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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非痴愚实乃纯良txt下载     我非痴愚实乃纯良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533章 东征事

    唐节提刀在手,又向唐芊芊问了一句:“为何不杀这狗官?”

    伊光耀身子一挺,颌下长须飘然。

    他明白,对方那个极好看的女将军大概是想劝降自己。

    ——呵,反贼就是反贼,还有女子上阵,不伦不类……

    到了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了。

    ——得要义正严辞地痛叱这些反贼一顿,以昭凛凛忠心才行。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唐节与伊光耀的目光都看向唐芊芊。

    “三哥留着他便是,我去买坛酒喝。”

    唐芊芊却是随意抛下这一句话,拨过马头便走……

    那酒摊子避开人群,摆在远处的街尾,一个伙计打扮的青年坐在板车上,目光正看着这边。

    “京城王家?”唐芊芊走到近前问了一句。

    “卑职……我乃锦衣卫右镇抚司百户莫乾。”那伙计低声道。

    他似乎因对反贼自称了一声‘卑职’颇有些懊恼,压低声音道:“我奉命送几封密信给你。”

    说吧,莫乾捧了一坛酒递过去,脸上浮起伙计般的市侩笑容。

    表情到位,这显然是个被训练过的密探。

    “还有别的吗?”

    “没了。”

    唐芊芊转头便要走。

    莫乾小声提醒道:“客官,钱还没付呢……”

    ——你也演得像一点啊。

    唐芊芊应也不应,竟是直接从封泥下拆了那几信出来,大大方方就展开来。

    她一边驱马回去,一边捧着那信认真看,毫不在意让人知道。

    莫乾愣了一会,低下头,推着那板车跑得飞快。

    ——唉,还以为是什么很隐密的差事,就这样?

    ……

    盔檐下的一双明眸闪动,眼神初时很有些喜悦。

    一封笔迹歪七扭八的信看完,待看到下一封是王家老大的手笔,唐芊芊眼中的喜悦便又换成了郑重。

    马蹄缓缓,行到府衙前。

    唐节抬了抬下巴,问道:“那是你布置在楚京的探子?”

    唐芊芊也不理他,收起信件,转头对花枝吩咐道:“你去把这楚官带下去招降了。”

    伊光耀一愣。

    这……

    一番仗义死节、为国殉难的悲情演译还未开始。眼看一员小将策马出来便要提自己,他有心喊些什么再一头撞死,嘴里却塞着破布喊不出东西来。

    “呜呜呜……”

    “别嚎,再嚎给你浸到粪坑里!”花枝骂道。

    ~~

    “三哥随我来,有话与你说……”

    进了大堂,唐芊芊看了唐伯望一眼。唐伯望便与唐节的亲卫们在堂外摆开,防止有人偷听。

    唐节大马金刀地在官椅上一坐,开口便道:“为何不杀那狗官?”

    “三哥如今这身份,说话不要再一口一个‘狗官’为好。”唐芊芊道,“拿了这许多地盘,官员若都被你杀光了,往后如何治理?”

    “没听城内百姓喊吗?他就是个狗官。”唐节不以为意。

    “城中百姓一辈子能见到巡抚几次?无非为了喊个热闹。伊光耀不降,算是个有忠心的。太原文官有十一人愿随他死,可见平日待人不算严苛。山西才遭大疫,太原城却不算太过凋敝,百姓还有力气跟着你喊,说明他治理得不算太差。”

    “那又如何?”唐节道,“老东西执迷不悟,不杀何以敬效尤?”

    “他只要降了便是,我要说的这不这个。”唐芊芊道:“刚才你喊话的时候,我派人查了太原府库、粮仓,一粒粮食也没有。只在一些勋贵官员府上抄了些银子,但粮食也没多少。”

    “没粮食?”唐节眉头一皱。

    “山西被流寇、建奴洗劫了多少次?去年一场鼠疫,连富贵人家都阖家身死。能跑的早跑了,跑不掉的也是勒着腰带过一天算一天,能有多少粮食?”

    唐芊芊说着,眼中泛起忧色。

    “你以为百姓夹道欢迎,是因为我们大瑞朝得民心?这是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他们是等着吃你的。”

    唐节道:“我传封信回去,让大哥再调拨粮草过来。”

    “没有粮草了。”唐芊芊摇了摇头,“去年劫掠的粮草正月就耗尽了,大哥数次传信,让我们攻下城池后开官仓取粮,但哪个城池有粮食?”

    “我们这一路而来,摧枯拉朽,兵不血刃连下数城,要养活的人却越来越多。楚朝那些降兵降将,游击将军封赏两千两、参将封赏五千两,他们手下兵马又要发粮饷。瑞朝初立,有多少家底供得了这样耗?”

    唐节拿下头盔丢在桌案上,压着声音骂道:“我也觉得这仗打得没意思,血没见几滴,一天天尽是像猴一般在人前现眼。”

    他倚在椅靠,一脚踹开那桌案,道:“你有什么主张,说吧。”

    “我还是那句话,不该东征。应该先经营陕西、休养民生。再派一支劲旅攻取四川,先占了天府粮仓。同时修内政、复民耕、招人才、充粮仓、练精兵……等万事俱备了,再徐图囊括天下。”唐芊芊道,“这次东征,我和李先生都是反对的,但陛下有他的考量。如今拿下太原,是时候考虑收手了。”

    “收手?!”

    唐节倏然站起身,拍案喝道:“怎么收手?大军势如破竹,如今收手算什么?伐楚之策是我们在襄阳便定下的,巩固荆襄,夺取关中,北伐晋燕,攻下楚京,一战而定天下,再从容恢复社稷秩序。当时你也同意,如今你说变卦就变卦?

    我还当你不输男儿,终究还是女儿家性子,想一出是一出。总之,现在收手谁还肯听?只能打下去!”

    唐芊芊道:“我们攻下陕西不过数月,兵马未及操练、将士未及磨合、百姓未及归心,粮仓不盈、府库不丰。东征至此,存粮便已耗尽。三哥你想过没有,一旦战败,如何稳往局面?晋地山河表里,我们只要再北取宁武关、南取上党,把太原经营得当,便可倚为关中屏障,又随时可以虎瞰中原。岂不稳妥?”

    “妇人之见!”唐节道:“如今不挟大胜之势,一鼓作气。他日军心涣散又如何?楚朝缓过气来又如何?!”

    唐芊芊不惧唐节气势,冷哼一声,道:“如今之局势,各方都在火中取栗。建奴盘恒蓟镇、唐中元稳坐江南、张献忠兵进蜀地……皆虎视眈眈。环狼绕视,不可不慎。宣府、大同为楚军九边精锐,孙白谷不可小觑。如果我们草草进军,万一战败,如今的成果便烟消云散。便是我们胜了,楚京高城坚墙、建奴狼视在侧,为他人作了嫁衣又如何?”

    “我怕他?”唐节拍案喝道:“我会怕他?!”

    “你看看你麾下的兵再说,我们连火铳都没有几支,火炮不过区区几门。打各城驻兵可以。要打九辽精锐、打京城、打建奴……万一战事不利,粮草告罄之下必将一溃千里。”唐芊芊叹道:“三哥,和我一起劝劝义父,如何?”

    唐节拍案喝道:“勿要多言,此次东征,有进无退!”

第534章 孙白谷

    大同。

    “劳先生。”

    “劳先生。”

    名叫劳召的书生拾阶走上城头,一路上皆有士卒向他打招呼。

    劳召时年二十五岁,普普通通的一张脸,背微微有些弯,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却又带着一股书卷气。

    他走上城头,站在一员披甲将军身边。

    “督帅。”

    孙白谷正眺目而望,看着远处山间的狼烟,开口道:“看样子,太原陷落了。”

    “太原城本就守不住。”劳召道,“督帅该担心的是京师会不会陷落。”

    远处暮云泛着红光,时卷时舒。

    天地苍凉。

    孙白谷忽然觉得,这楚朝,便像是要落下山间的晚阳。

    “朝廷并没有调老夫回京勤王的诏令。”

    劳召道:“京城诸公还抱有期望,想让督帅守住宣大,可笑可叹啊。”

    “宣大守住了又如何?”孙白谷道,“唐逆两路东进,唐中元自领军袭卷山西,直奔宣大;吴阎王却是沿黄河绕过太行山,从河南北上京城。”

    “京城诸公觉得,若吴阎王进展快,到时再调将军回援也来得及。”

    孙白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讥道:“徒抱幻想。”

    他默然了片刻,又叹道:“张永年肯定也守不住蓟镇……风雨欲来啊。”

    这楚朝基本是无解的死局了。

    对于个人而言,投靠唐中元似乎已成了最好的选择。

    孙白谷知道,自己麾下很多部将心里已经蠢蠢欲动。

    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还不愿投……

    他是文官出身,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报国。二十六岁进士及第,任过六部、任过地方,官至巡抚之后便开始围剿流寇。

    初次握刀时,孙白谷没想到——追着一群泥腿子杀会成为自己一生的事业。

    这和他最初读书治国的志向是完全不同的。

    所谓‘出将入相’,出了将,他便再没有入过相。

    第一次杀人,他杀的是永城的粮官,因贪墨存粮,孙白谷一刀便将他砍了。

    他原本不会武艺,砍着砍着也就会了。

    去年那场鼠疫,他亲手杀死了躲在军营里养病的将校,那是一个追随了他十六年的老卒。

    十六年的生死与共被一刀斩断,那老卒一声都没吭,孙白谷也一声都没吭。

    那之后,大同城关上的箭雨就没停过,逃难病患的尸体在大同城墙外铺得密密麻麻……

    曾经捧卷读书的青年文官走过尸山血海,早已成了铁石心肠。

    他围追了唐中元半辈子,打败过唐中元无数次。

    但唐中元可以输无数次,他孙白谷却一次都输不起。

    为这个楚朝,他舍弃了他的志向、他的人性,以及他的一切。现在,只要输了这一次,楚朝就亡了。

    而这一次,摆明是输的。

    “活着活着,活成了一个笑话。”孙白谷自嘲了一句,忽然问道:“你觉得楚朝的气数尽了吗?”

    这个问题实在是没什么好问的。

    “楚朝积弊已深。”劳召道,“兴亡天定,盛衰有凭。督帅逆势而行,哪怕英雄盖世,也无力回天。”

    “困兽犹斗,世间总得有人逆势而行……所以呢?你是唐贼安插到大同军中来劝降老夫的?”

    劳召道:“我来大同已有三月,督帅留我在身边,却始终不肯托付信任,原来是这么以为的?”

    这下摊牌颇有些突然。

    孙白谷却知道劳召上了城头便是有话要说,便淡淡应了一句:“难得老夫查不出你是谁的人,你既不是唐贼的人,那就是陛下派你来试探老夫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但对于孙白谷而言,忠心杀敌了一辈子,却是始终得不到君王信任的苦涩也只有他自己明白……

    “在下的身份,说出来大概会贻笑大方。”劳召苦笑了一下,“我来自京城王家。”

    “哪个王家?”

    “卖酒的王家。”

    孙白谷:“……”

    他显然没听过什么王家不王家的。

    ——本以为这是个厉害角色,却是不知哪来的小猫小狗……

    “我家主人王珍,乃怀远侯长兄。”

    孙白谷依然面无表情。

    他听说过京城防疫之事,也听说过王笑去了辽东,却也不算太了解。

    劳召一时便有些尴尬。

    “我来,是奉命在适合的时机请督帅回援京师,逼退建奴。”

    孙白谷眼睛微微眯起,眼神闪过些戒备。

    一个驸马,插手到宣大军务?事情透着些诡异。

    劳召探手入怀,嘴里道:“这里有一封怀远侯亲笔信,望督帅过目……”

    “拿下!”

    孙白谷一声喝,自有人按下劳召。

    劳召也不反抗,颇为顺从地单膝跪下任人按着,老老实实地看着孙白谷拆开信。

    ~~

    “……晚辈欲以三万铁骑突入建奴腹地,搅其后方、掘老奴坟墓、破沈阳宫城……将无所不用其极,誓逼奴酋回援。”

    “然若事有不谐,冒昧请督帅暂抛宣大,回护京师。不需督帅死战,只需布兵于京师,奴酋必退……”

    “唐中元处晚辈亦有安排,逼退建奴之前,必不让其攻京师。督帅切记,万不可与唐中元交锋,战事一起,必为奴酋所趁……”

    “因不知督帅几时回防,恐走漏风声,晚辈并未先将勤王召令发至宣大。但左首辅已与兵部备案,事后一应罪责,擅离职守、丢失城防,如是种种,晚辈与左首辅一力承担,必不让督帅牵连,可无后顾之忧……”

    “此事必须尽早,一旦建奴攻破蓟镇,再仓惶回援,则大事休矣!朝中诸公行事不果,不知兵事。而时机却如白驹过隙……”

    “此举,若论个人荣誉,督帅可借机抛掉失守宣大之辱,得击退建奴之荣。若论前程性命,督帅可借此收缩防线,全力守卫京师。”

    “若论家国天下,外攘或安内,熟轻熟重、熟缓熟急?当此危局,社稷生黎皆系督帅一念之间,乞督帅深思……”

    “楚驸马、怀远侯王笑,再三顿首……”

    一封长信看罢,孙白谷良久无言。

    劳召便又道:“该说的侯爷在信上应该已经说了,我却还是想劝督帅几句。以侯爷今时今日之地位,要让朝廷下召让督帅回京勤王有何难?唯恐走露风声,误了大事,这才让我开诚布公相劝,恳请督帅明鉴……”

    孙白谷淡淡看了劳召一眼,拿着信来回走了两步。

    他素来行事果绝,此事却犹豫起来。

    王笑是不是勾结了唐逆在诈自己?

    放开宣大,让唐逆过境,陛下是不可能允许的……

    一旦拔军回京,陛下龙颜大怒,便是私调大军的重罪……

    “京城探马回来没有?!”孙白谷喝道。

    “报督帅,还没有……”

    ~~

    劳召见其犹豫,又再次劝道:“督帅,我家主人已联络了左首辅,勤王召令不日便至,请督帅早作准备。”

    “住口!让我想想。”

    城关上,只有孙白谷来回踱步的声音响起。

    “报,督帅,来了……”

    劳召大喜,喊道:“督帅,我没骗你,勤王召令来了。”

    “可有诏谕?”孙白谷向探马问道。

    “没……没有,只有邸报。”

    孙白谷接过那信报,却是脸色一变再变,先是大喜,又是大悲,接着他手一晃,邸报便落在劳召眼前。

    劳召的目光便一条一条消息看过去。

    “侯爷果然掘了老奴坟墓,督帅,你可以……”

    下一刻,他便看到永平府被屠……

    再下一刻,他便看到了左经纶引咎告老的消息。

    内阁首辅换成了……何良远。

    ——没有勤王召令了?

    “督帅,我家大少爷必有安排,你大可放心回京……”

    “住口!来人,将他押下去!”

    “督帅,你听我说……”

    ~~

    城关上,孙白谷再次掏开王笑那封信看了一眼。

    “朝中诸公行事不果,不知兵事……望督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刚勇独断,万莫顾虑!”

第535章 唐中元

    太原。

    唐节一言既出,东伐之意极是坚决。

    “父皇要到了,我们出城去迎。至于收手之事,你休得再提。”

    唐芊芊却是一把拨出佩剑,喝道:“唐老三,我说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别的不说,我们出兵之时,可曾想过建奴会盘桓于蓟镇?到时就算打下京城,士卒疲惫、银两耗尽,拿什么犒赏将士安抚百姓,又拿什么守?”

    唐节不惧她剑锋,喝道:“那你知道建奴为何敢如此吗?因为他们算到了我们没有退路!

    是,你说的我都明白,父皇更是洞若观火。但又如何?不东征,我拿什么安抚麾下将士?李柏帛说的好听,‘授田屯地,以安民心’,说要成霸业,便不能如往常那样劫掠,但老子费了多大劲才压着将士不去抢他知不知道?!

