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东征事
唐节提刀在手,又向唐芊芊问了一句:“为何不杀这狗官?”
伊光耀身子一挺,颌下长须飘然。
他明白,对方那个极好看的女将军大概是想劝降自己。
——呵,反贼就是反贼,还有女子上阵,不伦不类……
到了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了。
——得要义正严辞地痛叱这些反贼一顿,以昭凛凛忠心才行。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唐节与伊光耀的目光都看向唐芊芊。
“三哥留着他便是,我去买坛酒喝。”
唐芊芊却是随意抛下这一句话,拨过马头便走……
那酒摊子避开人群,摆在远处的街尾,一个伙计打扮的青年坐在板车上,目光正看着这边。
“京城王家?”唐芊芊走到近前问了一句。
“卑职……我乃锦衣卫右镇抚司百户莫乾。”那伙计低声道。
他似乎因对反贼自称了一声‘卑职’颇有些懊恼,压低声音道:“我奉命送几封密信给你。”
说吧,莫乾捧了一坛酒递过去,脸上浮起伙计般的市侩笑容。
表情到位,这显然是个被训练过的密探。
“还有别的吗?”
“没了。”
唐芊芊转头便要走。
莫乾小声提醒道:“客官,钱还没付呢……”
——你也演得像一点啊。
唐芊芊应也不应,竟是直接从封泥下拆了那几信出来,大大方方就展开来。
她一边驱马回去,一边捧着那信认真看,毫不在意让人知道。
莫乾愣了一会,低下头,推着那板车跑得飞快。
——唉,还以为是什么很隐密的差事,就这样?
……
盔檐下的一双明眸闪动,眼神初时很有些喜悦。
一封笔迹歪七扭八的信看完,待看到下一封是王家老大的手笔,唐芊芊眼中的喜悦便又换成了郑重。
马蹄缓缓,行到府衙前。
唐节抬了抬下巴,问道:“那是你布置在楚京的探子?”
唐芊芊也不理他,收起信件,转头对花枝吩咐道:“你去把这楚官带下去招降了。”
伊光耀一愣。
这……
一番仗义死节、为国殉难的悲情演译还未开始。眼看一员小将策马出来便要提自己,他有心喊些什么再一头撞死,嘴里却塞着破布喊不出东西来。
“呜呜呜……”
“别嚎,再嚎给你浸到粪坑里!”花枝骂道。
~~
“三哥随我来,有话与你说……”
进了大堂,唐芊芊看了唐伯望一眼。唐伯望便与唐节的亲卫们在堂外摆开,防止有人偷听。
唐节大马金刀地在官椅上一坐,开口便道:“为何不杀那狗官?”
“三哥如今这身份,说话不要再一口一个‘狗官’为好。”唐芊芊道,“拿了这许多地盘,官员若都被你杀光了,往后如何治理?”
“没听城内百姓喊吗?他就是个狗官。”唐节不以为意。
“城中百姓一辈子能见到巡抚几次?无非为了喊个热闹。伊光耀不降,算是个有忠心的。太原文官有十一人愿随他死,可见平日待人不算严苛。山西才遭大疫,太原城却不算太过凋敝,百姓还有力气跟着你喊,说明他治理得不算太差。”
“那又如何?”唐节道,“老东西执迷不悟,不杀何以敬效尤?”
“他只要降了便是,我要说的这不这个。”唐芊芊道:“刚才你喊话的时候,我派人查了太原府库、粮仓,一粒粮食也没有。只在一些勋贵官员府上抄了些银子,但粮食也没多少。”
“没粮食?”唐节眉头一皱。
“山西被流寇、建奴洗劫了多少次?去年一场鼠疫,连富贵人家都阖家身死。能跑的早跑了,跑不掉的也是勒着腰带过一天算一天,能有多少粮食?”
唐芊芊说着,眼中泛起忧色。
“你以为百姓夹道欢迎,是因为我们大瑞朝得民心?这是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他们是等着吃你的。”
唐节道:“我传封信回去,让大哥再调拨粮草过来。”
“没有粮草了。”唐芊芊摇了摇头,“去年劫掠的粮草正月就耗尽了,大哥数次传信,让我们攻下城池后开官仓取粮,但哪个城池有粮食?”
“我们这一路而来,摧枯拉朽,兵不血刃连下数城,要养活的人却越来越多。楚朝那些降兵降将,游击将军封赏两千两、参将封赏五千两,他们手下兵马又要发粮饷。瑞朝初立,有多少家底供得了这样耗?”
唐节拿下头盔丢在桌案上,压着声音骂道:“我也觉得这仗打得没意思,血没见几滴,一天天尽是像猴一般在人前现眼。”
他倚在椅靠,一脚踹开那桌案,道:“你有什么主张,说吧。”
“我还是那句话,不该东征。应该先经营陕西、休养民生。再派一支劲旅攻取四川,先占了天府粮仓。同时修内政、复民耕、招人才、充粮仓、练精兵……等万事俱备了,再徐图囊括天下。”唐芊芊道,“这次东征,我和李先生都是反对的,但陛下有他的考量。如今拿下太原,是时候考虑收手了。”
“收手?!”
唐节倏然站起身,拍案喝道:“怎么收手?大军势如破竹,如今收手算什么?伐楚之策是我们在襄阳便定下的,巩固荆襄,夺取关中,北伐晋燕,攻下楚京,一战而定天下,再从容恢复社稷秩序。当时你也同意,如今你说变卦就变卦?
我还当你不输男儿,终究还是女儿家性子,想一出是一出。总之,现在收手谁还肯听?只能打下去!”
唐芊芊道:“我们攻下陕西不过数月,兵马未及操练、将士未及磨合、百姓未及归心,粮仓不盈、府库不丰。东征至此,存粮便已耗尽。三哥你想过没有,一旦战败,如何稳往局面?晋地山河表里,我们只要再北取宁武关、南取上党,把太原经营得当,便可倚为关中屏障,又随时可以虎瞰中原。岂不稳妥?”
“妇人之见!”唐节道:“如今不挟大胜之势,一鼓作气。他日军心涣散又如何?楚朝缓过气来又如何?!”
唐芊芊不惧唐节气势,冷哼一声,道:“如今之局势,各方都在火中取栗。建奴盘恒蓟镇、唐中元稳坐江南、张献忠兵进蜀地……皆虎视眈眈。环狼绕视,不可不慎。宣府、大同为楚军九边精锐,孙白谷不可小觑。如果我们草草进军,万一战败,如今的成果便烟消云散。便是我们胜了,楚京高城坚墙、建奴狼视在侧,为他人作了嫁衣又如何?”
“我怕他?”唐节拍案喝道:“我会怕他?!”
“你看看你麾下的兵再说,我们连火铳都没有几支,火炮不过区区几门。打各城驻兵可以。要打九辽精锐、打京城、打建奴……万一战事不利,粮草告罄之下必将一溃千里。”唐芊芊叹道:“三哥,和我一起劝劝义父,如何?”
唐节拍案喝道:“勿要多言,此次东征,有进无退!”
第534章 孙白谷
大同。
“劳先生。”
“劳先生。”
名叫劳召的书生拾阶走上城头,一路上皆有士卒向他打招呼。
劳召时年二十五岁,普普通通的一张脸,背微微有些弯,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却又带着一股书卷气。
他走上城头,站在一员披甲将军身边。
“督帅。”
孙白谷正眺目而望,看着远处山间的狼烟,开口道:“看样子,太原陷落了。”
“太原城本就守不住。”劳召道,“督帅该担心的是京师会不会陷落。”
远处暮云泛着红光,时卷时舒。
天地苍凉。
孙白谷忽然觉得,这楚朝,便像是要落下山间的晚阳。
“朝廷并没有调老夫回京勤王的诏令。”
劳召道:“京城诸公还抱有期望,想让督帅守住宣大,可笑可叹啊。”
“宣大守住了又如何?”孙白谷道,“唐逆两路东进,唐中元自领军袭卷山西,直奔宣大;吴阎王却是沿黄河绕过太行山,从河南北上京城。”
“京城诸公觉得,若吴阎王进展快,到时再调将军回援也来得及。”
孙白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讥道:“徒抱幻想。”
他默然了片刻,又叹道:“张永年肯定也守不住蓟镇……风雨欲来啊。”
这楚朝基本是无解的死局了。
对于个人而言,投靠唐中元似乎已成了最好的选择。
孙白谷知道,自己麾下很多部将心里已经蠢蠢欲动。
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还不愿投……
他是文官出身,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报国。二十六岁进士及第,任过六部、任过地方,官至巡抚之后便开始围剿流寇。
初次握刀时,孙白谷没想到——追着一群泥腿子杀会成为自己一生的事业。
这和他最初读书治国的志向是完全不同的。
所谓‘出将入相’,出了将,他便再没有入过相。
第一次杀人,他杀的是永城的粮官,因贪墨存粮,孙白谷一刀便将他砍了。
他原本不会武艺,砍着砍着也就会了。
去年那场鼠疫,他亲手杀死了躲在军营里养病的将校,那是一个追随了他十六年的老卒。
十六年的生死与共被一刀斩断,那老卒一声都没吭,孙白谷也一声都没吭。
那之后,大同城关上的箭雨就没停过,逃难病患的尸体在大同城墙外铺得密密麻麻……
曾经捧卷读书的青年文官走过尸山血海,早已成了铁石心肠。
他围追了唐中元半辈子,打败过唐中元无数次。
但唐中元可以输无数次,他孙白谷却一次都输不起。
为这个楚朝,他舍弃了他的志向、他的人性,以及他的一切。现在,只要输了这一次,楚朝就亡了。
而这一次,摆明是输的。
“活着活着,活成了一个笑话。”孙白谷自嘲了一句,忽然问道:“你觉得楚朝的气数尽了吗?”
这个问题实在是没什么好问的。
“楚朝积弊已深。”劳召道,“兴亡天定,盛衰有凭。督帅逆势而行,哪怕英雄盖世,也无力回天。”
“困兽犹斗,世间总得有人逆势而行……所以呢?你是唐贼安插到大同军中来劝降老夫的?”
劳召道:“我来大同已有三月,督帅留我在身边,却始终不肯托付信任,原来是这么以为的?”
这下摊牌颇有些突然。
孙白谷却知道劳召上了城头便是有话要说,便淡淡应了一句:“难得老夫查不出你是谁的人,你既不是唐贼的人,那就是陛下派你来试探老夫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但对于孙白谷而言,忠心杀敌了一辈子,却是始终得不到君王信任的苦涩也只有他自己明白……
“在下的身份,说出来大概会贻笑大方。”劳召苦笑了一下,“我来自京城王家。”
“哪个王家?”
“卖酒的王家。”
孙白谷:“……”
他显然没听过什么王家不王家的。
——本以为这是个厉害角色,却是不知哪来的小猫小狗……
“我家主人王珍,乃怀远侯长兄。”
孙白谷依然面无表情。
他听说过京城防疫之事,也听说过王笑去了辽东,却也不算太了解。
劳召一时便有些尴尬。
“我来,是奉命在适合的时机请督帅回援京师,逼退建奴。”
孙白谷眼睛微微眯起,眼神闪过些戒备。
一个驸马,插手到宣大军务?事情透着些诡异。
劳召探手入怀,嘴里道:“这里有一封怀远侯亲笔信,望督帅过目……”
“拿下!”
孙白谷一声喝,自有人按下劳召。
劳召也不反抗,颇为顺从地单膝跪下任人按着,老老实实地看着孙白谷拆开信。
~~
“……晚辈欲以三万铁骑突入建奴腹地,搅其后方、掘老奴坟墓、破沈阳宫城……将无所不用其极,誓逼奴酋回援。”
“然若事有不谐,冒昧请督帅暂抛宣大,回护京师。不需督帅死战,只需布兵于京师,奴酋必退……”
“唐中元处晚辈亦有安排,逼退建奴之前,必不让其攻京师。督帅切记,万不可与唐中元交锋,战事一起,必为奴酋所趁……”
“因不知督帅几时回防,恐走漏风声,晚辈并未先将勤王召令发至宣大。但左首辅已与兵部备案,事后一应罪责,擅离职守、丢失城防,如是种种,晚辈与左首辅一力承担,必不让督帅牵连,可无后顾之忧……”
“此事必须尽早,一旦建奴攻破蓟镇,再仓惶回援,则大事休矣!朝中诸公行事不果,不知兵事。而时机却如白驹过隙……”
“此举,若论个人荣誉,督帅可借机抛掉失守宣大之辱,得击退建奴之荣。若论前程性命,督帅可借此收缩防线,全力守卫京师。”
“若论家国天下,外攘或安内,熟轻熟重、熟缓熟急?当此危局,社稷生黎皆系督帅一念之间,乞督帅深思……”
“楚驸马、怀远侯王笑,再三顿首……”
一封长信看罢,孙白谷良久无言。
劳召便又道:“该说的侯爷在信上应该已经说了,我却还是想劝督帅几句。以侯爷今时今日之地位,要让朝廷下召让督帅回京勤王有何难?唯恐走露风声,误了大事,这才让我开诚布公相劝,恳请督帅明鉴……”
孙白谷淡淡看了劳召一眼,拿着信来回走了两步。
他素来行事果绝,此事却犹豫起来。
王笑是不是勾结了唐逆在诈自己?
放开宣大,让唐逆过境,陛下是不可能允许的……
一旦拔军回京,陛下龙颜大怒,便是私调大军的重罪……
“京城探马回来没有?!”孙白谷喝道。
“报督帅,还没有……”
~~
劳召见其犹豫,又再次劝道:“督帅,我家主人已联络了左首辅,勤王召令不日便至,请督帅早作准备。”
“住口!让我想想。”
城关上,只有孙白谷来回踱步的声音响起。
“报,督帅,来了……”
劳召大喜,喊道:“督帅,我没骗你,勤王召令来了。”
“可有诏谕?”孙白谷向探马问道。
“没……没有,只有邸报。”
孙白谷接过那信报,却是脸色一变再变,先是大喜,又是大悲,接着他手一晃,邸报便落在劳召眼前。
劳召的目光便一条一条消息看过去。
“侯爷果然掘了老奴坟墓,督帅,你可以……”
下一刻,他便看到永平府被屠……
再下一刻,他便看到了左经纶引咎告老的消息。
内阁首辅换成了……何良远。
——没有勤王召令了?
“督帅,我家大少爷必有安排,你大可放心回京……”
“住口!来人,将他押下去!”
“督帅,你听我说……”
~~
城关上,孙白谷再次掏开王笑那封信看了一眼。
“朝中诸公行事不果,不知兵事……望督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刚勇独断,万莫顾虑!”
第535章 唐中元
太原。
唐节一言既出,东伐之意极是坚决。
“父皇要到了,我们出城去迎。至于收手之事,你休得再提。”
唐芊芊却是一把拨出佩剑,喝道:“唐老三,我说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别的不说,我们出兵之时,可曾想过建奴会盘桓于蓟镇?到时就算打下京城,士卒疲惫、银两耗尽,拿什么犒赏将士安抚百姓,又拿什么守?”
唐节不惧她剑锋,喝道:“那你知道建奴为何敢如此吗?因为他们算到了我们没有退路!
