劝了许久,皇太极又整整考虑了三天,这才下了决心。
她的蒙古族人和满州人都很高兴,认为这是天作之合,‘皆不胜踊跃欢庆之至矣’,但这是蒙古和满州的天作之合,不是她的。
改嫁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关心她这个人了。
成亲之后,巴特玛璪自然也得不到什么宠幸。
她膝下唯有一个女儿,也是以前和林丹可汗生的,四年前便已被许配给了多尔衮。
从那以后,巴特玛璪独自住在衍庆宫,茕茕孑立,倍感孤寂。
直到那一天,楚军突袭皇宫,火光中,一员大将飞马奔来,一把就将她抢走!
……
“呸,白老虎,你个蠢材,你抢错人了知道吗,这丑娘们要能是大玉儿,老子名字倒着写。”
“贼杀才,就该换老子去。侯爷都说了,大玉儿是‘庄妃’,你看你抢的这个‘输妃’。一个是坐庄的,一个是输的,你说你晦气不晦气?”
“你不认识?你不认识就不会用眼睛看吗?这岁数,这长相,他娘的能是‘满蒙第一美女’吗?”
楚将的破口大骂声中,巴特玛璪感受到的是莫大的屈辱。
——是,科尔沁蒙古是联姻,漠南蒙古是归顺,布木布泰也比自己年轻漂亮……竟连在楚人眼里也只有布木布泰,瞧自己如粪土一般。
再后来,有一双贼兮兮又炯炯有神的眼盯着她。
“老子说句公道话,身段还是可以的。”
当时巴特玛璪抬起头,看向那两撇山羊胡子,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感动。
接着便见一个极好看的少年在远处招了招手,将那山羊胡子唤过去。
两人嘀嘀咕咕了许久之后,羊倌才走回来,一把提起巴特玛璪就离开了楚军的大队伍。
……
这些日子以来,楚军在大清的腹地征战厮杀。
羊倌和巴特玛璪也在……征战厮杀。
像是一团干柴,和一团烈火,一点就着。
烈火烧在心里,巴特玛璪不想再回皇宫当什么形单影只的‘淑妃’,她已经快四十岁了,这一辈子都在为族人付出,得到的只有一个冰冷空旷的宫牢。
更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的,是羊倌那一声一声‘臭婆娘’,以及夜色中那一句一句大胆的对话。
“嘻,老子弄了皇太极的女人,多尔衮的丈母娘……你们建奴可真乱。”
“我不是建奴,我是蒙古人。我也不是皇太极的女人,我是你的女人……”
~~
怀揣着这些心事,巴特玛璪老老实实坐在那盯着羊倌。
许久,这个精干的汉子观察完外面,一双灵活的大手掌伸出去将窗户关了个严实。
巴特玛璪便马上站起来,走到羊倌身前……
“嘿,你个臭婆娘,一天到晚的。走开!老子现在要出门了。”
巴特玛璪便缩了缩脑袋,跟在他身后。
羊倌又骂了一声,道:“跟着就跟着吧,我们去卖个宅子,但你他娘的把脸遮一遮啊。”
女人听了要买宅子,一颗心便热切起来,忙扯了一张布将自己的脸包上。
到另一间客房叫上两个属下,一行四人便往盛京城逛去。
~~
对于羊倌而言,跟着侯爷到辽东,他除了在卢龙卫拿下一个千户,完全可以算是寸功未立。
因为战场厮杀本就不是他的强项。
他所擅长的还是混水摸鱼。
他这次入盛京带的两人一个叫刘福,一个叫侯火,都是比较机灵的士卒,是从护卫军中挑出来的斥候,没有关宁铁骑那么强壮,当细作却也合适。
他们跟着巴特玛璪学了一阵子满语,又了解了满州各种习俗。如今已活脱脱是一派清民的作派。
一行人出了门也不再谈论什么,只是好整以暇的在盛京城中走着。
这地方满人地位超然,他们也不敢到内城,只在汉民多的地方看宅子,现在既租了客房,倒也不急着定下来,时不时便找个茶馆酒肆坐下来听人闲聊。
“剃辫阎王水淹了辽阳城……我妻弟就是从辽阳左近过来的,说是那景象,惨不忍睹啊。”
“你们说,那一场洪水得死多少人?”
“加上百姓,得死了快十万人吧?淹死多少人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洪水过后得饿死不少人,回头再来一场瘟疫,不好办呐。”
“嘘,少议论这些……”
羊倌难得遇到几个有见识的,听他们不说了,拿起一碟小菜、一壶小酒便凑过去,笑道:“还有这样的事,几个哥哥再说说……”
“我听说,郑亲王、英亲王、豫亲王当时可都在辽阳,如何了?”
“还能如何?大水压下来,当先要保的还不是这些贵人们?郑亲王年岁大了,一场大病还没缓过来,这还算好了……英亲王那叫一个惨,听说啊,他本就断了双腿,被水一泡,浑身都是烂肉,生不如死……”
“噤声噤声,贵人的事是我们能议论的?”
羊倌拿自己的酒给几人倒满,笑嘻嘻道:“我不过是好奇,出了这酒肆谁认得谁?贵人们可回盛京了?”
“没呢,郑亲王、英亲王还在辽阳养病,豫亲王继续围剿南蛮子,估计这场祸乱也快平定了……”
羊倌庆幸道:“那就好那就好,这南蛮子太可恶,害我丢了不少货。几个漂亮的奴才也丢了,只剩这个丑婆娘,可恶。”
“这年头,能留得一条命便知足罢。”
羊倌不露声色,又问道:“这么说,皇上还回来吗?”
“哪能啊?这马上要打下南蛮子的京城了。”
“就是说,你看这几日以来,盛京城多平静,老实说,我备了一笔银子,只等大军得胜归来,淘一些好东西,再买两个美婢……”
“嘿,有眼光,劫了楚朝,他们又带些不少好东西回来。那些人抢得盆满钵满,多少东西随便开个价便卖了,老实说,我也备了一笔银子……”
羊倌离开酒肆回到客房,一张脸便黑下来。
“老子去他娘的!这些楚奸倒过得有滋有味……”
刘福与侯火也是气忿不已,三人压着声音骂了几句。
骂归骂,羊倌心中却是暗暗盘算。
——也不知这盛京如今是何人在主事,竟治理得井井有条,本以为军民都盼着皇太极回来,没想到却是上下一心,还要拿下楚京……
他再次推开窗户,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愈发感到头痛。
下一刻,有欢呼声远远传来。
羊倌探出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
同一时间。
蓟镇,耿当手中的刀落在地上,放声大哭。泪水混着血迹流进他脸上的伤痕里……
京城,王珍手一抖,手中的信报便落在地上,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宣府,唐芊芊站在城关上,柳眉一皱,缓缓道:“不可能,这必是奴酋的伎俩。”
“我不管可能不可能。”唐节大步跃下城头,提槊上马,大喝道:“将士们,随我速取居庸关……”
第551章 比拆家
(这一章的线埋在第160章兴京城)
兴京城。
杨仁将院子打扫了一遍,四下看了一下,又将院门栓好,接着小心翼翼地进了阿林保的书房。
他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将屋内的格局又再记了一遍,然后才将鞋子脱下来,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擦了擦手心里的汗,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
那是一本《孙子兵法》,阿林保这里大多都是兵书。
杨仁警惕地又四下看了一眼,方才在地上坐下来,既不敢开窗,也不敢点烛火,只就着透进纸窗的微薄光线看起来……
虽然这个整个宅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所有动作都很小心。
他的主子阿林保已经随正白旗的大军去伐楚了。
作为包衣,杨仁本来也是要跟着去保护主子的。但阿林保只有这一个包衣,便将他留在家里看家。
用阿林保的话说就是:“我在战场上不需要帮手。但我回来,要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宅子。”
杨仁并不知道阿林保哪天会回来,所以每天都打扫得很勤快。
主子虽不在,他的活依然很重,但会抢出些时间到书房里看书,并努力让书房保持原样。
他知道阿林保只需要一个包衣,但也不在乎换一个,自己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自己够小心、够懂事……
‘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鸷鸟之疾,至于毁折者,节也’
书上许多有像这样句子,杨仁其实是看不懂的,但好在阿林保有用小字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心得。
“水之所以能冲走巨石,在于湍急之势,鹰之所以能捕杀鸟雀,在于把握时机。善战者用兵,往往能集中力量,蓄势而击,以险峻兵势,猝然发动……”
书里还夹着几片小纸,是阿林何看书时结合自己的战场经历写下的感悟。
“天聪三年,余随睿亲王伐楚,攻汉儿庄、逼通州,以逸代劳,蓄势而击,一举歼楚朝蓟州、山海关援兵。正是苍鹰攫兔,尤须时机……”
昏暗的光线中,杨仁越看越入迷,渐渐心无旁骛。
忽然,屋门总被人推开。
“好你个狗奴才!”
杨仁大骇,手一抖,书便掉地上。
却见屋门外站着的是阿林保的堂妹布尔玳。
布尔玳知道堂兄随军走了,只留下一个包衣看家,有心过来看看却一直不得空。今日过来见院门栓着还以为这包衣跑了,让人踹进门来一看便撞见这一幕,登时怒不可遏。
“狗奴才,我阿珲的书你也敢翻,来人,拖出去杀了!”
杨仁连忙跪在地上哭嚎不已。
“姑奶奶,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布尔玳只是冷笑,挥手让人架着杨仁出去,嘴里吩咐道:“拖到外面杀,我阿珲就这一个包衣,弄脏了院子没人收拾。”
“姑奶奶,小的是主子的奴才,你不能杀小的啊。”
布尔玳骂道:“阿珲去年还杀了我一个朝鲜女包衣,我凭什么不能杀他的奴才?”
一行人拖着杨仁到了院外,一个布尔玳的随从扬起刀便要去砍杨仁。
“快,砍死这狗奴……”
“轰!”
突然,一声巨响远远传来,连大地都在摇晃。
“哎哟~”
布尔玳踩着花盆底鞋一个没站稳,登时摔在地上。
阿林保的院子就在城西,抬头便能看到城墙,只见城关上人头攒动,有人嘶声大喊道:“永陵炸啦!”
“永陵炸了!”
“轰!”
又是一声巨响,将所有人的呼喊淹没下去。
永陵就在启运山脚下,离兴京城不到十里,此时抬头便能看到远处的烟雾……
“怎么回事?”
“永陵被炸开了!”城关上一片大喊。
一团狼烟倏然腾起,直冲云霄……
兴京城不算大,叫嚷声很快传遍街头巷尾,无数人涌动起来。
有人想冲上城墙看,有人要出城,有人抱头鼠窜想跑回家里……
布尔玳坐在地上,一脸的不可置信。
永陵炸了?
这怎么可能?
她再回头一看,杨仁那个狗奴才竟趁机跑得不见踪影。
她一时也没心思再去管阿珲家的奴才,站起身便领人向家里跑去。
长街上乱糟糟的,一群人跑来跑去,布尔玳挥动着鞭子,才勉强不让人靠近自己。
才到家门口,便见她阿玛纳满正领着人骑马出来。
“阿玛,你去哪?”
“去守永陵。”
纳满飞快应了一句,转头一看,见布尔玳还带了几个人。
如今城内青壮多随军南伐,能用的战士并不多,他便喝道:“你们上马,随爷一起去。”
布尔玳便喊道:“阿玛,我也去。”
她虽是女子,却是弓马娴熟。满州女子出嫁前在家里地位高,她又是蛮横惯了的主,说话间便吩咐下人道:“拿我家活什儿来。”
纳满也不理她,踢马便走……
那边有奴才飞快递了刀弓和靴子过来,布尔玳踢掉花盆底单鞋换上靴子,提起刀弓便翻身上马,领人向纳满追去,嘴里还喝了一句:“本姑奶奶也能保家卫国。”
布尔玳再赶到西门,只见城门前已结集起五个牛录的人马,如今青壮不在,却是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她便匆匆跟到正白旗的队伍中。
随着几声鼓响,城门缓缓打开,两千人鱼贯而出,沿着官道向永陵奔去……
耳畔风声阵阵,布尔玳心中一片激荡。
她从小练得弓马,却少有上阵的机会,这次却不知是哪来的敌人,竟敢炸大清朝的永陵,这是不要命……
马蹄滚滚,如洪流一般向平顶山下疾驰。
跑着跑着,忽然有人大呼道:“快停下!”
“快!停下!”
“吁律律……”
来保家卫国的布尔玳目光望去,只能看到一个个背影,并不知前方出了何事。
她扯住缰绳,退出队伍,纵马跃上一块大石,只见自己的阿玛领着队伍当先而行,似乎想控马想停下来,却被身后的人推着停也停不下来……
下一刻,纳满跨下的骏马马蹄一陷,落在一道壕沟里。
前排的清军惨叫着,也纷纷摔落进去。
火焰猛然窜起!
“啊……”
“阿玛!”
布尔玳心裂欲死,她大叫一声,控马向前方奔去,清军却似流水般向后退去,阻格住她前进的方向……
“阿玛!”
“让开啊,我的阿玛……”
“快退!有伏兵,快撤……”
~~
与此同时,兴京城上有杀喊声响起。竟似有人在夺城。
“快回防!他们埋伏在城下等我们出城了就攻城,快!回防……”
下山易容,扯着混乱的队伍回上山却难。
一片大乱中,忽然隐隐有“轰隆隆”的声音响起……
清军抬头看去,只见一颗圆滚滚的巨石沿着山道向下滚来,越滚越快。
那是他们备在兴京城上的大石,若有敌军来攻,便可用来防守。已是二十余年未再用过……
“快散开!”
“散开!”