    打西安我是先锋,火炮轰了我快一半的老营,多少弟兄想退都被我拦着,我答应他们打下西安重重有赏。结果呢?大哥压了我这部人马的犒赏不发,从秦王府抄来的银粮全都拿去拉拢民心。那我的人怎么办?!我一个亲卫,战场上救过我两次,西安一战,他腿都被炸烂了,还有四个孩子养,没有抚恤他怎么活?有多少个这样的人要我养你知不知道?!

    到最后,阵亡者的抚恤还全他娘是我拿压箱底的银子掏的。那活着的将士我怎么安抚?只能是加官进爵、开国之功!他们盼东征盼了多久你又知道吗?满腔希冀聚在这里,容不得后退一步。老七,我告诉你,我没得选,军心如铁,刀出鞘、马向前,有进无退!”

    唐芊芊冷笑道:“饮鸠止渴。”

    “那又如何?我不管前面是什么狗屁九边精锐、什么狗屁八旗大军,我要把他们全都踩在脚底下。”

    “我看你是狂得没边了……”

    城中忽然一片喧嚣。

    “报!陛下进城了。”

    唐节与唐芊芊对视了一眼。

    “看,我都说该去迎了。”唐节道。

    “此事我必还要劝他。”

    “死了这条心,你劝不住。”

    唐芊芊面若寒霜地转过身,嘴角却勾出一丝微微得意的笑来……

    ~~

    太原城内的欢腾又被推高了一重……

    唐中元时年五十岁,他手上的人命加起来,已远远不止百万条。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位开国皇帝功成,脚下的白骨更是堆积如山。

    近三十年的戎马生涯赋予了他极大的杀伐之气,百万义军的拥护又赋予了他极大的威严。

    这位楚朝百官嘴里的‘流寇头子’,如今已具备了九五之尊的气象,他比周缵看起来还要像皇帝。

    瑞朝天子早已比楚朝天子拥有更强的杀气、更大的权柄、更高的自信。

    生杀予夺,帝王之气自生。

    唐中元不用说话,便让沿街百姓感受到强烈的惶恐与崇拜。

    他们不敢看他的脸,只敢盯着他踩在马蹬上的脚,唯恐这位皇帝一不高兴便是天降雷霆、伏尸百万。

    但同时,他们又觉得心头火热——瑞天子进城了,往后授田放济,轻徭薄赋,又是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仅仅想到这四个字,仅仅得到这一丝念想,无数人已经欢呼雀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唐中元一脸平静,一路策马行过城池。

    ~~

    花枝正走在府衙前面。

    她手里牵着根绳子,绳子上几个不肯投降的文官被捆得和粽子一般。

    牵着这一串粽子溜达着,花枝打算找个粪坑把这些人浸了。

    伊光耀知道没有人再要听他的慷慨陈词,他努力吐出嘴里的破布,要在被浸粪坑前表达自己的愤怒。

    “噗……”

    终于,伊光耀放声大骂:“逆贼!尔等称乱以来,荼毒生灵数百余万,蹂躏州县八千余里,所过之境,百姓无论贫富,一概抢掠罄尽,寸草不留。其残忍酷烈,闻之而不痛憾者少也。吾恨不能生啖尔等血肉,以昭……”

    才骂出一句,忽听府门外一片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伊光耀恍觉百姓这一声声欢呼是一个个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那些慷慨陈词他忽然说不出来,猛得摔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何以至此?!何以至此啊……”

    “天子忧勤惕厉、敬天恤民,却使社稷沦落至此!逆贼烧杀抢掠、肆虐生黎,却得百姓满口赞颂?纲常荡尽,曲直倒置,可笑!可悲!可叹!苍天呐……”

    伊光耀哭得伤心不止,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一抬眼,便见眼前站着一排人,个个望之让人生畏。

    当中一人身姿昂然,一身明黄铠甲,恍如天神,凛然有帝王气象。

    “唐……唐中元?”

    因唐中元与他想像中的样子差距甚大,伊光耀不由一愣。

    ——这……这怎么比陛下还要陛下……

    “你们便是如此对付忠臣良士的?!”

    蓦地一声大喝,唐中元两步上前,亲手解开伊光耀身上的绳索,长叹道:“藻德有悲天悯人之心啊,器范忠肃、任公竭节,真乃时之王佐。朕起布衣,见民有偕亡之恨,兴义旗、诛无道,绥靖黔黎、难免杀生,朕心亦深痛……”

    ‘藻德’却是伊光耀的字,他听了这话不由又是一愣。

    “你……你知道我?”

    “如何能不知?往后寰宇大安,天下黎民缺的便是藻德这样的……辅世之臣。”

    伊光耀又是一愣,强压往心底纳头便拜的冲动。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及第登科、初次面圣之时。眼前俱是一片光明。

    这一切,竟有种恍然如梦之感……

    ~~

    等几个降臣被带下去,唐中元颇有些不耐烦的自语道:“又是堆没能耐的官,哭哭哭,能哭来钱粮吗?”

    ~~

    随着一片盔甲锒铛之声,一群大将各自站定,个个虎背熊腰,威风凛凛。

    唐中元一坐定,便先捧起一本书看,却是《资治通鉴》

    唐节唐芊芊都是甲胄在身,也不讲虚礼,各自抱拳唤了一句。

    “见过父皇。”

    “见过义父。”

    唐中元正翻着手上的书,听了唐芊芊又是这么一句唤,他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骂了一声:“小娘皮,心眼比针眼还小。”

    众人只当没听到。

    接着,唐中元第一句话问就是:“太原城仓中有多少粮食?”

    “没有粮食。”唐芊芊应道:“只抄得几家勋贵,得纹银七万银。”

    “太原守军加上抚巡标营投降了多少人?欠饷几个月了?”

    “共计三万人,欠饷两年零五个月。”

    唐中元又问道:“城中多少饥民需要发放救济粮?”

    “目前看来,至少十万余众。”

    唐中元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一句“他娘的”,但话到嘴边又被他收了回去。

    一幅不露声色的深沉模样。

    “晋王府抄了……”

    “义父怕是忘了,晋王府两年前就被我们抄过了。”唐芊芊道。

    唐中元闷不吭声,翻了一页书。

    便有大将骂道:“他娘的,又是赔本的买卖。”

    “谁说不是呢,这次这仗打得,像是老子们来给楚朝还债一样。”

    “以前攻城抄粮银,现在好了,嘿,攻城送粮银。”

    “要俺说,咱们给楚朝皇帝去信一封,让他开个价,把天下卖给大哥得了……”

    “闭嘴,说正经的。”

    “纳捐呗!”又有将领大咧咧提议道。

    “对啊,纳捐啊……”

    李柏帛听了不由眉头一皱,脸上忧色愈重。

    过了一会,唐中元道:“传令,大军在太原城休整半月……朕还是那句话,秋毫无犯。铁律铮铮,谁敢犯,别怪朕翻脸无情!”

    “喏!”

    “柏帛留下,别的人散了吧。”

    唐芊芊却是不走,抱拳道:“义父,我有话要说。”

    唐中元眼也不抬,随口应了一声:“允。”

    唐节怕她劝动唐中元收手,便也不走,跟着留在堂上……

第536章 有私心

    唐中元看书颇有些认真,又显得有些吃力,眯着一双眼,指了指书上的字,向李柏帛问道:“这是什么字?”

    “桡,意为‘削弱’。”李柏帛道:“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竟已看到《留侯世家》了?”

    唐中元点点头,叹道:“看不太懂。”

    李柏帛便耐心解释道:“汉高祖被项羽围困在荥阳,向郦食其问策。郦食其建议重新封立六国的后裔,使天下归顺。张良反对了这个意见。”

    “反对的理由是,当时汉高祖不具备封立六国的条件,比如还没有消灭项羽、没有正统之名、没有丰盈的钱粮安抚百姓、没有稳定的后方形势,还有,天下还在打仗,还在劳民……且夫楚唯无强,意为当时项楚最为强大,就算封立了六国,这些人还是会投靠项羽。

    总而言之便是,没有足够的实力,便拉拢不了人心。封赏许诺,不如发展实力。”

    这边李柏帛对唐中元一番解释,那边唐节听了,心中仿佛一盆凉水泼下来。

    ——这形势,与瑞朝何等相似?父皇这是……已经有了退意?!

    果然,李柏帛接着又道:“荀悦论曰‘形者,言其大体得失之数也;势者,言其临时之宜、进退之机也……’所谓上兵伐谋,谋天下者,看的不是一城一地之胜负,臣敢问陛下,东征楚朝能得到什么?

    如今楚朝虽暗,依然有士大夫归心,南边还算安稳。张献忠入川、郑元化拥皇孙于江南、皇太极稳坐辽东,皆经营得当,形势稳固。陛下若草草入京,则成众矢之地,万夫所指。到时钱粮枯竭,军伍混乱。到时如何做?再在楚京纳捐不成?

    这次奴酋入塞,于卧榻之侧虎视眈眈,陛下可有足够的时间稳定局面?如今实力最强者,并非我们,而是东虏。非是我们打不过他,而是他们经营关外已三十余年,奴酋称帝也有九年……论名份、论钱粮、论形势,到时天下人会投靠谁?

    老子曰‘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天道盛极而衰,此次东征太顺利了啊,陛下!我们越是势如破竹,臣这心里越是不安,恳请陛下明鉴!”

    李柏帛说完,手一拱,在地上缓缓跪下。

    唐芊芊亦是抱拳跪下。

    “请陛下明鉴!”

    唐节皱眉喝道:“你们……”

    “父皇……有进无退,如今退不得!”

    唐中元依旧盯着那本《资治通鉴》,竟是应也不应,反而又指了一处,向李柏帛问道:“这里又作何解?”

    李柏帛起身看去。

    只见唐中元指的赫然是那一句——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

    李柏帛脸色大变,连忙重新跪在地,道:“陛下,臣……句句公心。”

    唐中元笑道:“柏帛误会了。朕是问你,这‘而’字何解?”

    李柏帛一愣,道:“此处‘而’字得与后面‘公’字一起解,‘而公’,为‘乃公’之意,意为……‘尔父’,这话是说,汉王骂曰‘呸,郦食其,差点坏了你老子的大事’。”

    唐中元眉头一挑,大喜。

    “你是说,当了皇帝也可以这般谩骂?为何不早说?老子憋得很难受。”

    李柏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应道:“陛下最好还是……不要这样。”

    唐中元点点头,叹道:“读书难啊,比打仗难。朕以前就没想过有一天要干这么难的事。但再难的事,朕也干下来了。”

    他说着,看了唐芊芊一眼,道:“几个孩子里面,你最像朕,愿意学东西,学起来也快……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与李先生一样的看法。”唐芊芊应道。

    唐中元讥笑一声,道:“你耍得了老三,耍不了‘而公’,有什么主意拿出来吧,别绕圈子。”

    唐芊芊低下头,缓缓道:“我们不说,义父也了解当前的形势。今日单独留下李先生,是想让他再写一篇檄文,劝告楚帝投降吧?哪怕楚帝不投降,也可能会求着义父议和。”

    “叫朕父皇。”

    “是,若让孩儿猜,父皇想要楚帝给些钱粮,并且愿意承认我大瑞朝的正统名份。如此,骑虎难下之局便也解了。”

    “不错,你比你兄长们聪明。”

    “不是孩儿聪明。”唐芊芊道:“是我在京城有耳目……今日,我收到陈圆圆给我写的书信,信上说,楚帝确实有议和之意。”

    唐中元目光一凝,放下手中的书,缓缓道:“五百万两银子、三百万石粮食。少于这个数,老子……朕打下燕京。”

    “莫说五百万两,楚帝连五百两都拿不出来。他为人孤傲,也不愿亲口承认我瑞朝名份。”

    “那你告诉他,没什么好谈的,兵戎相见罢了。”

    “他的意思是,割晋地给父皇,宣城、大同、延庆、安保……尽数奉上,两国以居庸关长城为界,对了,长城也是我们的。”

    “朕不需要他割让。”

    唐芊芊道:“但孩儿觉得,这反正是秘谈,空口无凭,我们先把宣大骗到手也好。回头俯瞰中原,想打京城就打,他能奈我何?

    至于楚帝,他也是没办法了,两线临敌,他为的必是收缩兵马固守京师。我们占了居庸关,进可退、退可守。只等着看建奴打不打楚京……

    奴酋若敢攻楚京,我们随时出兵,曰大义之名,实坐收渔翁之利;奴酋若不出兵,我们以太行天险为凭,巩固山西,看谁撑得过谁;奴酋若是退兵,我们派一支劲旅追击,到时天下人只道是我们击退建奴,则万民归心。如此再顺势取楚京,还不必担心腹背受敌,则大业可期。”

    唐芊芊一席话毕,唐节慨然应道:“好!”

    ——好不好的,反正比现在就收手来得好。

    他大步向前两步,抱拳道:“儿臣愿领这一支劲旅,退击东虏,攻克楚京,为父皇荡平中原!”

    唐中元面沉如水,又问道:“粮草已不多,若我们撑不过东虏又如何?”

    “我们难,建奴却是急。我得到京城信报,楚朝怀远侯已率领关宁铁骑突入建奴腹地,大肆破坏、焚毁福陵……”

    唐芊芊话到这里,声音压不住的微微一颤……

    唐中元目光一凝,突然问道:“朕问你,你提此方略,不惜欺瞒你亲生父亲,为的是公心,还是私心?”

    唐芊芊一愣,低着头不敢答。

    良久。

    唐中元笑了笑,道:“是啊,谁没有私心?朕让吴阎王领一路大军沿黄河伐中原,切断楚帝南逃之路。他却进展缓慢,因他的私心是想保存实力。

    因此,朕便派孟九去当他这一种大军的监军。因为孟九的私心是灭亡楚朝,擒杀周缵。”

    他说着,转头指了指李柏帛,道:“柏帛的私心是要匡扶天下,青史留意,万世颂赞。”

    “臣……”

    唐中元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唐节,道:“老三的私心要打仗立功……可能还不止。”

    “儿臣……”

    “都不必多说,朕都明白。”唐中元道,“朕不怕你们有私心。有私心,朕才可以用你们。但别和朕说一套做一套。想要什么,先说好,莫等临头变卦,误己误人!”

    话到这里,他在案一拍,抬起手指着唐芊芊。

    “想要的是什么,趁早说,过时不候。”

    眼中一片凛然,不怒自威。

    唐芊芊头埋得更低,肩膀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孩儿想要……想要楚朝这个驸马,怀远侯王笑……”

第537章 不孝女

    京城,乾清宫。

    “陛下,淳宁公主求见。”

    延光帝闻言皱了皱眉,看了眼过来通报的太监刘安,眼神有些不悦。

    他想了想还是应道:“允。”

    他正在亲笔写一封诏书,竟是不用人磨墨,写了几句之后便自己拿着墨石研磨,神情似有些纠结。

    过了一会,淳宁进了殿,行了个万福。

    “儿臣拜见父皇。”

    延光帝转头看了一眼,父女俩也不熟悉,一时便也没什么闲话。

    好一会,淳宁先开口道:“父皇憔悴了。”

    “嗯。”延光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朕听说你平时都在练字、看书,你那字帖朕也看了,颜真卿的祭侄稿,好啊,回头改一改,祭夫、祭父都很方便。”

    殿边随侍的太监面色微微一变,心道你陛下又这样了。

    淳宁神色一敛,行了个万福,道:“父皇乃人君,当此形势,还请勿作此悲观之论。”

    “当此形势?你果然还是为了这事来的。朕还当你真是来探望你父亲。”延光帝脸上忽然便有了怒色,叱道:“知道自己在掺合什么吗?”

    淳宁也不想再绕弯子,跪倒在地,道:“蓟镇战事不利,请父皇调宣大兵马回援……”

    “啪”的一声,延光帝手中的毛笔重重掷在淳宁面前。

    墨滴飞溅,落在淳宁的裙摆上。

    “成何体统?这是你该说话吗?!”