是,你说的我都明白,父皇更是洞若观火。但又如何?不东征,我拿什么安抚麾下将士?李柏帛说的好听,‘授田屯地,以安民心’,说要成霸业,便不能如往常那样劫掠,但老子费了多大劲才压着将士不去抢他知不知道?!
打西安我是先锋,火炮轰了我快一半的老营,多少弟兄想退都被我拦着,我答应他们打下西安重重有赏。结果呢?大哥压了我这部人马的犒赏不发,从秦王府抄来的银粮全都拿去拉拢民心。那我的人怎么办?!我一个亲卫,战场上救过我两次,西安一战,他腿都被炸烂了,还有四个孩子养,没有抚恤他怎么活?有多少个这样的人要我养你知不知道?!
到最后,阵亡者的抚恤还全他娘是我拿压箱底的银子掏的。那活着的将士我怎么安抚?只能是加官进爵、开国之功!他们盼东征盼了多久你又知道吗?满腔希冀聚在这里,容不得后退一步。老七,我告诉你,我没得选,军心如铁,刀出鞘、马向前,有进无退!”
唐芊芊冷笑道:“饮鸠止渴。”
“那又如何?我不管前面是什么狗屁九边精锐、什么狗屁八旗大军,我要把他们全都踩在脚底下。”
“我看你是狂得没边了……”
城中忽然一片喧嚣。
“报!陛下进城了。”
唐节与唐芊芊对视了一眼。
“看,我都说该去迎了。”唐节道。
“此事我必还要劝他。”
“死了这条心,你劝不住。”
唐芊芊面若寒霜地转过身,嘴角却勾出一丝微微得意的笑来……
~~
太原城内的欢腾又被推高了一重……
唐中元时年五十岁,他手上的人命加起来,已远远不止百万条。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位开国皇帝功成,脚下的白骨更是堆积如山。
近三十年的戎马生涯赋予了他极大的杀伐之气,百万义军的拥护又赋予了他极大的威严。
这位楚朝百官嘴里的‘流寇头子’,如今已具备了九五之尊的气象,他比周缵看起来还要像皇帝。
瑞朝天子早已比楚朝天子拥有更强的杀气、更大的权柄、更高的自信。
生杀予夺,帝王之气自生。
唐中元不用说话,便让沿街百姓感受到强烈的惶恐与崇拜。
他们不敢看他的脸,只敢盯着他踩在马蹬上的脚,唯恐这位皇帝一不高兴便是天降雷霆、伏尸百万。
但同时,他们又觉得心头火热——瑞天子进城了,往后授田放济,轻徭薄赋,又是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仅仅想到这四个字,仅仅得到这一丝念想,无数人已经欢呼雀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唐中元一脸平静,一路策马行过城池。
~~
花枝正走在府衙前面。
她手里牵着根绳子,绳子上几个不肯投降的文官被捆得和粽子一般。
牵着这一串粽子溜达着,花枝打算找个粪坑把这些人浸了。
伊光耀知道没有人再要听他的慷慨陈词,他努力吐出嘴里的破布,要在被浸粪坑前表达自己的愤怒。
“噗……”
终于,伊光耀放声大骂:“逆贼!尔等称乱以来,荼毒生灵数百余万,蹂躏州县八千余里,所过之境,百姓无论贫富,一概抢掠罄尽,寸草不留。其残忍酷烈,闻之而不痛憾者少也。吾恨不能生啖尔等血肉,以昭……”
才骂出一句,忽听府门外一片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伊光耀恍觉百姓这一声声欢呼是一个个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那些慷慨陈词他忽然说不出来,猛得摔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何以至此?!何以至此啊……”
“天子忧勤惕厉、敬天恤民,却使社稷沦落至此!逆贼烧杀抢掠、肆虐生黎,却得百姓满口赞颂?纲常荡尽,曲直倒置,可笑!可悲!可叹!苍天呐……”
伊光耀哭得伤心不止,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一抬眼,便见眼前站着一排人,个个望之让人生畏。
当中一人身姿昂然,一身明黄铠甲,恍如天神,凛然有帝王气象。
“唐……唐中元?”
因唐中元与他想像中的样子差距甚大,伊光耀不由一愣。
——这……这怎么比陛下还要陛下……
“你们便是如此对付忠臣良士的?!”
蓦地一声大喝,唐中元两步上前,亲手解开伊光耀身上的绳索,长叹道:“藻德有悲天悯人之心啊,器范忠肃、任公竭节,真乃时之王佐。朕起布衣,见民有偕亡之恨,兴义旗、诛无道,绥靖黔黎、难免杀生,朕心亦深痛……”
‘藻德’却是伊光耀的字,他听了这话不由又是一愣。
“你……你知道我?”
“如何能不知?往后寰宇大安,天下黎民缺的便是藻德这样的……辅世之臣。”
伊光耀又是一愣,强压往心底纳头便拜的冲动。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及第登科、初次面圣之时。眼前俱是一片光明。
这一切,竟有种恍然如梦之感……
~~
等几个降臣被带下去,唐中元颇有些不耐烦的自语道:“又是堆没能耐的官,哭哭哭,能哭来钱粮吗?”
~~
随着一片盔甲锒铛之声,一群大将各自站定,个个虎背熊腰,威风凛凛。
唐中元一坐定,便先捧起一本书看,却是《资治通鉴》
唐节唐芊芊都是甲胄在身,也不讲虚礼,各自抱拳唤了一句。
“见过父皇。”
“见过义父。”
唐中元正翻着手上的书,听了唐芊芊又是这么一句唤,他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骂了一声:“小娘皮,心眼比针眼还小。”
众人只当没听到。
接着,唐中元第一句话问就是:“太原城仓中有多少粮食?”
“没有粮食。”唐芊芊应道:“只抄得几家勋贵,得纹银七万银。”
“太原守军加上抚巡标营投降了多少人?欠饷几个月了?”
“共计三万人,欠饷两年零五个月。”
唐中元又问道:“城中多少饥民需要发放救济粮?”
“目前看来,至少十万余众。”
唐中元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一句“他娘的”,但话到嘴边又被他收了回去。
一幅不露声色的深沉模样。
“晋王府抄了……”
“义父怕是忘了,晋王府两年前就被我们抄过了。”唐芊芊道。
唐中元闷不吭声,翻了一页书。
便有大将骂道:“他娘的,又是赔本的买卖。”
“谁说不是呢,这次这仗打得,像是老子们来给楚朝还债一样。”
“以前攻城抄粮银,现在好了,嘿,攻城送粮银。”
“要俺说,咱们给楚朝皇帝去信一封,让他开个价,把天下卖给大哥得了……”
“闭嘴,说正经的。”
“纳捐呗!”又有将领大咧咧提议道。
“对啊,纳捐啊……”
李柏帛听了不由眉头一皱,脸上忧色愈重。
过了一会,唐中元道:“传令,大军在太原城休整半月……朕还是那句话,秋毫无犯。铁律铮铮,谁敢犯,别怪朕翻脸无情!”
“喏!”
“柏帛留下,别的人散了吧。”
唐芊芊却是不走,抱拳道:“义父,我有话要说。”
唐中元眼也不抬,随口应了一声:“允。”
唐节怕她劝动唐中元收手,便也不走,跟着留在堂上……
第536章 有私心
唐中元看书颇有些认真,又显得有些吃力,眯着一双眼,指了指书上的字,向李柏帛问道:“这是什么字?”
“桡,意为‘削弱’。”李柏帛道:“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竟已看到《留侯世家》了?”
唐中元点点头,叹道:“看不太懂。”
李柏帛便耐心解释道:“汉高祖被项羽围困在荥阳,向郦食其问策。郦食其建议重新封立六国的后裔,使天下归顺。张良反对了这个意见。”
“反对的理由是,当时汉高祖不具备封立六国的条件,比如还没有消灭项羽、没有正统之名、没有丰盈的钱粮安抚百姓、没有稳定的后方形势,还有,天下还在打仗,还在劳民……且夫楚唯无强,意为当时项楚最为强大,就算封立了六国,这些人还是会投靠项羽。
总而言之便是,没有足够的实力,便拉拢不了人心。封赏许诺,不如发展实力。”
这边李柏帛对唐中元一番解释,那边唐节听了,心中仿佛一盆凉水泼下来。
——这形势,与瑞朝何等相似?父皇这是……已经有了退意?!
果然,李柏帛接着又道:“荀悦论曰‘形者,言其大体得失之数也;势者,言其临时之宜、进退之机也……’所谓上兵伐谋,谋天下者,看的不是一城一地之胜负,臣敢问陛下,东征楚朝能得到什么?
如今楚朝虽暗,依然有士大夫归心,南边还算安稳。张献忠入川、郑元化拥皇孙于江南、皇太极稳坐辽东,皆经营得当,形势稳固。陛下若草草入京,则成众矢之地,万夫所指。到时钱粮枯竭,军伍混乱。到时如何做?再在楚京纳捐不成?
这次奴酋入塞,于卧榻之侧虎视眈眈,陛下可有足够的时间稳定局面?如今实力最强者,并非我们,而是东虏。非是我们打不过他,而是他们经营关外已三十余年,奴酋称帝也有九年……论名份、论钱粮、论形势,到时天下人会投靠谁?
老子曰‘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天道盛极而衰,此次东征太顺利了啊,陛下!我们越是势如破竹,臣这心里越是不安,恳请陛下明鉴!”
李柏帛说完,手一拱,在地上缓缓跪下。
唐芊芊亦是抱拳跪下。
“请陛下明鉴!”
唐节皱眉喝道:“你们……”
“父皇……有进无退,如今退不得!”
唐中元依旧盯着那本《资治通鉴》,竟是应也不应,反而又指了一处,向李柏帛问道:“这里又作何解?”
李柏帛起身看去。
只见唐中元指的赫然是那一句——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
李柏帛脸色大变,连忙重新跪在地,道:“陛下,臣……句句公心。”
唐中元笑道:“柏帛误会了。朕是问你,这‘而’字何解?”
李柏帛一愣,道:“此处‘而’字得与后面‘公’字一起解,‘而公’,为‘乃公’之意,意为……‘尔父’,这话是说,汉王骂曰‘呸,郦食其,差点坏了你老子的大事’。”
唐中元眉头一挑,大喜。
“你是说,当了皇帝也可以这般谩骂?为何不早说?老子憋得很难受。”
李柏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应道:“陛下最好还是……不要这样。”
唐中元点点头,叹道:“读书难啊,比打仗难。朕以前就没想过有一天要干这么难的事。但再难的事,朕也干下来了。”
他说着,看了唐芊芊一眼,道:“几个孩子里面,你最像朕,愿意学东西,学起来也快……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与李先生一样的看法。”唐芊芊应道。
唐中元讥笑一声,道:“你耍得了老三,耍不了‘而公’,有什么主意拿出来吧,别绕圈子。”
唐芊芊低下头,缓缓道:“我们不说,义父也了解当前的形势。今日单独留下李先生,是想让他再写一篇檄文,劝告楚帝投降吧?哪怕楚帝不投降,也可能会求着义父议和。”
“叫朕父皇。”
“是,若让孩儿猜,父皇想要楚帝给些钱粮,并且愿意承认我大瑞朝的正统名份。如此,骑虎难下之局便也解了。”
“不错,你比你兄长们聪明。”
“不是孩儿聪明。”唐芊芊道:“是我在京城有耳目……今日,我收到陈圆圆给我写的书信,信上说,楚帝确实有议和之意。”
唐中元目光一凝,放下手中的书,缓缓道:“五百万两银子、三百万石粮食。少于这个数,老子……朕打下燕京。”
“莫说五百万两,楚帝连五百两都拿不出来。他为人孤傲,也不愿亲口承认我瑞朝名份。”
“那你告诉他,没什么好谈的,兵戎相见罢了。”
“他的意思是,割晋地给父皇,宣城、大同、延庆、安保……尽数奉上,两国以居庸关长城为界,对了,长城也是我们的。”
“朕不需要他割让。”
唐芊芊道:“但孩儿觉得,这反正是秘谈,空口无凭,我们先把宣大骗到手也好。回头俯瞰中原,想打京城就打,他能奈我何?
至于楚帝,他也是没办法了,两线临敌,他为的必是收缩兵马固守京师。我们占了居庸关,进可退、退可守。只等着看建奴打不打楚京……
奴酋若敢攻楚京,我们随时出兵,曰大义之名,实坐收渔翁之利;奴酋若不出兵,我们以太行天险为凭,巩固山西,看谁撑得过谁;奴酋若是退兵,我们派一支劲旅追击,到时天下人只道是我们击退建奴,则万民归心。如此再顺势取楚京,还不必担心腹背受敌,则大业可期。”
唐芊芊一席话毕,唐节慨然应道:“好!”
——好不好的,反正比现在就收手来得好。
他大步向前两步,抱拳道:“儿臣愿领这一支劲旅,退击东虏,攻克楚京,为父皇荡平中原!”
唐中元面沉如水,又问道:“粮草已不多,若我们撑不过东虏又如何?”
“我们难,建奴却是急。我得到京城信报,楚朝怀远侯已率领关宁铁骑突入建奴腹地,大肆破坏、焚毁福陵……”
唐芊芊话到这里,声音压不住的微微一颤……
唐中元目光一凝,突然问道:“朕问你,你提此方略,不惜欺瞒你亲生父亲,为的是公心,还是私心?”
唐芊芊一愣,低着头不敢答。
良久。
唐中元笑了笑,道:“是啊,谁没有私心?朕让吴阎王领一路大军沿黄河伐中原,切断楚帝南逃之路。他却进展缓慢,因他的私心是想保存实力。
因此,朕便派孟九去当他这一种大军的监军。因为孟九的私心是灭亡楚朝,擒杀周缵。”
他说着,转头指了指李柏帛,道:“柏帛的私心是要匡扶天下,青史留意,万世颂赞。”
“臣……”
唐中元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唐节,道:“老三的私心要打仗立功……可能还不止。”
“儿臣……”
“都不必多说,朕都明白。”唐中元道,“朕不怕你们有私心。有私心,朕才可以用你们。但别和朕说一套做一套。想要什么,先说好,莫等临头变卦,误己误人!”
话到这里,他在案一拍,抬起手指着唐芊芊。
“想要的是什么,趁早说,过时不候。”
眼中一片凛然,不怒自威。
唐芊芊头埋得更低,肩膀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孩儿想要……想要楚朝这个驸马,怀远侯王笑……”
第537章 不孝女
京城,乾清宫。
“陛下,淳宁公主求见。”
延光帝闻言皱了皱眉,看了眼过来通报的太监刘安,眼神有些不悦。
他想了想还是应道:“允。”
他正在亲笔写一封诏书,竟是不用人磨墨,写了几句之后便自己拿着墨石研磨,神情似有些纠结。
过了一会,淳宁进了殿,行了个万福。
“儿臣拜见父皇。”
延光帝转头看了一眼,父女俩也不熟悉,一时便也没什么闲话。
好一会,淳宁先开口道:“父皇憔悴了。”
“嗯。”延光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朕听说你平时都在练字、看书,你那字帖朕也看了,颜真卿的祭侄稿,好啊,回头改一改,祭夫、祭父都很方便。”
殿边随侍的太监面色微微一变,心道你陛下又这样了。
淳宁神色一敛,行了个万福,道:“父皇乃人君,当此形势,还请勿作此悲观之论。”
“当此形势?你果然还是为了这事来的。朕还当你真是来探望你父亲。”延光帝脸上忽然便有了怒色,叱道:“知道自己在掺合什么吗?”