布尔玳还想找她阿玛,却被人一把推下马来,摔在地上。
到现在,她连敌人一个人影也还未见着,这场战竟已打得一榻糊涂。
她狼狈地爬起来,才跑了两步,便见一块巨石高高扬起,接着轰然砸在自己身旁!
“嘭!”
血肉溅了她一声,布尔玳再次摔在地上,一张脸已吓得煞白。
巨石接着向下滚去。
她坐在那里,脑中一片混沌。
整个人都已经呆住。
——打仗……果然不是姑奶奶该干的……呜呜呜……阿玛……
“杀!”
两旁的树丛间有杀喊声响起……
“杀……”
布尔玳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这一刻,她往日教训包衣时的威风和蛮横全不见了,只有无尽的恐惧。
她不敢抬头看战场,只觉得有温热的血不时溅在自己脖子上……
良久,
有人“咦”了一声,道:“这里还有个女人。”
“杀了。”一个声音喝道,满是威严冷冽。
便有人提着布尔玳的头发,将她的头扬起来。
“侯爷,这女人蛮漂亮的……”
布尔玳目光看去,只见提着自己头发的是一个粗豪大汉,不远处却有一个极英俊的少年正在扫视战场。
“杀了。”
那英俊少年看都不看她一眼,语气不容置喙。
布尔玳身子一颤,涌起巨大的恐惧……
~~
对于王笑而言,攻兴京、毁永陵,难度在于过程而不是结果。
他一路而来,昼伏夜出,隐藏行迹,又拿了宽奠堡的火药。建奴得不到消息,后方防备空虚,兴京和永陵便必破无疑。
屠村落、拿宽奠堡……这些,才是毁永陵这个过程的难点,而非拿炸药把永陵炸开。
但王笑此时很紧张,他的紧张感在于——皇太极还不回来。
这个清朝的皇帝心肠狠得让人发指。
这就好比一场游戏,到了互相拆对方的家的时刻,但自己是刺客拆家,对方却是整个团拆家。
皇太极这个对手,一次一次都展现出超乎自己所料的强大的心性。
毁福陵、攻城京、放山海关、烧锦州、淹辽阳……每一层,他都以为皇太极要回来了,可对方偏偏不。
为帝王者心硬如铁,一次一次都在压迫着王笑的神经。
没有人知道,王笑已经极其焦虑了。
现在马上要攻下兴京城了。
对别人而言,这是不世之功。但对王笑而言,打下兴京城,清朝就无处值得再打。事实上,这是他最后一张牌。
这一场赌局到这里,出了这最后一张牌,他就再没有筹码。
这一刻,突入清朝腹地的关宁铁骑功劳之盛,已到极点,接着便要……盛极而衰。
皇太极如果还能不回来,王笑就是输了,楚朝就是输了。
王笑并不知道京城的情况如何。
张永年、左经纶、孙白谷、王珍、淳宁、唐芊芊……这些人能将事情办到什么地步,他一无所知。
这一刻,他站上一块巨石,抬手指向兴京城,连手指都在颤抖。
——这场压上数百万人性命,压上楚朝国运的赌局,要出最后一张牌了。
“传令,即刻攻兴……”
“嗖!”
破风声中,一箭猛然射来!
!!
箭若奔雷,“噗”的一声,狠狠贯穿王笑的腹部,将他整个人都带得飞起,摔落在地,沿着山道滚下去……
“侯爷!”
第552章 皇太极
“侯爷!”
这一箭迅猛如流星,秦山湖、白老虎皆是大吃一惊,飞快向山下奔去。
一路连爬带跑扑过去,秦山湖当先抱起王笑,脸上已是一片骇然。
却听山道上马蹄如雷滚滚而来,一杆杆大旗迎风招展,一时数不清有多少兵马从平顶山上冲杀过来。
当先一员猛将策马疾驰,速度如飞,刚刚放下手中的长弓……
“是建奴精锐!”
“哪里来的建奴?!”
王笑这四千楚军分出一半埋伏在兴京城下,此时经过厮杀战场上不过一千五百余人,纷纷高呼着向后撤来。
秦山湖一时顾不得看战场,低头看向王笑,只见他腹部血流不止,眼里半点精神也无。
“侯爷……”
“快!帮我……你扶住侯爷……”
“剪箭尾……”
“等等!有倒勾。”
“顾不了了,箭杆上有槽,再不拔血要流干了……”
“啊!”
王笑撕心裂肺痛叫一声,脖子上青盘爆起,身子抖个不停。
“快!按住……”
慌乱中,白老虎飞快回头看了一眼,大喝道:“建奴太多了,你护着侯爷快走!”
王笑痛得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喉头血溢了秦山湖满身都是。
“攻城门的……两千……人……呢?”
白老虎望向山上那滚滚而来的铁骑,道:“建奴从那边过来,定是被全歼了,管不了他们了……你们快撤!”
秦山湖大喝道:“快撤!护住侯爷!”
“兄弟们,随老子断后!”
“保护侯爷……”
秦山湖一行人扶起王笑便走。
他们没马,知道跑不过建奴,便向两边的山林间跑去。
王笑挣扎了一下,想回头看却没有力气,喃喃道:“看看是……什么旗?”
“侯爷,别管了,快走……”
“什……么……旗?”
“镶黄旗。”
“是……谁?”
“快走!别管是谁了……”
“问……是谁?”
白老虎推了秦山湖一推,转身向后方大喝道:“来将何人?!”
“来将何人?”
声音震天,在山谷间回荡开来……
马蹄如雷,回应他的是一声声杀喊。
“杀南蛮子!”
“杀……”
白老虎提刀在手,只觉血脉喷张。
顷刻,一声大吼震天盖下来……
“你爷爷,大清一等梅勒章京,护军统领,满州巴图鲁,瓜尔佳……鳌拜!”
……
‘鳌拜’二字入耳,秦山湖脚下更快。
王笑却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咳……哈哈哈……”
他一边咳一边笑,血流得浑身都是。
“哈哈……皇太极……你他娘的……终于舍得……回来了……”
现在我就是死,这一局,我还是赢你了。
和我比狠?
哈哈,看谁狠啊!
~~
盖州城西两百里。
骏马疾驰而来,扬起一路烟尘。
“报!”
“大帅!西面一百里发现大股建奴骑兵,粗计超过两万余众……”
秦成业喝道:“旗号。”
“正白旗。”
秦成业猛然转过头,眼中精光迸发。
“多尔衮!”
“报,南面发现大股镶白旗和镶蓝旗兵马。”
“报,东面……正红旗。”
秦成业面沉如水,转头向北看去。
好一会儿,几骑快马远远奔来。
“报,北面……北面发现大股兵马……是……是正黄旗。”
秦成业面色微微一变。
他身后秦山渠、秦山水等人纷纷纵马上前。
“父帅,我们被包围了,当立即冲围……”
秦成业并没有回答他们。
他这一生战功睥睨,从草莽之辈走到这一步,天下间几无敌手,除了……皇太极。
那个满州人的帝王,一次又一次打败他,将他的英雄志气击得粉碎。
这一刻,年迈的老将想要做一个决定。
接着,巨大的、贯穿了他一生的失败阴影忽然盖下来。
——该向哪突围?是不是自己往哪,都落在皇太极的算计当中?
秦成业试着开了开口,竟是说不出话来……
~~
京城。
从宣大来的勤王兵马刚刚在城外扎营下寨。
孙白谷还未来得及卸甲进城,忽有几骑快马从京中奔来。
“齐王信令……放行!”
营栅才拉开,一队人飞快奔至孙白谷面前,为首的一名中年书生翻身下马,一抱拳便道:“鄙人王珍。”
神色极是郑重、焦急。
孙白谷一抱拳,还未开口寒暄,便听王珍压着声音,语速飞快地道:“蓟镇败了。”
“什么?”
“奴酋大军已向京城奔来,恐一日便至,督帅不必去蓟镇了,请移师城内,守卫京城。”
“消息确定?”
“不确定,只知蓟镇大败……探子远远见建奴兵马往京城而来,其势浩大,不知人数几何,且难以近探。”
孙白谷颇有老将气度,并不慌乱,沉吟道:“可有见到奴酋大旗?”
“有,奴酋已亲至。”
孙白谷不自觉将手按在刀上,皱了皱眉才缓缓道:“奴酋奸诈狡猾,实虚难料。”
“晚辈明白,但京师防务不可不慎,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此时没空详谈,王珍翻身上马,抱拳道:“晚辈还要组织百姓入城,守城之事拜托督帅了,布好城防后齐王会亲自见督帅……”
~~
居庸关。
鲜血顺着城关流下去。
箭雨袭下,瑞朝士卒惨叫着倒在地上。
滚木与巨石砸下来,无数人哀嚎不已……
“攻城!不许停!”
不断地有兵士大叫着从城关上摔下来,掉在地上摔成烂泥。
但也有兵卒终于在关上站稳了阵脚,奋力向楚军杀去……
惨烈的厮杀中,居庸关的关门被缓缓打开。
爬进关城的瑞兵还在奋力推着大门,楚军又冲过来将他们砍倒在地。
唐节大怒,提槊便冲上去。
长槊翻飞,如群魔乱舞,顷刻间杀得楚军节节败退。
唐节策马入城,竟有神挡杀神之势。
城内楚军心中骇然,潮水一般便开始退却,打开东面关门,飞快往东逃去。
唐节浑身浴血,心中怒意难消,径直便领骑兵冲杀上去。
失了关城的楚军溃兵被瑞军驱赶屠杀,仿佛羊群遇虎,惨叫不已。
“啊!”
一名楚兵稍稍逃得慢了,被唐节一槊贯出腹腔,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
“说!孙白谷人呢?!”
那楚兵惨叫不停,在空中手舞足蹈。
唐节大力一掷,将他丢在地上,硕大的马蹄便径直踩着他的头颅踏过去。
远处,几杆楚旗还在不断向东,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孙’字。
漫山血染……
终于,有亲卫劝道:“殿下,穷寇莫追。”
唐节这才抬起手下令收兵。
回到居庸关,他便见唐芊芊正在安排人收敛战士尸骨。
唐节一见她便来气,叱道:“这就是你说的与楚朝订好协议?!这就是你说的他们将居庸拱手相让?!”
“唐老三,你冷静一点。”
“我没办法冷静,知道这一战我死了多少人?快三千人!全都是我的精锐!”
唐节一双眼已杀得发红,抬手指了指城关,喝道:“他们听了你的,兴冲冲地来,还没到关下,炮弹就轰得他们尸骨无存!”
唐芊芊道:“这不是孙白谷的伏兵。”
唐节冷笑一声,提槊斩下,提起一个楚兵头摆到唐芊芊眼前。
“这不是楚兵?楚朝背信弃义在先,就休怪我翻脸无情!”
唐芊芊眼睛也不抬,冷冷道:“‘楚兵’也未必真是楚兵,蓟镇、山海关降了多少人你不是不知道。”
“你到现在还在信楚朝的鬼话。”唐节冷笑道:“好,就算是投建奴的降兵,这一切都是奴酋设计的,他们退兵了吗?没有,他们派一支伏兵在此阻击我们,其大军已经去围攻楚京。你说的火中取栗的时候到了没有?一旦建奴拿下楚京,我们还如何打?”
唐芊芊道:“你别急,先等消息打探清楚。”
“军情如火,我等不了。”
唐芊芊知道这次唐节是真的怒了,她便放缓语气,轻叹道:“三哥,你也不想想,万一这是建奴的诡计又如何?
我判断奴酋必已离开,他故布疑阵,为的便是引起我两朝战火。若我们与孙白谷再次开战,他收拾完辽东局面必会再回来。八旗上马为兵、下马为民,建奴大军无法空待。我们只要守着居庸关,不给建奴机会,他们必定拖不起,只能放旗丁耕作、放牧,到时再拿京城岂非稳妥?”
“这只是你的判断,你若是判断错了,我们争天下的成算便没了大半。”
“你知道的,我的判断一向很准。”
唐节眉头一皱,想了良久,往旁边走了几步。
唐芊芊看了看周围的士卒,便跟了过去。
“七妹,你说的我明白,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不管背后指使的是谁,这一战明面上便是孙白谷偷袭我们……我们要抗外虏,楚廷却来了这么一手,这民心大义便在我们这边。我大军挟怒而下,一举可克楚京。”
唐芊芊道:“若是我们两败俱伤之际,建奴收拾了辽东局面,马上反扑又如何?奴酋诡计多端,不可不慎。”
“瞻前顾后。”唐节嗤之以鼻,忽然又道:“或者是说……你有私心?”
唐芊芊一愣。
“你做这些,皆是楚朝那个怀远侯让你做的吧?你口口声声为了大瑞,私心里无非是为了趁那些小子的意。”
……
“若是要如我的私心,我巴不得建奴不回援,免得我每时每刻牵肠挂肚。”
——唐芊芊心中这一句话却终是说不出来,只是想到王笑,忽然红了眼眶……
~~
盛京城。
布木布泰坐在珠帘后。
殿上一众诸王、大臣端坐着。
议过了事,代善已经明白庄妃的意思了。
——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局势,让皇上安心打下楚京。
因为这关系到下一任帝王的位置。
……
努尔哈赤定下的规矩是,非八旗旗主不能为汗,同时后金还有‘兄终弟及’的传统。
如此说来,多尔衮将是最合适的继任者。
事实上,多尔衮本就是努尔哈赤最喜欢的儿子……
但如今,这里是皇太极的‘大清帝国’,而不是努尔哈赤的‘大金汗国’。
不论是不让八旗现有的平衡格局被打破,还是为了维护这辛苦建立起来的帝制,皇太极都不愿立多尔衮为继承人。
对于布木布泰而言,皇太极攻下楚京,对‘皇子继位’这件事是极有力的。
她要让他在临死前将大清朝皇帝的威望再推高一层。
……
“陛下雄才伟略,智勇天锡,兵谋无双,燕京可得。我等必守好门户,不为陛下拖累。”
唱过喏,诸王与大臣们转身离开大殿。
珠帘后,布木布泰拿假指甲缓缓在手背上轻划着,目露沉思。
济尔哈朗不在,她起用代善,将盛京城治理得很好。
入寇的楚骑也被压在盖州一地。
她还传信报给皇太极,让他安心攻略楚京。
——呵,那个名叫‘王笑’的人做得再出色,也拦不住大清朝的脚步……
下一刻,殿外忽有排山倒海的高呼声响起。
“吾皇万岁……”
布木布泰猛然站起,不可置信地抬头向殿外望去。
“怎么可能?他……怎么能回来……”
——这个皇帝,怎么可能在大局上输?