    话到这里,延光帝微微眯了眯眼,语锋一变,冷冷道:“朕知道了,王笑去辽东前找过你。你们是朕的好女儿、好女婿啊,聚在一起不干别的,一心为朕的国事操劳。”

    “蓟镇防线一日三溃,京城人心惶惶,形势迫在眉睫,还请父皇速决。”

    延光帝冷哼一声,淡淡道:“建奴入塞是为劫掠,唐逆却是要颠覆朕的江山。孰轻孰重你既然分不清楚,身为公主便不该跑来胡说。”

    淳宁叩首,道:“建奴若只为劫掠,凭其骑兵之利,早已掠地千里。又岂会盘桓蓟镇与张永年打硬仗?奴酋狼视京城之心已昭,此破家灭国之大厄,不可等闲视之。”

    “小女子懂什么?这不是你该管的事,退下去!”

    “父皇心里其实明白的吧?东有外虏、西有内寇,两边都守,两边都守不住的。唯今之计,当放弃宣大,调其兵马固守京城。放开战场,让东虏与西寇直面相见,父皇再下诏安抚唐逆,驱虎吞狼……如此以缓危局,方有一线生机。”

    “不错,‘缓’危局,而非‘解’危局。”延光帝讥道:“缓了之后呢?你是让朕把牙齿、爪子拨光,把自己像一团肉一样放在案板上,看谁来吞下;你是让朕盔甲都卸下来,光着身子站在他们面前看谁来欺凌霸占;你是让朕把面皮都剥掉,跪在战场边看唐中元与皇太极谁更强,谁就能肆意踩踏朕;就为了多活一刻?朕告诉你,朕绝不受此等大辱。朕便是死,也是这大楚的堂堂一国之君!”

    淳宁道:“但我们可以逼退建奴……”

    “呵。”延光帝冷笑了一下,“然后呢?把江山拱手让给唐中元?”

    淳宁微微一滞。

    她还待开口,延光帝又喝道:“够了!退下去!”

    “女儿不退,女儿愿死谏父皇。”

    “谏?那朕问你,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

    淳宁低头不应。

    延光帝神色愈发冰冷,道:“别以为朕不知道,左经纶、卞修远、高成益这些人聚在周衍身边,串连他们的就是你和你夫家,怎么?朕还没死,他们便开始想要这拥立之功了?”

    他愈说愈怒,抬手指着淳宁。

    “朕生你这个女儿,看似乖巧,实则包藏祸心。你为了让胞弟上位,用尽心机,让你夫婿到辽东抢兵权,又让王家在京城上窜下跳,在朝野结党弄权,甚至还敢伸手到胶东,弄得一片乌烟瘴气!”

    “朕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任命王笑去辽东,朕盼着他能御敌于国门之外。为了保境安民,朕忍了你们。换来的是什么?蓟辽一溃千里!数万百姓惨遭建奴屠戮!”

    “来,你告诉朕,你们齐王一党,对不对得起朕的信任?!”

    淳宁抬起头,看着延光帝,已然红了眼眶。

    延光帝道:“怎么?现在你这个齐王一党的首脑人物终于肯从幕后站出来,还要在朕面前演什么好女儿不成?”

    “京城的兵马、钱粮都握在王笑手上,神枢营、神机营、锦衣卫,昆党、浙党,再加上齐王治疫的名望……呵,满朝文武怕是巴不得齐王早点上位吧?死谏?你不如直接向朕兵谏?!”

    淳宁喃喃道:“儿臣……不是这样的……”

    延光帝拿起桌上自己写就的诏书,摔在淳宁面前!

    “不是这样?你自己说是不是因为朕写了这封诏书,你才紧巴巴跑过来?连朕身边你都敢安插眼线!”

    淳宁低头看去,只见那诏书上写的……果然是要立皇长孙周昱为储君。

    “朕以凉德,嗣守祖宗大业,宵肝忧勤,图臻至治,然民生日蹙,边衅大开……上辜先帝托付,下负天下万民,夙夜思维,不胜追悔。方新立业未就,所期中兴端属后贤。皇长孙昱,聪明仁孝,令德天成,可立为皇太孙,所司具礼,以时册命。”

    这一封册立诏书,却是以遗诏的口吻写就。

    她这个父皇,竟已有死国之念。

    他忧劳了一辈子,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纵使知道周昱不过是个在郑元化的控制之下孩子,最后还是只能无可奈何地将社稷交出去……

    思及至此,淳宁能体会到她父皇的悲愤与无奈,眼中便有泪水落下来。

    “父皇啊……”

    延光帝冷笑道:“哭?还有什么好哭的?你若肯少花些心思帮胞弟谋划,尽力劝你那夫婿好好地为国戍边,何以至此?朕明明白白告诉你,周衍不堪重任,休想继承朕的大统!”

    淳宁愣愣看着自己的父亲。

    这一瞬间,她心中千头万绪。

    眼中的泪水看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为了皇位。

    那还哭什么呢?

    泪水却还是不争气地滑过淳宁的脸庞,柔和的轮廓愈发有些凄婉……

    好一会,淳宁抹了抹脸上的泪,仰起头,道:“不错,女儿就是知道了父皇要册立周昱,所以赶过来。”

    “刘安给你传的消息?他果然被王笑收买了。”

    “不错。”淳宁眼中泛出一丝坚决,道:“父皇你是什么心思,女儿也明白。”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慢慢冷淡下来。

    “父皇知道京城迟早守不住,已作好殉国的打算。但你宁愿死在建奴手里,也不肯让唐逆攻破京师,对吗?君王抗击外虏而亡,是为国守门户的刚烈之主;遭内寇破城而殁,你便成了覆车之戒的亡国之君。这其中的差别对别人没什么,但对父皇而言,却是天上地下的身后名。因此,你宁可让奴酋攻破蓟镇,也不愿调孙白谷回防,是也不是?”

    “闭嘴!”

    延光帝大怒。

    砚台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下支离破碎。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摔罢砚台,延光帝深吸几口气,胸膛上下起伏。

    “你就是这样看朕的?你到底还是不是朕的骨肉?!”

    他不停摇着头,一双眼已然又红又肿。

    “朕为了这宗祖基业付出了多少?你一个小女娃又懂什么?唯有朕亲领京城兵民誓死与建奴一战,世人才会明白周氏乃天下正统!”

    “朕的江山,是太祖皇帝驱逐蒙元、震荡六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朕要让世人重新记起大楚周氏才是庇护天下的君父。如此,周昱在南京才可攘天下人心,延续宗庙社稷!”

    “朕要让世人睁开他们愚蠢的眼睛看清楚,楚天子可以殉国,而他唐中元就只是流寇土匪!他的狗屁瑞朝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朝!朕要传令孙白谷,死守宣大,唐中元一步都休想踏入中原!”

    “朕可以死,但宗庙不可断送;中原可失,但大楚的基业不能葬送!”

    淳宁看着延光帝,摇了摇头,道:“父皇,你疯了。”

    “朕没疯,朕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朕看明白了,你们……你们每个人都不值得托付。郑元化、卢正初、左经纶、何良远,还有王笑和你,你们一个一个跪在朕的面前,告诉朕这样做那样做,但你们每个人都有私心!”

    “你们要救的根本就不是朕。那朕只有靠自己……哈哈哈,事到如今,朕谁都不会信,因为你们每个人都辜负了朕的信任。”

    淳宁道:“所以呢?父皇觉得周昱在南京能守得住社稷?你当郑元化是霍光,他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那你又是什么?!”延光帝叱道:“你身为公主,逆祖制、违国法,勾结夫家一心扶持自己的胞弟,你又是什么?当自己是安乐公主吗?”

    ‘安乐公主’四字入耳,淳宁肩一抖,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儿臣不敢。”

    安乐公主乃唐中宗之女,常干的事便是配合韦后干预朝政,大肆开府“斜封”官员,卖官鬻爵,宰相以下官员多出其门下。权欲熏天,曾向唐中宗请立为皇太女。甚有野史传言认为,唐中宗正是被安乐公主毒死……

    此时殿中,延光帝这一句话,极有些诛心。

    父女俩红着眼对视着,沉默下来。

第538章 女儿家

    良久,淳宁低下头,缓缓道:“我是父皇的血脉,也是大楚皇室的血脉……”

    她声音很轻。

    “我从小长在这宫闱之中,一直觉得当公主并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不论做什么都有嬷嬷管教,活得不是自己。一直到成了亲,我才发现,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有些馋嘴、喜欢逛市集的丫头片子……但我是公主,公主只能住在十王府,一年也见不到夫君几次……”

    她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像是要在心里下某个决定。

    “十王府里,所有公主都那样活着,每天像是被关笼子里的鸟,一直活到年华老去,姑姑们和姐姐们都是那样,一眼就可以看到尽头。虽然我真的很怕那样活完这辈子,但我接受,我可以永远不去街上吃那些小零嘴,焦圈、炸灌肠、猪肉脯……”

    “因为我是大楚皇室的血脉,我愿意依照祖制,恭恭顺顺地活成十王府里一个孤独到老的公主。”

    “但现在,我不能那样活了……”

    她声音陡然变得坚决起来。

    “社稷危亡,我虽是女儿家,却也想要站出来,因为我是这大楚皇室的血脉。”

    她抬起头看向延光帝。

    “太祖皇帝龙飞寰宇,并吞八荒。驱蒙元于沙漠,还汉人江山,曶爽暗昧,咸际光明,从此华夏复为天下主。天下兴亡有数,社稷更替有时,我周氏享国近三百年,如今乱世再临,皇位或许会丢,宗庙或许会断,但,太祖遗志要有人承继!”

    “东虏入塞,蓟镇六城惨遭屠戮,百万生黎沦为建奴刀下亡魂,当此危亡之际,父皇身为太祖之直系子孙,正当以驱逐外虏、庇护子民为己第一要任,理应暂抛荣辱与兴亡之念,驱虏于关外。而非只念我周氏社稷,致京畿百姓与宗庙陪葬。”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

    “儿臣请父皇下诏,招孙白谷回援,再安抚唐中元,共击建奴!先保华夏正溯,再保周氏江山。”

    延光帝脸上一片煞白,抬起手指着淳宁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

    “王笑让你这么做的?是吧,朕知道,他临行前去找过你……”延光帝摇了摇头,忽然想到什么,大喝道:“你疯了,你被他蒙骗了知道吗?原来他是投靠了唐逆!他是要把朕的江山献给唐逆!”

    淳宁摇了摇头。

    “夫君他想的无非是让天下人过得太平些……为了这一点太平,他不惜以身犯险也要逼回建奴。为此他呕心沥血,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岔子,永平府被屠,左首辅大病不起,那,我只好站出来。”

    “父皇,儿臣再问你一句,招回孙白谷,先逼退了建奴,好不好?如此,我们是能守住京城的。”

    延光帝怒吼道:“朕不答应!”

    ~~

    太原城。

    唐中元缓缓道:“朕答应你。”

    唐芊芊跪地抱拳道:“儿臣愿领二十轻骑,往大同劝退孙白谷,为父皇拿下山西全境!”

    “允。”

    ~~

    “朕不答应!”

    淳宁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

    “若我再聪明些,或许有办法劝动父皇,可惜我还不够聪明……”

    如此低声念叨了一会,淳宁重新抬起头,看着延光帝的眼睛,缓慢而有力地说道:“皇父近来抱恙在身,不如休养一些时日,以保重龙体。”

    “你要做什么?!”

    “周衍!”

    淳宁一声清喝,乾清宫的宫门被人打开,延光帝转头看去,一时惊愕在那里。

    只见一千余虎贲卫兵卒提刀在手,排开来站在殿门之外。

    为首的周衍一身戎装,腰前佩一柄长剑,英姿勃发。

    卞修永领着一般臣子站在周衍身后,脸上神色郑重。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我父皇病了。”淳宁喊道,连声音都有些发颤,“儿臣请父皇保重龙体,暂抛国事,由齐王监国。”

    “儿臣……愿为父皇监国,请父皇保重龙体。”

    “臣等,请陛下保重龙体!”

    “请陛下下旨,允齐王监国……”

    延光帝只觉眼前一黑,脚下一晃,几乎要晕过去。

    他知道自己还不能晕,扶着御案强撑着站住。

    “王芳!王芳……”

    “王芳!狗太监你人呢?!”

    ……

    淳宁伸出手,拾起地上那道册封皇太孙的诏书,撕开。

    诏书被一点一点撕得粉碎。

    “王芳不会来的。”淳宁低声道,“父皇安心歇养些时日,可好?”

    “孽障!”

    “臣等请陛下保重龙体……”

    终于,延光帝扶着脑袋,向后退了两步,眼一黑,栽倒下去……

    “快!陛下又晕倒了……”

    “当此危局,陛下龙体抱恙,臣等请齐王勿惧艰难,暂摄国政!”

    “臣等,请齐王监国……”

    ~~

    唐芊芊牵马出了太原城,拿佩剑指了指唐节。

    “待我拿下宣大,你自可与建奴一较高下。”

    唐节冷哼道:“你算计我,激我在父皇面前为你作保。”

    “是又如何?”

    唐节轻笑一声,昂然道:“那就等着看我剁了奴酋的耳朵来下酒。”

    “大言不惭。”

    ~~

    淳宁捏着撕碎的诏书走出乾清宫,拍了拍周衍的肩。

    “监国事重,你不可不慎。”

    周衍脸色有些苍白,强忍着心中的不安,问道:“父皇会不会震怒?”

    “他已经震怒了,如今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速去接手政事,下诏召回孙白谷。还有,你亲自见神机营杜正和一面,安抚住他。”

    周衍点点头,见淳宁要走,不由问道:“皇姐你……”

    淳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道:“我总归是女子,不便干涉朝政,你万事多与宋先生商量便是。”

    ~~

    唐芊芊策马往宁武关奔去。

    花枝问道:“我们带这一点人去,要是被乱箭射死了什么办?”

    唐芊芊随手便抛了一块令牌给她。

    花枝接过一看,却是锦衣卫的通关令牌。

    “那要是你劝不动孙白谷放弃宣大怎么办?”

    “他会走的,此事不仅是我们这边在布置,京城必还有安排。”

    花枝不由叹道:“王笑如今都这么老谋深算了?”

    “嘁,还不是我教的。”唐芊芊不由笑了一下。

    ~~

    淳宁回到十王府,提笔写就一封信,交给鲁嬷嬷。

    “送去清水坊王家,亲手交到王珍走上。”

    “可是宫门已经落钥了,京城也已宵禁,老奴……”

    淳宁便又抛了一块令牌出去。

    “记得,亲手将给他。”

    “是……”

    淳宁看着鲁嬷嬷离开,方才一跤跌坐在椅子上。

    今夜,自己亲手逼宫了自己的父皇,那一句‘当自己是安乐公主吗’竟是转眼之间一语成谶……

    她这般想着,眼中不由又有泪水落下来。

    好一会,她从屉里拿出一袋核桃仁,小瓣小瓣地咬了几颗。

    记忆里,王笑手抬了抬:“唔,给你带了几包零食。”

    秦小竺嘿嘿笑道:“等你吃完,我们也打完建奴回来了……”

    ~~

    一轮明月高挂。

    月光下,相隔千里的两个女子心中同时想起一个念头——

    “我都按你交待的做了,逼建奴三十万大军回援。但你若回不来,便是亲手陷你与绝境……”

    ~~

    同一片月光下,王笑手中刀斩落,策马驰入村堡,周围一切火光与血色……

第539章 点战火

    王笑并未在龙鼎山等到耿正白。

    去决堤的两千精锐竟是一人一马都未归来。

    诸将沉默良久,到最后,秦山湖大喊道:“老耿干得漂亮,这差事换老子去做,干不到他这样,老子服气!”