淳宁也不想再绕弯子,跪倒在地,道:“蓟镇战事不利,请父皇调宣大兵马回援……”
“啪”的一声,延光帝手中的毛笔重重掷在淳宁面前。
墨滴飞溅,落在淳宁的裙摆上。
“成何体统?这是你该说话吗?!”
话到这里,延光帝微微眯了眯眼,语锋一变,冷冷道:“朕知道了,王笑去辽东前找过你。你们是朕的好女儿、好女婿啊,聚在一起不干别的,一心为朕的国事操劳。”
“蓟镇防线一日三溃,京城人心惶惶,形势迫在眉睫,还请父皇速决。”
延光帝冷哼一声,淡淡道:“建奴入塞是为劫掠,唐逆却是要颠覆朕的江山。孰轻孰重你既然分不清楚,身为公主便不该跑来胡说。”
淳宁叩首,道:“建奴若只为劫掠,凭其骑兵之利,早已掠地千里。又岂会盘桓蓟镇与张永年打硬仗?奴酋狼视京城之心已昭,此破家灭国之大厄,不可等闲视之。”
“小女子懂什么?这不是你该管的事,退下去!”
“父皇心里其实明白的吧?东有外虏、西有内寇,两边都守,两边都守不住的。唯今之计,当放弃宣大,调其兵马固守京城。放开战场,让东虏与西寇直面相见,父皇再下诏安抚唐逆,驱虎吞狼……如此以缓危局,方有一线生机。”
“不错,‘缓’危局,而非‘解’危局。”延光帝讥道:“缓了之后呢?你是让朕把牙齿、爪子拨光,把自己像一团肉一样放在案板上,看谁来吞下;你是让朕盔甲都卸下来,光着身子站在他们面前看谁来欺凌霸占;你是让朕把面皮都剥掉,跪在战场边看唐中元与皇太极谁更强,谁就能肆意踩踏朕;就为了多活一刻?朕告诉你,朕绝不受此等大辱。朕便是死,也是这大楚的堂堂一国之君!”
淳宁道:“但我们可以逼退建奴……”
“呵。”延光帝冷笑了一下,“然后呢?把江山拱手让给唐中元?”
淳宁微微一滞。
她还待开口,延光帝又喝道:“够了!退下去!”
“女儿不退,女儿愿死谏父皇。”
“谏?那朕问你,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
淳宁低头不应。
延光帝神色愈发冰冷,道:“别以为朕不知道,左经纶、卞修远、高成益这些人聚在周衍身边,串连他们的就是你和你夫家,怎么?朕还没死,他们便开始想要这拥立之功了?”
他愈说愈怒,抬手指着淳宁。
“朕生你这个女儿,看似乖巧,实则包藏祸心。你为了让胞弟上位,用尽心机,让你夫婿到辽东抢兵权,又让王家在京城上窜下跳,在朝野结党弄权,甚至还敢伸手到胶东,弄得一片乌烟瘴气!”
“朕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任命王笑去辽东,朕盼着他能御敌于国门之外。为了保境安民,朕忍了你们。换来的是什么?蓟辽一溃千里!数万百姓惨遭建奴屠戮!”
“来,你告诉朕,你们齐王一党,对不对得起朕的信任?!”
淳宁抬起头,看着延光帝,已然红了眼眶。
延光帝道:“怎么?现在你这个齐王一党的首脑人物终于肯从幕后站出来,还要在朕面前演什么好女儿不成?”
“京城的兵马、钱粮都握在王笑手上,神枢营、神机营、锦衣卫,昆党、浙党,再加上齐王治疫的名望……呵,满朝文武怕是巴不得齐王早点上位吧?死谏?你不如直接向朕兵谏?!”
淳宁喃喃道:“儿臣……不是这样的……”
延光帝拿起桌上自己写就的诏书,摔在淳宁面前!
“不是这样?你自己说是不是因为朕写了这封诏书,你才紧巴巴跑过来?连朕身边你都敢安插眼线!”
淳宁低头看去,只见那诏书上写的……果然是要立皇长孙周昱为储君。
“朕以凉德,嗣守祖宗大业,宵肝忧勤,图臻至治,然民生日蹙,边衅大开……上辜先帝托付,下负天下万民,夙夜思维,不胜追悔。方新立业未就,所期中兴端属后贤。皇长孙昱,聪明仁孝,令德天成,可立为皇太孙,所司具礼,以时册命。”
这一封册立诏书,却是以遗诏的口吻写就。
她这个父皇,竟已有死国之念。
他忧劳了一辈子,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纵使知道周昱不过是个在郑元化的控制之下孩子,最后还是只能无可奈何地将社稷交出去……
思及至此,淳宁能体会到她父皇的悲愤与无奈,眼中便有泪水落下来。
“父皇啊……”
延光帝冷笑道:“哭?还有什么好哭的?你若肯少花些心思帮胞弟谋划,尽力劝你那夫婿好好地为国戍边,何以至此?朕明明白白告诉你,周衍不堪重任,休想继承朕的大统!”
淳宁愣愣看着自己的父亲。
这一瞬间,她心中千头万绪。
眼中的泪水看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为了皇位。
那还哭什么呢?
泪水却还是不争气地滑过淳宁的脸庞,柔和的轮廓愈发有些凄婉……
好一会,淳宁抹了抹脸上的泪,仰起头,道:“不错,女儿就是知道了父皇要册立周昱,所以赶过来。”
“刘安给你传的消息?他果然被王笑收买了。”
“不错。”淳宁眼中泛出一丝坚决,道:“父皇你是什么心思,女儿也明白。”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慢慢冷淡下来。
“父皇知道京城迟早守不住,已作好殉国的打算。但你宁愿死在建奴手里,也不肯让唐逆攻破京师,对吗?君王抗击外虏而亡,是为国守门户的刚烈之主;遭内寇破城而殁,你便成了覆车之戒的亡国之君。这其中的差别对别人没什么,但对父皇而言,却是天上地下的身后名。因此,你宁可让奴酋攻破蓟镇,也不愿调孙白谷回防,是也不是?”
“闭嘴!”
延光帝大怒。
砚台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下支离破碎。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摔罢砚台,延光帝深吸几口气,胸膛上下起伏。
“你就是这样看朕的?你到底还是不是朕的骨肉?!”
他不停摇着头,一双眼已然又红又肿。
“朕为了这宗祖基业付出了多少?你一个小女娃又懂什么?唯有朕亲领京城兵民誓死与建奴一战,世人才会明白周氏乃天下正统!”
“朕的江山,是太祖皇帝驱逐蒙元、震荡六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朕要让世人重新记起大楚周氏才是庇护天下的君父。如此,周昱在南京才可攘天下人心,延续宗庙社稷!”
“朕要让世人睁开他们愚蠢的眼睛看清楚,楚天子可以殉国,而他唐中元就只是流寇土匪!他的狗屁瑞朝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朝!朕要传令孙白谷,死守宣大,唐中元一步都休想踏入中原!”
“朕可以死,但宗庙不可断送;中原可失,但大楚的基业不能葬送!”
淳宁看着延光帝,摇了摇头,道:“父皇,你疯了。”
“朕没疯,朕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朕看明白了,你们……你们每个人都不值得托付。郑元化、卢正初、左经纶、何良远,还有王笑和你,你们一个一个跪在朕的面前,告诉朕这样做那样做,但你们每个人都有私心!”
“你们要救的根本就不是朕。那朕只有靠自己……哈哈哈,事到如今,朕谁都不会信,因为你们每个人都辜负了朕的信任。”
淳宁道:“所以呢?父皇觉得周昱在南京能守得住社稷?你当郑元化是霍光,他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那你又是什么?!”延光帝叱道:“你身为公主,逆祖制、违国法,勾结夫家一心扶持自己的胞弟,你又是什么?当自己是安乐公主吗?”
‘安乐公主’四字入耳,淳宁肩一抖,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儿臣不敢。”
安乐公主乃唐中宗之女,常干的事便是配合韦后干预朝政,大肆开府“斜封”官员,卖官鬻爵,宰相以下官员多出其门下。权欲熏天,曾向唐中宗请立为皇太女。甚有野史传言认为,唐中宗正是被安乐公主毒死……
此时殿中,延光帝这一句话,极有些诛心。
父女俩红着眼对视着,沉默下来。
第538章 女儿家
良久,淳宁低下头,缓缓道:“我是父皇的血脉,也是大楚皇室的血脉……”
她声音很轻。
“我从小长在这宫闱之中,一直觉得当公主并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不论做什么都有嬷嬷管教,活得不是自己。一直到成了亲,我才发现,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有些馋嘴、喜欢逛市集的丫头片子……但我是公主,公主只能住在十王府,一年也见不到夫君几次……”
她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像是要在心里下某个决定。
“十王府里,所有公主都那样活着,每天像是被关笼子里的鸟,一直活到年华老去,姑姑们和姐姐们都是那样,一眼就可以看到尽头。虽然我真的很怕那样活完这辈子,但我接受,我可以永远不去街上吃那些小零嘴,焦圈、炸灌肠、猪肉脯……”
“因为我是大楚皇室的血脉,我愿意依照祖制,恭恭顺顺地活成十王府里一个孤独到老的公主。”
“但现在,我不能那样活了……”
她声音陡然变得坚决起来。
“社稷危亡,我虽是女儿家,却也想要站出来,因为我是这大楚皇室的血脉。”
她抬起头看向延光帝。
“太祖皇帝龙飞寰宇,并吞八荒。驱蒙元于沙漠,还汉人江山,曶爽暗昧,咸际光明,从此华夏复为天下主。天下兴亡有数,社稷更替有时,我周氏享国近三百年,如今乱世再临,皇位或许会丢,宗庙或许会断,但,太祖遗志要有人承继!”
“东虏入塞,蓟镇六城惨遭屠戮,百万生黎沦为建奴刀下亡魂,当此危亡之际,父皇身为太祖之直系子孙,正当以驱逐外虏、庇护子民为己第一要任,理应暂抛荣辱与兴亡之念,驱虏于关外。而非只念我周氏社稷,致京畿百姓与宗庙陪葬。”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
“儿臣请父皇下诏,招孙白谷回援,再安抚唐中元,共击建奴!先保华夏正溯,再保周氏江山。”
延光帝脸上一片煞白,抬起手指着淳宁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
“王笑让你这么做的?是吧,朕知道,他临行前去找过你……”延光帝摇了摇头,忽然想到什么,大喝道:“你疯了,你被他蒙骗了知道吗?原来他是投靠了唐逆!他是要把朕的江山献给唐逆!”
淳宁摇了摇头。
“夫君他想的无非是让天下人过得太平些……为了这一点太平,他不惜以身犯险也要逼回建奴。为此他呕心沥血,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岔子,永平府被屠,左首辅大病不起,那,我只好站出来。”
“父皇,儿臣再问你一句,招回孙白谷,先逼退了建奴,好不好?如此,我们是能守住京城的。”
延光帝怒吼道:“朕不答应!”
~~
太原城。
唐中元缓缓道:“朕答应你。”
唐芊芊跪地抱拳道:“儿臣愿领二十轻骑,往大同劝退孙白谷,为父皇拿下山西全境!”
“允。”
~~
“朕不答应!”
淳宁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
“若我再聪明些,或许有办法劝动父皇,可惜我还不够聪明……”
如此低声念叨了一会,淳宁重新抬起头,看着延光帝的眼睛,缓慢而有力地说道:“皇父近来抱恙在身,不如休养一些时日,以保重龙体。”
“你要做什么?!”
“周衍!”
淳宁一声清喝,乾清宫的宫门被人打开,延光帝转头看去,一时惊愕在那里。
只见一千余虎贲卫兵卒提刀在手,排开来站在殿门之外。
为首的周衍一身戎装,腰前佩一柄长剑,英姿勃发。
卞修永领着一般臣子站在周衍身后,脸上神色郑重。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我父皇病了。”淳宁喊道,连声音都有些发颤,“儿臣请父皇保重龙体,暂抛国事,由齐王监国。”
“儿臣……愿为父皇监国,请父皇保重龙体。”
“臣等,请陛下保重龙体!”
“请陛下下旨,允齐王监国……”
延光帝只觉眼前一黑,脚下一晃,几乎要晕过去。
他知道自己还不能晕,扶着御案强撑着站住。
“王芳!王芳……”
“王芳!狗太监你人呢?!”
……
淳宁伸出手,拾起地上那道册封皇太孙的诏书,撕开。
诏书被一点一点撕得粉碎。
“王芳不会来的。”淳宁低声道,“父皇安心歇养些时日,可好?”
“孽障!”
“臣等请陛下保重龙体……”
终于,延光帝扶着脑袋,向后退了两步,眼一黑,栽倒下去……
“快!陛下又晕倒了……”
“当此危局,陛下龙体抱恙,臣等请齐王勿惧艰难,暂摄国政!”
“臣等,请齐王监国……”
~~
唐芊芊牵马出了太原城,拿佩剑指了指唐节。
“待我拿下宣大,你自可与建奴一较高下。”
唐节冷哼道:“你算计我,激我在父皇面前为你作保。”
“是又如何?”
唐节轻笑一声,昂然道:“那就等着看我剁了奴酋的耳朵来下酒。”
“大言不惭。”
~~
淳宁捏着撕碎的诏书走出乾清宫,拍了拍周衍的肩。
“监国事重,你不可不慎。”
周衍脸色有些苍白,强忍着心中的不安,问道:“父皇会不会震怒?”
“他已经震怒了,如今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速去接手政事,下诏召回孙白谷。还有,你亲自见神机营杜正和一面,安抚住他。”
周衍点点头,见淳宁要走,不由问道:“皇姐你……”
淳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道:“我总归是女子,不便干涉朝政,你万事多与宋先生商量便是。”
~~
唐芊芊策马往宁武关奔去。
花枝问道:“我们带这一点人去,要是被乱箭射死了什么办?”
唐芊芊随手便抛了一块令牌给她。
花枝接过一看,却是锦衣卫的通关令牌。
“那要是你劝不动孙白谷放弃宣大怎么办?”
“他会走的,此事不仅是我们这边在布置,京城必还有安排。”
花枝不由叹道:“王笑如今都这么老谋深算了?”