或者,他是已经拿下楚京了?
对……只有这一个可能……
良久。
布木布泰站在那等了良久,却始终未见到那个肥胖的身影过来。
她张了张嘴,转头问道:“陛下他……人呢?”
“禀庄妃娘娘,陛下去了……去了……关睢宫。”
~~
外城的客栈中,羊倌望着远处行过的长长侍卫队伍,望着盛京城中的一片欢腾热烈,他整个人都呆住。
“怎么可能……他怎么能悄无声息的回来?”
~~
关睢宫的废墟前,皇太极静静站在那里。
代善站在他身后,用老迈的声音道:“八弟,这……”
“不必多说,朕已布置好一切。”
皇太极只开口说了一句。
没有人能体会他的愤怒。
但有人敢摧毁他一生挚爱、也挖掘他父母陵寝。
他回来,暂时放弃了雄图中原的伟业,那便要这一腔天子之怒渲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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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在遥远的英格兰,克伦威尔刚刚打败了保王党,将查理一世国王打下牢狱。他认为自己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政冶和军事领袖,并打算着手创立一个全新的共和国……
在法国波旁王朝,八岁的路易十四坐在王位上,听着太后安娜缓缓说道:“我们和瑞典盟友将赢得这场快三十的宗教战争,瓜分日耳曼,你将会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国王……”
在瑞典,克里斯蒂娜女王向她的首相奥克森谢纳提出要结束宗教战争,遭到了她的首相大人反对:“女王陛下,您的父亲古斯塔夫大帝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军事统帅,他的遗辉将照耀我们赢得这场战争,您将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国王……”
此时,这些‘伟大的国王们’并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东方大陆,一个真正具有军事天才和政冶天才的皇帝,是如何在开辟天下。
这个名叫皇太极的人,已经当了九年的可汗、八年的皇帝,一手缔造出了一个当世势力最盛的帝国。
因他的蛮夷出身、因他烧杀抢掠的恶行,他后世的评述或许不能与‘北方雄狮’古斯塔夫相比,但他实打实是一个皇帝当中的天才。
这一战,他从容布置,辗转三千里河山,以一招简简单单的棋,轻易将棋盘四角稳稳压住。
这一天,秦成业陷入重围、王珍慌了手脚、唐节怒火攻心、王笑重伤奔走于山林之间……
这些楚人拼尽全力才搏出的一线生机,在皇太极翻手之际,瞬间倾覆过来!
“朕已布置好一切。”
他才真正是当今世上最强大的帝王……
但,
旧时代总会过去,新时代总会开始……
~~
“下马追!”
此时鳌拜并不知道,新时代的走向,正掌握在自己的刀下。
但他依然提着刀,盯着山林中那个时隐时陷的身影狂奔不止……
第553章 巴图鲁
山林间不时有惊鸟飞起。
断后的八百楚军边战边撤,时不时便有人在箭矢下倒下去。
“白将军,侯爷是不是死了?”
“闭嘴。”
白老虎躲在树干上避过箭雨,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建奴兵马已追了上来。
“杀!”
楚兵们转过身,向追来的敌军迎上去。
他们虽没有了马,但也是关宁铁骑中的精锐,在以少敌多的情况下,竟是以死战的气势杀得冲在前面的汉旗军不得寸进。
鲜血陡然洒下,渗入厚厚的腐烂枯叶中。
白老虎大刀翻飞,使出浑身解数,勇猛非凡。
下一刻,一支利箭带着破风之声射来,只听那空气中颤抖的嗡嗡声,便知这一箭力道极大。
白老虎闪身想避,竟是一下没完全避过去,箭支狠狠穿过他的肩膀,借着余势将他身后一名楚兵射翻在地,摔了两步之远。
那箭上带着倒勾将白老虎肩膀剐出一片血肉,半条肩膀一片鲜血淋漓。他咬着牙不叫痛,连牙逢间都咬出血来。
“鳌拜,老子干了你亲娘!有种来跟老子单挑!”
“土鳖蛋子不敢来跟老子打,巴你娘的图鲁……”
白老虎蹲巡捕营牢房这些年,什么样污言秽语的粗话没听过,此时单手持刀,一边拦杀追来的汉旗军,一边大吼痛骂不停。
他中气十足,竟是将别人的惨叫声都盖了下去,漫山遍野都是他的叫骂。
鳌拜声音更大。
“爷是你祖宗!”
这般大吼,仿佛要将树林间的枯叶都震下来。
两个隔着汉旗军的杀阵对骂,但鳌拜虽会说汉话,翻来覆去却只会骂这几句,竟是骂不过白老虎。
他不由大怒,提刀下马,亲自向白老虎扑去。
“老子巴了你娘的图鲁,拿你那死脑壳儿撒……”
白老虎骂得正凶,突然见汉旗军中奔出一条大汉,举刀要向自己劈下来。
“来了!弟兄们,围杀这野猪皮……”
话音未了,鳌拜的刀已斩了下来。
白老虎慌忙单手持刀去挡。
他高大强壮,鳌拜那两条大膀却堪比马腿粗,双手持刀斩下来,竟是劈山之势!
“臭尼堪!去死!”
“铛!”
一声重响,白老虎手中长刀断作两截,整个虎口都是血。
弃刀,闪身避过斩下来的刀。
“嘭”
鳌拜抬起一腿踹在白老虎腰上。这一条大汉便向后摔了老远,重重撞在大树上。
白老虎一大口血喷出来。
“兄弟们,拦住他们……保护侯爷……拦住……”
便有楚兵向鳌拜冲上来。
“巴你娘的图鲁!”
鳌拜长刀一扫,劈开冲上来的楚兵,势若疯魔。
接着他大步上前,手中长刀狠狠便送进白老虎心口!
“臭尼堪,去死!”
“拦住他们……”
“去死!去死!”
鳌拜又是两刀扎下去。
白老虎想回过头看看,却再也转不过头。
……
“传令,不受降,也不许放跑一个。这些入寇的南蛮子全都得死!”
“是!”
“其他们,跟爷追……”
~~
四千人偷袭兴京城,到现在仅余六百余人,护着秦山湖和王笑跑得飞快。
他们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还有人策马从官道那边包抄过来。
王笑早已经晕了过去,被秦山湖背在身上。
随着这样的奔逃,秦山湖的体力也不断在消耗。
他却也不敢将王笑交给别人背。
依现在这个战况情势,万一哪个亲卫为了活命,背着怀远侯一转头投降了建奴……也不是没有可能。
前面的山林间,光线明亮了一些。
“要出树林了!”
秦山湖知道这不是好事,出了山林,外面若是官道,建奴便可以策马来追,逃是逃不掉的。
但不出林子,也很快要被包围在这里。
没有犹豫,他喝道:“冲!”
有楚兵冲出山林……
下一刻,迎面便是箭雨袭来,惨叫声一片。
“南蛮子在这里!”清军大喊道。
“前面还有伏兵!”楚军大喊。
“被包围了……”
秦山湖皱了皱眉,领人换了个方向跑去。
良久,他再往林外一看,只见一排排建奴骑兵散开阵列,也不急着攻。竟是将整片山林都包围了起来,一时竟算不出有多少人。
此刻秦山湖的选择并不多
——突围?或者把侯爷藏起来?
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已经被逼到死地了。
山林中追兵的吼叫声越来越近,山林外围兵张弓搭箭……
秦山湖登时手心泛起一片冷汗,他将王笑在一棵大树下面放下来。
“侯爷,醒醒。”
王笑缓缓睁开眼。
秦山湖将形势说了,问道:“还请侯爷定夺。”
王笑伤重,连嘴唇都已发白,实在没有力气给他定夺。
他努力张了张嘴,道:“能和……你们……死在一起……我……很荣幸……”
到现在,三万关宁铁骑闯入清朝腹地这整个大战略的结果,他已经很满意了。
这楚朝,许许多多人用尽毕生之力为其续命了一两年。他王笑,亦有荣幸与这时代的人一起,再为家国续命一两年。
他并非多爱楚朝这个腐朽的社稷,也并非多恨清朝这个早晚也要腐朽的社稷。
最开始,只是想保护一些人。
但如果人力有时尽、天意命难为,历史的滚滚洪流挡不住,个人在时代面前只是螳臂当车,他拼命全力了也只能让一些人多过几天好日子,那终归也已经拼命全力了。
“我真的……很荣幸。”
伤重的少年抬头如是说了一句。
六百余士卒纷纷抱拳大喝道:“与侯爷一起战死,我等亦是荣幸!”
一开始,他们喊得并不齐,喊了三遍之后才整齐起来。
有些滚烫的东西似乎烧在王笑心里。
他想告诉他们——“我看错你们了,你们不是像我以为的那样没有信念,你们全都足够英雄。”
他没有力气说出来,只是看着他们……
“杀奴!”
陡然间,林中杀气冲天。
~~
鳌拜终于追上来了。
他昂然站在那里,看着楚军和清军的厮杀。
楚军的顽抗让他感到愤怒。
但他并不着急。
他在等包围圈慢慢合拢,凭巨大的兵力优势轻易便可以将这些人踩死。
这小战役到这里基本已经结束了。
鳌拜松了一口气,目光透过人群望向楚军中那个倚在树干上的少年。
王笑也在看鳌拜,眼神中带着轻蔑。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勾了勾手指。
没有一句话,就一个动作,一个眼神。
鳌拜莫名地便勃然大怒!
他提刀,向王笑走去。
他要亲自砍掉这个南蛮子的人头。
“保护侯爷!”
楚兵围上来,鳌拜挥刀,斩过一片鲜血淋漓。
血雨落下,他看向王笑,只见对方眼神中闪过一丝讥讽……
“砰!”
鳌拜迅速躲了一下,子弹打在他肩甲上,爆起一团血肉模糊。
“死吧!”
大刀猛然朝王笑斩下!
……
“铛!”
突然,一把长柄大刀从天而降,直直向鳌拜激射而来,鳌拜拨刀挡了一下,火花四溅。
王笑只觉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他睁开眼看去,不由愣了愣。
他眼前出现了一张脸,却赫然是一个——恶鬼……
第554章 鬼面具
这是一棵赤松,枝繁叶茂。
树梢上,王笑看着眼前的恶鬼面具,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是我已经死了?还是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
该是死了吧,又穿越到和小竺去劫刑部大牢的时候了吗?或者在卢龙卫那天,因别人送来一个日本女子,她又戴这个面具来吓自己。
真是个奇怪的小丫头……
但穿越重来又能如何,自己也没有能力做到更好了。
连个金手指也没有,差评。
……
下一刻,那幅恶鬼面具后面的秦小竺哼了一声,似乎有些抱不动他。
听着大树下的杀喊声,王笑回过神,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不知道我的绝技吗?”秦小竺道,“我飞上来的啊。”
王笑便想到白义章银子那次,秦小竺如燕一般飞过天空。
可惜,猪八戒不在了……
~~
秦山湖被一群清兵围住。
他身边的楚兵越来越少。
依他的身手,如果想独自突围,也并非没有一线生机。
但他不想逃。
眼见鳌拜一刀向王笑劈下,他毫不犹豫便掷出了自己手中的武器,为王笑挡下这致命的一刀。
接着便见树冠上窜出一个鬼面人,一把将王笑提到树上。
“小竺?”
秦山湖微微一恍神的功夫,差点让一个清兵抹了他的脖子。
他没了武器,在战阵中便有些艰难起来,拼着挨了一刀,反手夺过一把单刀。
这单刀对他而言太轻,并不顺手,秦山湖便又掷向鳌拜。
接着他快步冲过去,捡起自己的大刀又向鳌拜劈下。
鳌拜正想向树上爬,一个跟斗便翻了回来,大脚踹在秦山湖背上,竟是将他踢得吐血。
秦山湖没想到这个跟狗熊一样的汉子能这么灵活,挨了一腿便是一个踉跄,摔在树干上。
他心知不敌,便存了死志,只打算在死前将这棵大树守住。
既已到绝境,唯死而已!
下一刻,林外有厮杀声传来。
马匹悲鸣……
“拦住他们!”
“快放箭!”
清军疯狂的叫嚷声响起。
“杀啊……”
马嘶刀鸣间,秦山湖似乎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洪亮而威严,就好像自己年少时听到的……大哥的声音。
“童老五,领一千人到林中支援!”
“是!”
“其他人,冲乱建奴阵线!”
“是……”
秦山湖愣在那里。
他不可置议地张了张嘴。
“大……大哥?”
~~
鳌拜已杀红了眼。
但凡有楚兵想要拦他,便被他一刀劈开。
在他身后,清兵已向这边汇聚过来。
直觉告诉他,那个被自己一箭射成重伤的小兔崽子就是这次入寇的罪魁祸首。
绝不能让他逃了。
“放箭!”