    王笑听了,转头望了望天边。

    千里城郭皆成了一片泽国,无数人流离失所……那差事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而三万铁骑突入满清腹地,到现在已只剩两万兵马。

    彼时这些人已在水面上漂泊了两天,腹中饥饿,水淹十万建奴之后的兴奋也终于褪了下来,便有人问道:“是不是该回去了?”

    “对啊,奴酋也该回来了,我们是不是趁早突围?”

    ……

    王笑策马到高处,望着两万兵卒。

    “算时间,你们的家人也该到胶东了。”他开口喊道:“我已让人在胶东划好田地,搭建房屋,他们一下船便可以分得田舍、衣食……莱州城比锦州繁华,街上商铺林立,市集热闹非凡,吃的喝的玩的一应俱全,说书、唱戏、相声、杂耍……总而言之,我以性命担保,必让他们老有所依,少有所养,活出在锦州城没享过的安乐!”

    “谢侯爷大恩!”两万人齐声欢呼,声震四野。

    王笑抬了抬手,在空中虚按两下。

    士兵脸上还带着喜庆,个个咧着嘴大笑着,却是同时收声。

    “但我们还不知道奴酋回不回来……”

    “他们那二十多万大军若不回来,攻下京城,马上便要南下。河南、山东、南直隶……你们的家小还能逃到哪里去?到时这天下之大,没有立锥之地可供人安生!”

    “你们看到了那些包衣是怎么活的。到时你们的家人便要如他们那般,作猪狗、当牛羊,被驱赶着攻到南京城下、扬州城下,像我们在辽阳杀掉的那些包衣一样,变成一滩滩的烂泥!”

    二万人脸上的笑在一瞬间化为滔天大怒。

    王笑拔出佩剑,扬指向天。

    “我们怎么做?!”

    “杀敌!”

    “奴酋若是铁石心肠,不肯回来怎么办?”

    “杀到他回来!我们更狠、我们更绝!”

    “他们回来,你们怕不怕?”

    “回来多少我们就杀多少!”

    “……”

    “那现在你们饿不饿?!”王笑大喝道。

    两万人愣了一刹间,接着爆发出巨大的回应。

    “饿!”

    饿了,那自然便要去找吃的。

    ……

    大雨终于停了下来。

    马蹄踏在泥泞的土地上,两万关宁铁骑心中一片滚烫。

    大部分士卒想像着关内的繁华,心中浮起对家人的思念。其中也有小部分人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便只好看着远处的屯堡眼中浮起凶狠的光……

    “杀!”

    ~~

    海州城往北八十里一个村落中,那丹珠正在鞭打他的包衣。

    那丹珠今年四十五岁,依然健壮如牛。

    他早年跟着皇太极入塞,掠夺了许多钱财和人回来,日子过得颇为不错。

    他的五个儿子,今年也已随军入塞。想来,今年的年景会更好些。

    这大清朝,正是欣欣向荣,那丹珠也享受着这一切……

    被打的包衣名叫汪旺,河南彰德府人,二十岁左右年纪,原本还算健壮,如今已饿成皮包骨。

    汪旺今早劈柴时打马虎眼,每根柴劈得都不一样大小,因此得挨这一顿鞭打。

    其实,那丹珠不在乎柴劈得好不好,无非是觉着这个包衣骨子里还剩着点心气,腰不够弯,脸色不够谄媚。

    “啪!”

    “爷若不打你,你还拿自己当条狗……爷告诉你,你比不了爷家里的狗。”

    如此又骂了一句,那丹珠抬起脚,放在汪旺眼前。

    “捧着。”

    浑身血痕的汪旺趴在地上,伸出手,捧住那丹珠的脚。

    那丹珠扬了扬脚。

    “舔干净。”

    汪旺沉默着,在他鞋面上舔了一下。

    “鞋底。”那丹珠又道。

    汪旺看着那鞋底板上沾着的马粪,微微迟疑了一下。

    “啪!”

    又是一鞭重重挥在汪旺背上。

    一瞬间,汪旺心里有种,拉着那丹珠的脚将他掀倒在地的冲动。

    但他抿了抿干裂的唇,终究还是低下头。

    “舔干净了,今天赏你吃一顿饱饭,加一块肉。”

    那丹珠调教过很多包衣,知道不能一味的打,就比如驯兽,要给鞭子也要给骨头。

    汪旺两天没进过食,腹中像是火一样的烧……听了这句话终于将脸凑到那丹珠脚下。

    马粪的气味涌上来,汪旺咳嗽起来。

    “还想不想吃肉了?!”

    又是一鞭子。

    下一刻,突然有撕裂般的呐喊声传来。

    “南蛮子杀来了!”

    那丹珠脸色一变,一脚踩在汪旺头上。

    “快!”

    他吼了一声,回屋拿过弓和刀……

    ~~

    “杀……”

    不过是一个村落而已。

    很快,顽抗的旗丁被两万铁骑围在一起杀掉。

    秦山渠眼中俱是杀意,两个亲兄弟死在辽阳,他心头的火气还没消……

    “你们这些建奴,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能打?”

    秦山渠说着,下了马,一脚踩在一个旗丁背上。

    他俯下身又拍了拍对方的脸,问道:“是不是觉得你们一个人能打我们一百个?老子两万人要打你个破村子,你他娘的,还敢反抗?”

    对方叽哩咕噜地回应了他好几句,看神情显然是在骂他。

    “你娘!”

    秦山渠一脚踩下去,径直将那旗丁的脸踩得稀烂。

    “秦山渠!”王笑喝骂道:“俘虏不杀……”

    秦山渠一愣。

    却听王笑又道:“把他们的手脚剁下来。”

    ~~

    “啊!”

    一声惨叫,那丹珠摔在地上疯狂地打颤。

    他的一只腿和一只胳膊都已被砍下来,血流如涌……

    “辫子都割了!”远处有人在喊。

    “建奴和汉人的辫子都割了,收到这里来……”

    “粮食每户留三天的口粮……”

    那丹珠疼得额上不停冒汗,他转头恨恨看着跪在一旁的自家包衣们,恨不能将他们杀光。

    狗奴才,不会护主的狗奴才!

    过了一会,有个楚兵过来,提起他脑袋上的辫子便割。

    “嘻……”

    那楚兵又转身去割包衣们的辫子,还用极难听的调子唱着歌。

    “割辫子~割辫子~一刀一条大辫子……”

    那丹珠心中大恨!

    过了一会,又有个兵卒过来,踩着他的脑袋,笑嘻嘻道:“你女儿真丑。”

    那丹珠大怒,张嘴想去咬那个楚兵,嘴里便被塞了一团马粪。

    “呜……狗尼堪……呜……”

    心中恨得滴血,那丹珠一股怒气涌上脑门,径直昏倒过去。

    也不时过了多久,他再睁眼,只见夜色中泛着亮光,却是远处一堆巨大的火焰在燃烧着。

    “粮食……”

    包衣们将他抬起主屋,那丹珠忍着痛看去,只见家中男丁都像自己这般被砍了两肢,女人们身上裹着布,跪在那哭哭啼啼。

    下一刻,他愣了一下。

    目光落去,他分明看到主屋里放着一缸粮食,还摆了一只烤熟的大羊腿。

    ——这是……南蛮子给自己留的?

    ……

    烤羊肉的香气弥漫着,远远传来哭声和火焰的噼啪声。

    包衣们时不时走过来,探头往屋里瞧上一眼。

    他们头上的辫子没了,看起来有些滑稽。眼神还像以往一样怯懦,但似乎又带了点别的东西……

    隐隐的,有碎语声响起。

    “全村都砍断了手脚……只剩汉人……”

    “海州的官兵过来没那么快……”

    “我饿了……”

    “但……是主子啊……”

    那丹珠忍着痛,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好一会儿,屋门被人打开,吱吱呀呀的响。

    “主子。”汪旺唤了一声,低着头,似乎还咽了一下口水。

    “主子?”他又唤了一声。

    “滚出去!”那丹珠大声喝骂。

    汪旺脸上浮起一个极怪异的表情,又舔了一下自己干裂的唇。

    “马粪味。”他自语了一句,提高声音道:“奴才不想出去,这屋里……有好东西。”

    说罢,他缓缓从背后拿出一把单刀……

    ~~

    几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这个小村落在楚朝洗劫后安静了不到一个时辰,再次陷入喧嚣。

    村口,一条条辫子被高高挂着,显得很是怪异,仿佛张灯结彩庆祝着什么。

    村内,包衣们将心底的情绪渲泻而出,如山洪溃堤,滔天洪水奔腾下来!

    倒也有人嘶喊着“不要这样,不要对主子这样”之类的话,接着戛然而止。

    良久之后,马蹄如雷在夜色中响起。

    “八旗军来了!”

    “逃吧……”

    “往哪逃?”

    “我们躲上山。”

    “那还不是要饿死……”

    一片慌乱中,有人大喊道:“先到山里躲躲,我们再去抢别的村!”

    “对!再去抢别的村……”

    ~~

    天下战乱未息,大清这一隅安定的盛世里,也终究有一团战火燃起。

    接着,又一团……

    王笑亲手将一条辫子系在另一个村子的村口。

    “你们看,这样一条乌黑发亮的辫子,长出来要好几年,割了不过就一刀的事,可惜。”

    “侯爷话语,发人深省。”

    “哈哈哈,发人深省……”

    王笑摇摇头笑了笑,低声自语了一句:“励精图治皇太极?还不回来,我把你一辈子心血烧成灰烬。”

第540章 分桃子

    京城

    一封信在烛光中烧成灰烬。

    王珍抬眼看了看对座的宋礼,道:“事成。”

    宋礼眉头一挑。

    齐王监国——这件事背后意味深长,往后这天下如何治理,有可能便要按在座这两个没有官身的读书人心中主张。

    这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抱负,是何等的鸿图伟业?

    想到这里,宋礼握着笔的手都微微有些抖。

    王珍却一脸平静,沉吟道:“神枢营和东厂不会有问题,神机营我也会安抚。京城武备出不了岔子,问题在朝中百官……宋兄可有成见?”

    宋礼道:“左首辅若复出,自可压服百官,可惜他还在病中。”

    王珍笑了一下,抿了一口茶。

    如今看来,这件事受益最大的竟是左经纶。

    永平府被屠,老头子引咎告老,今夜的宫变他便置身事外。

    坏处一点没沾,好处却不少——齐王的老师宋信正是他的人。

    王家对齐王最大的影响力在淳宁公主,但她毕竟是女子;左经纶一党却能真正把握齐王。

    何况,本说好了由左经纶私下发诏书召回孙白谷,如今他一病不起,反而逼得王珍只好把齐王推上位……

    “呵。”

    看到王珍这一笑,宋礼连忙道:“王兄请勿误会,首辅确实是因永平府一事气极攻心,出宫后就病重未起。”

    接着,他极是郑重地补充道:“此事若是我们成心算计,叫我人神共诛。”

    “我明白。”王珍应道,“宋兄的意思我也明白。回头形势稳定了,何良远这首辅的位置自然也该还给左首辅。但眼下……”

    “我明白,眼下何良远不能动。”宋礼道:“他是陛下的心腹,入主内阁又不过数日,此时若动他,百官必不安。”

    “话说回来,如何安抚百官,宋兄可有结论?”

    “王兄胸有成竹,又何必问我?”

    王珍又笑了一下。

    ——我偏要问你。

    宋礼只好道:“朝廷欠了百官五个月的俸禄,若齐王甫一监国便能发下,必可使人心安定。”

    “哦?妙哉。可惜国库捉襟见肘,这笔银子你们浙党不妨先垫上。”

    “王兄……”

    宋礼无奈,起身拱了拱手,行了个大礼。

    “王兄何苦拿我调笑?或者,我拜王兄一拜,如何?”

    王珍摆摆手,道:“银子不是我的,是我三弟的,此事宋兄记在心上便好。”

    宋礼这才重新落座。

    “第二桩事,齐王该下一道旨意,今年的辽饷不必加派了……对了,不是今年,应该说从此都免除辽饷。延光三年,朝廷每亩田加银九厘,延光八年,又提到每亩一分二厘,再加上杂项,民不堪重负啊。”

    宋礼深以为然,试探道:“那剿饷和练饷是否也?”

    王珍佯怒,指了指他:“你当我是什么巨富不成?”

    “去年你们可是拿了数千万两。”

    彼此对视了一会,王珍摆手道:“慢慢来吧,不宜一次放开太多,否则后患无穷。”

    “如此,军心、官心、民心皆定。接下来的问题是,孙白谷回师,宣大兵马的粮饷,王兄?”

    王珍倏然起身,一幅怫然不悦之态。

    “谈来谈去,尽是跟我要银子,那还谈什么?!”

    “王兄啊……国事为重,这银子便当是国库欠王家的,如何?”

    “如何?怕是等王某人老死,这楚朝也还不上吧?”

    宋礼又是无奈一笑,叹道:“王兄想要什么?”

    “宣大兵马欠饷九个月,这笔粮饷绝不是小数目,王某真没这么多。”

    “王兄莫再戏耍我了。”宋礼赔笑道。

    王珍叹道:“我二弟月初押进京的银粮确实不够这个数,他在胶东做些……小本买卖,也并不太顺利。”

    “哦?何事不顺?”宋礼讶然道,一脸的古道热肠。

    “无非是官绅刁难欺凌,唉……从商之难,不提也罢。”

    宋礼笑道:“那不如这样?升莱州知府吴培领工部侍朗衔、巡抚山东,升钱承运为山东左布政使,再加封令弟王珠为正二品文勋正治上卿,如何?对了,这样一来,令尊的勋职也该提一提……”

    王珍笑了笑,道:“时间紧,直说吧,我还要一个山东总兵的位置。”

    “这怕是不容易,首辅掌着吏部、兵部不假,文官调任再难也有办法,但那些武夫蓄养家相,岂是轻易好碰的?”

    “你只管给,我自有分寸。”

    宋礼凝视了王珍好一会,末了才道:“可以给,但如此,登州营、即墨营可否奉召勤王?”

    “可,但需整备半年。”

    宋礼微微沉吟。

    “好!”他拱手又行了一礼,道:“唯愿你我两方派系,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共辅齐王,中兴大楚。”

    王珍拱手应下。

    “宣大所需粮饷,我手上确实不够,但我会去筹措。接下来,我们还要点一人入阁……”

    “王兄瞩意何人?”

    “白义章。”王珍想了想才道,末了还补上一句:“须让他拿十万两银子出来买这一个位置。”

    ……

    两个文人对着烛火谈着这些,王珍心中忽然有些自嘲。

    ——自己不过是个商贾出生的落第举子,恍然间竟已坐在这里执天下棋局,一言可定内阁人选。

    人生际遇之变幻莫测,白云苍狗啊……

    ~~

    次日清晨,十王府。

    “今日那些嬷嬷竟不收我的银子。”陶文君笑道。

    淳宁与王笑初成婚时便与陶文君相处得宜,因此陶文君时不时也会来十王府探望,一直到这些日子忙着打理京郊产园业,她方才来得少了。

    今日她却是把沈姨娘也带了过来。

    三个女子在屋中坐下,淳宁依然是那幅一丝不拘的坐姿,脸上的表情虽不显,她其实却是蛮高兴陶文君能来看自己的。

    “往日里过来,又是查诰命、又是看令件、又是封银子。”陶文君道,“今日她们却是二话不说,直领着我们过来。”

    “皇家规矩重,让大嫂见笑了。”

    淳宁应了一句,目光便落在陶文君身后那丫环手上。

    ——那分明是一个油纸包,里面却不知是什么吃食?

    “想必是齐王监国的消息她们知道了,谁还敢为难?”陶文君叹道:“也真是的,这样的事却交在你一个女子手上,父女相对,其间多少为难?”

    淳宁微微笑了一下,应道:“不妨事的,臣子们不方便办,衍弟出头也对他名声有损。唯有我去去,旁人只会说我这个当女儿的关心父皇,想让他多歇歇。”

    陶文君又是一叹,心道哪会说得那么好听?无非是让淳宁把逼宫的恶名都一人担了。

    “总之事都过去了,如今齐王主国,不如你搬回公主府去住?看谁敢拦着?”