“嘁,还不是我教的。”唐芊芊不由笑了一下。
~~
淳宁回到十王府,提笔写就一封信,交给鲁嬷嬷。
“送去清水坊王家,亲手交到王珍走上。”
“可是宫门已经落钥了,京城也已宵禁,老奴……”
淳宁便又抛了一块令牌出去。
“记得,亲手将给他。”
“是……”
淳宁看着鲁嬷嬷离开,方才一跤跌坐在椅子上。
今夜,自己亲手逼宫了自己的父皇,那一句‘当自己是安乐公主吗’竟是转眼之间一语成谶……
她这般想着,眼中不由又有泪水落下来。
好一会,她从屉里拿出一袋核桃仁,小瓣小瓣地咬了几颗。
记忆里,王笑手抬了抬:“唔,给你带了几包零食。”
秦小竺嘿嘿笑道:“等你吃完,我们也打完建奴回来了……”
~~
一轮明月高挂。
月光下,相隔千里的两个女子心中同时想起一个念头——
“我都按你交待的做了,逼建奴三十万大军回援。但你若回不来,便是亲手陷你与绝境……”
~~
同一片月光下,王笑手中刀斩落,策马驰入村堡,周围一切火光与血色……
第539章 点战火
王笑并未在龙鼎山等到耿正白。
去决堤的两千精锐竟是一人一马都未归来。
诸将沉默良久,到最后,秦山湖大喊道:“老耿干得漂亮,这差事换老子去做,干不到他这样,老子服气!”
王笑听了,转头望了望天边。
千里城郭皆成了一片泽国,无数人流离失所……那差事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而三万铁骑突入满清腹地,到现在已只剩两万兵马。
彼时这些人已在水面上漂泊了两天,腹中饥饿,水淹十万建奴之后的兴奋也终于褪了下来,便有人问道:“是不是该回去了?”
“对啊,奴酋也该回来了,我们是不是趁早突围?”
……
王笑策马到高处,望着两万兵卒。
“算时间,你们的家人也该到胶东了。”他开口喊道:“我已让人在胶东划好田地,搭建房屋,他们一下船便可以分得田舍、衣食……莱州城比锦州繁华,街上商铺林立,市集热闹非凡,吃的喝的玩的一应俱全,说书、唱戏、相声、杂耍……总而言之,我以性命担保,必让他们老有所依,少有所养,活出在锦州城没享过的安乐!”
“谢侯爷大恩!”两万人齐声欢呼,声震四野。
王笑抬了抬手,在空中虚按两下。
士兵脸上还带着喜庆,个个咧着嘴大笑着,却是同时收声。
“但我们还不知道奴酋回不回来……”
“他们那二十多万大军若不回来,攻下京城,马上便要南下。河南、山东、南直隶……你们的家小还能逃到哪里去?到时这天下之大,没有立锥之地可供人安生!”
“你们看到了那些包衣是怎么活的。到时你们的家人便要如他们那般,作猪狗、当牛羊,被驱赶着攻到南京城下、扬州城下,像我们在辽阳杀掉的那些包衣一样,变成一滩滩的烂泥!”
二万人脸上的笑在一瞬间化为滔天大怒。
王笑拔出佩剑,扬指向天。
“我们怎么做?!”
“杀敌!”
“奴酋若是铁石心肠,不肯回来怎么办?”
“杀到他回来!我们更狠、我们更绝!”
“他们回来,你们怕不怕?”
“回来多少我们就杀多少!”
“……”
“那现在你们饿不饿?!”王笑大喝道。
两万人愣了一刹间,接着爆发出巨大的回应。
“饿!”
饿了,那自然便要去找吃的。
……
大雨终于停了下来。
马蹄踏在泥泞的土地上,两万关宁铁骑心中一片滚烫。
大部分士卒想像着关内的繁华,心中浮起对家人的思念。其中也有小部分人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便只好看着远处的屯堡眼中浮起凶狠的光……
“杀!”
~~
海州城往北八十里一个村落中,那丹珠正在鞭打他的包衣。
那丹珠今年四十五岁,依然健壮如牛。
他早年跟着皇太极入塞,掠夺了许多钱财和人回来,日子过得颇为不错。
他的五个儿子,今年也已随军入塞。想来,今年的年景会更好些。
这大清朝,正是欣欣向荣,那丹珠也享受着这一切……
被打的包衣名叫汪旺,河南彰德府人,二十岁左右年纪,原本还算健壮,如今已饿成皮包骨。
汪旺今早劈柴时打马虎眼,每根柴劈得都不一样大小,因此得挨这一顿鞭打。
其实,那丹珠不在乎柴劈得好不好,无非是觉着这个包衣骨子里还剩着点心气,腰不够弯,脸色不够谄媚。
“啪!”
“爷若不打你,你还拿自己当条狗……爷告诉你,你比不了爷家里的狗。”
如此又骂了一句,那丹珠抬起脚,放在汪旺眼前。
“捧着。”
浑身血痕的汪旺趴在地上,伸出手,捧住那丹珠的脚。
那丹珠扬了扬脚。
“舔干净。”
汪旺沉默着,在他鞋面上舔了一下。
“鞋底。”那丹珠又道。
汪旺看着那鞋底板上沾着的马粪,微微迟疑了一下。
“啪!”
又是一鞭重重挥在汪旺背上。
一瞬间,汪旺心里有种,拉着那丹珠的脚将他掀倒在地的冲动。
但他抿了抿干裂的唇,终究还是低下头。
“舔干净了,今天赏你吃一顿饱饭,加一块肉。”
那丹珠调教过很多包衣,知道不能一味的打,就比如驯兽,要给鞭子也要给骨头。
汪旺两天没进过食,腹中像是火一样的烧……听了这句话终于将脸凑到那丹珠脚下。
马粪的气味涌上来,汪旺咳嗽起来。
“还想不想吃肉了?!”
又是一鞭子。
下一刻,突然有撕裂般的呐喊声传来。
“南蛮子杀来了!”
那丹珠脸色一变,一脚踩在汪旺头上。
“快!”
他吼了一声,回屋拿过弓和刀……
~~
“杀……”
不过是一个村落而已。
很快,顽抗的旗丁被两万铁骑围在一起杀掉。
秦山渠眼中俱是杀意,两个亲兄弟死在辽阳,他心头的火气还没消……
“你们这些建奴,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能打?”
秦山渠说着,下了马,一脚踩在一个旗丁背上。
他俯下身又拍了拍对方的脸,问道:“是不是觉得你们一个人能打我们一百个?老子两万人要打你个破村子,你他娘的,还敢反抗?”
对方叽哩咕噜地回应了他好几句,看神情显然是在骂他。
“你娘!”
秦山渠一脚踩下去,径直将那旗丁的脸踩得稀烂。
“秦山渠!”王笑喝骂道:“俘虏不杀……”
秦山渠一愣。
却听王笑又道:“把他们的手脚剁下来。”
~~
“啊!”
一声惨叫,那丹珠摔在地上疯狂地打颤。
他的一只腿和一只胳膊都已被砍下来,血流如涌……
“辫子都割了!”远处有人在喊。
“建奴和汉人的辫子都割了,收到这里来……”
“粮食每户留三天的口粮……”
那丹珠疼得额上不停冒汗,他转头恨恨看着跪在一旁的自家包衣们,恨不能将他们杀光。
狗奴才,不会护主的狗奴才!
过了一会,有个楚兵过来,提起他脑袋上的辫子便割。
“嘻……”
那楚兵又转身去割包衣们的辫子,还用极难听的调子唱着歌。
“割辫子~割辫子~一刀一条大辫子……”
那丹珠心中大恨!
过了一会,又有个兵卒过来,踩着他的脑袋,笑嘻嘻道:“你女儿真丑。”
那丹珠大怒,张嘴想去咬那个楚兵,嘴里便被塞了一团马粪。
“呜……狗尼堪……呜……”
心中恨得滴血,那丹珠一股怒气涌上脑门,径直昏倒过去。
也不时过了多久,他再睁眼,只见夜色中泛着亮光,却是远处一堆巨大的火焰在燃烧着。
“粮食……”
包衣们将他抬起主屋,那丹珠忍着痛看去,只见家中男丁都像自己这般被砍了两肢,女人们身上裹着布,跪在那哭哭啼啼。
下一刻,他愣了一下。
目光落去,他分明看到主屋里放着一缸粮食,还摆了一只烤熟的大羊腿。
——这是……南蛮子给自己留的?
……
烤羊肉的香气弥漫着,远远传来哭声和火焰的噼啪声。
包衣们时不时走过来,探头往屋里瞧上一眼。
他们头上的辫子没了,看起来有些滑稽。眼神还像以往一样怯懦,但似乎又带了点别的东西……
隐隐的,有碎语声响起。
“全村都砍断了手脚……只剩汉人……”
“海州的官兵过来没那么快……”
“我饿了……”
“但……是主子啊……”
那丹珠忍着痛,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好一会儿,屋门被人打开,吱吱呀呀的响。
“主子。”汪旺唤了一声,低着头,似乎还咽了一下口水。
“主子?”他又唤了一声。
“滚出去!”那丹珠大声喝骂。
汪旺脸上浮起一个极怪异的表情,又舔了一下自己干裂的唇。
“马粪味。”他自语了一句,提高声音道:“奴才不想出去,这屋里……有好东西。”
说罢,他缓缓从背后拿出一把单刀……
~~
几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这个小村落在楚朝洗劫后安静了不到一个时辰,再次陷入喧嚣。
村口,一条条辫子被高高挂着,显得很是怪异,仿佛张灯结彩庆祝着什么。
村内,包衣们将心底的情绪渲泻而出,如山洪溃堤,滔天洪水奔腾下来!
倒也有人嘶喊着“不要这样,不要对主子这样”之类的话,接着戛然而止。
良久之后,马蹄如雷在夜色中响起。
“八旗军来了!”
“逃吧……”
“往哪逃?”
“我们躲上山。”
“那还不是要饿死……”
一片慌乱中,有人大喊道:“先到山里躲躲,我们再去抢别的村!”
“对!再去抢别的村……”
~~
天下战乱未息,大清这一隅安定的盛世里,也终究有一团战火燃起。
接着,又一团……
王笑亲手将一条辫子系在另一个村子的村口。
“你们看,这样一条乌黑发亮的辫子,长出来要好几年,割了不过就一刀的事,可惜。”
“侯爷话语,发人深省。”
“哈哈哈,发人深省……”
王笑摇摇头笑了笑,低声自语了一句:“励精图治皇太极?还不回来,我把你一辈子心血烧成灰烬。”
第540章 分桃子
京城
一封信在烛光中烧成灰烬。
王珍抬眼看了看对座的宋礼,道:“事成。”
宋礼眉头一挑。
齐王监国——这件事背后意味深长,往后这天下如何治理,有可能便要按在座这两个没有官身的读书人心中主张。
这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抱负,是何等的鸿图伟业?
想到这里,宋礼握着笔的手都微微有些抖。
王珍却一脸平静,沉吟道:“神枢营和东厂不会有问题,神机营我也会安抚。京城武备出不了岔子,问题在朝中百官……宋兄可有成见?”
宋礼道:“左首辅若复出,自可压服百官,可惜他还在病中。”
王珍笑了一下,抿了一口茶。
如今看来,这件事受益最大的竟是左经纶。
永平府被屠,老头子引咎告老,今夜的宫变他便置身事外。
坏处一点没沾,好处却不少——齐王的老师宋信正是他的人。
王家对齐王最大的影响力在淳宁公主,但她毕竟是女子;左经纶一党却能真正把握齐王。
何况,本说好了由左经纶私下发诏书召回孙白谷,如今他一病不起,反而逼得王珍只好把齐王推上位……
“呵。”
看到王珍这一笑,宋礼连忙道:“王兄请勿误会,首辅确实是因永平府一事气极攻心,出宫后就病重未起。”
接着,他极是郑重地补充道:“此事若是我们成心算计,叫我人神共诛。”
“我明白。”王珍应道,“宋兄的意思我也明白。回头形势稳定了,何良远这首辅的位置自然也该还给左首辅。但眼下……”
“我明白,眼下何良远不能动。”宋礼道:“他是陛下的心腹,入主内阁又不过数日,此时若动他,百官必不安。”
“话说回来,如何安抚百官,宋兄可有结论?”
“王兄胸有成竹,又何必问我?”
王珍又笑了一下。
——我偏要问你。
宋礼只好道:“朝廷欠了百官五个月的俸禄,若齐王甫一监国便能发下,必可使人心安定。”
“哦?妙哉。可惜国库捉襟见肘,这笔银子你们浙党不妨先垫上。”
“王兄……”
宋礼无奈,起身拱了拱手,行了个大礼。
“王兄何苦拿我调笑?或者,我拜王兄一拜,如何?”
王珍摆摆手,道:“银子不是我的,是我三弟的,此事宋兄记在心上便好。”
宋礼这才重新落座。
“第二桩事,齐王该下一道旨意,今年的辽饷不必加派了……对了,不是今年,应该说从此都免除辽饷。延光三年,朝廷每亩田加银九厘,延光八年,又提到每亩一分二厘,再加上杂项,民不堪重负啊。”
宋礼深以为然,试探道:“那剿饷和练饷是否也?”
王珍佯怒,指了指他:“你当我是什么巨富不成?”
“去年你们可是拿了数千万两。”
彼此对视了一会,王珍摆手道:“慢慢来吧,不宜一次放开太多,否则后患无穷。”
“如此,军心、官心、民心皆定。接下来的问题是,孙白谷回师,宣大兵马的粮饷,王兄?”
王珍倏然起身,一幅怫然不悦之态。
“谈来谈去,尽是跟我要银子,那还谈什么?!”
“王兄啊……国事为重,这银子便当是国库欠王家的,如何?”
“如何?怕是等王某人老死,这楚朝也还不上吧?”
宋礼又是无奈一笑,叹道:“王兄想要什么?”
“宣大兵马欠饷九个月,这笔粮饷绝不是小数目,王某真没这么多。”
“王兄莫再戏耍我了。”宋礼赔笑道。
王珍叹道:“我二弟月初押进京的银粮确实不够这个数,他在胶东做些……小本买卖,也并不太顺利。”
“哦?何事不顺?”宋礼讶然道,一脸的古道热肠。
“无非是官绅刁难欺凌,唉……从商之难,不提也罢。”
宋礼笑道:“那不如这样?升莱州知府吴培领工部侍朗衔、巡抚山东,升钱承运为山东左布政使,再加封令弟王珠为正二品文勋正治上卿,如何?对了,这样一来,令尊的勋职也该提一提……”
王珍笑了笑,道:“时间紧,直说吧,我还要一个山东总兵的位置。”
“这怕是不容易,首辅掌着吏部、兵部不假,文官调任再难也有办法,但那些武夫蓄养家相,岂是轻易好碰的?”
“你只管给,我自有分寸。”
宋礼凝视了王珍好一会,末了才道:“可以给,但如此,登州营、即墨营可否奉召勤王?”
“可,但需整备半年。”
宋礼微微沉吟。
“好!”他拱手又行了一礼,道:“唯愿你我两方派系,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共辅齐王,中兴大楚。”
王珍拱手应下。
“宣大所需粮饷,我手上确实不够,但我会去筹措。接下来,我们还要点一人入阁……”
“王兄瞩意何人?”