鳌拜一指树梢,箭雨便向那上面袭去。
下一刻,一队骑兵冲入林中,当先一匹大马冲着他便撞上来!
鳌拜大吼一声,竟是凛然不惧,提起刀便向马头斩过去……
楚军皆是一惊。
——疯子!
马上的骑士手中长刀亦是刺过来,借着马速和自身的力道,势若奔雷,直指鳌拜。
“啊!”
双方都在大吼。
“嘭!”
一声巨响,带着热气的马血激射开来,漫天血雨扬扬洒洒……
硕大的马头掉在地上。
马躯带着惯性向前冲去,轰然撞在树干上。
那马上的骑士浑身湿透,一片殷红淋漓,身子撞在自己的刀柄上,竟已被刺了个透。
战场似乎凝固了一下。
所有人都呆住。
接着,清军中响起巨大的欢呼。
“巴图鲁!巴图鲁!”
“……”
童老五大怒,趁着这一瞬间,纵马狠狠撞在鳌拜身上。
接着手上大刀劈下。
“铛!”
火星飞溅。
“嘭!”
又是一声巨响。
鳌拜终于飞了出去,溅起一片枯叶。
童老五却也不好受,他跨下战马的头骨撞在铁甲上,血流不止,长嘶了一声便跪倒在地。
那边鳌拜却已爬了起来……
“不要恋战!快走!”
“四将军!上马……”
树梢上,秦小竺瞄见童老五队伍中间带了一批空马,抱着王笑便跃下去。
“吁~”
“走!”
“快!建奴越来越多了,别让他们合围……”
~~
天空中有苍鹰飞过。
俯瞰望去,便能见到清军对这片山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像是一个大布袋,人数虽多,战力却不集中。
而四千楚骑便像一把匕首捅开这个布袋,从中捞出了一点东西,接着从破洞中突破出去。留下一地的尸首……
鳌拜冲出山林,望着他们逃窜的方向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人?都跟爷追!”
他拉下一个骑马的清兵,翻身上马,一马当先便向楚军追去……
两拨人马在山路间飞奔,双方都不惜马力。
马蹄不停飞扬,时不时有战马哀鸣一声,力竭倒在地上。马上的骑士还没来得及站起,便被追上来的清兵一刀砍倒……
也有骑士跑着跑着,突然被箭矢射中,栽下马来,空马哀鸣一声,调头跑入一边的山林……
“追上他们!”鳌拜大喊着。
~~
日头缓缓西落,洒下一地金黄。
前方,是一条断崖,崖上架着一段铁锁木桥……
鳌拜望眼看去,知道这是敌人预先留好的退路。
“提速!不能让他们跑了!”
楚骑已开始过桥。
四千多人的行进速度便慢了下来。
鳌拜看准时机,一挥手便喝道:“冲锋!”
“杀!”
却见前方的楚骑中分出五百人来,转身迎向清兵阵列。
“杀……”
双方兵马轰然撞在一起。
鳌拜目光看去,只见这批楚军个个都是上了岁数的老兵。眼神凶悍,却也带着老态。
“冲破他们!别让他们过桥……”
破风声中,一个老兵的大刀已向鳌拜劈下来。
鳌拜冷哼一声,打心眼里觉得这刀速太慢,随手便挥刀要斩落这个老兵。
下一刻,出乎他意料的是,那老兵竟是避也不避,硬生生接了这一刀!
“噗”的一声,鳌拜的长刀劈进对方体内,刨开半片身躯。
那老兵一声痛叫,竟是一手死死握住鳌拜的刀柄,另一手刀势一变,陡然狠狠劈下来!
“老狗!”
鳌拜这一惊非同小可。迅速丢刀,向后避了避。
“呼”的一声,那老兵一刀劈空,整个人栽下马来,再无声息。
接着,又有人向鳌拜冲来,竟又是类似这样不要命的打法。
纵使鳌拜凶猛非常,却也不愿与这些人厮杀,策马退入战阵,指挥汉军旗去围杀这些人。
随着五百老兵一个一个死去,那边楚骑大部竟已络绎过了铁锁横桥。
鳌拜大怒,指挥亲卫冲上桥与楚骑厮杀。不时有人掉落深崖,惨叫声在山崖间回荡开来。
他自己却不追过去,只在崖边怒吼,声音响彻峡谷。
“追上去!一个都不许逃!”
下一刻,桥上的楚兵竟也不再逃,回过头看向清兵,眼中俱是杀意与嘲讽。
“爷爷们便拿这条老命,换你们这些狗东西的命!”
鳌拜眼睛一眯……
下一刻,轰然一声巨响,爆炸声中,整条铁锁桥断开来。
桥上楚军与清军纷纷向山崖下掉落下去,如饺子锅一般。
鳌拜只觉怒火冲上火顶,似要将那条辫子都烧着。
他忿然砍下一个楚军尸体的头颅,狠狠摔在地上……
“爷就知道!爷就知道!”
“看到这破桥,爷就知道你们要这样,狡猾的狗东西!该死的南蛮子!”
“该死!”
“绕过去追!不许让他们跑了……”
第555章 好对付
月光下,有兵士趴在山顶的石头上警戒。
董济和在给王笑清理了伤口。
烧烫的匕首小心翼翼将烂掉的皮肉和沾着的泥土一点一点刮下来……
王笑身子一颤,惊醒过来,额头上冷汗不停流下。
却有一双手抚在他额头上,秦小竺轻声道:“一会就不疼了……”
秦小竺显然是骗人的,等董济和敷上药,王笑依然疼得更厉害。
“侯爷伤了肺叶,往后得注意调养了。切忌受凉,少吹些风……”
王笑咳了几下,道了谢。
“董先生还懂医术?”
“略懂一点。”
这时代的文人不仅会文章诗赋,书法、乐器、歌舞、茶道、医术等各式各样的东西大多也精通,王笑便也不吃惊。
一句话起了头,董济和便将锦州城内发生的事与王笑说了。
待讲到秦守仁之事,董济和沉默了一下,打算轻描淡写地带过。
秦山海却是转头看向秦山湖。
“四弟。”秦山海道:“大哥该给你跪下的……”
他没有腿,此时坐在地上,身子动了一下,显然是跪不下来的。
不等秦山湖说话,秦山海便将锦州城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又道:“我已杀了秦守仁,但五弟与七弟丧子之痛,皆因我往日对那孽障疏于管教……”
秦山湖想到秦玄恭、秦玄彪这两个侄子,又想到在辽阳城战死的秦山泊,想到还整天大大咧咧的秦山渠,他蓦然便红了眼。
便听秦山海道:“等诸事了结,我若还活着,卸了这条胳膊给你们赔罪。”
他语气极是平淡,没带任何情绪,只有坚定。
秦山湖目光一凝,看着兄长仅剩的一支胳膊,猛然便落下泪来。
“大哥,你不必……”
王笑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千头万绪。
这一个偌大的秦家,子弟中有人为国战死,有人叛国投敌,有人英雄盖世,也有人行差踏错……终究是这乱世压下来,每个人每个家族的命运各自沉浮。
“我们只能歇一个时辰。别的话不必多说,且议接下来如何。”
秦山海打断秦山湖,说了一句后,目光已看向王笑。
王笑却是先问道:“你们为何正好能来救我?”
他想说的其实还有很多,比如,不该为了救自己一人这条命牺牲那么多人……
但事已至此,多谈无益,他现在想了解的是秦山海的战略意图。
董济和便道:“我们在铁岭、开源、抚顺一带破坏,却一直没敢攻大城,担心引起建奴大军来剿,但大将军想做一场大的。”
王笑问道:“你们本打算取兴京城?”
“不错。”董济和点点头,缓缓道:“我们假意攻科尔沁,暗地里却潜行至此。五日前,大将军便安排了十五人进城,本准备今夜偷城门……没想到侯爷与我们想到一处。更没想到,奴酋竟是悄无声音地回来了。”
王笑道:“看来秦大将军与皇太极都是用兵老道。引而不发,一旦发动却如强弩之势,又如苍鹰扑兔,短促有力,快、准、狠。这次,我算是学到了……”
秦山海盯着王笑看了两眼,道:“侯爷虽是初涉阵仗,却极有用兵天赋。”
王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秦小竺道:“我们本来埋伏在启运山后面,你炸了永陵,我们吓了一跳。等探查清楚了,我们便打算来帮你,没想到便看到建奴兵马……”
董济和板着脸便教训了她一句,又向王笑道:“小丫头性子急,担心你出事,一个人就钻到林子里找,拦也拦不住,回头必然被大将军拿军法教训。”
他虽是不满的语气,这话实际却是有意要将这些事告诉王笑。
王笑想到今日险境,再想到秦小竺这份深情,心中感动难言,再看秦小竺的目光便愈发有些不同。
秦小竺却依然是那幅不以为然的样子,微仰着头,似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忿。
“我可是救了王笑啊,嘿嘿。”
王笑好不容意才将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问道:“我们接下来如何做,大将军与董先生可有定计?”
董济和道:“侯爷正好猜一猜。”
“若让我猜,董先生的打算应该是……调头奇袭兴京城。”
董济和与秦山海对视了一眼。
“不错,我们这些老朽死便是死。临死前也该重挫一下建奴的威风。另者,我们现在这个处境,还敢再回头打兴京,建奴必定想不到。”
秦山湖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不错。
董济和见王笑不语,便道:“论起来,这种兵行险招的方法老夫还是和侯你学的。侯爷觉得如何?”
没想到王笑却是摇了摇头,道:“我能想到,皇太极必也能料到,叮嘱过鳌拜注意兴京城防御,不好攻。另外,鳌拜追得急,我们就算能摆脱他,顶多也只能得半日功夫。到时如果城没攻下,鳌拜追上来,我们便是两面受敌,再无幸理。”
秦山海点点头,道:“不错。所以我打算将你们送走……秦山湖,你领一批人,带着侯爷和小竺向北走。”
“我不走!”
“不走也得走。”
秦山海虽不像以前那样一开口就是‘言出为军令’,秦山湖却还是下意识服从他,便不敢再顶嘴。
王笑却是忽然道:“我倒是有个打算……咳……大将军不妨听我一言?”
见王笑脸色不太好,秦小竺倒是难得有些贤惠地扶着他。
王笑调整了一下坐姿,接着道:“鳌拜这个人,我算是有些了解。今日观他做派,确实是个好对付的……”
秦山湖一愣。
——那野猪皮那么能打,好对付?
“这些日子,我观察建奴打仗,有几个特点……他们往往先让汉旗军降兵先冲锋,等我们和他们打到力竭,真奴才会押上来收拾战场。由此造成建奴不可敌的印象。但事实上,建奴也会败,他们也就那么多人。要打破这个‘印象’,鳌拜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董济和道:“但鳌拜凶猛,有‘满州第一巴图鲁’之号,岂是易与之辈?”
王笑讥笑了一下,道:“别的我不知道,但这家伙肯定没看过《三国演义》,不妨随便搬一招来对付他……”
围坐的几人愣了愣,皆有些一头雾水。
“为何说他没看过?”
王笑不答。
——鳌拜若看过《三国演义》,就不该一天到晚跑到康熙跟前晃悠。看曹操是怎么做的?人家曹操就从不单独朝见汉献帝,根本就不给汉献帝一丁点闭门杀自己的机会。因为他亲眼看到大将军何进跑到皇宫里,被十常侍给弄死了……
他也不回答诸人,只是细细安排起来……
好一会儿,商议妥当,这支不到四千人的队伍便重新上马,在清兵的追击下向北方逃去。
~~
因王笑伤重,秦小竺便非要让他在自己的马上坐着。
又怕他伤口被颠破,她便抱着他,时不时凑在他耳边柔声问道:“你痛不痛?要不要我慢一些?”
王笑:“……”
第556章 滚马岭
群山纵横。
近四千楚军狂奔之止,身后追兵浩浩荡荡……
而鳌拜之所以会来,因为皇太极算到了。
王笑虽一路隐匿行迹,但战略目的就只有那一个。被看透了,一切便有迹可循。
当然,谁也无法完全确定王笑一定会去兴京城。皇太极让鳌拜来,一是以防万一、二是顺手收拾了北面那支四千人的楚骑。
鳌拜领了差事,先以奔雷之势几乎全歼了王笑那四千人,没想到竟还是逃了罪魁祸首。
他当然也懊恼,当然也气愤。
但另一方面他又认为——也好,正好那群老东西也撞上来,一起收拾了,省得爷到处跑。
总而言之,满州‘第一巴图鲁’的骄傲不能丢。
……
鳌拜这次足足带了两万人来围,‘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但对于清军而言,用五倍之众围敌,算是极重视王笑这个小畜生了。
两万人中,镶黄旗真奴只有两千,其余皆是汉旗军。共骑兵五千,其余皆是步卒。
兵力上虽已是极大的优势,但相比辽阳之战并不算多。毕竟秦成业大军确实在盖州一带,王笑会偷袭兴京城只是猜测。
再说了,鳌拜又不姓爱新觉罗……
楚骑突围而出,鳌拜领兵追击,一夜之后,五千骑兵便将身后的步卒甩得老远……
这一夜倒也发生过几场小战斗。
清军几次追上楚军,每次汉旗军迎上去便遭到楚军的激烈抵抗,但鳌拜一下令让镶黄旗精锐上去,楚骑便迅速抽离战场,逃得飞快。
到这时候,被杀得晕头转向的汉旗军往往又挡在镶黄旗面前,碍事得很。
如此几次,鳌拜怒气上来,便将这群废物调到后面,亲自领着旗兵精锐追在前面……
~~
太阳渐渐从山间升起。
远处,大顶子山沐浴在朝阳间。
有早起的山民扯着嗓子喊着山歌。
“大顶子山哟~高又高,赫哲人在这里打獐狍~哟……”
只唱了一句,那山民似被山脚下滚滚奔来的军阵吓到,声音戛然而止。
有几个人在山间的石堆里坐下。
王笑眯了眯眼,向董济和问道:“他们唱什么?”