    淳宁便摇了摇头,道:“衍弟初涉政务,正该如履薄冰,我不必添这种乱子。何况若我行事乖张,世人难免又要指责到夫君头上。”

    陶文君只好点点头,敛色低声道:“我今日过来,是我夫君让我问问,他有意让诸臣上奏,请陛下封许贵妃为皇后,殿下意下如何?”

    淳宁微微有些沉吟起来。

    ——母妃当了皇后,弟弟便是嫡皇子……此事,对齐王一系是极有力的。王珍的意思是让自己通知母妃作好准备……

    “便依大哥主张吧,只是父皇龙体不适,此事不妨稍缓几日。”

    正事说完,陶文君便又捡了些京郊产业园的事问淳宁的意见……

关于修正的小通知

    这本书一直有在做一些小的修订。

    错别字时不时有改一下,也有一些小情节都在调整。

    这几天把128章的后面到132章完全改掉了(在不影响后面剧情的情况下)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回头看一下。

    应该有铲掉一些毒点。

    我是用五笔打字,常常审了两三遍错字还比较多。另外,每天保持更新也难免有些失当的情节,所以有时候会回头做些修正。(对这点深感抱歉。)

    然后这些修正应该是只有起点正版能看到的。还是希望大家有能力的话多多支持正版,感谢。

    顺便也求一下订阅吧,写书不易,我3.5万的收藏只有800均定,这个收订比好像严重不健康,很难有好的推荐……

    感谢支持这本书的大家!

第541章 产业园

    陶文君如今主理京城的产业园,竟也有些挥斥方遒的气势。

    大抵上便是如她所言的那一句——“如今这京城商界,哪个敢在我面前摆脸色?”

    “文家倒了,陆家跑到南边,在京畿地界只留了一些矿业生意与产业园合作。贺家的海贸如今也在我们手上。就算是这京中的勋贵,若想有赚钱的出路,也得先派人问问我同不同意。”

    “便说前些日子,肃王的妻弟又想出来做粮食生意,聚集了一批京城粮商,同时降价,始终比我们价低一成,妄想靠人多势众便想压垮笑谈粮铺,往后京城粮价好由他们来定。我岂会怕他们?商场如战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这边低于成本卖着粮,那边找人兑了肃王的钱庄,七天,老东西赔得倾家荡产。”

    陶文君说着,眼中带着些冷笑与傲然。

    “当我是个女流便好欺负,我娘家陶家、夫家王家,俱是几代经商,哪样的风波没见过?”

    说到这里,她一时不知如何表示轻蔑,便借用了老二王珠的一句口头禅:“不知好歹的东西,岂也敢与我掰手。”

    淳宁便端庄地点了点头。

    她脸上表情不显,但眼睛已如月牙般稍稍弯了起来,似乎颇觉有趣。

    “夫君与我说过,京中勋贵的银子已‘运到南边去了’,大嫂派人一挤兑,他们自然受不住……说到这个,如今京中的银票怕是折色不少吧?”

    陶文君应道:“不错,拿银票兑银子,又比往常少了八成。所以我夫君打算让我开个钱庄……”

    “大哥眼光长远,实经天纬地之才。”

    “他也就是有点眼光。”陶文君便笑道:“如今都说王珍活这辈子,儿时父亲养着,后来弟弟养着,如今让我养着,他自己一厘银子没亲手赚过,活得倒是快活。”

    她话虽这般说,心里其实觉着,能让王珍这样的读书人不沾商贾俗事,颇有些得意与喜悦呢。

    淳宁看着陶文君眼中那丝光亮,便又有些羡慕起寻常人家来。

    终究是皇室多拘束,活得没滋味。

    陶文君自也明白这些,故而时常像这样在淳宁面前拿出泼辣性子说些趣事,算是给她添些滋味。

    “大嫂以女子之身出面做事,也是女中丈夫。”

    陶文君闻言便笑道:“不是我自夸,傅先生与我夫君都是读书人,做生意很是呆板。三弟主意多,却也不谙市井俗事。这产业园也就是在我手上管着才突飞猛进。旁的不说,像他们那样山地牧鸡,若是运气不好,来一场鸡瘟便要让满山的鸡死个干净。”

    淳宁稍稍偏了偏头,问道:“那大嫂如何做?”

    “还能如何做,无非是处处谨慎。我下了大力气寻了养鸡的高人,将人家的秘法花大价格买来,比如让人以柑橘叶、艾叶垫鸡舍,再比如每十天喂一次生姜,拿大蒜在鸡翅下蘸血再喂鸡。总而言之,用三弟的话来说,便是‘办法总比困难多’……”

    淳宁听着陶文君说这些,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那丫环手里的油纸包上。

    ——是炸鸡块吗?

    好不容易待陶文君说完,她便轻声问道:“如今‘金拱门’的生意如何了?”

    “那买卖能有几个进项?”陶文君随口道,“产业园最大头的进项还是铁矿。无非因是三弟交代过,经商不必只盯着钱财、民生为贵。才随手弄这些吃食……”

    她说着,从丫环手里接过那油纸包,笑道:“殿下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不等淳宁答,她自顾自又道:“早前三弟派人到海里捞鱼,赔了个底朝天。我接手产业园时,他那水产市场还是赔的比赚的多,无非是因普通人家吃不起、大户人家嫌不鲜。他倒也留了些办法,我琢磨过后,便让人将那些鱼虾晒干,腌了佐料,做成了小鱼干,洒些花椒,但也很有些味道,如今卖得也算好。偏我夫君不懂商事,跑来与我说定价太高百姓买不起。他却不知京城有多少人学着做这买卖,回头做得人多了,定价自然会降下来,臭书生不懂做买卖,惯是张口就来……”

    淳宁心中微微一动。

    小鱼干?

    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大嫂这纸包里便是吗?”

    语气平静,半点好奇神色不显。

    “不是,那腌干的东西哪能给殿下吃。”陶文君道:“这是海带。”

    “海带?”

    “嗯……便是昆布。”

    淳宁便点点头道:“《本草经集注》中云‘昆布今惟出高丽,绳把索之如卷麻,作黄黑色,柔韧可食’,大嫂这是从朝鲜买来的?”

    陶文君摇头道:“从倭国买的,运了一船来做种,味道很是鲜美,便带给殿下尝尝。”

    淳宁心中微有些失望——这个看起来显然没有小鱼干好吃。

    “既是拿来种的,我岂好先吃了……”

    “不妨的,这东西不好种,回头还得多买几船试试。”

    陶文君便风风火火得张罗着让丫环将那海带拿去煮了,接着便笑道:“殿下吃自己的东西,哪有这般不好意思的。说实在的,产业园我不过是替三弟管一阵子,总归还是你们小两口的产业。另者,我不过是个妇人,相夫教子才是本分,也不好总这般抛头露面。”

    说到这里,她换上几分郑重,道:“如今齐王监国,殿下你也可以出面做些事情,若是有意,不如派个人将产业园接手回去?比如,贵妃娘娘家里……”

    淳宁便问道:“大嫂今日其实是为这桩事来的?”

    陶文君笑笑,点了点头,道:“殿下不知,我家虎头儿最近病了,我这个当娘的……”

    她今日来之前,其实是和王珍拌了几句嘴……

    无非是因王珍伸手跟她要银粮犒慰宣大兵马,这绝非一笔小数额。陶文君便觉得,忙来忙去,全数心血为了朝廷做嫁衣裳。

    有些事说出来是很光彩,但要把几乎全部的财产拿出来充军,世间又有几个人真愿意的?

    ——“好,敢情是我自作多情了,还当三弟这门生意是王家的。原来说到底,这是周家和朝廷的买卖,那大可不必让我一个妇人出面打理,反正三弟也入赘过去了,这买卖大不了还给周家便是。”

    丢下如此一句气话,陶文君便出门来求见淳宁。沈姨娘正好撞见她面色不佳,便忙不迭跟了过来。

    等到了十王府,一见淳宁,陶文君便也舍不得说重话。绕来绕去老半天,这才将打算说出来。

    ……

    此时,淳宁看着陶文君的脸,却是笑道:“大嫂见外了,夫君曾与我说过,京郊产业园最初,便是靠大嫂投了两万两银子……”

    陶文君一愣——我何时投了两万两银子?

第542章 道闲言

    “如此说来,产业园本也是大嫂的生意,也合该由大嫂管着。”淳宁又道:“我久居深宫,见识浅薄,断不敢出面打理。”

    她是能看出陶文君的心思的,话到这里便又补充道:“我知道,这次宣大的军饷绝非小数目,衍弟如今正是微末之时,能得王家如此厚助,这份恩义他绝不敢忘。他若负王家,我绝不饶他。”

    “殿下,我……”

    “大嫂不必多言,虽说亲兄弟明算帐,但一家人也不说两家话。”淳宁道,“我看得出大嫂是真心喜欢打理这些事,往后自管大展拳脚,也让人看看何谓巾国不让须眉。”

    “殿下……”

    陶文君抹了抹眼,还想说些什么。

    淳宁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长嫂如母,夫君自幼便是由你养大的,我自该夫唱妇随,亦视大嫂如母。往后大嫂但有委屈,我虽困于深宫,也必为你做主……”

    陶文君心神一颤,满头满脑只有两个念头——

    “我何时投了两万两?又何时养过三弟?”

    ~~

    “哈哈哈,这个公主三言两语,就让陶氏心甘情愿掏了数百万两银子,哈哈哈哈……”

    ——沈姨娘心中想道。

    她低着头,头上的钗环颤了颤,憋着没让自己笑出来。

    陶文君与淳宁谈话时,沈姨娘心里想了许多有的没的。

    比如,这屋里三个王家的女人,两个都是妻,就自己是个妾。

    比如,看这十王府摆设也不如何气派,皇家也不怎么有钱。

    ……

    淳宁与王笑成亲时听说过这个姨娘爱笑,便对沈姨娘颇有些好奇。

    待到与陶文君说完正事,她便与沈姨娘搭了几句话,才知沈娘姨娘如今已有了身孕,只是怀胎尚早,身形还不显。

    “等夫君回来,得知自己添了一个弟弟或妹妹,一定高兴。”先是应了一句场面话。

    ……

    “哈哈哈哈,殿下想听趣事,妾身这里有的是……就说我们西府那珰哥儿,上次才因为‘以婢为妻’在顺天府蹲了大牢,这次又因为‘从贼’蹲了刑部大牢,到现在还没出来。”

    淳宁俏脸一板,摆出公主的架势便道:“哪个蠢官办的事?皇亲国戚岂有从贼的?姨娘勿虑,这便让他们放人。”

    “殿下误会了,哈哈哈,就是珍哥儿要让他蹲大狱的,可知发生了什么?上次二老爷过去看珰哥儿,一见面便吃了一惊,回来喃喃着‘怎么这娃儿在牢里还长进了不少’,却原来那刑部大牢里关着不少有学问的罪官……”

    沈姨娘捂着肚子道:“这些人每日里互相骂来骂去,就连骂人也是‘之乎者也’,与珰哥儿同坐一个牢的老头,据说还是前朝大儒。”

    淳宁微微笑了笑,道:“姨娘说的想来该是葛翁山先生,任过国子监祭酒、礼部尚书、光禄寺卿,早年前因党争下狱,去年西游师徒劫刑部的大案发生时,葛先生也被放了出去,却不肯走远,贼人走后自己又坐回了大牢。”

    “对对对,珍哥儿说了,要在往日,黄金千两也请不到这样的鸿儒教导家中子弟,如今珰哥儿往牢里一坐,顺理成章跟着这老头子做学问,岂不美哉?哈哈哈……”

    淳宁颇觉有趣,眼睛又弯了弯。

    沈姨娘接着道:“这般一来二去的,我家大老爷便也跑去探视。猜是怎么着?他把宝哥儿也打发到牢里去了……哈哈哈哈……他亲自跑到刑部,控告了自己的四儿子,捡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罪名,愣是把宝哥儿下了狱……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

    陶文君面色冷淡,转头看了沈姨娘一眼,颇有些无语。

    ——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家大夫人和宝哥儿哭得那叫一个泪如雨下。偏偏老爷回来和我说啊,那刑部大堂不如顺天府,堂官都不热情……不热情,哈哈哈……”

    沈姨娘如今不过二十六岁,尚在花信之年,颇有些风姿绰约,偏偏笑起来花枝乱颤,极是……傻气。

    这还是在十王府她收敛了不少,偏偏说着说着又是捂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

    陶文君便拉了她一下,轻声提醒道:“姨娘,你注意点。”

    “不妨事的。”淳宁道。

    她虽不能表露出来,但看着沈姨娘的样子便觉心生喜庆。

    “我久在十王府,竟不知世间竟有这等光怪陆离之事。”

    “可不是吗?京城中怪事可少,便说那劫了刑部大牢的西游师待一伙贼人,竟还在狱里和葛老先生辩论李建如的功过事非,珰哥儿便是听着这些才长进不少。听说那伙贼人后来又跑去劫了十几车的书,必是为了提高学问,打算回头再找葛先生辩论一场,找回场子……哈哈哈,真是笨死了……”

    “我家老爷听了这消息,赶忙又去刑部大牢探监,将此事告知葛老,还嘱咐两个孩子到时注意聆听,葛老生先则放言‘让这些蠢材来,老夫要驳得他们体无完肤’,接着每日与牢里的罪官辩论,生怕输给这伙贼人……”

    那边煮好的海带汤呈上来,淳宁虽嘴馋,胃口却不大,只吃了两勺便停下来,执着调羹很是专注地听沈姨娘说京中逸闻轶事。

    若王笑在此,大抵要批评她一句——像个看着动画片不吃饭的孩子。

    陶文君却是时不时抬头看头天色。

    她还有许多事要忙,没功夫在这听沈姨娘讲些有的没的闲事,偏偏见淳宁感兴趣,也不好打断。

    ……

    “说到京城风头最盛的杀手,如今当属‘唐三藏’与‘小苹果’,唐三藏想必还在读那几车书,许久没出来犯案了。小苹果却是两月前一人一剑独挑了京城的‘十三行’,我家老爷本打算买下十三行对街的铺子开盐铺,那天早上过去那条街可是吓了一大跳,听说啊,全院子的高手都被小苹果杀了个干净……”

    陶文君终于耐不住,笑道:“姨娘,殿下怕是有些乏了。”

    这便是要走了的意思。

    淳宁心中颇有些失望,却也只好端庄地笑着。

    “我不便相送,大嫂与姨娘慢些。”

    两女转身才走不远,忽听身后淳宁又问了一句:“姨娘若是方便,不如在十王府小住两日如何?也让我沾沾胎儿的喜气。”

    陶文君一愣,马上反应过来,飞快拉了拉沈姨娘的袖子,道:“还不快谢过殿下大恩。”

    沈姨娘心道公主不过爱听我说些闲事,如何又是大恩?

    下一刻,她才恍然明白过来。

    ——自己说是姨娘,不过是个妾,说到底也只是老爷和夫人手上能打能杀的物件。腹里这个孩子往后出生也不过是个庶子或庶女。但在公主这呆上两天,便是向王家上下说明自己入了公主的眼,依齐王一系如今的势头……看崔氏这个嫡母和家中下人往后敢给这庶出的孩子半点脸色看?

    想到这里,沈姨娘身子一颤,便想给淳宁跪下来,却是被采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姨娘是我的长辈,这是做什么?”

    沈姨娘眼睛一红,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儿啊,你娘今天讲些闲话,便改变了你一生的命途啊……哈哈哈……”

第543章 中书省

    王珍坐在长安大街的一间茶馆里。

    这地方离皇宫、顺天府、锦衣卫、左府都不算远,又能看到长街之上的景象。总之位置得宜,布置雅致,王珍便随手……买了下来。

    他两夜都没合过眼,眉目间很有些倦色,揉了揉额头,方才对前面的白俭正说道:“以表舅如今的资历,要想入阁还是不够的。是我在齐王殿下面前力荐,才得了这个机会。当然,你也不必谢我。”

    白俭正嘴角一抽,叹道:“表姐夫啊,但哪有拿银子来买的道理?这等卖官鬻爵之事,陛下都不敢这么干,你们也太……再说了,白家哪还有十万两?”