“白义章。”王珍想了想才道,末了还补上一句:“须让他拿十万两银子出来买这一个位置。”
……
两个文人对着烛火谈着这些,王珍心中忽然有些自嘲。
——自己不过是个商贾出生的落第举子,恍然间竟已坐在这里执天下棋局,一言可定内阁人选。
人生际遇之变幻莫测,白云苍狗啊……
~~
次日清晨,十王府。
“今日那些嬷嬷竟不收我的银子。”陶文君笑道。
淳宁与王笑初成婚时便与陶文君相处得宜,因此陶文君时不时也会来十王府探望,一直到这些日子忙着打理京郊产园业,她方才来得少了。
今日她却是把沈姨娘也带了过来。
三个女子在屋中坐下,淳宁依然是那幅一丝不拘的坐姿,脸上的表情虽不显,她其实却是蛮高兴陶文君能来看自己的。
“往日里过来,又是查诰命、又是看令件、又是封银子。”陶文君道,“今日她们却是二话不说,直领着我们过来。”
“皇家规矩重,让大嫂见笑了。”
淳宁应了一句,目光便落在陶文君身后那丫环手上。
——那分明是一个油纸包,里面却不知是什么吃食?
“想必是齐王监国的消息她们知道了,谁还敢为难?”陶文君叹道:“也真是的,这样的事却交在你一个女子手上,父女相对,其间多少为难?”
淳宁微微笑了一下,应道:“不妨事的,臣子们不方便办,衍弟出头也对他名声有损。唯有我去去,旁人只会说我这个当女儿的关心父皇,想让他多歇歇。”
陶文君又是一叹,心道哪会说得那么好听?无非是让淳宁把逼宫的恶名都一人担了。
“总之事都过去了,如今齐王主国,不如你搬回公主府去住?看谁敢拦着?”
淳宁便摇了摇头,道:“衍弟初涉政务,正该如履薄冰,我不必添这种乱子。何况若我行事乖张,世人难免又要指责到夫君头上。”
陶文君只好点点头,敛色低声道:“我今日过来,是我夫君让我问问,他有意让诸臣上奏,请陛下封许贵妃为皇后,殿下意下如何?”
淳宁微微有些沉吟起来。
——母妃当了皇后,弟弟便是嫡皇子……此事,对齐王一系是极有力的。王珍的意思是让自己通知母妃作好准备……
“便依大哥主张吧,只是父皇龙体不适,此事不妨稍缓几日。”
正事说完,陶文君便又捡了些京郊产业园的事问淳宁的意见……
关于修正的小通知
这本书一直有在做一些小的修订。
错别字时不时有改一下,也有一些小情节都在调整。
这几天把128章的后面到132章完全改掉了(在不影响后面剧情的情况下)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回头看一下。
应该有铲掉一些毒点。
我是用五笔打字,常常审了两三遍错字还比较多。另外,每天保持更新也难免有些失当的情节,所以有时候会回头做些修正。(对这点深感抱歉。)
然后这些修正应该是只有起点正版能看到的。还是希望大家有能力的话多多支持正版,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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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产业园
陶文君如今主理京城的产业园,竟也有些挥斥方遒的气势。
大抵上便是如她所言的那一句——“如今这京城商界,哪个敢在我面前摆脸色?”
“文家倒了,陆家跑到南边,在京畿地界只留了一些矿业生意与产业园合作。贺家的海贸如今也在我们手上。就算是这京中的勋贵,若想有赚钱的出路,也得先派人问问我同不同意。”
“便说前些日子,肃王的妻弟又想出来做粮食生意,聚集了一批京城粮商,同时降价,始终比我们价低一成,妄想靠人多势众便想压垮笑谈粮铺,往后京城粮价好由他们来定。我岂会怕他们?商场如战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这边低于成本卖着粮,那边找人兑了肃王的钱庄,七天,老东西赔得倾家荡产。”
陶文君说着,眼中带着些冷笑与傲然。
“当我是个女流便好欺负,我娘家陶家、夫家王家,俱是几代经商,哪样的风波没见过?”
说到这里,她一时不知如何表示轻蔑,便借用了老二王珠的一句口头禅:“不知好歹的东西,岂也敢与我掰手。”
淳宁便端庄地点了点头。
她脸上表情不显,但眼睛已如月牙般稍稍弯了起来,似乎颇觉有趣。
“夫君与我说过,京中勋贵的银子已‘运到南边去了’,大嫂派人一挤兑,他们自然受不住……说到这个,如今京中的银票怕是折色不少吧?”
陶文君应道:“不错,拿银票兑银子,又比往常少了八成。所以我夫君打算让我开个钱庄……”
“大哥眼光长远,实经天纬地之才。”
“他也就是有点眼光。”陶文君便笑道:“如今都说王珍活这辈子,儿时父亲养着,后来弟弟养着,如今让我养着,他自己一厘银子没亲手赚过,活得倒是快活。”
她话虽这般说,心里其实觉着,能让王珍这样的读书人不沾商贾俗事,颇有些得意与喜悦呢。
淳宁看着陶文君眼中那丝光亮,便又有些羡慕起寻常人家来。
终究是皇室多拘束,活得没滋味。
陶文君自也明白这些,故而时常像这样在淳宁面前拿出泼辣性子说些趣事,算是给她添些滋味。
“大嫂以女子之身出面做事,也是女中丈夫。”
陶文君闻言便笑道:“不是我自夸,傅先生与我夫君都是读书人,做生意很是呆板。三弟主意多,却也不谙市井俗事。这产业园也就是在我手上管着才突飞猛进。旁的不说,像他们那样山地牧鸡,若是运气不好,来一场鸡瘟便要让满山的鸡死个干净。”
淳宁稍稍偏了偏头,问道:“那大嫂如何做?”
“还能如何做,无非是处处谨慎。我下了大力气寻了养鸡的高人,将人家的秘法花大价格买来,比如让人以柑橘叶、艾叶垫鸡舍,再比如每十天喂一次生姜,拿大蒜在鸡翅下蘸血再喂鸡。总而言之,用三弟的话来说,便是‘办法总比困难多’……”
淳宁听着陶文君说这些,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那丫环手里的油纸包上。
——是炸鸡块吗?
好不容易待陶文君说完,她便轻声问道:“如今‘金拱门’的生意如何了?”
“那买卖能有几个进项?”陶文君随口道,“产业园最大头的进项还是铁矿。无非因是三弟交代过,经商不必只盯着钱财、民生为贵。才随手弄这些吃食……”
她说着,从丫环手里接过那油纸包,笑道:“殿下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不等淳宁答,她自顾自又道:“早前三弟派人到海里捞鱼,赔了个底朝天。我接手产业园时,他那水产市场还是赔的比赚的多,无非是因普通人家吃不起、大户人家嫌不鲜。他倒也留了些办法,我琢磨过后,便让人将那些鱼虾晒干,腌了佐料,做成了小鱼干,洒些花椒,但也很有些味道,如今卖得也算好。偏我夫君不懂商事,跑来与我说定价太高百姓买不起。他却不知京城有多少人学着做这买卖,回头做得人多了,定价自然会降下来,臭书生不懂做买卖,惯是张口就来……”
淳宁心中微微一动。
小鱼干?
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大嫂这纸包里便是吗?”
语气平静,半点好奇神色不显。
“不是,那腌干的东西哪能给殿下吃。”陶文君道:“这是海带。”
“海带?”
“嗯……便是昆布。”
淳宁便点点头道:“《本草经集注》中云‘昆布今惟出高丽,绳把索之如卷麻,作黄黑色,柔韧可食’,大嫂这是从朝鲜买来的?”
陶文君摇头道:“从倭国买的,运了一船来做种,味道很是鲜美,便带给殿下尝尝。”
淳宁心中微有些失望——这个看起来显然没有小鱼干好吃。
“既是拿来种的,我岂好先吃了……”
“不妨的,这东西不好种,回头还得多买几船试试。”
陶文君便风风火火得张罗着让丫环将那海带拿去煮了,接着便笑道:“殿下吃自己的东西,哪有这般不好意思的。说实在的,产业园我不过是替三弟管一阵子,总归还是你们小两口的产业。另者,我不过是个妇人,相夫教子才是本分,也不好总这般抛头露面。”
说到这里,她换上几分郑重,道:“如今齐王监国,殿下你也可以出面做些事情,若是有意,不如派个人将产业园接手回去?比如,贵妃娘娘家里……”
淳宁便问道:“大嫂今日其实是为这桩事来的?”
陶文君笑笑,点了点头,道:“殿下不知,我家虎头儿最近病了,我这个当娘的……”
她今日来之前,其实是和王珍拌了几句嘴……
无非是因王珍伸手跟她要银粮犒慰宣大兵马,这绝非一笔小数额。陶文君便觉得,忙来忙去,全数心血为了朝廷做嫁衣裳。
有些事说出来是很光彩,但要把几乎全部的财产拿出来充军,世间又有几个人真愿意的?
——“好,敢情是我自作多情了,还当三弟这门生意是王家的。原来说到底,这是周家和朝廷的买卖,那大可不必让我一个妇人出面打理,反正三弟也入赘过去了,这买卖大不了还给周家便是。”
丢下如此一句气话,陶文君便出门来求见淳宁。沈姨娘正好撞见她面色不佳,便忙不迭跟了过来。
等到了十王府,一见淳宁,陶文君便也舍不得说重话。绕来绕去老半天,这才将打算说出来。
……
此时,淳宁看着陶文君的脸,却是笑道:“大嫂见外了,夫君曾与我说过,京郊产业园最初,便是靠大嫂投了两万两银子……”
陶文君一愣——我何时投了两万两银子?
第542章 道闲言
“如此说来,产业园本也是大嫂的生意,也合该由大嫂管着。”淳宁又道:“我久居深宫,见识浅薄,断不敢出面打理。”
她是能看出陶文君的心思的,话到这里便又补充道:“我知道,这次宣大的军饷绝非小数目,衍弟如今正是微末之时,能得王家如此厚助,这份恩义他绝不敢忘。他若负王家,我绝不饶他。”
“殿下,我……”
“大嫂不必多言,虽说亲兄弟明算帐,但一家人也不说两家话。”淳宁道,“我看得出大嫂是真心喜欢打理这些事,往后自管大展拳脚,也让人看看何谓巾国不让须眉。”
“殿下……”
陶文君抹了抹眼,还想说些什么。
淳宁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长嫂如母,夫君自幼便是由你养大的,我自该夫唱妇随,亦视大嫂如母。往后大嫂但有委屈,我虽困于深宫,也必为你做主……”
陶文君心神一颤,满头满脑只有两个念头——
“我何时投了两万两?又何时养过三弟?”
~~
“哈哈哈,这个公主三言两语,就让陶氏心甘情愿掏了数百万两银子,哈哈哈哈……”
——沈姨娘心中想道。
她低着头,头上的钗环颤了颤,憋着没让自己笑出来。
陶文君与淳宁谈话时,沈姨娘心里想了许多有的没的。
比如,这屋里三个王家的女人,两个都是妻,就自己是个妾。
比如,看这十王府摆设也不如何气派,皇家也不怎么有钱。
……
淳宁与王笑成亲时听说过这个姨娘爱笑,便对沈姨娘颇有些好奇。
待到与陶文君说完正事,她便与沈姨娘搭了几句话,才知沈娘姨娘如今已有了身孕,只是怀胎尚早,身形还不显。
“等夫君回来,得知自己添了一个弟弟或妹妹,一定高兴。”先是应了一句场面话。
……
“哈哈哈哈,殿下想听趣事,妾身这里有的是……就说我们西府那珰哥儿,上次才因为‘以婢为妻’在顺天府蹲了大牢,这次又因为‘从贼’蹲了刑部大牢,到现在还没出来。”
淳宁俏脸一板,摆出公主的架势便道:“哪个蠢官办的事?皇亲国戚岂有从贼的?姨娘勿虑,这便让他们放人。”
“殿下误会了,哈哈哈,就是珍哥儿要让他蹲大狱的,可知发生了什么?上次二老爷过去看珰哥儿,一见面便吃了一惊,回来喃喃着‘怎么这娃儿在牢里还长进了不少’,却原来那刑部大牢里关着不少有学问的罪官……”
沈姨娘捂着肚子道:“这些人每日里互相骂来骂去,就连骂人也是‘之乎者也’,与珰哥儿同坐一个牢的老头,据说还是前朝大儒。”
淳宁微微笑了笑,道:“姨娘说的想来该是葛翁山先生,任过国子监祭酒、礼部尚书、光禄寺卿,早年前因党争下狱,去年西游师徒劫刑部的大案发生时,葛先生也被放了出去,却不肯走远,贼人走后自己又坐回了大牢。”
“对对对,珍哥儿说了,要在往日,黄金千两也请不到这样的鸿儒教导家中子弟,如今珰哥儿往牢里一坐,顺理成章跟着这老头子做学问,岂不美哉?哈哈哈……”
淳宁颇觉有趣,眼睛又弯了弯。
沈姨娘接着道:“这般一来二去的,我家大老爷便也跑去探视。猜是怎么着?他把宝哥儿也打发到牢里去了……哈哈哈哈……他亲自跑到刑部,控告了自己的四儿子,捡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罪名,愣是把宝哥儿下了狱……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
陶文君面色冷淡,转头看了沈姨娘一眼,颇有些无语。
——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家大夫人和宝哥儿哭得那叫一个泪如雨下。偏偏老爷回来和我说啊,那刑部大堂不如顺天府,堂官都不热情……不热情,哈哈哈……”
沈姨娘如今不过二十六岁,尚在花信之年,颇有些风姿绰约,偏偏笑起来花枝乱颤,极是……傻气。
这还是在十王府她收敛了不少,偏偏说着说着又是捂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
陶文君便拉了她一下,轻声提醒道:“姨娘,你注意点。”
“不妨事的。”淳宁道。
她虽不能表露出来,但看着沈姨娘的样子便觉心生喜庆。
“我久在十王府,竟不知世间竟有这等光怪陆离之事。”
“可不是吗?京城中怪事可少,便说那劫了刑部大牢的西游师待一伙贼人,竟还在狱里和葛老先生辩论李建如的功过事非,珰哥儿便是听着这些才长进不少。听说那伙贼人后来又跑去劫了十几车的书,必是为了提高学问,打算回头再找葛先生辩论一场,找回场子……哈哈哈,真是笨死了……”
“我家老爷听了这消息,赶忙又去刑部大牢探监,将此事告知葛老,还嘱咐两个孩子到时注意聆听,葛老生先则放言‘让这些蠢材来,老夫要驳得他们体无完肤’,接着每日与牢里的罪官辩论,生怕输给这伙贼人……”
那边煮好的海带汤呈上来,淳宁虽嘴馋,胃口却不大,只吃了两勺便停下来,执着调羹很是专注地听沈姨娘说京中逸闻轶事。
若王笑在此,大抵要批评她一句——像个看着动画片不吃饭的孩子。
陶文君却是时不时抬头看头天色。
她还有许多事要忙,没功夫在这听沈姨娘讲些有的没的闲事,偏偏见淳宁感兴趣,也不好打断。
……
“说到京城风头最盛的杀手,如今当属‘唐三藏’与‘小苹果’,唐三藏想必还在读那几车书,许久没出来犯案了。小苹果却是两月前一人一剑独挑了京城的‘十三行’,我家老爷本打算买下十三行对街的铺子开盐铺,那天早上过去那条街可是吓了一大跳,听说啊,全院子的高手都被小苹果杀了个干净……”
陶文君终于耐不住,笑道:“姨娘,殿下怕是有些乏了。”
这便是要走了的意思。
淳宁心中颇有些失望,却也只好端庄地笑着。
“我不便相送,大嫂与姨娘慢些。”
两女转身才走不远,忽听身后淳宁又问了一句:“姨娘若是方便,不如在十王府小住两日如何?也让我沾沾胎儿的喜气。”
陶文君一愣,马上反应过来,飞快拉了拉沈姨娘的袖子,道:“还不快谢过殿下大恩。”
沈姨娘心道公主不过爱听我说些闲事,如何又是大恩?