董济和手里正拿着一个长筒望远镜摆弄,很有些爱惜的样子。这是出锦州时他从秦成业屋里拿的。
待董济和说将那山歌翻译了,王笑便又问道:“赫哲人?”
秦小竺道:“赫哲人也是建奴呗。”
“赫哲人并非完全是女真人。唐时,赫哲先民属黑水靺鞨,归勃利州管辖。一直到金代才被归入女真,我楚朝开国后其部归属奴儿干都指挥使司,朝臣不知边事,将其划为‘野人女真’,赫哲族却未完全视自己为女真人。”
话到这里,董济和语气中带上些嘲讽,又道:“老奴与奴酋为了统一女真诸部,先后十七次对赫哲族用兵,掠其人口充入八旗,说的却是‘尔之先世,本皆我一国之人,载籍甚明,尔等向未之知,是以甘以自外’,可笑。”
王笑便很给面子的轻轻笑了一下。
“这句话得记一下……咳咳……往后有朝一日,我们对建奴用兵。也该如此说一句‘尔之先世,本皆我一国之人’为何‘甘以自外’?”
“对建奴用兵?”董济和长叹一声:“若能活下去再说吧。”
王笑倚在山石,沉吟道:“我这些日子也慢慢看明白了,这清朝并非没有矛盾,甚至矛盾比我们楚朝还要激烈、严重。能在内忧外困的局面下,将一国之势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皇太极确系能手……”
“鳌拜来了。”
几人目光从山上望去,只见远处烟尘飞扬……
“是跑在前面吗?”
“还看不清……”
王笑有些嫌弃道:“我就说你这个手里这老古董不太行。”
董济和却是捧着那望远镜,眯着老眼瞧得入神。
过了一会,只见五千人的大军阵前,一员大将盔甲鲜亮,在朝阳照耀下金光麟麟,仿佛天神奔来……
~~
大顶子山附近有好几条山道。
往西是八道沟、六道沟……往北有一道山岭名为‘滚马岭’,滚马岭东面是太阳沟,西面则是死人沟。
鳌拜追到这里,便见前面的楚骑不停分散开,时不时便分出几百人往小道里跑去。
因担心逃了王笑,他只好分兵去追。自己则缀着楚军的大队向死人沟方向追去。
山下烟尘滚滚。
山上,秦小竺有些讥嘲地笑了一下。
“那蠢材跑过去了。我们要是想逃,躲在这里,他找都找不到。”
董济和摇了摇头,道:“若真只是躲着,等他击溃我们的兵马,自然会派人搜山。万不可轻视敌手……”
王笑点点头,眯眼望了一会,等山下清军过去,飞快吩咐道:“过去了!速传消息给秦大将军!”
“是!”
片刻之后,大顶子山上一杆红色小旗挥动了一下……
远处,秦山海抬着头,嘴里默数了几下。
“秦山湖!你领八百人往东,一柱香之后调头!”
“是……”
于是等楚军奔至滚马岭,突然分出八百骑向太阳沟方向奔去。
而楚骑主力仅余两千人,毫不犹豫策马冲进死人沟……
~~
“该死!”
鳌拜狠狠咒骂了一句。
“穆里玛,你领一千人追,拖住他们!”
“是……”
“其他人,随爷追!”
“统领,这地势……恐怕有诈。”
“不可走了贼首!”鳌拜大喝一声。
但下一刻,他目光一沉,环顾了四下一眼。
分兵到现在,他自己也仅剩两千余骑兵在身边,前方却是一条狭长的山谷……
再自恃甚高、再悍不畏死,因有多年带领打仗的经验,鳌拜自也有几分提防。
“前军变后军,汉旗军先行!”
追击的清军便停了下来,在死人沟前调整在阵型。
与楚军的距离也被拉开……
~~
远处的高山上,董济和面色一沉。
“快!通知大将军……”
王笑的脸色也郑重起来,他不需要董济和那个破望远镜也能望到清军的动作。
鳌拜竟比自己想像中还多那么一点脑子……
“居然不上钩。”
——当我不如康熙吗?
王笑挣扎着便要站起来。
秦小竺便上前扶着他,问道:“怎么办?”
“无妨。”王笑道:“今天我必要取他狗命,以奠祭白老虎和三千六百同袍。”
“好!”
“我们下山……”
昨夜——
“便说《三国演义》第七回……孙坚追刘表部下入岘山,忽然一声锣响,山上石子乱下,林中乱箭齐发。坚体中石、箭,脑浆迸流,人马皆死……大家认为,鳌拜比孙坚如何?”
“野猪皮岂可与东吴武烈皇帝相提并论?”
王笑眼中便现出杀意来,冷笑中带着些调侃,道:“吾夜观天象,见一将星欲坠。以分野度之,当应在鳌拜……”
~~
死人沟。
“大将军!奴贼没有当先追来……”
秦山海面沉如铁,喝道:“继续依计行事!”
“是……”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累了,马也累了,但击败建奴就在眼前!万莫懈怠!”
“我等不累!击败建奴!”
“好,这一战能不能胜,便看你们的马术了。全军提速,不必爱惜马力……”
“喏!我等是骑兵!”
~~
“四将军,奴贼没有当先追大将军。”
秦山湖回头看了一眼,喝道:“继续依计行事,提速!”
与此同时,大顶子山周围,童老五、刘栓子这些老兵一个个都收到山上的旗令。
“加快速度!准备围攻……”
~~
鳌拜追进了死人沟。
他前方是两千多人的汉军旗,身边是五百余人的镶黄旗精锐。
这样的布置,南蛮子就算在山谷内埋伏也必不能伤清军根本。
只是追击的速度又慢了下来。
但无妨,出了死人沟,再提速追上去便是。
“死人沟,这名字真不吉利。”鳌拜如是想到。
忽然,厮杀声忽然响起……
“杀!”
山崖上,一颗巨石晃动了一下,滚滚而来,轰然砸落在汉军旗与镶黄旗之间!
仿佛天崩地列。
“啊……”
“有埋伏!”
“放箭!”
山下有箭雨袭落。
山涧中,清军的箭雨也向山上袭去。
“他们人不多!汉旗军继续向前追!别让南蛮子跑了!”
鳌拜勃然大怒。
若是此时他冲在前面,怕是这一场埋伏便要将他和大军隔开,前方的楚军便要调头斩杀他。
——狗南蛮,竟妄想对付爷爷,异想天开!
怒虽怒,他并不慌张,指挥汉军追击,又让镶黄旗精锐向山上攻去。
下过命令,他张弓搭箭,一支利箭激射而上,山林间一个楚军应声而倒!
“凭你们就要杀爷爷?!来啊!”
一声大吼,声震山林。
镶黄旗精锐再次欢呼起来。
“巴图鲁!巴图鲁……”
“搬开石头,追!别让南蛮子跑了。”
~~
与此同时,穆里玛领一千人追着秦山湖的八百人狂奔不止。
穆里玛是鳌拜的弟弟,镶黄旗,世袭牛录章京,授一等侍卫。
他今日如果运气好,前方的八百人里藏着南蛮子的首领王笑,追上了便是一桩大功。
当然,一千人要全歼八百人也不易,但只要追上了,将这些人拖住,自会有大军来围。
下一刻,前方的八百楚军忽然减速下来,接着纷纷调头。
穆里玛眼睛一眯——他们要做什么?想留人断后,让贼首逃跑?
“冲锋!冲破他们!”穆里玛大喝道。
“杀!”秦山湖大喝道。
八百楚军扯过缰绳,便迎着一千人冲过去。
马蹄踏在地上。
“咚、咚、咚……”
“放箭!”
“开铳!”
血雨爆开来,许多人惨叫着摔下马。
两方人轰然撞在一起。
“狗南蛮,敢与爷打硬仗?!”
“杀……”
穆里玛举刀不停猛喝,勒令兵士向前冲杀。
一千清兵对八百楚兵,这一战他有必胜的把握。
所有人奔了几乎一天一夜,都到了体力的极限。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之后,这场追逃便要结束……
“大清万胜!”
“杀!”
忽然,有杀喊声从身后响起。
穆里玛回头看去,只见五百楚骑竟是从后方的一条小小的山涧里奔出来……
“哪里来的人?!镶黄旗战士听令!拦住他们!”
……
山顶山上,董济和手中的望远镜扫去。只见一条条山涧中,数百人的小股楚骑绕过一座座山,如流水般向滚马岭汇集过去。
他们身后,清军还在穷追不舍,他们却不再转头看上一眼。
……
越来越越多的小股骑兵显出身影。
穆里玛还在大吼:“拦住他们!打败这群南蛮子!”
“不要慌!我们的人都在追他们……”
下一刻,又是马蹄声如雷响起。
滚马岭以北,一支两千人的楚骑绕过山岭,现出它的身影。
穆里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他们怎么还敢回头?!”
“大将军来了!”楚骑一阵欢呼,
“杀!”
……
秦山海面色如铁。
他被绑在战士的背上,用仅用的一只手举着一面大旗。
楚字大旗迎风招展。
三千余楚军汇聚在了一起……
这一天,他们分散开来,绕过一座座辽东的山峦,又汇在一起,如百河汇海,终成奔腾之势!
整个战场上,清军人数多。但这一刻,滚马岭边,楚军面对一千清军,形成了绝对的优势。
哪怕这优势只有半刻钟的时间,已足够击溃穆里玛。
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
鸷鸟之疾,至于毁折者,节也!
“杀!”秦山海大吼道。
“杀!”秦山湖大吼道。
童老五、刘栓子纷纷大吼,四方八方攻向穆里玛的阵列。
势如彍弩,节如发机!
……
“守住!”穆里玛大吼着。
“守住,我们的人马上要到了!”
下一刻,秦山湖纵马奔来,楚骑如箭般破开汉军旗的阵形,直冲穆里玛。
“去死!”
秦山湖大刀斩下,一颗人头滚滚而下。
~~
远处,追击而来的清军们猛然瞪大了眼,只见穆里玛麾下的一千人在三千多人的冲击下,瞬间溃散开来,迎着这边的阵列逃过来……
“快!快让开,别让他们冲散……”
三千余楚军却并不追击他们,而是径直调头冲进死人沟。
~~
“巴图鲁!巴图鲁……”
死人沟里,镶黄旗精锐还在大喊。
下一刻,鳌拜猛然转过头……
第557章 杀鳌拜
王笑在秦小竺的搀扶下向山下走去。
兴京城外中了一箭之后,他对兵法的领略已完全不同。
他已不再纠结与用兵常法还是用兵变法。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常法与变法只在运用之间。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他不是孙白谷那样投笔从戎的儒将,也不是秦成业那样武力超群的战将。只是将上千上万人当作自己的武器。
今天,他要用这把武器杀鳌拜。
他要用满州第一巴图鲁的人头在所有清兵心上重重的敲一下。把‘女真人无敌于天下’的神话打成碎片……
~~
“杀鳌拜!”
楚军嘶吼着冲进死人沟。
鳌拜转过头,提起手中的长刀吼道:“来啊!”
双方箭雨对射、火铳对击。
血肉纷飞。
此时鳌拜身边只有五百余镶黄旗精锐,楚军却有三千余人。
外面的清军正在迅速的合围过来,楚军最多只有两柱香的时间,他们要用这点时间击杀鳌拜。
这场战的胜负,便在此一博。
箭雨过后,两支人马越来越近……
秦山湖一马当先,迎着鳌拜便冲上去。
“狗奴,去死!”
巨大的怒意涌上秦山湖的胸腔。
往兴京城潜行的这些日子以来,他与白老虎以及四千兵卒同吃同睡,一起骂粗,一起谈论娘们,一起畅想往后的功勋……随着鳌拜突然出现,这一切轰然破碎。
现在,他要剁碎这个狗奴!
一刀挟怒,轰然斩下!
“铛!”
两柄长刀相交,火花飞溅如流星。
镶黄旗精锐冲上来,长刀猛然向秦山湖刺过去。
童老五率人顶上去,长刀迎着镶黄旗砍下去……
秦山海被绑在亲卫背上,不停大吼道:“杀了他!”
他心头热血涌上来,如铁一般面容终于动容,恨不得亲自冲阵……如果他还手脚健全的话。
“杀鳌拜!”
越来越多的人向鳌拜冲上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随着惨叫声迭起,镶黄旗精锐越来越少。
……
又是十数柄长刀再次向鳌拜劈下来,他举刀挡了一下,电光火石间便回刀劈向秦山湖。
秦山湖来不及收刀,仰身避了一下,胸甲被余势劈裂,只觉一阵巨痛。
“狗奴!”因打不过对方,他不由恨恨骂了一句。
“斩他马腿!”童老五大喝道。
便有几个楚军翻身下马,就地一滚,提刀便要砍鳌拜的马腿。
“吁~”
骏马长嘶,扬起前蹄便狠狠踏下去。
“狗南蛮,死!”
后面的刘栓子大怒,再次欺身上去与秦山湖、童老五共围鳌拜。
鳌拜竟是不避,直接向他迎上来,长刀猛然劈下。
刘栓子一声惨叫,半条胳膊便落在地上。
楚军中一声惊呼,那边鳌拜拨马便走,向后退去……
“莫走了狗奴!”