    “我算过,表舅在京中正好有十万两。”王珍道:“你告诉他,如今的形势,这批银子他运不走,虏寇若进了京,头一个要抄的便是他。既然捂不住,不如趁着还能花赶紧花。别看眼前局势危急,但唐贼和建奴也各有不顺,接下来如何还未必可知……”

    “总而言之,齐王若是一飞冲天了,往后清算起来,他花二十万、三十万都休想抵掉这些年的贪赃大罪!”

    白俭正哀嚎一声:“这……你是我的亲姐夫啊!”

    “我是你的表姐夫。”

    白俭正嘴角又一抽,只好长叹道:“知道了,我回去告诉我爹。”

    “你再转告他,入了阁,旁的事不由他操心,安排百姓开始春耕便是。”

    “春耕?”白俭正一愣,喃喃自语道:“青楼都不开门,京城都要被围了,还耕个屁……”

    “去吧。”

    白俭正才走,小柴禾便快步走进来。

    “召回孙白谷的诏书到了吗?”王珍问道。

    虽问过许多次,虽明知小柴禾也不知道,他还是不由多问了这一句。

    “昨夜拿到陛下大印的第一时间就发出了,八百里快马加急,今日下午便能到大同。”

    “蓟镇战事如何?”

    小柴禾便拿出一叠信报摆在案头。

    王珍看着,眉头愈发深锁。

    “速让高成益来见我……慢着,急不得……此事我再想想……”

    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显得有些焦虑,只好深吸了几口气,低声自语了几句。

    “冷静……冷静……不能乱……”

    过了一会,王珍匆匆提笔便开始写信。

    小柴禾借等着的这会功夫便开口道:“大爷,你让我查得那桩事,我查到了。指使人劫走王珰的是……卞康平。”

    王珍又是皱了皱眉,眼下他其实没心思理会这种小事,但还是一边写信一边问道:“具体的呢?”

    “卞康平找了疤老大、十三行……一层一层将事情交待到威风寨手上,本是为了行刺侯爷。事败后他便又找人灭了疤老大和十三行。我正是从十三行的灭门命案入手查,那阵子京城但凡有命案便被栽到‘小苹果’身上,查起来便不容易,所以到如今才查到。”

    “卞康平,卞修永……”王珍低声喃喃了一句,忽然面色一沉,吩咐道:“加派人手保护好齐王。”

    “大爷是觉得……他们会对齐王下手?”

    王珍摇摇头,道:“以防万一罢了。”

    一封信写罢,他交到小柴禾道:“速送去蓟镇给张永年,告诉他建奴要退了,他可将防线后撤,保存兵力。”

    “是。”

    “杜正和来了没有?”

    “正在楼下饮茶。”

    “请。”

    杜正和却是身披盔甲、手提火铳来的。

    “王大公子好大的派头,在此开衙立府、接见文武官员,仿如一个小朝廷。本将是否该送你块牌子,上面再题个‘中书省’?”

    第一句话便带着讽意和火气。

    王珍虽疲惫,还是强打起精神笑道:“杜将军言重了。”

    谈话的节奏便慢下来。

    杜正和将火铳拍在桌上,冷笑道:“敢逼迫天子,我现在便能要了你的命。”

    “陛下确实是龙体不适,才暂将国事交给齐王打理,如此而已。”

    “没功夫和你说场面话。本将今日过来只有一句话劝你们——马上还政于陛下,否则休怪我兵戎相见!”

    王珍笑了笑,伸手泡了两杯茶。

    “我已让神机营整备,只等一声令下,便入宫勤王。”杜正和又道,“神枢营高成益,锦衣卫耿叔白,都不是我的对手。”

    王珍眉毛一挑,应道:“好啊。”

    接着又重复了一句:“好啊,打吧。”

    “王正礼!你当本将不敢?!”

    “杜将军自然是敢,以神机营火力,城内巷战神枢营绝不是你的对手。杜将军大可入宫勤王,从此,在陛眼中你便是最大的忠臣,往后倚为柱国大将,公侯万代……”

    “我不是为了一己前程!君臣有纲,你等悖逆妄行,天理不容!”

    王珍淡淡道:“那杜将军为了什么?”

    杜正和一张圆脸怒气冲天,抬起火铳指着王珍道:“你不要激我。”

    “如今的形势,王某不说,杜将军也看得明白。”王珍笑道,“你得到消息时没动手,便是心里已有了答案。你知道的,怎么做才是对楚朝好、对京城百姓好……你很清楚。”

    “神机营不能妄动,一动,京城伤亡惨重,虏寇借机直下京师,你便是罪人。这是现实,你没得选,很无奈。但你也放不下心中那些执念,放不下陛下对你的君恩如海。这是期望,你选不了,很痛苦。”

    “我三弟拉拢了你很多次,你始终只效忠于陛下。这份忠义我很敬佩。但忠义是有代价的。往后,你只会越来越痛苦。匡扶社稷不是那么容易,楚朝不缺忠良之士,若容易做,天下早中兴了,你越挣扎,事便越难,你便越痛苦。”

    “你来这里,是希望我劝你。让你能心安理得与我们这些发动宫变的乱臣贼子同流。但我劝不了你,道理你都知道,只有你自己能劝你自己。”

    王珍饮了一杯茶,叹道:“今日见你,我不是要安抚你,我是想‘安慰’你。”

    火铳指着王珍的额头,杜正和气得手都有些抖……

    他徒然将手放了下来。

    “如果,虏寇都退兵,你们能还政于陛下吗?”

    从得到消息开始,他想要求见陛下,想过要率兵勤王,也奔走于诸臣之间……从深夜忙到现在,最后也只能徒劳无功将火铳放下来,问了这么一句。

    “我可以答应你。”王珍叹道,“但这事,不是我和齐王的许诺就能决定的。这世道,谁不被裹挟?当洪水涌来,谁能立如磐石?”

    两人话到这里,长街上突然响起大喊。

    “楚朝要亡了!”有人奋声疾呼。

    王珍眉头一皱,走到窗边看去。

    一群百姓在几个书生的带领下浩浩荡荡走过长街,举着胳膊不停地呐喊着……

    “楚朝要亡了!朝廷为何还要蒙蔽我们?!”

    ~~

    谢欣德走在百姓前面,既有愤怒、也有激动。

    他很有些消息渠道。

    唐逆入寇、建奴逼近……可京城大多数人还在浑浑噩噩,因为这些年来大家也习惯了,更因为朝廷一直在淡化这些事,仿佛唐逆只是小患、建奴只是掳掠,都是小问题。

    危机迫在眉睫,倾塌便在眼前,偏偏上位者还如此腐朽、堕落,整个朝堂暮气沉沉,行动迟缓!

    这些年来,天灾、人祸、战乱、瘟疫……当权者丝毫没有作为,只会不停地加饷再加饷,放出东厂、放出锦衣卫,盘剥肆虐,强压封锁,局势每况日下,却还只想着堵塞圣听,蒙蔽世人,以便继续驱天下百姓为犬马!

    家国将亡,食肉者鄙!何等让人怒发冲冠?!

    这让谢欣德感到巨大的愤怒。

    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尽是蠢材。

    但同时,谢欣德也知道——昨夜,齐王宫变摄政了。

    今日,自己便要振臂一呼,让齐王看看自己的满腔热血、满腹经纶!

    我谢欣德,不同于那些昏聩重臣。我要让殿下知道,形势已危如累卵,我要唤醒这昏昏欲睡的朝纲!

    ~~

    “京城快要被攻破了!永平府屠城的事将要落在大家头上,朝廷却还在蒙蔽你们!”谢欣德大吼道。

    他身后百姓一片慌乱,个个脸色涨得通红。

    “京城危在旦昔夕,既不召兵马来守,又不安置城外百姓。这是不把你们的命看在眼里!”

    “我们不要这样白白送死……”

    “对,我们要上达天听,让天子不再受奸臣蒙蔽!”

    ……

    一片慌乱与喝声中,谢欣德愈发激动。

    百姓喊的是‘天子’,他却知道如今当权的是齐王。

    自己将天子的不德揭露出来,齐王将更有理由坐稳天下,相信他能看明白这点,也能看明白自己的才智。

    至于往后?

    拥着殿下到安全的地方,励精图治,凭自己的经天纬地之才,必可让天下河清海晏!

    ~~

    王珍皱了皱眉。

    街上的人群中已出现踩踏,情形愈发有些混乱。

    那群人还在往前走着,一路走一路喊,越来越多的人蜂涌过来,加入他们的队伍……

    “速调锦衣卫将这些刁民拿下!”

    “顺天府的人呢?!让夏炎过来压住他们。告诉他,京城不得生变,民心不得生乱……”

    忽然。

    “砰!”

    ……

    谢欣德还在振臂高呼,忽然“砰”的一下脑袋便炸开来。

    血肉飞溅。

    一个身影缓缓倒下去。

    “啊!”惊呼声四起,无数百姓落荒而逃。

    王珍迅速反应过来,站在窗口大喝道:“此人妖言惑众,乃建奴派进京城的细作!”

    ……

    “锦衣卫捉拿建奴细作!有扰乱京城治安者,尽数拿下!”

    马蹄声至长街那边而来。

    “快跑啊!”

    又是一团混乱……

    ~~

    杜正和缓缓放下手中的火铳,眼中一片冷然。

    他的脸庞圆圆的,看起来很和善,此时却终于泛起巨大的杀意。

    “何必呢?”王珍叹道,“杜将军你自己心情不好……”

    “我最恨这样的。”杜正和冷冷道,“若真想救这家国,不如去考个进士,躲在背后叫嚣算什么?”

    王珍微微一愣。

    他知道杜正和这句话表面上指的是那个书生,实际上却是在对自己表达不满。

    王珍便笑了笑,道:“那人说的也不错,时局危在旦夕……只是,事情总归还是要做的,所有人也该各司其职才是。”

    “这么大一个朝廷还要运转,百官该做什么还是得做什么,户部该着手春耕、工部该着手水利、便是上林苑、钦天监这样的也应一如既往。百姓该织布织布,该种地种地……至于杜将军你,身负守卫京城之重责,便只需记得自己的司职,守卫京师。”

    杜正和一愣。

    王珍拱手,郑重行了一礼,道:“你看,我们都不希望京城生乱……杜将军请回吧。”

    杜正和冷哼一声,大步而去。

    “慢走,改天一起吃饭。”

    王珍送走杜正和,又揉了揉头,脸色便冷下来。

    “让夏炎来见我……”

    ~~

    夏炎一进门,便遭了王珍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就是这般管顺天府的?!百姓闹事都闹到内城来……万一唐逆攻京,有人激愤之下开了城门,你当得起吗?!”

    正三品高官被一个落地举子骂得头都抬不起来,说出去很丢脸。

    但或许是夹板气受得多了,夏炎也不恼,极有经验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顶。

    王珍待杜正和客气,因人家手上有兵权。对待这个顺天府尹却完全不同。

    只因夏炎在这个位置上呆得久了,老官油子脸皮极厚,稍不凶他,他就蒙混过关……

    如此骂了好一会,王珍方才开始吩咐正事。

    “传令下去,京城的青楼楚馆、戏院赌场都重新开场,民间不禁喜乐。”

    夏炎一愣,喃喃道:“可是,陛下前不久才下诏,为哀悼蓟镇被屠百姓……这……”

    “我知道。”

    王珍似乎有些低落下来。

    “哀也好、愤也好,能放心上的人自会放心上,眼前京城民心乱不得。你发布告下去,唐中元已求和、建奴马上便会撤兵。我们楚朝……大胜了。”

    夏炎一愣。

    “告诉那些官绅贵胄,该吃吃该喝喝,无知百姓看着,心也就安了……你去办就是。”

    “是。”

    看着夏炎出了门,王珍颓然坐在椅子上。

    闭上眼,他仿佛能看到永平城中无数人的尸骨。

    耳边却似乎又传来接下来京城的歌舞升平……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何其讽刺?

    偏偏这一次,这样的命令又是自己下达的。

    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曾经最鄙夷的那种人。

    ……

    过了一会,王珍想了想,提笔记下一行字——民智不开,天下亡矣。

    他却并没有太多时间调整自己的心绪。

    “让五城兵马司邓景隆来见我……”

    ~~

    邓景隆是王珍今天见的第十五个人。

    他身份卑微,坐在楼下等了大半天,只见各色高官来来回回,一直到用饭时才得以见到王珍。

    “大少爷。”

    一个称呼,邓景隆便表明了自己是清水坊的老人。

    王珍点点头,道:“我没太多时间,就开门见山吧……你是唐逆安插在京城的细作,对吗?”

第544章 邓景荣

    长安街上,一场闹剧后留下一片狼藉。

    有老摊贩路过,大大咧咧地嘟囔道:“这些人慌什么劲儿,京城这地界上什么事没见着过?就算那啥了……变天了,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这般说着,京城人独有的淡定气质便显出来,不少围观者哈哈大笑。

    “嘿,谁说不是呢,十年来京城都被围过两次了,爷们慌过吗?”

    总而言之——换谁来当皇帝不是当?

    一名锦衣卫抬头看了看边上的茶馆,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也不去捉拿,只是喝道:“闭上嘴,滚!”

    茶馆二楼,邓景荣脸上的笑容依旧,带着卑微。

    “大少爷这……莫不是在拿小的寻开心?”

    王珍道:“你是五城兵马司的老胥吏,在清水坊干了十几年,我本怀疑不到你。但有二桩事太蹊跷。一则,还是张恒的案子,我打听出你曾与张恒在文贤街闲谈,将假得罗德元抛出来给他,后来还入宫举证我三弟。此事不合你平时的为人,以前清水坊不论发什么事,你都会先通报王家这个地头蛇……想必当时你入宫,既是配合陈圆圆,也是为了把宫内的情况告知唐芊芊。”

    “二则,唐芊芊将京城的细作全部撤出。这一点我是不信的,依她的本事,凡事必然留一手。留下你在京城,一般人怀疑不到。而且五城兵马司这个身份,很方便传送消息,比如,当时你就负责到白记车马行收税银。如今你地位不高,却能接触到我,也容易打听楚朝的动向。”

    邓景荣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赔笑道:“竟是瞒不过大少爷。”

    王珍道:“你隐藏得极好,称得上厉害……我不明白的是,你在京城十几年,如何会投靠了叛军?”

    “大少爷知道的,小的膝下无子。但其实我有个……老相好,她是汝州人,早年逃荒到了京城,我买了她当下人,怀了我的骨肉后,贱内便封了笔银子将人打发了。没想到后来,贱内一直生不出来,我们便合计着将她母子找回来,这才发现,那孩子如今已在义军当中……”

    这故事颇为俗套,但王珍还是道了一句:“连这样的枝节都能梳理出来利用,唐芊芊好手段。”

    邓景荣赔笑道:“如今侯爷和唐首领也是一家人,大少爷不如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往后改朝换代了,小的还可以继续鞍前马后为大少爷效力……”

    王珍道:“不行。不论关系如何,如今我与叛军立场不同,处事公私须分明。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反复打量了邓景荣两眼,方才道:“一则,带着你们的细作出京,回叛军那去……”

    邓景荣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凭着和王家十几年的交道,凭着唐首领和侯爷的关系,总归保住了一条命。

    “二则,我想派你去投靠建奴。”王珍道。

    邓景荣一愣,心道:“这有什么好选的?”