下一刻,她才恍然明白过来。
——自己说是姨娘,不过是个妾,说到底也只是老爷和夫人手上能打能杀的物件。腹里这个孩子往后出生也不过是个庶子或庶女。但在公主这呆上两天,便是向王家上下说明自己入了公主的眼,依齐王一系如今的势头……看崔氏这个嫡母和家中下人往后敢给这庶出的孩子半点脸色看?
想到这里,沈姨娘身子一颤,便想给淳宁跪下来,却是被采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姨娘是我的长辈,这是做什么?”
沈姨娘眼睛一红,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儿啊,你娘今天讲些闲话,便改变了你一生的命途啊……哈哈哈……”
第543章 中书省
王珍坐在长安大街的一间茶馆里。
这地方离皇宫、顺天府、锦衣卫、左府都不算远,又能看到长街之上的景象。总之位置得宜,布置雅致,王珍便随手……买了下来。
他两夜都没合过眼,眉目间很有些倦色,揉了揉额头,方才对前面的白俭正说道:“以表舅如今的资历,要想入阁还是不够的。是我在齐王殿下面前力荐,才得了这个机会。当然,你也不必谢我。”
白俭正嘴角一抽,叹道:“表姐夫啊,但哪有拿银子来买的道理?这等卖官鬻爵之事,陛下都不敢这么干,你们也太……再说了,白家哪还有十万两?”
“我算过,表舅在京中正好有十万两。”王珍道:“你告诉他,如今的形势,这批银子他运不走,虏寇若进了京,头一个要抄的便是他。既然捂不住,不如趁着还能花赶紧花。别看眼前局势危急,但唐贼和建奴也各有不顺,接下来如何还未必可知……”
“总而言之,齐王若是一飞冲天了,往后清算起来,他花二十万、三十万都休想抵掉这些年的贪赃大罪!”
白俭正哀嚎一声:“这……你是我的亲姐夫啊!”
“我是你的表姐夫。”
白俭正嘴角又一抽,只好长叹道:“知道了,我回去告诉我爹。”
“你再转告他,入了阁,旁的事不由他操心,安排百姓开始春耕便是。”
“春耕?”白俭正一愣,喃喃自语道:“青楼都不开门,京城都要被围了,还耕个屁……”
“去吧。”
白俭正才走,小柴禾便快步走进来。
“召回孙白谷的诏书到了吗?”王珍问道。
虽问过许多次,虽明知小柴禾也不知道,他还是不由多问了这一句。
“昨夜拿到陛下大印的第一时间就发出了,八百里快马加急,今日下午便能到大同。”
“蓟镇战事如何?”
小柴禾便拿出一叠信报摆在案头。
王珍看着,眉头愈发深锁。
“速让高成益来见我……慢着,急不得……此事我再想想……”
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显得有些焦虑,只好深吸了几口气,低声自语了几句。
“冷静……冷静……不能乱……”
过了一会,王珍匆匆提笔便开始写信。
小柴禾借等着的这会功夫便开口道:“大爷,你让我查得那桩事,我查到了。指使人劫走王珰的是……卞康平。”
王珍又是皱了皱眉,眼下他其实没心思理会这种小事,但还是一边写信一边问道:“具体的呢?”
“卞康平找了疤老大、十三行……一层一层将事情交待到威风寨手上,本是为了行刺侯爷。事败后他便又找人灭了疤老大和十三行。我正是从十三行的灭门命案入手查,那阵子京城但凡有命案便被栽到‘小苹果’身上,查起来便不容易,所以到如今才查到。”
“卞康平,卞修永……”王珍低声喃喃了一句,忽然面色一沉,吩咐道:“加派人手保护好齐王。”
“大爷是觉得……他们会对齐王下手?”
王珍摇摇头,道:“以防万一罢了。”
一封信写罢,他交到小柴禾道:“速送去蓟镇给张永年,告诉他建奴要退了,他可将防线后撤,保存兵力。”
“是。”
“杜正和来了没有?”
“正在楼下饮茶。”
“请。”
杜正和却是身披盔甲、手提火铳来的。
“王大公子好大的派头,在此开衙立府、接见文武官员,仿如一个小朝廷。本将是否该送你块牌子,上面再题个‘中书省’?”
第一句话便带着讽意和火气。
王珍虽疲惫,还是强打起精神笑道:“杜将军言重了。”
谈话的节奏便慢下来。
杜正和将火铳拍在桌上,冷笑道:“敢逼迫天子,我现在便能要了你的命。”
“陛下确实是龙体不适,才暂将国事交给齐王打理,如此而已。”
“没功夫和你说场面话。本将今日过来只有一句话劝你们——马上还政于陛下,否则休怪我兵戎相见!”
王珍笑了笑,伸手泡了两杯茶。
“我已让神机营整备,只等一声令下,便入宫勤王。”杜正和又道,“神枢营高成益,锦衣卫耿叔白,都不是我的对手。”
王珍眉毛一挑,应道:“好啊。”
接着又重复了一句:“好啊,打吧。”
“王正礼!你当本将不敢?!”
“杜将军自然是敢,以神机营火力,城内巷战神枢营绝不是你的对手。杜将军大可入宫勤王,从此,在陛眼中你便是最大的忠臣,往后倚为柱国大将,公侯万代……”
“我不是为了一己前程!君臣有纲,你等悖逆妄行,天理不容!”
王珍淡淡道:“那杜将军为了什么?”
杜正和一张圆脸怒气冲天,抬起火铳指着王珍道:“你不要激我。”
“如今的形势,王某不说,杜将军也看得明白。”王珍笑道,“你得到消息时没动手,便是心里已有了答案。你知道的,怎么做才是对楚朝好、对京城百姓好……你很清楚。”
“神机营不能妄动,一动,京城伤亡惨重,虏寇借机直下京师,你便是罪人。这是现实,你没得选,很无奈。但你也放不下心中那些执念,放不下陛下对你的君恩如海。这是期望,你选不了,很痛苦。”
“我三弟拉拢了你很多次,你始终只效忠于陛下。这份忠义我很敬佩。但忠义是有代价的。往后,你只会越来越痛苦。匡扶社稷不是那么容易,楚朝不缺忠良之士,若容易做,天下早中兴了,你越挣扎,事便越难,你便越痛苦。”
“你来这里,是希望我劝你。让你能心安理得与我们这些发动宫变的乱臣贼子同流。但我劝不了你,道理你都知道,只有你自己能劝你自己。”
王珍饮了一杯茶,叹道:“今日见你,我不是要安抚你,我是想‘安慰’你。”
火铳指着王珍的额头,杜正和气得手都有些抖……
他徒然将手放了下来。
“如果,虏寇都退兵,你们能还政于陛下吗?”
从得到消息开始,他想要求见陛下,想过要率兵勤王,也奔走于诸臣之间……从深夜忙到现在,最后也只能徒劳无功将火铳放下来,问了这么一句。
“我可以答应你。”王珍叹道,“但这事,不是我和齐王的许诺就能决定的。这世道,谁不被裹挟?当洪水涌来,谁能立如磐石?”
两人话到这里,长街上突然响起大喊。
“楚朝要亡了!”有人奋声疾呼。
王珍眉头一皱,走到窗边看去。
一群百姓在几个书生的带领下浩浩荡荡走过长街,举着胳膊不停地呐喊着……
“楚朝要亡了!朝廷为何还要蒙蔽我们?!”
~~
谢欣德走在百姓前面,既有愤怒、也有激动。
他很有些消息渠道。
唐逆入寇、建奴逼近……可京城大多数人还在浑浑噩噩,因为这些年来大家也习惯了,更因为朝廷一直在淡化这些事,仿佛唐逆只是小患、建奴只是掳掠,都是小问题。
危机迫在眉睫,倾塌便在眼前,偏偏上位者还如此腐朽、堕落,整个朝堂暮气沉沉,行动迟缓!
这些年来,天灾、人祸、战乱、瘟疫……当权者丝毫没有作为,只会不停地加饷再加饷,放出东厂、放出锦衣卫,盘剥肆虐,强压封锁,局势每况日下,却还只想着堵塞圣听,蒙蔽世人,以便继续驱天下百姓为犬马!
家国将亡,食肉者鄙!何等让人怒发冲冠?!
这让谢欣德感到巨大的愤怒。
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尽是蠢材。
但同时,谢欣德也知道——昨夜,齐王宫变摄政了。
今日,自己便要振臂一呼,让齐王看看自己的满腔热血、满腹经纶!
我谢欣德,不同于那些昏聩重臣。我要让殿下知道,形势已危如累卵,我要唤醒这昏昏欲睡的朝纲!
~~
“京城快要被攻破了!永平府屠城的事将要落在大家头上,朝廷却还在蒙蔽你们!”谢欣德大吼道。
他身后百姓一片慌乱,个个脸色涨得通红。
“京城危在旦昔夕,既不召兵马来守,又不安置城外百姓。这是不把你们的命看在眼里!”
“我们不要这样白白送死……”
“对,我们要上达天听,让天子不再受奸臣蒙蔽!”
……
一片慌乱与喝声中,谢欣德愈发激动。
百姓喊的是‘天子’,他却知道如今当权的是齐王。
自己将天子的不德揭露出来,齐王将更有理由坐稳天下,相信他能看明白这点,也能看明白自己的才智。
至于往后?
拥着殿下到安全的地方,励精图治,凭自己的经天纬地之才,必可让天下河清海晏!
~~
王珍皱了皱眉。
街上的人群中已出现踩踏,情形愈发有些混乱。
那群人还在往前走着,一路走一路喊,越来越多的人蜂涌过来,加入他们的队伍……
“速调锦衣卫将这些刁民拿下!”
“顺天府的人呢?!让夏炎过来压住他们。告诉他,京城不得生变,民心不得生乱……”
忽然。
“砰!”
……
谢欣德还在振臂高呼,忽然“砰”的一下脑袋便炸开来。
血肉飞溅。
一个身影缓缓倒下去。
“啊!”惊呼声四起,无数百姓落荒而逃。
王珍迅速反应过来,站在窗口大喝道:“此人妖言惑众,乃建奴派进京城的细作!”
……
“锦衣卫捉拿建奴细作!有扰乱京城治安者,尽数拿下!”
马蹄声至长街那边而来。
“快跑啊!”
又是一团混乱……
~~
杜正和缓缓放下手中的火铳,眼中一片冷然。
他的脸庞圆圆的,看起来很和善,此时却终于泛起巨大的杀意。
“何必呢?”王珍叹道,“杜将军你自己心情不好……”
“我最恨这样的。”杜正和冷冷道,“若真想救这家国,不如去考个进士,躲在背后叫嚣算什么?”
王珍微微一愣。
他知道杜正和这句话表面上指的是那个书生,实际上却是在对自己表达不满。
王珍便笑了笑,道:“那人说的也不错,时局危在旦夕……只是,事情总归还是要做的,所有人也该各司其职才是。”
“这么大一个朝廷还要运转,百官该做什么还是得做什么,户部该着手春耕、工部该着手水利、便是上林苑、钦天监这样的也应一如既往。百姓该织布织布,该种地种地……至于杜将军你,身负守卫京城之重责,便只需记得自己的司职,守卫京师。”
杜正和一愣。
王珍拱手,郑重行了一礼,道:“你看,我们都不希望京城生乱……杜将军请回吧。”
杜正和冷哼一声,大步而去。
“慢走,改天一起吃饭。”
王珍送走杜正和,又揉了揉头,脸色便冷下来。
“让夏炎来见我……”
~~
夏炎一进门,便遭了王珍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就是这般管顺天府的?!百姓闹事都闹到内城来……万一唐逆攻京,有人激愤之下开了城门,你当得起吗?!”
正三品高官被一个落地举子骂得头都抬不起来,说出去很丢脸。
但或许是夹板气受得多了,夏炎也不恼,极有经验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顶。
王珍待杜正和客气,因人家手上有兵权。对待这个顺天府尹却完全不同。
只因夏炎在这个位置上呆得久了,老官油子脸皮极厚,稍不凶他,他就蒙混过关……
如此骂了好一会,王珍方才开始吩咐正事。
“传令下去,京城的青楼楚馆、戏院赌场都重新开场,民间不禁喜乐。”
夏炎一愣,喃喃道:“可是,陛下前不久才下诏,为哀悼蓟镇被屠百姓……这……”
“我知道。”
王珍似乎有些低落下来。
“哀也好、愤也好,能放心上的人自会放心上,眼前京城民心乱不得。你发布告下去,唐中元已求和、建奴马上便会撤兵。我们楚朝……大胜了。”
夏炎一愣。
“告诉那些官绅贵胄,该吃吃该喝喝,无知百姓看着,心也就安了……你去办就是。”
“是。”
看着夏炎出了门,王珍颓然坐在椅子上。
闭上眼,他仿佛能看到永平城中无数人的尸骨。
耳边却似乎又传来接下来京城的歌舞升平……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何其讽刺?
偏偏这一次,这样的命令又是自己下达的。
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曾经最鄙夷的那种人。
……
过了一会,王珍想了想,提笔记下一行字——民智不开,天下亡矣。
他却并没有太多时间调整自己的心绪。
“让五城兵马司邓景隆来见我……”
~~
邓景隆是王珍今天见的第十五个人。
他身份卑微,坐在楼下等了大半天,只见各色高官来来回回,一直到用饭时才得以见到王珍。
“大少爷。”
一个称呼,邓景隆便表明了自己是清水坊的老人。
王珍点点头,道:“我没太多时间,就开门见山吧……你是唐逆安插在京城的细作,对吗?”
第544章 邓景荣
长安街上,一场闹剧后留下一片狼藉。
有老摊贩路过,大大咧咧地嘟囔道:“这些人慌什么劲儿,京城这地界上什么事没见着过?就算那啥了……变天了,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这般说着,京城人独有的淡定气质便显出来,不少围观者哈哈大笑。
“嘿,谁说不是呢,十年来京城都被围过两次了,爷们慌过吗?”
总而言之——换谁来当皇帝不是当?
一名锦衣卫抬头看了看边上的茶馆,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也不去捉拿,只是喝道:“闭上嘴,滚!”
茶馆二楼,邓景荣脸上的笑容依旧,带着卑微。
“大少爷这……莫不是在拿小的寻开心?”