秦山湖大怒,捡起地上的弓,嗖的一箭射去,正中鳌拜跨下战马。
这一箭亦是势如奔雷,那战马悲嘶一声,带着惯性向前扑去。
秦山湖再次搭箭,瞄着鳌拜后心又是一箭。
下一刻,鳌拜高高跃起,跳上挡在山涧中那块大石……
~~
山上,董济和眉头愈发深锁。
“快!传信大将军,清军已围上来……”
山上又是红旗挥动。
~~
死人沟外,清军收拢溃军,重整列阵,轰然向山谷中的楚军冲上去。
秦山海吼道:“秦山湖,速杀狗奴!后方将士听令,堵住山谷!”
“杀……”
而山谷另一侧,追在前面的汉旗军已调转马头,向这边冲来,誓要接应鳌拜。
时间耗尽,鳌拜未死,胜利的天平陡然又倾斜过来……
童老五大急,纵马过去跃上那块巨石,扬刀便砍。
“去死吧!”
鳌拜正要走,回身大力一脚便将他踹飞出去。
“砰、砰……”
楚军中有人开铳。
鳌拜见他们点燃火绳便有准备,飞快卧倒在地。
马蹄声愈来愈近,山谷中汉旗军的军阵已山眼可见。
“哈哈哈……”
鳌拜大笑起来。
——哈,狗南蛮也想留住爷爷……
下一刻,他眼前的天空忽然暗下来。
鳌拜抬头看去,只见又是许多大石从天而落……
“嘭!”
“啊!”
鳌拜疯狂痛叫一声,额头上的血管几乎都要爆开。
他转头看去,只见自己半个身子都被压成烂泥……
红色的视线中,又有几楚兵跃上巨石……
秦山湖扬刀,劈下。
“铛”
竟又被鳌拜扬刀挡了一下。
但这次,这个熊一样强壮的大汉终于没有了力气,挡了这一刀,他手中的长刀也掉落下来。
鳌拜伸出手,还想去摸自己的刀……
秦山湖再次扬刀劈下。
“啊!”
痛叫声划破天际,远处的汉旗军似乎被吓得停了一下。
鳌拜状若疯癫,疯狂挥舞着自己的残肢,却是没办法将自己从落石下拨出来。
秦山湖又是一刀劈下,将他另一条胳膊也卸下来……
“巴图鲁?老子巴你娘的图鲁!”
回应他的只有撕心裂肺得惨叫。
秦山湖心中恨意未消,踩着鳌拜的断臂处,又将他耳朵割下来。
“别玩了。”有人道。
秦山湖转头看去,只见王笑在秦小竺的搀扶下从山上走下来。
“侯爷,他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还有白老虎……”
“我知道。”王笑道。
他说着,眼睛扫视了一下战场。
目光所见之处,每一个将士都是英勇之人。
童老五、刘栓子……这里每一个老卒都是好样的。
但再多的英勇之士,那个会骂自己‘小崽子’的白老虎终是回不来;那个赚够了钱,却还要去杀人越货,用来救济同袍家眷的盗贼白老虎最终还是回不来……
中箭之后直到现在,在松了一口气之后,王笑才突然感到巨大的伤感。
“睡惯了天牢房牢,老子哪里睡不得?”脑海中似乎有人说一句。
王笑仰了仰头,也不去看鳌拜,只是冷冷道:“别玩了,把他的头砍下来。”
“是,侯爷。”
秦山湖大刀挥落!
“哈哈哈!你们的‘满州第一巴图鲁’人头在此!”
……
“‘满州第一巴图鲁’人头在此!”
一杆楚字大旗高高扬起,旗尖上,一颗头颅怒目圆睁,仿佛随时要活过来择人而噬。
秦山海用仅剩的一只手扬着这一杆旗,仿佛手里握着的是他的第二次生命。
“追击!不准让他们形成阵形……”
“追击建奴!”
“鳌拜人头在此!”
……
一万五千清军汉旗步卒正沿着鳌拜追击的方向急行军。
远远的,忽有马蹄声响起。
“是镶黄旗,必是统领大人击败楚寇了!”
清军中响起欢呼。
下一刻,狂奔而来的镶黄旗骑士们大吼起来。
“快让开!”
“快逃啊……”
镶黄旗溃兵中有人向两侧逃去,有人来不及调头,便毫不犹豫扬刀将挡在前面的同袍劈开,个个如疯了一般……
“让开!”
嘶吼声中,马蹄如雷滚滚而来,清军目光望去,只见远处楚旗招展,声势震天。
“鳌拜已死!”
“鳌拜已死……”
大吼声响彻山岭。
随着一片人仰马翻,恐惧迅速蔓延开来。
往日鳌拜有多凶猛,这一刻清军的恐惧便有多深。
前方的人喊着:“统领大人死了?!”
后方的人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受到蔓延而来的恐惧和慌张。
他们本就是降兵,打胜战可以,却不是能在败局中拼命博杀之人。
大溃散在一瞬间爆发开来……
失了主帅的近两万人在三千余人的追杀下慌慌张地逃着,拼命迈着自己的双腿,用刀砍死前方逃得慢的同袍……
这些降兵在楚朝时便颇有溃逃的经验,却从未想过在投降大清之后,竟还会再次面临这样的处境。
但这一次,是楚军在后面追赶。
刀锋无情,收割无数生命……
~~
这一战,对王笑、秦山海、秦山湖,对这支只剩三千多人的队伍而言,都有巨大的意义。
这一战不同于先前的用计,而是他们在闯入清朝腹地慢慢了解了敌人之后,打出了一场真正的胜利。
这一刻,他们心里明白,所谓‘不可敌’的八旗,纸老虎而已。
~~
群山纵横。
近四千楚军狂奔不止,身前的溃兵浩浩荡荡……
第558章 肃亲王
夜色中,秦成业望着远处的山岗。
“父帅,再不突围就没机会了。”秦山水抱拳提醒道。
秦成业依然不说话,只是沉默着,似还在考虑。
老头子说话、动作都慢腾腾的,年轻人们便有些焦急起来,纷纷又围上去。
“没睡着吧?父帅,你给句话啊。”秦山渠又问了一句。
“七叔、八叔,你们别吵着祖父了,祖父要再想一想。”秦玄策道。
“还想?我们都要被包成饺子了。”秦山渠道。
秦玄策白眼一翻,道:“往哪边突围也要考虑清楚啊。”
“当然是向西啊!”秦山渠理所当然道:“侯爷说了,若是奴酋回援,他就向北取道蒙古,我们就到辽河下游登船,海船不就约好这两天到吗?”
“不行!”秦山水道:“西边围过来的是多尔衮,这狗奴狡猾,必会封锁海岸。若依我说,我们往东走,东面的正红旗部兵马最少,战力最弱。”
“往东?我们能突围到哪去?”
“去朝鲜国。”秦山水沉吟道:“我们取道朝鲜,让海船到东江镇来接。”
秦山渠眼睛一亮,一拍大腿便道:“好主意!”
秦玄策却摇了摇头。
“朝鲜李氏如今已投了建奴,我们若敢率军入境,建奴逼压之下,李氏必举国来围堵。另外,东江镇如今也并非我们的地盘。”
秦山湖的长子秦玄明便道:“不错,我们与朝鲜国如今关系紧张。率军入境,是否劫掠粮草?要隐藏行迹又是否该屠其百姓?不这么做,我们举步为艰;做了,只恐天下局面更糟。”
“那向南,从金州逃?”
“南边奴兵更多。”
“总不能向北吧?正黄旗都是精锐,越跑越进建奴腹地……”
秦玄明、秦玄书转头向北看去,同时想到自己的父亲。
一群大嗓门说来说去,最后还是秦山渠扯着嗓子道:“反正往哪边突围都是死战,有什么差别?不就是跟他娘的干一仗吗?”
……
秦成业忽然睁开一双老眼。
一众秦家子弟登时鸦雀无声,看向秦成业,抱拳听命。
良久,秦成业忽然喃喃了一句。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这个戎马一生的老将似乎在这个瞬间悟通了什么……
~~
与此同时,大杨山。
大杨山属燕山山脉,往南距离楚京安定门仅八十余里,往西距居庸关还不到八十里。
相传宋时杨家将为奸臣潘仁美所害,杨六郎逃至大杨山,困了七天七夜滴水未进,昏迷过去,他的白龙马急得腾开四蹄在地上乱刨,忽然一股清泉喷涌而出。因此山上有一湾泉水名为马刨泉。
向楚京扑来的清军并未围困京城,反而是在大杨山下安营扎寨。
居庸关的唐节部、大杨山的豪格部、京城的孙白谷部,三方兵势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至于清军有什么意图?
大家都不明白……就连清军主帅豪格,他自己都不怎么明白。
到这一刻为止,这场战局中唯一的明白人,便只有大清兵部左参政——佟盛年。
此时佟盛年正坐在豪格军帐中饮茶,动作慢条斯理。
豪格极烦他这样的蛮南子作派,两条粗眉便拧起来,问道:“到底还打不打?你给句话,爷两天就能把燕京打下来。”
“肃亲王莫急,有什么好急的?孙白谷守着燕京,粮草充足,士气正旺。我们这点兵马若是硬攻,莫说两天,两年我们也打不下来。”
豪格拍案骂道:“你是说爷在吹牛?!”
佟盛年无奈,叹道:“奴才是说,不宜强攻,该智取。”
“那取啊!坐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佟盛年:“……”
准备好的一番说辞说不出来,他很有些难受。脑中便想到范文程交待自己的那一句话——“肃亲王有勇无谋,其智力……不可以常理度之。”
佟盛年明白,范文程能讲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那是皇上在提醒自己,不要误了大事。
以豪格大阿哥的身份,再加上其彪炳战功,但凡多长一点脑子。自己也不必为前程如此犹豫。
“取当然是要取的,只是应让西贼和白谷孙先打一场。”
豪格不耐,喝道:“你就不能一句话说完,当爷有功夫陪你在这闲聊?”
“是是。”佟盛年只好道:“西贼的主帅唐节,狂妄傲慢,有勇无谋。我们可以故意败在他手上,然后退回山海关。唐节心高气傲,必定趁胜攻燕京。等其攻下燕京,必与孙白谷两败俱伤,到时我们便趁势出关,一举拿下楚京。”
豪格反问道:“他有这么傻?”
佟盛年一时语塞。
好一会,他才组织语言道:“西贼耗不起,他们粮草已快耗尽,必求速战。只是因担心被我们得了渔翁之利他们才不敢攻燕京,此时正是进退两难之际。这便是如一捆干柴,只需一点火苗便可点燃……
这并非傻不傻的问题,而是他们没有选择,挟大胜之势,若不攻燕京,何以维护士气、民心?他们东征的意义又在哪里?西贼若是连这点行险一博的魄力都没有,如何能从一介草莽走到今日之地步?”
佟盛年话到这里,又总结道:“用计不必花哨,只要了解了敌人,便可以最简单的手段推波助澜,所谓四两拨千斤。”
豪格点点头,也不知听懂没听懂,只是又问道:“但如此一来,我等也难以早克燕京。到时我皇阿玛必已扫除入寇楚军……若是多尔衮又回来抢了爷的功劳又如何?”
佟盛年再次一愣。
——这话,你怎么好直接问我?我又不是你的心腹……
场面似乎有些尴尬起来。
但只有佟盛年一个人有些尴尬,豪格却只用一双鹰目盯着他,很是威风。
“肃亲王可知皇上为何派你留下?”
“有话说,有屁放。”豪格眉头一拧,不耐道:“是爷在问你,不是你在问你爷。”
“是是,皇上派肃亲王屠永平府,是对肃亲王你的打压……”
“什么?!”豪格猛然站起,“皇阿玛在打压我?”
佟盛年:“……”
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忙道:“但反过来,这次皇上让睿亲王围剿秦成业,让肃亲王你攻略燕京,却是对睿亲王的打压。”
豪格这才怒气稍减。
“意思是,我和多尔衮一人打一杆子,谁也别想好?”
佟盛年道:“肃亲王只要坐镇山海关,让西贼与孙白谷交战。攻克燕京的首功便跑不了。这是皇上留给肃亲王你的功勋,但同时也是对肃亲王你的考验。”
‘考验’二字他特意咬得重些。
到这里,佟盛年觉得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他还是第一次跟人说的这么明白。
毕竟他又不是豪格的人,能说到这程度,算是赠一份情谊。
豪格却是眉头一皱,也不知在想什么。
佟盛年见他想得辛苦,有心问一问,却又不敢问。
下一刻,远处烟尘滚滚而来,大营外人马喧扬。
过了一会,几员降将提着头盔进了大帐。
“奴才见过肃亲王、佟大人……”
“平身。”
“喳。”
佟盛年目光看去,见他们剃得光亮的脑门上尽是汗水与尘污。
“如何了?”
“奴才们败了。”
答话的降将名叫吕承安,本是楚朝参将,如今归入汉军正蓝旗,进世职牛录章京,抱拳便答道:“奴才们溃逃了十五里,西贼已领兵追来。”
他自然也郁闷,投降过来什么都还没做便大败一场,送了手下人的性命。但他神情间也不显,总之,一幅尽心尽力的模样。
佟盛年满意地点点头,向豪格道:“请肃亲王再一员大将领八旗兵迎敌,再佯败于唐节之手,我等便可弃营而逃,这点粮草及攻城器械可留与西贼……”
~~
大杨山西面有滚滚烟尘扬起。
降兵逃窜不已,被杀得遍地血流,惨叫声惊天动地。
哪怕是佯败,战场也不是闹着玩的地方,成千上万降兵在在唐节大军的追杀下被砍倒在地、被踩踏而亡。
佟盛年并不在意他们的性命,在他看来,世上楚人本就太多了……
马蹄滚滚。
唐节领着一万余兵马追至清军大营前。
他们已杀得浑身浴血,连刀锋都已有些起卷。
突然,一队两千余人的八旗骑兵从侧面向他们的军阵杀来。
“是真奴!”瑞军们大喊道。
“敢来?”唐节冷笑一声,喝道:“李鸿基,领右冀骑兵给我打散他们!”