    王珍语气换上几分郑重,道:“你是当细作的人材,如今在我这里漏了陷,回到唐逆那你既不会打仗又不会治国,再难有立功的机会,别浪费了一身的天赋。”

    “大少爷这……又是在拿小的寻开心了。”

    “借用你一句话,依我三弟和唐芊芊的关系,等你从建奴那回来,不论这天下姓什么,我都保你和你的子孙一世前程富贵。”

    邓景荣摸了摸脖子,只觉一阵发凉,不由赔笑道:“大少爷,小的还是回义军当中去吧,这事不是开玩笑的。”

    王珍微微一叹,这种事他并不想强人所难,便也不再劝,点了点头道:“把你们在京城的细作都带走。但凡敢留下一个,被我发现,不会像现在这般好说话。”

    “是,小的绝不敢留人。”

    邓景荣才要转身,余光中瞥见王珍胳膊上戴着一段黑布,忍不住指了指问道:“大少爷这是……家中可有变故?”

    他在清水坊与王家打了十几年交道,勉强也算相熟,故有此一问。

    王珍摆了摆手,道:“没有,是为蓟镇遭屠的百万人戴的,提醒自己处事该慎重。”

    说着,低下头继续写案牍。

    邓景荣转身往外走,踏过门槛,便有几个锦衣卫过来押着他……

    王珍则是皱眉思量着该派谁去潜藏于建奴处。

    ——劳召还未回来,锦衣卫中人多失之于灵活……

    忽听门外有人道:“大少爷,小的还是去建奴那吧。”

    王珍抬起头,只见邓景荣还是那一脸卑微的笑容。

    “小的确实是个当细作的料子。这些年清理街渠,和小摊贩打交道,每日里斤斤计较的,小的也厌了,还是觉得当细作有些生趣……”

    他没什么豪言壮语的话,看起来依然还是个油滑、低贱的小吏。

    王珍却有些愣住。

    良久,他才缓缓开始交待起来。

    “你儿子已死在唐中元军中,他们一直瞒着你,我识破了你的身份要杀你,你无路可去,由此只能投靠建奴……”

    “将这些天京城发生的一切告诉建奴,包括齐王宫变、包括孙白谷回援、也包括我在主理朝堂诸事,以及我与唐逆的联络……”

    “我凑够了兵饷,减免了辽饷,京城文武百姓众志成城……”

    “接下来我还打算派官员与唐中元议和,共抗建奴……”

    “还有,这封信你也交出去,内容是登州营、即墨营已乘船往辽东,将由金州登录,配合关宁铁骑搅乱建奴后方,重占东江镇……”

    “你切记,除了你我今日之议,不要说任何谎。建奴若问,你只说都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偷到的消息……”

    邓景荣收起信件,笑道:“小的明白了。”

    “想必你是见不到我三弟的,但……若是见到,提醒他一声,奴酋马上要回去了,尽快突围回来。”

    “大少爷,你这话说的……小的要能见到侯爷,便说明建奴都与他照面了,提醒还有何用?”

    王珍苦笑一声,道:“是我想岔了。”

    ……

    身后传来一声“保重”,邓景荣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弓着背向外走去。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后悔的。

    ——怎么就脑子一热领了这差事呢?

    ~~

    王珍则是在这之后又见了很多人,安排了很多事。

    于他而言,庙堂之上没有热血没有抱负,有的只是压抑隐忍克制。

    直到写完最后一封案牒交出去,他才躲到无人的凭栏处,双手用力挠住自己的头,低声自语道:“永年兄,你要撑住。”

    ~~

    战争,却是压抑后的爆发。

    同一时间,蓟镇战场。

    “轰!”

    炮弹炸过来,又是一片血肉横飞。

    “张总戎,快撤吧!建奴疯了,不可能打得过的……”

    张永年抬手便是大刀斩下,一个参将的头颅落在地上。

    “南营改为副参将刘士忠暂辖,所有人不得后撤!”

    “是!”

    张永年转头回望了一眼。

    这一眼只有匆匆一瞬。

    但他知道自己这道防线之后,是无数手无寸铁的生民……

    “正标营,压上去!”

    “杀……”

第545章 分兵计

    “张永年,你还能不能撑住……”

    王笑在心中自语了一句,眉头愈发有些皱起来。

    他领人在海州城试探性地攻了一波,发现海州并不好攻,便又重新跑来洗劫村落。

    眼间的杀戮铺开,惨叫声不停,血染了一地,他却已经习以为常,自顾自地推测着蓟镇战况。

    此时这种打劫村落的小战事秦成业自也不会去指挥,驻马在王笑身旁,却是在闭目养神。

    王笑其实很佩服这些人‘能坐在马上睡觉’这个本事。

    这种战场上的小技能,秦家还有很多。

    秦成业病体初愈,脸色好了不少。但在辽阳城又死了两个儿子,表面虽不显,王笑却看到这老头额上的皱纹又多了几条……

    “京城的消息打探不到,皇太极心硬如铁,能不能回来不好说。”

    似乎被王笑焦躁的情绪感染,秦成业终于开口说道。

    秦玄策凑过来道:“那我们就继续杀,杀到辽东汉民全都反了。”

    “来不及,算时间,蓟镇防线撑不住了。”秦成业淡淡道。

    王笑沉吟良久,忽然转头向北又望了一眼。

    “我去把兴京城打下来。”

    秦成业摇头,道:“打不下来,我们大军一动,建奴必定马上增兵。赫图阿拉城地处山峦之间,骑兵不利进行,我们一旦过去,再想冲围出来便不可能,这是自陷死地。”

    “不错。”王笑道:“我们在海州、耀州、盖州之间奔袭,建奴必也能看出我们的意图,这边靠海,一有机会我们便能乘船逃离辽东。因此他们并不急着追我们,只派人拦截海面。但也因此,奴酋看得出我们有退意,便未必会回来。我要再给他来一下狠的!我要的结果不是他‘可能’会回援,我要让他‘必须’回援。”

    “另外,正因为兴京城地处山峦之间,我们一进去便是死地,建奴一定想不到我们还敢去。如今建奴腹地空虚,守兴京的兵力不会超过五千,其中真奴不会超过一千。”

    秦成业依旧摇头。

    “两万骑兵一动,风声瞒不住,建奴必增援死守,我们攻不下的。”

    “所以,我不打算带两万骑兵去。”王笑道:“我只带四千人,弃掉马匹、盔甲。陷在敌境的骑兵弃了马,看建奴能不能想得到?”

    “我会昼伏夜出,一路隐秘行军,悄悄潜过去,不等他们反应,攻下兴京,炸开奴酋五代祖宗的坟!”

    “不行!”秦居业喝道:“四千人不带马匹突入建奴腹地,亏了你想得出来?去了,你他娘休想活着回来!”

    王笑眼中却是精光愈盛,道:“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这天下之局,这辽东之局,本就是一盘必输的棋,我们三万铁骑置死地,将自己当成一步死棋,盘活一条大龙,才换得一线生机。现在我要再置一步死棋,再盘出一线生机。”

    “怀远侯!”秦成业已有愠怒,“老子看你是要疯!”

    “我意已决,秦总戎不必多言。”

    王笑声音不大,如今竟是不容置喙的威势。

    换成初见面时他若敢这样对秦成业说话,秦成业就要一把将他从高塔上推下去摔成肉泥。偏偏如今却有些难以反对他。

    “那你留下,老子去。”秦成业道,“小兔崽子既不熟悉道路,武艺也差劲,老子不同。”

    ——老子年纪大了,死了就死了。

    王笑摇了摇头,道:“我去,我用兵擅奇法,秦总戎用兵擅正法,分工明确。换句话说,你打不下兴京,你也轰不开永陵。”

    秦成业虎目一瞪,脸上愈发愠怒。

    王笑见他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唔,老爷子你不必怀疑,我就是瞧不起你……”

    ~~

    与此同时,大同城头。

    唐芊芊的盔甲上风尘扑扑。

    “建奴不退,我瑞军绝不攻打京城——这是我父皇给孙督帅的保证。”

    孙白谷面沉似水,冷冷应道:“就凭你三言两句,便妄想劝本督反弃宣大?”

    “我并非是来劝督帅,我是来接手宣大的。顺便告知督帅,我大瑞将会先御外虏、以保家国为重任。然后,才会推翻这无道楚朝。”

    “大言不惭,本将现在便可以斩了你!”

    “督帅既然还没斩杀我,便是明白我所言不虚。”唐芊芊道,“想必昨日你已得到消息,你们朝中已有高见之士与我们取得共识。督帅考虑了一夜,也该有个结果了。需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不等孙白谷回答,她按着刀又向前迈了一步。

    孙白谷的亲卫便拔出刀,亦有人张开弓对准她,只等一声令下,便将眼前的女将诛杀当场。

    “我瑞朝一路而来,秋毫无犯。宣大交给我们,绝不使无辜百姓受损。但你我两方若是相博,建奴必趁虚而入,围京城,攻居庸关,占宣大防线。从此西南门户大开,无数人沦为刀下亡魂。于我瑞朝而言,西安城与整个陕西也将直接处在建奴兵势之下。此为我父皇不愿看到的,也正好能表明我此来是有诚意的。”

    “但于孙督帅而言呢?你真忍心让晋地百姓置身建奴刀下?蓟镇六城遭屠,前车之鉴犹在!军情如火、一触即发,危亡已在眼前,督帅若还见事不明、遇事不果,便是千古罪人!”

    她声声斥喝,竟完全不同于劳召的劝求,孙白谷不由眉头一皱。

    “你楚朝走到末路,我父皇揭竿而起,取而代之,此,日月轮回之天道法理。我军势如破竹,万民欢呼。我却只领轻骑二十人,连夜出太原、过宁武、入大同,为什么?”

    “我既未大军压境逼迫,也非是要劝督帅投降,只为给你一个从容后撤的机会,更为给孙帅一个真正保家卫国、全一生大义的机会。华夏正朔不可任蛮夷践踏,煌煌中土不可由异族肆虐。我大瑞愿暂抛成见,保大义、顾全局!你呢?”

    孙白谷叱道:“满口胡言!逆贼欲骗我城关,竟敢以大义为名信口雌黄!当本将易欺吗?”

    “是欺是诚,你心里明白!”唐芊芊喝道:“你还下不了决定,无非心中还有顾虑罢了!你却不想想,三万关宁铁骑入辽,他们想过自己的生死没有?想过自己的身后名没有?你当了一辈子高官名将,事事斟酌,可还有当年庇护苍生的一腔热血?!”

    孙白谷大怒,下意识便嘣出一句在永城当县令时学的粗口。

    “秃孙!本将砍了你这逆贼才叫全一腔热血。”

    大将杀气震天,唐芊芊却毫无惧意,按刀冷笑道:“送你一句诗吧……”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孙白谷嚅了嚅嘴,一时心中思绪万千。

    这句诗他听过,据说王笑立锦衣卫抄了文家时,便对陛下念了这一句。

    当时自己还耻笑对方来着——做的肮脏事,也敢念这样气概的诗?

    但到如今,当时的厂卫权奸已凭着血勇入了辽东,半点不回头。反观自己呢?

    孙白谷扬起刀,心中犹疑不定。

    ——就这样放弃宣大,太儿戏了。

    唐芊芊已不再在说话,转头看着城外的官道,自语道:“旨意该来了。”

    孙白谷亦是转头看去,心道:“会来吗?”

    ……

    好一会儿,一人控着双马驰骋而来,一匹马冲到护河城下轰然摔倒在地,口味白沫竟是再也爬不起来。

    后面的一匹空马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坐倒在地,显然也是累得不行。

    地上的骑士挣扎了一会,踉跄站起身来,手中扬起一道明黄的圣旨……

    “京城急报!”

    ……

    大同城上的楚字大旗缓缓落下。

    孙白谷看着飘落的旗帜,忽然泛红了眼。

    他并非不明白大势,也并非不知要当断则断。但守了宣大这么久……此刻是何心境也只有他自己一人明白。

    “去,回去告知陛下,事成。请他派军进驻大同。”唐芊芊向属下吩咐道。

    接着,她看向孙白谷,提醒道:“宣大军中若有带不走的粮草,还请不必焚毁。请孙督帅下发城中百姓……”

    孙白谷已转身下要城头,闻言停下脚步。

    “军中粮草,只够吃三天了。”

    唐芊芊微微一愣。

    “你既已到了这个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何还不肯投?”

    “为何?”孙白谷没有转身,喃喃道:“我也说不清为何……”

    “或许是,如果让你们太容易便得了天下,那以后是不是朝廷一有难处,天下人便马上‘揭竿而起’?人心若是思乱,世间哪有长久太平?哪怕你们真要改朝换代,我也该让世人看看,杀官造反不容易。往后说起来,人家才会知道,终还是有人在守着楚朝的……也该让世人看看,世间总还有忠义。”

    孙白谷说完,抬步走去。

    在他身后,唐芊芊忽然道:“等击退建奴,我军攻楚京,愿取孙督帅项上人头,以全你心中道义。”

    “到时再说吧,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

    残阳如血。

    一列列兵士出了关城,向东行去。

    漫山遍野,兵力盛大。

    在有人看来,这是要吃钱粮的巨兽;在有人看来,这是守卫天下的勇士;在有人看来,这是让人头痛的敌人……

    城头之上,唐芊芊按着刀,向东眺望。

    “皇太极,你可以滚了。”

    ~~

    “皇太极,看你回不回来。”

    王笑拿起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圈,道:“依我们现在的计划,接下来建奴面对的局面便是其盛京以南烽烟四起,他们必会调兵来围我们,妄图将我们封锁在这一片。而兴京一破、永陵一毁,所谓大清朝强盛兴隆的假象便会被撕下来,这种建立在奴役汉民基础上的强盛印象一破,汉民反抗便会愈演愈烈。”

    “所以,毁了这大清朝的远祖陵寝,我方能完全确定奴酋会回来,方能放心离开辽东。”

    秦成业接过他手里的树枝,在泥地里画着。

    “赫图阿拉这一片山峦属于长白山系,峰峦叠嶂,山势起伏。从沈阳向东还好走些,如果从海州过去却难行……”

    “你须向东到药山,再向北绕过关门山。距离从沈阳过去远了三倍,再加上没有马匹,路上的风险便多,一定要隐藏好行迹。”

    秦成业说着又道:“我让秦山湖随你去,他识路。还有,你让白老虎给你领着亲卫营,护着你的小命……”

    “知道了,啰嗦。”王笑点头应下,接着便反过头向秦成业交待起来。

    “烦秦总戎继续带人袭扰建奴村落,逼汉民起事。这些人四处劫掠,正好可以为我掩护。但切记不要收编他们,万一当中混着建奴细作便是麻烦。”

    “我摧毁永陵后,不会向南走,我会向北,到时秦总戎可带上马匹与我在他们的盛京围场汇合。但如果我们被全歼了,你们找机会回辽河下游登船便是……”

    “还有一点,我估计建奴马上要开始竖壁清野了。到时抢掠粮草以战养战将会变得越来越困难。接下来几天,你们还是要多备些粮草。正好有四千匹空马来驼……”

    王笑这边絮絮叨叨地说了良久,秦成业听到后来见他事无具细,不由有些不耐烦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年轻人话这么多……”

    商议过罢,众人便准备起来。

    王笑将那一身精良的盔甲卸下来,交在秦玄策手里。

    他是侯爵,这幅盔甲便很是威风,肩腹甲片上铸着栩栩如生的飞蟒不说,材质更是坚固结实,战至现在也不知救了他多少次。

    “又要让你来扮我了,高兴吗?”

    “呸,我比你帅多了。”

    秦玄策看着王笑那一身单衣,颇有些不习惯,带着担忧的口吻道:“你小心些,你这样,刀一捅就死了。”

    王笑白眼一翻。

    “能盼着我点好吗?”

    ……

    等布置妥当,四千人将马匹的缰绳递出去,提着武器便向着兴京城方向缓缓而行。

    秦成业向着他们的方向注目望了一会,扬起大刀,喝道:“儿郎们,我们接着抢!”