王珍道:“你是五城兵马司的老胥吏,在清水坊干了十几年,我本怀疑不到你。但有二桩事太蹊跷。一则,还是张恒的案子,我打听出你曾与张恒在文贤街闲谈,将假得罗德元抛出来给他,后来还入宫举证我三弟。此事不合你平时的为人,以前清水坊不论发什么事,你都会先通报王家这个地头蛇……想必当时你入宫,既是配合陈圆圆,也是为了把宫内的情况告知唐芊芊。”
“二则,唐芊芊将京城的细作全部撤出。这一点我是不信的,依她的本事,凡事必然留一手。留下你在京城,一般人怀疑不到。而且五城兵马司这个身份,很方便传送消息,比如,当时你就负责到白记车马行收税银。如今你地位不高,却能接触到我,也容易打听楚朝的动向。”
邓景荣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赔笑道:“竟是瞒不过大少爷。”
王珍道:“你隐藏得极好,称得上厉害……我不明白的是,你在京城十几年,如何会投靠了叛军?”
“大少爷知道的,小的膝下无子。但其实我有个……老相好,她是汝州人,早年逃荒到了京城,我买了她当下人,怀了我的骨肉后,贱内便封了笔银子将人打发了。没想到后来,贱内一直生不出来,我们便合计着将她母子找回来,这才发现,那孩子如今已在义军当中……”
这故事颇为俗套,但王珍还是道了一句:“连这样的枝节都能梳理出来利用,唐芊芊好手段。”
邓景荣赔笑道:“如今侯爷和唐首领也是一家人,大少爷不如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往后改朝换代了,小的还可以继续鞍前马后为大少爷效力……”
王珍道:“不行。不论关系如何,如今我与叛军立场不同,处事公私须分明。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反复打量了邓景荣两眼,方才道:“一则,带着你们的细作出京,回叛军那去……”
邓景荣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凭着和王家十几年的交道,凭着唐首领和侯爷的关系,总归保住了一条命。
“二则,我想派你去投靠建奴。”王珍道。
邓景荣一愣,心道:“这有什么好选的?”
王珍语气换上几分郑重,道:“你是当细作的人材,如今在我这里漏了陷,回到唐逆那你既不会打仗又不会治国,再难有立功的机会,别浪费了一身的天赋。”
“大少爷这……又是在拿小的寻开心了。”
“借用你一句话,依我三弟和唐芊芊的关系,等你从建奴那回来,不论这天下姓什么,我都保你和你的子孙一世前程富贵。”
邓景荣摸了摸脖子,只觉一阵发凉,不由赔笑道:“大少爷,小的还是回义军当中去吧,这事不是开玩笑的。”
王珍微微一叹,这种事他并不想强人所难,便也不再劝,点了点头道:“把你们在京城的细作都带走。但凡敢留下一个,被我发现,不会像现在这般好说话。”
“是,小的绝不敢留人。”
邓景荣才要转身,余光中瞥见王珍胳膊上戴着一段黑布,忍不住指了指问道:“大少爷这是……家中可有变故?”
他在清水坊与王家打了十几年交道,勉强也算相熟,故有此一问。
王珍摆了摆手,道:“没有,是为蓟镇遭屠的百万人戴的,提醒自己处事该慎重。”
说着,低下头继续写案牍。
邓景荣转身往外走,踏过门槛,便有几个锦衣卫过来押着他……
王珍则是皱眉思量着该派谁去潜藏于建奴处。
——劳召还未回来,锦衣卫中人多失之于灵活……
忽听门外有人道:“大少爷,小的还是去建奴那吧。”
王珍抬起头,只见邓景荣还是那一脸卑微的笑容。
“小的确实是个当细作的料子。这些年清理街渠,和小摊贩打交道,每日里斤斤计较的,小的也厌了,还是觉得当细作有些生趣……”
他没什么豪言壮语的话,看起来依然还是个油滑、低贱的小吏。
王珍却有些愣住。
良久,他才缓缓开始交待起来。
“你儿子已死在唐中元军中,他们一直瞒着你,我识破了你的身份要杀你,你无路可去,由此只能投靠建奴……”
“将这些天京城发生的一切告诉建奴,包括齐王宫变、包括孙白谷回援、也包括我在主理朝堂诸事,以及我与唐逆的联络……”
“我凑够了兵饷,减免了辽饷,京城文武百姓众志成城……”
“接下来我还打算派官员与唐中元议和,共抗建奴……”
“还有,这封信你也交出去,内容是登州营、即墨营已乘船往辽东,将由金州登录,配合关宁铁骑搅乱建奴后方,重占东江镇……”
“你切记,除了你我今日之议,不要说任何谎。建奴若问,你只说都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偷到的消息……”
邓景荣收起信件,笑道:“小的明白了。”
“想必你是见不到我三弟的,但……若是见到,提醒他一声,奴酋马上要回去了,尽快突围回来。”
“大少爷,你这话说的……小的要能见到侯爷,便说明建奴都与他照面了,提醒还有何用?”
王珍苦笑一声,道:“是我想岔了。”
……
身后传来一声“保重”,邓景荣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弓着背向外走去。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后悔的。
——怎么就脑子一热领了这差事呢?
~~
王珍则是在这之后又见了很多人,安排了很多事。
于他而言,庙堂之上没有热血没有抱负,有的只是压抑隐忍克制。
直到写完最后一封案牒交出去,他才躲到无人的凭栏处,双手用力挠住自己的头,低声自语道:“永年兄,你要撑住。”
~~
战争,却是压抑后的爆发。
同一时间,蓟镇战场。
“轰!”
炮弹炸过来,又是一片血肉横飞。
“张总戎,快撤吧!建奴疯了,不可能打得过的……”
张永年抬手便是大刀斩下,一个参将的头颅落在地上。
“南营改为副参将刘士忠暂辖,所有人不得后撤!”
“是!”
张永年转头回望了一眼。
这一眼只有匆匆一瞬。
但他知道自己这道防线之后,是无数手无寸铁的生民……
“正标营,压上去!”
“杀……”
第545章 分兵计
“张永年,你还能不能撑住……”
王笑在心中自语了一句,眉头愈发有些皱起来。
他领人在海州城试探性地攻了一波,发现海州并不好攻,便又重新跑来洗劫村落。
眼间的杀戮铺开,惨叫声不停,血染了一地,他却已经习以为常,自顾自地推测着蓟镇战况。
此时这种打劫村落的小战事秦成业自也不会去指挥,驻马在王笑身旁,却是在闭目养神。
王笑其实很佩服这些人‘能坐在马上睡觉’这个本事。
这种战场上的小技能,秦家还有很多。
秦成业病体初愈,脸色好了不少。但在辽阳城又死了两个儿子,表面虽不显,王笑却看到这老头额上的皱纹又多了几条……
“京城的消息打探不到,皇太极心硬如铁,能不能回来不好说。”
似乎被王笑焦躁的情绪感染,秦成业终于开口说道。
秦玄策凑过来道:“那我们就继续杀,杀到辽东汉民全都反了。”
“来不及,算时间,蓟镇防线撑不住了。”秦成业淡淡道。
王笑沉吟良久,忽然转头向北又望了一眼。
“我去把兴京城打下来。”
秦成业摇头,道:“打不下来,我们大军一动,建奴必定马上增兵。赫图阿拉城地处山峦之间,骑兵不利进行,我们一旦过去,再想冲围出来便不可能,这是自陷死地。”
“不错。”王笑道:“我们在海州、耀州、盖州之间奔袭,建奴必也能看出我们的意图,这边靠海,一有机会我们便能乘船逃离辽东。因此他们并不急着追我们,只派人拦截海面。但也因此,奴酋看得出我们有退意,便未必会回来。我要再给他来一下狠的!我要的结果不是他‘可能’会回援,我要让他‘必须’回援。”
“另外,正因为兴京城地处山峦之间,我们一进去便是死地,建奴一定想不到我们还敢去。如今建奴腹地空虚,守兴京的兵力不会超过五千,其中真奴不会超过一千。”
秦成业依旧摇头。
“两万骑兵一动,风声瞒不住,建奴必增援死守,我们攻不下的。”
“所以,我不打算带两万骑兵去。”王笑道:“我只带四千人,弃掉马匹、盔甲。陷在敌境的骑兵弃了马,看建奴能不能想得到?”
“我会昼伏夜出,一路隐秘行军,悄悄潜过去,不等他们反应,攻下兴京,炸开奴酋五代祖宗的坟!”
“不行!”秦居业喝道:“四千人不带马匹突入建奴腹地,亏了你想得出来?去了,你他娘休想活着回来!”
王笑眼中却是精光愈盛,道:“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这天下之局,这辽东之局,本就是一盘必输的棋,我们三万铁骑置死地,将自己当成一步死棋,盘活一条大龙,才换得一线生机。现在我要再置一步死棋,再盘出一线生机。”
“怀远侯!”秦成业已有愠怒,“老子看你是要疯!”
“我意已决,秦总戎不必多言。”
王笑声音不大,如今竟是不容置喙的威势。
换成初见面时他若敢这样对秦成业说话,秦成业就要一把将他从高塔上推下去摔成肉泥。偏偏如今却有些难以反对他。
“那你留下,老子去。”秦成业道,“小兔崽子既不熟悉道路,武艺也差劲,老子不同。”
——老子年纪大了,死了就死了。
王笑摇了摇头,道:“我去,我用兵擅奇法,秦总戎用兵擅正法,分工明确。换句话说,你打不下兴京,你也轰不开永陵。”
秦成业虎目一瞪,脸上愈发愠怒。
王笑见他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唔,老爷子你不必怀疑,我就是瞧不起你……”
~~
与此同时,大同城头。
唐芊芊的盔甲上风尘扑扑。
“建奴不退,我瑞军绝不攻打京城——这是我父皇给孙督帅的保证。”
孙白谷面沉似水,冷冷应道:“就凭你三言两句,便妄想劝本督反弃宣大?”
“我并非是来劝督帅,我是来接手宣大的。顺便告知督帅,我大瑞将会先御外虏、以保家国为重任。然后,才会推翻这无道楚朝。”
“大言不惭,本将现在便可以斩了你!”
“督帅既然还没斩杀我,便是明白我所言不虚。”唐芊芊道,“想必昨日你已得到消息,你们朝中已有高见之士与我们取得共识。督帅考虑了一夜,也该有个结果了。需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不等孙白谷回答,她按着刀又向前迈了一步。
孙白谷的亲卫便拔出刀,亦有人张开弓对准她,只等一声令下,便将眼前的女将诛杀当场。
“我瑞朝一路而来,秋毫无犯。宣大交给我们,绝不使无辜百姓受损。但你我两方若是相博,建奴必趁虚而入,围京城,攻居庸关,占宣大防线。从此西南门户大开,无数人沦为刀下亡魂。于我瑞朝而言,西安城与整个陕西也将直接处在建奴兵势之下。此为我父皇不愿看到的,也正好能表明我此来是有诚意的。”
“但于孙督帅而言呢?你真忍心让晋地百姓置身建奴刀下?蓟镇六城遭屠,前车之鉴犹在!军情如火、一触即发,危亡已在眼前,督帅若还见事不明、遇事不果,便是千古罪人!”
她声声斥喝,竟完全不同于劳召的劝求,孙白谷不由眉头一皱。
“你楚朝走到末路,我父皇揭竿而起,取而代之,此,日月轮回之天道法理。我军势如破竹,万民欢呼。我却只领轻骑二十人,连夜出太原、过宁武、入大同,为什么?”
“我既未大军压境逼迫,也非是要劝督帅投降,只为给你一个从容后撤的机会,更为给孙帅一个真正保家卫国、全一生大义的机会。华夏正朔不可任蛮夷践踏,煌煌中土不可由异族肆虐。我大瑞愿暂抛成见,保大义、顾全局!你呢?”
孙白谷叱道:“满口胡言!逆贼欲骗我城关,竟敢以大义为名信口雌黄!当本将易欺吗?”
“是欺是诚,你心里明白!”唐芊芊喝道:“你还下不了决定,无非心中还有顾虑罢了!你却不想想,三万关宁铁骑入辽,他们想过自己的生死没有?想过自己的身后名没有?你当了一辈子高官名将,事事斟酌,可还有当年庇护苍生的一腔热血?!”
孙白谷大怒,下意识便嘣出一句在永城当县令时学的粗口。
“秃孙!本将砍了你这逆贼才叫全一腔热血。”
大将杀气震天,唐芊芊却毫无惧意,按刀冷笑道:“送你一句诗吧……”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孙白谷嚅了嚅嘴,一时心中思绪万千。
这句诗他听过,据说王笑立锦衣卫抄了文家时,便对陛下念了这一句。
当时自己还耻笑对方来着——做的肮脏事,也敢念这样气概的诗?
但到如今,当时的厂卫权奸已凭着血勇入了辽东,半点不回头。反观自己呢?
孙白谷扬起刀,心中犹疑不定。
——就这样放弃宣大,太儿戏了。
唐芊芊已不再在说话,转头看着城外的官道,自语道:“旨意该来了。”
孙白谷亦是转头看去,心道:“会来吗?”
……
好一会儿,一人控着双马驰骋而来,一匹马冲到护河城下轰然摔倒在地,口味白沫竟是再也爬不起来。
后面的一匹空马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坐倒在地,显然也是累得不行。
地上的骑士挣扎了一会,踉跄站起身来,手中扬起一道明黄的圣旨……
“京城急报!”
……
大同城上的楚字大旗缓缓落下。
孙白谷看着飘落的旗帜,忽然泛红了眼。
他并非不明白大势,也并非不知要当断则断。但守了宣大这么久……此刻是何心境也只有他自己一人明白。
“去,回去告知陛下,事成。请他派军进驻大同。”唐芊芊向属下吩咐道。
接着,她看向孙白谷,提醒道:“宣大军中若有带不走的粮草,还请不必焚毁。请孙督帅下发城中百姓……”
孙白谷已转身下要城头,闻言停下脚步。
“军中粮草,只够吃三天了。”
唐芊芊微微一愣。
“你既已到了这个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何还不肯投?”