“是!”
一员大将抱拳应喏,提刀便领三千人向那支正蓝旗骑后撞上去。
瑞军气势正盛,并不怵建奴,个个扬刀冲锋,杀气昂扬。
“杀奴!”
双方一阵箭雨袭下,抛下许多尸首后,两支兵马便撞在一起,厮杀陡然激烈起来……
第559章 猜意图
唐节并不了解建奴战力,有心一观,凝目望去,只见兵丁战力虽强,相比自己的老营也只在伯仲之间。
他麾下大将李鸿基颇为善战,指挥兵卒厮杀与建奴战了个旗鼓相当。
唐节担心还有伏兵,便只领中军压阵,并不掩杀。
忽然,他眉头一皱,觉得有些不对。
“想跑?”
唐节冷笑一声,提起长槊便策马奔出。
“中军随我截断了这群狗奴!”
飞马如箭驰出,老营骑兵大吼着便随主帅冲过去。
~~
这支两千人的正蓝旗兵统领叫赫舍里·伊拜。
赫舍里是满州最古老的姓氏之一,金朝右丞相纥石烈志宁便是这个氏族出身。如今大清重臣索尼便也出身赫舍里氏。
伊拜是牛录额真拜思哈之子,因屡立战功,调为正蓝旗固山额真,颇得豪格看中。
这次领令出来,他与西贼兵马鏖战了两刻,眼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打算依令撤退。
“撤!”
话音刚落,突然一队骑兵斜斜杀过来,竟径直包抄了自己的后路。
伊拜大惊,抬眼望去,只见一员大将浑甲银甲,威风凛凛,二话不说便提着大槊向自己阵中冲来。
“杀!”
伊拜本就打算逃,也不接战,拨马便向旁边跑去。
“快撤!”
他骑术精湛,武力过人,并不觉得自己打不过对方。但既领了佯败的军令,便打算暂时放过对方这一次……
下一刻,却听脑后破风声袭来,伊拜迅速回身一拨。
“铛!”
一声巨响,一柄掷来的长刀被伊拜拨开。
“李鸿基,好样的!”
陡然一声大吼响起。
伊拜一愣,心想这声音好近。
他目光望去,登时呆了一下……
只见那员持槊大将竟是纵马如飞,速度快得如流星一般。
——这一身重甲竟还能跑这么快?好一匹骏马!也好俊的马术。不愧是被楚军围追了一辈子的流寇……
伊拜心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耳畔忽然又是一声惊雷。
“跑你娘!”
一柄长槊猛然斩下来!
!!
血光飞溅。
唐节扬槊挑起伊拜的人头,跨下马匹又奔了老远才停下来。
“哈哈哈哈……”
“东虏不过如此!”
~~
“伊拜死了?”
大营中,佟盛年才跨上马,闻言不由愕然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摇了摇头,骂道:“蠢材,跑都不懂跑。”
对佟盛年而言,伊拜死了就死了,从另一个角度想反而更好,他便摆了摆手,喝道:“撤吧。”
“肃亲王并未下令撤军……”
“什么?!”佟盛年这下才是真正的大吃一惊,问道:“他人呢?”
“肃亲王正在……在寨营前……与西贼骂战……”
“骂战?”
佟盛年愣了良久,只觉头痛不已。
~~
一场骂阵刚开始还像那么回事。
大清皇帝的长子与大瑞皇帝的三子隔着营防工事互通了姓名,大吼着勒令对方投降。
然后……
唐节提起槊,在伊拜头颅上啐了一口。
“哈哈哈,塞外蛮夷,还以为多能打,不过尔尔,怎么?躲在营地里当缩头龟孙,有本事出来和你老子干一仗,看老子将你打出怂。”
“狗奴才,爷早晚剁碎了你!”
“来啊!瓜皮,敢出来,老子揍得你那丑皮脸跟城墙拐角一样。”
“狗奴才!爷是你祖宗。”豪格悖然大怒,嘴里便是咕叽咕叽一通满语。
唐节哈哈大笑,扬起长槊将上面的头颅晃来晃去。他身后大军亦是哈哈大笑,极尽耀武扬威之态。
“哈哈哈,豪格你个龟孙,你出来,把老子夜壶喝干净了,老子便放你一马,还得把它舔得和你那光溜溜的脑门一样冒光才行……”
两人这般隔得老远对骂,吼到嗓子冒烟。
偏偏豪格自己骂不过唐节便也罢了,唐节手下将士亦是极能骂人,污言秽语不停,又将豪格祖宗十八代尽数羞辱了一遍……
豪格悖然大怒,喝令清军放箭。
唐节纵马便退,挥舞着长槊极是从容。又将伊拜的头颅不停在地上在地上敲着,每敲一下便骂豪格一句,言语极尽讥嘲蔑视之能。
“狗奴才!爷杀了你!”
终于,清军大营前拒马被搬开,正蓝旗主力大部猛然向唐节部冲上去。
……
营内,佟盛年还在向这边狂奔。
待听得兵士禀报‘肃亲王与西贼战到一块’,佟盛头只觉当头棒喝。
良久,他狠狠将手中马鞭摔在地上。
“竖子不足与谋!”
~~
唐节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豪格这么能打。
五千正蓝旗精锐跃营而出,对阵一万余人瑞军竟是气势丝毫不弱。
其兵势之强横,唐节平生未见。
清军撞进瑞军阵线当中,仿佛一个握紧的拳头轰然砸在一个大汉肚子上。
只战了一刻,唐节就看出来,再战下去最后溃败的必是自己这边。
急转直下的局势中,高昂的士气突然被打得粉碎,唐节能感受到士卒的战意瞬间低落下去,一个个措手不及,隐隐还有些慌乱。
“大帅,撤吧……”
唐节目光望去,极是不甘。
……
一声怒吼划破天际,将战场上的惨叫声都盖下去。
“来啊!狗奴才!不是要和爷干一仗吗?!”
却见战阵之上,豪格大刀翻飞,威风凛凛。
“来啊!”
一柄长刀高高扬起,一员小校的头颅被豪格挑起,清军又是一阵欢呼。
“肃亲王万胜!万胜……”
瑞军大骇,顷刻间前军已有溃乱之势。
唐节知道不能再犹豫,大吼道:“撤!”
他自己却是拨马上前,又吼道:“中军随我断后!迎敌!”
这也是他能得到士卒拥戴的原因之一,每逢大战冲锋在前,每逢撤退他必亲自断后。
随着这一声吼,瑞军被打乱的战心便重新安定了一些,后阵变前阵,有序向居庸关城头撤去……
豪格正挟怒大杀四方,身前血肉翻飞,他身边亲卫见唐节飞马奔下,纷纷要去拦。
“让他来!”
豪格大吼一声,提刀便向唐节冲去。
“去死!”
唐节却是面沉如水,没心情再跟他对骂,手中长槊轰然便向豪格砸下去。
“弄他!”
一声大吼,十数个老营将士便齐齐去砍豪格。
“狗奴才!你不要脸!”
“老子要你的头!”
铁器交鸣,火花四溅。
豪格拨马后撤,看向唐节的目光愈发怒火冲天。
唐节面沉如水,只是不停领人去冲豪格。
双方皆用的是重兵器,舞得虎虎生风,打得天地变色……
突然。
一声悠长的鸣金之声划过天空。
“收兵……”
豪格转头看去,只见自己营寨中旗帜翻飞,示意自己撤退。
“狗奴才。”
又是恨恨骂了一句,豪格这才领兵向后退去,清军也不要营寨,流水一般向蓟镇方向退去……
唐节也不再追,翻身下马,往满是血的地上就是一坐,气喘个不停。
“瓜皮,还想阴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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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节占下清军大营,休整了三天。
接着,唐芊芊却是又跑来与他论争不休……
“豪格是佯败,这已经很明显了,就这样你还想打楚京?”
唐节没好气道:“你别烦我,这是父皇的意思,速战速决。”
唐芊芊愈发皱眉。
她目光扫过营地,忽然想到了什么。二话不说拨马便走。
“你去哪?”唐节喊道:“我告诉你,攻楚京乃父皇大计,你休想拦……”
唐芊芊也不应他,领着自己的部下径直奔回居庸关……
~~
居庸关。
唐中元堪堪入城,站在城关上看了一会。
“这关城好啊。”他如是喊叹了一句。
“陛下觉得……好在何处?”
“没有百姓。”唐中元叹道:“那些饿死鬼盯着朕,像是想让朕将血肉割下来喂他们。”
李柏帛一愣,只好道:“陛下严重了,百姓们是爱戴陛下。”
“呵,爱戴个屁,他们爱戴的是朕的银粮……”
下一刻,几骑飞马入城。
唐芊芊快步跑上城关,跪在唐中元面前抱拳道:“父皇。”
“你不必说了。”唐中元转过身,淡淡道,“朕意已决。”
“儿臣只有两句话要说。”唐芊芊语速飞快道:“一,豪格乃佯败于三哥之手,具体战事如何,父皇一问便知。此举必是为了引我们攻楚京。”
“二,奴酋假意派人拦截我们,并非为了先于我们攻下楚京,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牵扯我们的注意,以方便运走他们在蓟镇劫掠的大量人口和银粮。”
“换言之,他们正是怕我们去夺其银粮,才故布疑阵……”
‘银粮’二字入耳,唐中元猛然转头……
第560章 三国战
“朕竟然没想到。”
唐中元目露沉吟,似在思考着什么。
“呵,君临四海?往后攻城略地,天下皆是朕的子民,确实是不好再劫掠了。皇太极这只老王八却还在干朕的老本行……”
听着他这般念叨,他身旁一员大将不由便嚷道:“老大……不对,陛下,那我们去抢他娘的!”
那大将名叫索沛,本就是粗豪性子。唐中元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只叱了一句:“你少他娘的一天到晚他娘的他娘的。”
索沛便连忙低下头受了这一顿训。
唐中元借着这机会连骂了三声,似乎颇为爽快,继续负手沉思。
本讲好只说两句话,此时听到有银粮,他便让唐芊芊继续说。
“父皇,儿臣判断奴酋必已回师。骑兵昼夜奔驰从山海关到沈阳不需三日,但那么多的人口钱粮要押运,没有两个月是走不了的,如今必然还未进山海关。我们若能劫下,一则,可解眼前困局,抚慰士气民心,稳固山西;二则,得大义之名,使我瑞朝为天下正统,此涨彼消之下,要想攻楚京将更容易;三则,建奴后方受损,必是急需这批钱粮补充,因此奴酋才使了这一招障眼法。我等取之,再顺势拿下山海关,既可剥削其国力,又可扼住中原门户。从此,攻略楚朝,则不惧为东虏所趁。”
唐芊芊话音刚落,忽有人反问道:“七殿下先是劝陛下逼走建奴,陛下应了。如今建奴既退了,为何还要劝陛下再攻山海关?楚京便在眼前唾手可得,又何必如此迂回?万一事迟生变又如何是好?”
说话之人名叫高生兴,生得矮矮瘦瘦,留着三络长须。他本是河南泌阳县一个算命先生,后投奔了义军,出谋划策,极显才干,便渐渐得到唐中元倚重,任为军师。
高生兴向来对孟九有些嫉妒,此时看孟九不在,便打算与孟九的学生辩一辩。
唐芊芊却是冷笑一声,理都不理他。
高生兴便向唐中元一拱手,道:“陛下,我们兵力本就不多,再与建奴大战一场必折损良多。到时楚朝缓过这口气,号召兵马勤王,又如何应对?我们辛辛苦苦来一趟,难道是为楚朝驱退建奴吗?”
李柏帛眉头一皱,道:“陛下,太子从西京发来信报,道是钱粮已告罄。另外,平阳、汾州、沁州等地,留守诸将又开始追赃助饷、搜括富室,更有甚者掠人财物妇女,致使诸地人心惶惶、民意离散。太子几番勒令,不能弹压。此时再攻楚京,若不能速胜,到时疲师、粮尽、建奴反攻,则又是骑虎难下之局。臣请陛下先攻建奴,取其银粮抚慰治下百姓,再诛以身试法之将。安稳后方,徐图进取,望陛下明鉴!”
“此言差矣。”高生兴道:“正是因为粮草不多,才应速战速决,早克楚京,早定天下。如此战事消弥,再由乱世引入治世,方是王道正业。”
“孙白谷已入楚京,城坚炮利,岂是好攻?”
“建奴的银粮又岂是好取?山海关又岂是好取?”高生兴一抚长须,侃侃而谈道:“隋末时,唐高祖李渊向突厥称臣,割让五原、榆中之地,换来突厥支持,从而成功起兵占据关中。若无此举,唐军一旦发兵南下,突厥就会从背后袭击其老巢,还如何定天下?及至后来,李唐坐稳江山,定襄、阴山、庭州等一场场大战,俘其可汗,灭东、西突厥,何等功业盖世?今日陛下所遇之局面,与唐高祖何其相似?是当先克中原,再平外虏。”
李柏帛大怒,指着高生兴便破口大骂:“鼠目寸光!今建奴狼子野心,岂可与突厥相类?隋唐时突阙内部分化,入境只为劫掠,如今女真人却已统一,开邦立制,建国称号,老奴在世便有入主中原之野心!我主雄才大略,又岂可学这等联虏伐内之举?你一游方术士,观史不思、不辨,信口开河,要误陛下大业、误汉人江山乎?!”