    ……

    马蹄踏进又一个村落。

    血洒了一地。

    有人放声嘶吼。

    “快跑啊!割辫子的阎王来啦……”

    ~~

    与此同时,海州城北面一百里,山林间。

    汪旺盯着山下的村落,眼睛里泛起狠色。

    一夜之间,他身上那种包衣奴才唯唯诺诺的窝囊气已褪了大半。

    他还沉浸在翻身作主,杀人抢掳的兴奋当中……

    “杀!”

    三十多人提着刀便向山下冲去。

    刀是楚军留下的,另外,楚军留下的粮食也只够他们吃一餐。

    杀了主子之后他们已没有退路,接下来如果还想活,就得自己去抢。

    “杀啊……”

    “村里的汉民们,不要再当奴才了!跟着我们抢建奴,吃香的,喝辣的……”

    “主子?来,把爷鞋底板舔干净,给你们一个全尸……”

    这一天,汪旺的队伍从三十多人变成了五十多人。

    放眼整个辽东战局,这只队伍还小得像蝼蚁一样可怜。

    但大清朝的千里之堤下,一只又一只这样的蝼蚁正从关宁铁骑洗劫后的村庄里爬出来……

第546章 臭石头

    罗德元最近交了一个朋友。

    他这样的人能交到朋友似乎是很奇怪的事。

    但事实上,自从他当上户部主事以来,想和他交朋友的官员也不在少数,毕竟这一科进士当中,他这个吊车尾如今反倒是升迁最快的一个。

    似乎还很得陛下赏识。

    但哪怕大家心里瞧不起罗八钱,他也不是那么好结交的,除非能与他志气相投、观念相合,又没沾染上朝堂的陋习,自身又作派端正、处事磊落,腹中还得有诗书,通晓圣贤言论……

    岑兆贤便是拼了命才将自己伪装成这样一个方正君子,得以与罗德元成为知己。

    结果没两天,岑兆贤就后悔了。

    ——跟这呆子结交有什么用?他既不可能提携朋友青云直上,犯了事也不会给朋友兜着,连公务上也半点不肯行方便……

    除了每天摆着一张臭脸对自己指指点点,交这个朋友有何用?

    “狗食,瞅你那揍性。”

    心里骂了无数句,岑兆贤总归还是没和罗德元断交,毕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处上的朋友,断交了也可惜。

    他便每天下衙依旧到户部来接罗德元回家。

    谁让这狗食小官居然连一辆马车都没有……

    今日岑兆贤踱步户部班房时,却见罗德元还在埋首案牍。

    “哦?户部今日这么忙?”

    “拖欠百官的俸禄要发,还得拨一批银两给各州府准备春耕,还有……”

    岑兆贤四下一看,问道:“杂吏们呢?怎么全都让你计筹?”

    “我得核一遍……”

    罗德元说话间皱了皱眉,板着脸看岑兆贤,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你到公房外等,莫动了我户部的文书,这是惯例。”

    岑兆贤是吏部员外郎,从五品,比罗德元这个户部主事还要高一级,官威却不如对方大,只好在心中又骂了一句“狗食”,踱步到外面的大堂坐下,拿起一册书看起来。

    他看的是一本带图画的《绣榻野史》,工笔精致,栩栩如生。但因担心被罗德元撞见,便又特意又带了一本《论语》盖在外面……

    正看得眉毛色舞,他忽听有人“咦”了一声。

    岑兆贤心中大骇,抬头一看见是另一名户部官员,方才大松一口气,唤道:“赖大人。”

    “岑大人又来了,老夫看你这本书不错。”

    “嘻,你看这画得,金氏之风流妩媚,跃然纸上矣。”

    “不错不错,柳眉桃脸不胜春,薄媚足精神……”

    两人相视一笑,岑兆贤方才低声道:“方才我还以为是德元出来,差点吓死我了。”

    “怕什么?大不了别与那呆子来往。”

    “花了许多心力讨好他,半点好没捞着,总归是感到不足。”

    赖大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陛下都‘病’了,你当罗八钱还是御前红人?老夫观他脾性,迟早要惹出麻烦,你还是趁早划清界限为妙,免受其连累。”

    岑兆贤亦是笑了笑,道:“怀远侯治疫时,他可是与锦衣卫打过交道。”

    “唏,老夫打听过了,罗八钱欠了锦衣卫一个百户二十两银子,以工偿债,抵个利息而已。”

    “这……”

    岑兆贤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我没有门路啊,在吏部员外郎的位置上已坐了六年了,何况我总归还是视他为友。”

    赖大人便道:“糊涂,陛下前不久才特意召他到小朝会议事,这是视之为心腹了。结果一转眼,齐王宫变上位,我等皆瞒着这呆子,就怕他跑去顶撞了殿下,回头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就这种臭石头,你竟还凑上去,能得什么好?”

    话说到这里,只见岑兆贤一双眼已然发直。

    赖大人便转过头,只见罗德元正站在身后。

    “你们……便是这样当陛下的臣子?”

    罗德元抬起手,气得浑身发抖。

    “宫变监国,何等悖逆之举?满朝文武竟是噤若寒蝉,你们满眼只有自己的乌纱帽,法度何在?朝纲何在?天理人伦何在?!”

    听着这一声叱喝,赖大人竟是一抚长须,镇定自若地背着双手踱步向外走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咦,天色晚了,散衙还家吧。”

    “你们……”

    罗德元转身便向外走。

    岑兆贤连忙起身拉住他。

    “你要做什么?”

    “自是去请见齐王,谏其还政于陛下!”

    “你疯了。”

    罗德元转头看向岑兆贤,道:“疯了的是你们,若乱政摄权者无人肯谏,则朝堂不宁、政局不清,在南京的皇孙会如何反应你们想过没有?陛下病愈后会如何处置你们想过没有?你们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愿担,只想蒙着自己的眼睛,任由大楚这样衰败下去,疯了的是你们!”

    “啪。”

    两本书从岑兆贤袖子中掉落下去。

    罗德元低头一看。

    “……”

    他拂袖便走。

    “今日你我,割袍……恩断义绝。”

    话到一半,他想到割了官袍又要花银子补做,只好改了个词。

    “罗德元,你听我说……齐王莅国这些天,你任事勤勉,大臣都看在眼里,接下来必有表彰,但你这一去就全毁了,你做得再多,跑去说一句话便能让你的功劳灰飞烟灭。”

    罗德元摇了摇头,却只应了一句:“我看错你了。”

    “你别去了,我求你了。”岑兆贤死死捉着他的衣袖,道:“我会被你牵连的……”

    下一刻,罗德元奋力扯着衣袖,从架上拿起一把裁纸刀,毫不犹豫便割开自己的袖子。

    “割袍断义!不会牵连你了。”

    丢下这一句话,他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

    武英殿。

    殿上又添了一张案子,居于御案之下。

    周衍看着一封又一封的折子,宋信、宋礼两兄弟端坐着为他策对。

    宋信二甲及第,九年没有升迁。如今却是一日三迁,从五经博士一路升到翰林学士,进阶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宋礼是举人身份,如今只封了个中书舍人,虽是从七品小官,却是中枢近臣,往后飞黄腾达亦是指日可待。

    周衍两夜没合眼,累自然是很累,但他却没感受到治国难,反而觉得政务处理起来颇为顺手。

    随着一批一批银粮分配安排下去,一桩一桩事便被解决掉。

    宋家兄弟为他讲解着其中利弊得失,周衍便大笔一签,再大印一盖,批红下谕。

    这些事的处理章程,王珍与宋家兄弟事先都商定好了,又与内阁通过气,何良远如今老实听话自也不会与他们为难……总之便是一派君明臣贤,其乐融融的情象。

    但许久之后,周衍便稍稍有些觉着——自己好像就是个盖章的?

    “批红之事,不是该由司礼监做的吗?”

    宋信摇了摇头,道:“宦官掌权绝非好事,殿下初涉国事,还该事必躬亲才是。何况殿下还未完全掌握内阁,票拟之权在他人手中,批红之事便更不可懈怠。”

    “但如此一来,孤似乎是在做‘简单的重复劳动’?”

    宋信不由皱眉,问道:“此言是怀远侯教唆殿下的?”

    周衍道:“不该说是教唆,姐夫的意思是让我有自己的思想,吸取意见该先自己进行判断……”

    宋信沉吟了一会,缓缓道:“唐太宗问魏征曰‘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对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怀远侯所言倒也不虚……那便说回这批红之权,殿下自己是如何判断的?”

    周衍本来只是觉得手酸,想找个太监过来帮自己盖章。

    但见宋信面色郑重,话到嘴边便有些犹豫起来。

    不用问他都知道宋信会怎么说——殿下今日让太监盖章,明日便会让太监给殿下诵读票拟,后日……

    于是再一想,周衍觉着自己既没有信得过的太监,与宋先生多谈难免还要被教导一番,便道:“确实还是孤亲自批红为妥。”

    “善,夫民别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殿下有圣人之资。”

    接着便继续处理政务。

    周衍也慢慢看明白了,这些事无非是因有了银粮,才如此顺利。

    父皇自然也明白这些事该如何解决,但就是没银子,又能奈何?

    而自己能解决,也并非因为自己有什么‘圣人之资’,实则是因为皇姐招了个有钱的驸马……

    耳边再听着宋先生说那些冠冕堂皇大道理,他便觉得有些——假。

    世间万事,说白了竟还是看庸俗的银子,好生让人心凉。

    周衍却还有一桩事搁在心里有一阵子了,此时便找机会问了出来:“王珰如今还在刑部大狱……王家为朝廷捐了这许多钱两,不如将人放了吧?不然未免显得孤寡恩。”

    这是他掌权之后,第一桩想做的事,想来也只是一桩简单好办的小事。

    宋礼却是沉吟道:“此事有碍国法,何况王珍并未提过。”

    他其实了解过王珰,也并不想让那样的浪荡子陪在齐王身边。

    周衍道:“但哪怕是孤要收拢人心,也不该等到王家提,王珰……”

    “殿下,如今不是操心这些小事的时候。”宋礼正色道。

    周衍低下头。

    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失落起来。

    ——就算自己是监国了,竟是连唯一的朋友也不能从牢里救出来……

    只好无精打彩地继续盖章。

    正当周衍批红批到手臂酸软,便听殿外传来了一声通报:“殿下,户部主事罗德元求见。”

    “允。”

    ~~

    乾清宫中,延光帝倚在榻上。

    宫殿之外很安静,显然没有人因为他这个皇帝被软禁而生出什么乱子,只有殿外有守卫换防时,有隐隐的脚步声响起,提示着这个帝王目前的处境。

    歇了两天,他气色确实有好一点,眉宇间的忧愁却更甚。

    心寒、愤怒、颓废……到现在他已什么都不想说。

    陈圆圆见他神色,颇有些不忍,低声道:“陛下看开些。”

    “没什么看不开的,到了这种地步,朕也该承认了,朕实在不是个好皇帝……”

    声音无力,话语间似有些哀莫大于心死。

    往常延光帝发怒、郁闷,陈圆圆还能感觉到他的心气,如今这一句话,却是连心气也没了。

    她蓦然红了眼眶,低声道:“陛下,臣妾带你走吧?”

    延光帝缓缓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像一潭死水。

    “我们走吧,这京城迟早要破,他们不会放过陛下的。臣妾有办法能带你离开……”

    “朕知道,但朕,不走。”

    这一生历经无数,整个社稷的重担压下来,巨大的挫败感压下来,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是轻叹了一声。

    “人活着,该认命的……”

    ~~

    武英殿。

    罗德元还在为他的天子据理力争。

    争吵已越来越激烈,渐渐走向失控……

    “罗八钱,你闹够了没有?!”

    “宋信、宋礼!你们不走正途,依附为高官幕僚,玩弄权术、操控朝局。奸党稔祸之辈,何德何能登此大殿?”

    罗德元手一指宋礼,又怒叱道:“我入仕之初,还曾敬重你、钦佩你,听你所言去弹劾白义章、薛高贤、秦成业,结果呢?你口出大义之言,却行党争之实,为的皆是你个人的权柄,为的是你个人的野心。如此奸恶小人,竟敢跻齐王身畔,恃宠私营,蛊惑殿下发动宫变……权臣之术,痛恨甚于你者少矣!”

    宋礼冷笑不已:“不通实事的蠢材,你还要大放阙词到什么时候?耽误了公务,你担得起吗?”

    “殿下!”罗德元一把跪在地上,背板挺得笔直,拱手道:“臣请殿下还政于陛下!”

    “罗卿,你不要激动。”周衍起身便要去扶他,“孤此举绝无私心,父皇病重,孤暂执公务,一为天下尽心,二为君父进孝……”

    “殿下,你被小人蒙蔽了!宋家兄弟,实乃高俅、蔡京、贾似道之流,庸劣之才,侍殿下以图登进,窃弄国柄,迟早荼毒生民!用人之道,诚不可不慎!臣请殿下亲贤良,远小人。还政于陛下,以全忠孝!”

    罗德元说着,“咚”的一声巨响便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罗卿,你别激动。值此危难之际,孤不得已才暂莅国事,待京城危机一解,父皇身体痊愈,孤必……”

    “咚!”又是重重磕了一个头。

    罗德元双目含泪,道:“殿下便有千万种理由,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今日殿下能为宫变找到理由,哪怕再高光伟正,也改变不了殿事悖逆君父的事实。来日殿下想做别的违逆纲常之事,是否又能找一个理由?天下人若觉得一片好心便可办坏事,人人皆以善念导恶果,则纲常尽坏、礼序无存!”

    “臣请殿下还政于陛下!”

    周衍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愣头青,一时竟有些无措。

    宋礼脸上俱是讥嘲与冷笑,淡淡道:“刁顽之徒,殿下不必理他,派人将他驱出去便是。”

    “臣今日愿死谏殿下!”

    罗德元一听,大吼一声,便向柱子上撞去……

    若是别的老臣在此,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大抵只会在心中骂一句“又来?!”

    但殿上三个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登时便慌了手脚。

    “快!拦住他!”

    “拦住他!”

    周衍年轻敏捷,离得又最近,便飞快跑上去拦罗德元。

    “嗷!”

    一声响,一个硬梆梆的头便顶在周衍肚子上,疼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抱着肚子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这一下惊得宋家兄弟跳了起来,嘶吼道:“快,护驾!请御医……”

    ~~

    “可恶!”

    对于周衍而言,这一刻他觉得,罗德元是自己莅国以来第一个绊脚石。

    一直到后来,周衍才明白,在这条路上,相比其它压下来的东西,罗德元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甚至率直到有些可爱……

    ~~

    那边岑兆贤坐立不安,在户部呆了好一会,始终没等到罗德元回来。

    他才打算回府,还未上马车,便见一群东厂番子忽然包围过来,气势凶猛极是吓人。

    “吏部员外郎岑兆贤?!”

    “下官正是,不知上差……”

    “拿下!”

    岑兆贤大惊,吓得一张脸惨白不已。

    “敢敢……敢问上差,下官犯……犯了何……”

    “报!吏部员外郎岑兆贤唆使户部主事罗德元行刺齐王殿下,现已拿下!”

    ‘行刺齐王’四字入耳,岑兆贤眼皮一翻,眼前便是一黑……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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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笑,不是开玩笑的玩笑。”“要我娶公主?别开玩笑,我分明是个痴呆儿啊。”“哈?这个王朝都要灭亡了,我还会娶公主?当我痴呆吗?”“能不开玩笑吗大哥?我连你们公主的手都没摸一下,凭什么要我担负你们这个已经被消灭的、腐朽的、落后的封建王朝?”“我负责任地告诉你,我以前是个光荣的淘宝卖家。所以,这个皇位我不包邮。听不懂吗?痴呆。”“连个金手指都没有,差评!”“我王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们,我,不是痴呆!我只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痴呆怎么了?谁还是不家里的宝?”我非痴愚实乃纯良已经完结,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我非痴愚实乃纯良,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我非痴愚实乃纯良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