“游方术士?”高生兴亦是大怒,“你一个破落书生看不起谁?迂腐酸儒,开口闭口大义凛然,其实当机不断、遇事不果,你是要误陛下取天下之良机!现在是当着陛下的面商议军情国事,你何必贬我踩我?告诉你,我一道符就能咒死你!”
“你咒啊!”
“咒死你才清静……”
“都闭嘴!”唐中元大喝一声,仿佛一声春雷炸开。
“当朕死了吗?!要不要在朕面前打一架?!”
高兴生、李柏帛慌忙又跪下来。
“臣等不敢……”
唐中元冷着一张脸,竟是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转身就走。
“陛下!”李柏帛连忙又喊了一声。
——陛下你给句准话啊。
但唐中元却是直接下了关城……君心似海,让人猜不出半点端倪。
~~
大杨山军营。
“我等愿为大将军攻克楚京!”
营帐外,一排排将领大喊请战,气势震天。
营帐内,唐节皱了皱眉。
此时帐中仅有他和谋士谢仲,两人已商议了许久,帐外的请战声也持续了许久。
“这是把老子架在火上烤。”唐节低声骂了一句。
谢仲苦笑一声,道:“豪格佯败,这点我们都明白,但不宜告诉将士们。殿下一战击破豪格,正是威势如日中天。若是浇一盆冷水,士气便凉了。何况就算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信。哪怕信了,他们也还是希望让殿下攻楚京。归根结底,皆是为了利益,吴阎王那一路大军已逼进顺德……再晚,这军功便不在他们了。越往后,这开国封公封侯的机会可就越来越少了。”
唐节道:“但老七已回去劝父皇了。父皇必能看明白建奴的伎俩。”
“看明白又如何?争天下本就是以命相搏,陛下不是畏首畏尾之人。奴酋这一招棋逼下来,陛下也不能退。何况目前我们收到的命令还是攻打楚京,陛下并未派人让殿下停下。”
谢仲说着,脸色郑重起来,低声道:“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先生但说无妨。”
“如果我们取了蓟镇的钱粮,局势便稳下来,也有了徐徐图之的条件,今年不能灭楚,稳定后方之后,迟早也能灭楚。但那时……三殿下还拿什么和大殿下抗争?”谢仲缓缓道:“三殿下擅征伐,大殿下擅治理。你求快,他求稳。此时攻楚对你有利,还是攻建奴对你有利?”
唐节面色一变。
良久,他却是喃喃道:“奴酋连这一点也算到了?”
“不错。”谢促叹道:“这是阳谋。奴酋算定了,他一退,三殿下你必按捺不住要与孙白谷开战。奴酋这一招棋,破解了七殿下联楚抗虏的方略,又抽身回去平定腹地动荡,还不丢入主中原的机会,其人老辣狠毒,不可小觑。”
唐节问道:“谢先生既已看出来了,我们还要中他的计?”
“身在局中,又能如何?”谢仲道:“或者便依七殿下所言,先破了奴酋的局。然后……殿下你与建奴鏖战山海关,兵力折损,夺回钱粮,却是供大殿下安抚治下百姓、收服军心。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再兵出居庸关。但到时,东征大将军已经未必还是三殿下你。”
“到那个时候,大殿下坐稳太子之位,内有民心支持,外有将士效忠,再难撼动分毫。我不是挑拨离间之人,有些话本不应说,但,就算三殿下你不想争、就算大殿下不想动你。你这样的彪炳战功,麾下这么多强兵悍将……往后会如何,千古史书可鉴。”
唐节道:“也未必便会如此。”
“当然,往后之形势未必便是这样。但现在楚京近在咫尺,这样的千载难逢的机会不会再有。人这一辈子,机会就那么多,把握不住可能便是一生定数。三殿下可还记得西安城那次刺杀,再来一次,你还能活下来吗?”
唐节沉默良久。
“若打下楚京,建奴再攻来又如何?”
谢仲沉吟道:“殿下觉得建奴兵势如何,可有信心能胜?”
唐节面色坚毅起来,道:“敢来,必诛之!”
“大丈夫正该如此。三殿下既擅战,任贼奴千般算计,大可以战破之。此,一力降十会。”
“好一句‘一力降十会’!”
唐节倏然起身出帐,喝道:“传令三军,起营,攻楚京!”
满营将士瞬间欢呼起来。
“我等誓为殿下效死……”
~~
沈阳城与赫图阿拉城之间,鸦鹘关。
“杀!”
一声大喝,秦山湖手中大刀将一员清军守将斩落,头颅顺着城关掉下去。
“开关门!”
轰然一声响,鸦鹘关的大门被缓缓打开,近四千骑蜂涌而入……
~~
海州城东三百里。
“杀!”
秦玄策手中长枪惯出,狠狠扎进一名将军胸口。
这一次他没有吟诗,飞快提起枪,又是一阵连刺。
血流如涌,关宁铁骑不停向前,再向前。
战场上清军不停嘶吼着。
“正白旗的援兵呢?!”
“快……快去报信给睿亲王……让他速派兵来援……”
“去死!”
战场另一边,秦山水的长枪也是狠狠刺出,将还在吼叫的清将捅了个对穿!
“快!突围……”
~~
江山如画,一时烽烟四起。
第561章 破了局
京城,安定门外。
唐节策马奔过军阵。
他望着眼前的城池,万丈豪情涌上胸腔。
“楚朝气数已尽!庙堂阒寂,卿相嘻嘻,近贵以善贾为能,大臣以卖国相长,本根已斩,枝叶瞀乱。今天下大乱,我主布衣起事,四方猛烈,天下豪雄,乘时跃起,云集响应……劝告尔等,莫再眷恋穷城,徘徊歧路!若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
数十骑大嗓门的骑兵奔在城墙前,一声声大喊震破四野,唐节麾下大军跟着大吼起来,士气盖天。
“莫再眷恋穷城,徘徊歧路!”
“砰!”
一声统响,一名离得太近的兵士应声栽下马。
唐节策马向前,提槊骂道:“不识好歹!我大军攻城,徒增百姓死伤,皆尔等之大罪。”
又是几声铳声,他身前扬起一阵黄土。
唐节大怒,勒马便又吼道:“孙白谷!可敢出城与我一战?!”
“可敢出城与我一战……”
吼声在城洞间回荡开来,仿佛天雷咆哮。
安定门上,孙白谷应都不应他,喝道:“开炮!”
“轰!”
炮弹轰然在唐节所在处炸开。
“娘的。”
唐节马快,早跑回阵中,却也被轰得满身尘土。
他忽然觉得——还是豪格更可爱些。
“冥顽不化的老贼……攻城!”
军鼓声起,两万大军猛然向安定门冲去……
“轰!”
又是一阵炮响。
炮弹在军阵中炸开,激起无数血肉。
“杀啊……”
杀喊声中,瑞军抬着云梯悍不畏死地冲向京城城墙。
火铳、箭矢、木石……毫不留情地收割着战士的性命。
鲜血瞬间在城墙上下洒开……
~~
城楼上,王珍闭上眼,只觉浑身无力。
完了!
千般谋划,事情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联寇抗虏之计,终究还是败了……
下一刻,城内又响起歇斯底里的喊叫声。
“开城门!迎新君……”
王珍转头看去,登时脸色惨白。
只见长街上,无数百姓大吼着,高高扬着手臂挥舞着,向安定门蜂涌而来。
“开城门啊……”
“怎么回事?”王珍喃喃道:“唐逆在城中还有细作?”
宋礼双手挠着头,脸上一片绝望,长叹道:“前几日放进城中的百姓有太原逃来的,道是唐逆在太原秋毫无犯,鼓动百姓开城迎唐逆……”
王珍扶着窗台的手不由抖了一下。
宋礼喃喃道:“我早说了,你不该放外城百姓进来……”
远处,忽听孙白谷怒吼道:“神机营!压下去!”
接着便是杜正和冷淡的喝令声响起。
“开铳!”
“不要……”王珍喊道。
“砰!砰!砰……”
城墙内侧,神机营兵卒手中火铳冒起一阵硝烟。
王珍目光看去,只见向城门奔来的百姓惨叫声倒在地上,接着无数人惊慌失措地互相踩踏着……
“快跑啊!楚朝官兵开铳了……”
哭喊声更甚。
“我们要迎新君……”
接着又是惨叫声将所有喊声盖下去。
“第二排,开铳!”杜正和冷冰冰的喝令再次响起。
“杜正和!不要……”
王珍还在喊,却被宋礼一把拉回来。
“嘭”的一声,城楼那面的窗户被宋礼关上。
“王珍,你别管他们了!”宋礼道:“你听我说……京城守不住的……”
王珍摇了摇头,低声道:“这才刚开战。”
“你明白的,京城迟早守不住。”宋礼道:“我知道你们还有布置,还有高成益的神枢营,快安排他带齐王殿下走……”
王珍摇头。
城楼外,厮杀声、火炮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宋礼恍若未闻,一脸郑重道:“再晚就来不及了,后宫贵眷、文武百官,要带的人多,安排还需时日。如今唐逆只攻安定门,还有退路让我们逃窜。再不动作,一旦京城被完全包围,则社稷亡,天下亡。”
王珍闭上眼,摇了摇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王兄,我求你了。”宋礼大急,又劝道:“我等可以死,齐王殿下不可死。尽快通知高成益,快啊!”
王珍还是不答。
宋礼愈发焦急,一掀衣袍便跪在地上。
“王兄,宋某给你磕头了,只求你速作决断。”
好一会儿,王珍才缓缓开口道:“再等一等,等一等……”
“眼下这局势,你还要等什么?!”
~~
宋礼焦急,李柏帛也焦急,他正跪在唐中元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请陛下速断!”
唐中元翻了一页书,又看了良久,方才缓缓抬起头。
“起来吧,朕都知道,朕也都会解决。”
到这一刻,他眼中已是一片笃定,带着君临天下的气势。
~~
盛京城,皇太极亦是抬起头,眼中满是君临天下的气势。
御案前,济尔哈朗俯在地上,痛哭道:“臣有罪……”
“起来吧,朕都知道,朕也都会解决。”
“是,陛下一归朝,我大清子民欢呼雀跃,人心已定。”
皇太极合上奏章,淡淡道:“朕让你起来,不是不追究你,是要让你将功赎罪。”
济尔哈朗匆匆一瞥,见皇太极面色极差。
他心中一跳,却也不敢多看,低着头拱手道:“臣必鞠躬尽瘁。”
“算时间,楚贼王笑与秦成业也快授首了,唐中元也该与孙白谷开战。传令下去,大军歇养十日,再出山海关,拿下燕京!这一次,朕要你随军入关,不仅是你,诸王与皇子们……”
“报!鸦鹘关有急紧军事来报……”
话到这里被人打断,皇太极咳了几下,挥了挥手。
“传。”
“禀陛下!镶黄旗鳌拜部追击楚军王笑部至大顶子山,遭其反击,鳌拜力战身死,两万人为楚军击溃,为其驱赶,冲破兴京城门,楚军于兴京大肆烧杀,又连夜击破鸦鹘关……往盛京而来……”
一声轻响,皇太极手中的御笔掉落在地上。
下一刻,又听一声信报传来。
“报!海州有急紧军情……”
“楚军秦成业部迂回向南,又突然向北突围,斩了葛布喇、阿哈旦……正黄旗死伤惨重。我军奋勇杀敌,却还是让秦成业带着一万余人突破阵线,今日似往盛京而来……”
皇太极扶了扶御案,似有些站不稳。
“多尔衮呢?!”他大吼道,“多尔滚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拦住他?!”
“详细消息……尚未传来。”
皇太极大怒,掀起御案重重砸在地上。
一片碎裂之声响起,济尔哈朗吓了一跳,重新跪倒在地,只觉心骇欲死。
“多尔衮,你好大的胆子!朕……绝不放过你……”
~~
安定城外。
唐节攻势如火,两日间打得京城人心惶惶。
孙白谷的防御亦是顽强。
双方士卒死亡惨重,双方主帅亦是火气极大。
“强攻!”
随着这一声大喝,唐节大军再次向京城冲去……
忽然,
数百骑快马飞驰而来,径直冲入唐节营中。
“传陛下诏命!东征大将军唐节停止攻打楚京,驰赴山海关,解救建奴所掳百姓,夺回粮草、关城,不得有误!”
唐节猛然抬头。
“既然如此为何又让我攻楚京?!”他忽然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父皇是故意的……他故意的,利用我……”
唐芊芊随手将诏书抛下,也不下马,一扯缰绳便向身后骑士喝令道:“将父皇之命传告天下!”
“是……”
北地城廓之外,一个又一个骑兵来回奔走,高声嘶喊起来,誓要将唐中元的檄文召告天下……
“楚室昏聩,乃使东虏屡寇中原,虏者废坏纲常,如有弟收兄妻、子烝父妾,上下相习,恬不为耻,其于父子君臣夫妇长幼之伦,渎乱甚矣,禽兽何异?今又屠蓟镇之民,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不相保,赤血映日,枯骨成山,举室沦丧者不计其数。又驱百姓如刍狗,肆意笞辱,为生民之巨害!”
“今燕京将克在即,然予恐中土久污膻腥,生民扰扰,故欲先率群雄奋力廓清,志在驱逐东虏,先除暴乱,重夺中原门户,为生黎守国,使民皆得其所,雪天下之耻!虑民人未知,反为我雠,絜家而走,陷溺犹深,故先谕告:兵至,民人勿避。予号令严肃,无秋毫之犯,归我者永安于中华,背我者自窜于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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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禾天子万岁!”
是夜,京城中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句,兴奋的声音划破夜空。
接着,“砰”的一声响……
一名神机营的兵士从死者身上拾起一封布告,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