“为何?”孙白谷没有转身,喃喃道:“我也说不清为何……”
“或许是,如果让你们太容易便得了天下,那以后是不是朝廷一有难处,天下人便马上‘揭竿而起’?人心若是思乱,世间哪有长久太平?哪怕你们真要改朝换代,我也该让世人看看,杀官造反不容易。往后说起来,人家才会知道,终还是有人在守着楚朝的……也该让世人看看,世间总还有忠义。”
孙白谷说完,抬步走去。
在他身后,唐芊芊忽然道:“等击退建奴,我军攻楚京,愿取孙督帅项上人头,以全你心中道义。”
“到时再说吧,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
残阳如血。
一列列兵士出了关城,向东行去。
漫山遍野,兵力盛大。
在有人看来,这是要吃钱粮的巨兽;在有人看来,这是守卫天下的勇士;在有人看来,这是让人头痛的敌人……
城头之上,唐芊芊按着刀,向东眺望。
“皇太极,你可以滚了。”
~~
“皇太极,看你回不回来。”
王笑拿起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圈,道:“依我们现在的计划,接下来建奴面对的局面便是其盛京以南烽烟四起,他们必会调兵来围我们,妄图将我们封锁在这一片。而兴京一破、永陵一毁,所谓大清朝强盛兴隆的假象便会被撕下来,这种建立在奴役汉民基础上的强盛印象一破,汉民反抗便会愈演愈烈。”
“所以,毁了这大清朝的远祖陵寝,我方能完全确定奴酋会回来,方能放心离开辽东。”
秦成业接过他手里的树枝,在泥地里画着。
“赫图阿拉这一片山峦属于长白山系,峰峦叠嶂,山势起伏。从沈阳向东还好走些,如果从海州过去却难行……”
“你须向东到药山,再向北绕过关门山。距离从沈阳过去远了三倍,再加上没有马匹,路上的风险便多,一定要隐藏好行迹。”
秦成业说着又道:“我让秦山湖随你去,他识路。还有,你让白老虎给你领着亲卫营,护着你的小命……”
“知道了,啰嗦。”王笑点头应下,接着便反过头向秦成业交待起来。
“烦秦总戎继续带人袭扰建奴村落,逼汉民起事。这些人四处劫掠,正好可以为我掩护。但切记不要收编他们,万一当中混着建奴细作便是麻烦。”
“我摧毁永陵后,不会向南走,我会向北,到时秦总戎可带上马匹与我在他们的盛京围场汇合。但如果我们被全歼了,你们找机会回辽河下游登船便是……”
“还有一点,我估计建奴马上要开始竖壁清野了。到时抢掠粮草以战养战将会变得越来越困难。接下来几天,你们还是要多备些粮草。正好有四千匹空马来驼……”
王笑这边絮絮叨叨地说了良久,秦成业听到后来见他事无具细,不由有些不耐烦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年轻人话这么多……”
商议过罢,众人便准备起来。
王笑将那一身精良的盔甲卸下来,交在秦玄策手里。
他是侯爵,这幅盔甲便很是威风,肩腹甲片上铸着栩栩如生的飞蟒不说,材质更是坚固结实,战至现在也不知救了他多少次。
“又要让你来扮我了,高兴吗?”
“呸,我比你帅多了。”
秦玄策看着王笑那一身单衣,颇有些不习惯,带着担忧的口吻道:“你小心些,你这样,刀一捅就死了。”
王笑白眼一翻。
“能盼着我点好吗?”
……
等布置妥当,四千人将马匹的缰绳递出去,提着武器便向着兴京城方向缓缓而行。
秦成业向着他们的方向注目望了一会,扬起大刀,喝道:“儿郎们,我们接着抢!”
……
马蹄踏进又一个村落。
血洒了一地。
有人放声嘶吼。
“快跑啊!割辫子的阎王来啦……”
~~
与此同时,海州城北面一百里,山林间。
汪旺盯着山下的村落,眼睛里泛起狠色。
一夜之间,他身上那种包衣奴才唯唯诺诺的窝囊气已褪了大半。
他还沉浸在翻身作主,杀人抢掳的兴奋当中……
“杀!”
三十多人提着刀便向山下冲去。
刀是楚军留下的,另外,楚军留下的粮食也只够他们吃一餐。
杀了主子之后他们已没有退路,接下来如果还想活,就得自己去抢。
“杀啊……”
“村里的汉民们,不要再当奴才了!跟着我们抢建奴,吃香的,喝辣的……”
“主子?来,把爷鞋底板舔干净,给你们一个全尸……”
这一天,汪旺的队伍从三十多人变成了五十多人。
放眼整个辽东战局,这只队伍还小得像蝼蚁一样可怜。
但大清朝的千里之堤下,一只又一只这样的蝼蚁正从关宁铁骑洗劫后的村庄里爬出来……
第546章 臭石头
罗德元最近交了一个朋友。
他这样的人能交到朋友似乎是很奇怪的事。
但事实上,自从他当上户部主事以来,想和他交朋友的官员也不在少数,毕竟这一科进士当中,他这个吊车尾如今反倒是升迁最快的一个。
似乎还很得陛下赏识。
但哪怕大家心里瞧不起罗八钱,他也不是那么好结交的,除非能与他志气相投、观念相合,又没沾染上朝堂的陋习,自身又作派端正、处事磊落,腹中还得有诗书,通晓圣贤言论……
岑兆贤便是拼了命才将自己伪装成这样一个方正君子,得以与罗德元成为知己。
结果没两天,岑兆贤就后悔了。
——跟这呆子结交有什么用?他既不可能提携朋友青云直上,犯了事也不会给朋友兜着,连公务上也半点不肯行方便……
除了每天摆着一张臭脸对自己指指点点,交这个朋友有何用?
“狗食,瞅你那揍性。”
心里骂了无数句,岑兆贤总归还是没和罗德元断交,毕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处上的朋友,断交了也可惜。
他便每天下衙依旧到户部来接罗德元回家。
谁让这狗食小官居然连一辆马车都没有……
今日岑兆贤踱步户部班房时,却见罗德元还在埋首案牍。
“哦?户部今日这么忙?”
“拖欠百官的俸禄要发,还得拨一批银两给各州府准备春耕,还有……”
岑兆贤四下一看,问道:“杂吏们呢?怎么全都让你计筹?”
“我得核一遍……”
罗德元说话间皱了皱眉,板着脸看岑兆贤,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你到公房外等,莫动了我户部的文书,这是惯例。”
岑兆贤是吏部员外郎,从五品,比罗德元这个户部主事还要高一级,官威却不如对方大,只好在心中又骂了一句“狗食”,踱步到外面的大堂坐下,拿起一册书看起来。
他看的是一本带图画的《绣榻野史》,工笔精致,栩栩如生。但因担心被罗德元撞见,便又特意又带了一本《论语》盖在外面……
正看得眉毛色舞,他忽听有人“咦”了一声。
岑兆贤心中大骇,抬头一看见是另一名户部官员,方才大松一口气,唤道:“赖大人。”
“岑大人又来了,老夫看你这本书不错。”
“嘻,你看这画得,金氏之风流妩媚,跃然纸上矣。”
“不错不错,柳眉桃脸不胜春,薄媚足精神……”
两人相视一笑,岑兆贤方才低声道:“方才我还以为是德元出来,差点吓死我了。”
“怕什么?大不了别与那呆子来往。”
“花了许多心力讨好他,半点好没捞着,总归是感到不足。”
赖大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陛下都‘病’了,你当罗八钱还是御前红人?老夫观他脾性,迟早要惹出麻烦,你还是趁早划清界限为妙,免受其连累。”
岑兆贤亦是笑了笑,道:“怀远侯治疫时,他可是与锦衣卫打过交道。”
“唏,老夫打听过了,罗八钱欠了锦衣卫一个百户二十两银子,以工偿债,抵个利息而已。”
“这……”
岑兆贤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我没有门路啊,在吏部员外郎的位置上已坐了六年了,何况我总归还是视他为友。”
赖大人便道:“糊涂,陛下前不久才特意召他到小朝会议事,这是视之为心腹了。结果一转眼,齐王宫变上位,我等皆瞒着这呆子,就怕他跑去顶撞了殿下,回头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就这种臭石头,你竟还凑上去,能得什么好?”
话说到这里,只见岑兆贤一双眼已然发直。
赖大人便转过头,只见罗德元正站在身后。
“你们……便是这样当陛下的臣子?”
罗德元抬起手,气得浑身发抖。
“宫变监国,何等悖逆之举?满朝文武竟是噤若寒蝉,你们满眼只有自己的乌纱帽,法度何在?朝纲何在?天理人伦何在?!”
听着这一声叱喝,赖大人竟是一抚长须,镇定自若地背着双手踱步向外走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咦,天色晚了,散衙还家吧。”
“你们……”
罗德元转身便向外走。
岑兆贤连忙起身拉住他。
“你要做什么?”
“自是去请见齐王,谏其还政于陛下!”
“你疯了。”
罗德元转头看向岑兆贤,道:“疯了的是你们,若乱政摄权者无人肯谏,则朝堂不宁、政局不清,在南京的皇孙会如何反应你们想过没有?陛下病愈后会如何处置你们想过没有?你们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愿担,只想蒙着自己的眼睛,任由大楚这样衰败下去,疯了的是你们!”
“啪。”
两本书从岑兆贤袖子中掉落下去。
罗德元低头一看。
“……”
他拂袖便走。
“今日你我,割袍……恩断义绝。”
话到一半,他想到割了官袍又要花银子补做,只好改了个词。
“罗德元,你听我说……齐王莅国这些天,你任事勤勉,大臣都看在眼里,接下来必有表彰,但你这一去就全毁了,你做得再多,跑去说一句话便能让你的功劳灰飞烟灭。”
罗德元摇了摇头,却只应了一句:“我看错你了。”
“你别去了,我求你了。”岑兆贤死死捉着他的衣袖,道:“我会被你牵连的……”
下一刻,罗德元奋力扯着衣袖,从架上拿起一把裁纸刀,毫不犹豫便割开自己的袖子。
“割袍断义!不会牵连你了。”
丢下这一句话,他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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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
殿上又添了一张案子,居于御案之下。
周衍看着一封又一封的折子,宋信、宋礼两兄弟端坐着为他策对。
宋信二甲及第,九年没有升迁。如今却是一日三迁,从五经博士一路升到翰林学士,进阶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宋礼是举人身份,如今只封了个中书舍人,虽是从七品小官,却是中枢近臣,往后飞黄腾达亦是指日可待。
周衍两夜没合眼,累自然是很累,但他却没感受到治国难,反而觉得政务处理起来颇为顺手。
随着一批一批银粮分配安排下去,一桩一桩事便被解决掉。
宋家兄弟为他讲解着其中利弊得失,周衍便大笔一签,再大印一盖,批红下谕。
这些事的处理章程,王珍与宋家兄弟事先都商定好了,又与内阁通过气,何良远如今老实听话自也不会与他们为难……总之便是一派君明臣贤,其乐融融的情象。
但许久之后,周衍便稍稍有些觉着——自己好像就是个盖章的?
“批红之事,不是该由司礼监做的吗?”
宋信摇了摇头,道:“宦官掌权绝非好事,殿下初涉国事,还该事必躬亲才是。何况殿下还未完全掌握内阁,票拟之权在他人手中,批红之事便更不可懈怠。”
“但如此一来,孤似乎是在做‘简单的重复劳动’?”
宋信不由皱眉,问道:“此言是怀远侯教唆殿下的?”
周衍道:“不该说是教唆,姐夫的意思是让我有自己的思想,吸取意见该先自己进行判断……”
宋信沉吟了一会,缓缓道:“唐太宗问魏征曰‘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对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怀远侯所言倒也不虚……那便说回这批红之权,殿下自己是如何判断的?”
周衍本来只是觉得手酸,想找个太监过来帮自己盖章。
但见宋信面色郑重,话到嘴边便有些犹豫起来。
不用问他都知道宋信会怎么说——殿下今日让太监盖章,明日便会让太监给殿下诵读票拟,后日……
于是再一想,周衍觉着自己既没有信得过的太监,与宋先生多谈难免还要被教导一番,便道:“确实还是孤亲自批红为妥。”
“善,夫民别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殿下有圣人之资。”
接着便继续处理政务。
周衍也慢慢看明白了,这些事无非是因有了银粮,才如此顺利。
父皇自然也明白这些事该如何解决,但就是没银子,又能奈何?
而自己能解决,也并非因为自己有什么‘圣人之资’,实则是因为皇姐招了个有钱的驸马……
耳边再听着宋先生说那些冠冕堂皇大道理,他便觉得有些——假。
世间万事,说白了竟还是看庸俗的银子,好生让人心凉。
周衍却还有一桩事搁在心里有一阵子了,此时便找机会问了出来:“王珰如今还在刑部大狱……王家为朝廷捐了这许多钱两,不如将人放了吧?不然未免显得孤寡恩。”
这是他掌权之后,第一桩想做的事,想来也只是一桩简单好办的小事。
宋礼却是沉吟道:“此事有碍国法,何况王珍并未提过。”
他其实了解过王珰,也并不想让那样的浪荡子陪在齐王身边。
周衍道:“但哪怕是孤要收拢人心,也不该等到王家提,王珰……”
“殿下,如今不是操心这些小事的时候。”宋礼正色道。
周衍低下头。
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失落起来。
——就算自己是监国了,竟是连唯一的朋友也不能从牢里救出来……
只好无精打彩地继续盖章。
正当周衍批红批到手臂酸软,便听殿外传来了一声通报:“殿下,户部主事罗德元求见。”
“允。”
~~
乾清宫中,延光帝倚在榻上。
宫殿之外很安静,显然没有人因为他这个皇帝被软禁而生出什么乱子,只有殿外有守卫换防时,有隐隐的脚步声响起,提示着这个帝王目前的处境。
歇了两天,他气色确实有好一点,眉宇间的忧愁却更甚。
心寒、愤怒、颓废……到现在他已什么都不想说。
陈圆圆见他神色,颇有些不忍,低声道:“陛下看开些。”
“没什么看不开的,到了这种地步,朕也该承认了,朕实在不是个好皇帝……”
声音无力,话语间似有些哀莫大于心死。
往常延光帝发怒、郁闷,陈圆圆还能感觉到他的心气,如今这一句话,却是连心气也没了。
她蓦然红了眼眶,低声道:“陛下,臣妾带你走吧?”
延光帝缓缓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像一潭死水。
“我们走吧,这京城迟早要破,他们不会放过陛下的。臣妾有办法能带你离开……”
“朕知道,但朕,不走。”
这一生历经无数,整个社稷的重担压下来,巨大的挫败感压下来,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是轻叹了一声。
“人活着,该认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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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
罗德元还在为他的天子据理力争。
争吵已越来越激烈,渐渐走向失控……
“罗八钱,你闹够了没有?!”
“宋信、宋礼!你们不走正途,依附为高官幕僚,玩弄权术、操控朝局。奸党稔祸之辈,何德何能登此大殿?”
罗德元手一指宋礼,又怒叱道:“我入仕之初,还曾敬重你、钦佩你,听你所言去弹劾白义章、薛高贤、秦成业,结果呢?你口出大义之言,却行党争之实,为的皆是你个人的权柄,为的是你个人的野心。如此奸恶小人,竟敢跻齐王身畔,恃宠私营,蛊惑殿下发动宫变……权臣之术,痛恨甚于你者少矣!”
宋礼冷笑不已:“不通实事的蠢材,你还要大放阙词到什么时候?耽误了公务,你担得起吗?”
“殿下!”罗德元一把跪在地上,背板挺得笔直,拱手道:“臣请殿下还政于陛下!”
“罗卿,你不要激动。”周衍起身便要去扶他,“孤此举绝无私心,父皇病重,孤暂执公务,一为天下尽心,二为君父进孝……”
“殿下,你被小人蒙蔽了!宋家兄弟,实乃高俅、蔡京、贾似道之流,庸劣之才,侍殿下以图登进,窃弄国柄,迟早荼毒生民!用人之道,诚不可不慎!臣请殿下亲贤良,远小人。还政于陛下,以全忠孝!”
罗德元说着,“咚”的一声巨响便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罗卿,你别激动。值此危难之际,孤不得已才暂莅国事,待京城危机一解,父皇身体痊愈,孤必……”
“咚!”又是重重磕了一个头。
罗德元双目含泪,道:“殿下便有千万种理由,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今日殿下能为宫变找到理由,哪怕再高光伟正,也改变不了殿事悖逆君父的事实。来日殿下想做别的违逆纲常之事,是否又能找一个理由?天下人若觉得一片好心便可办坏事,人人皆以善念导恶果,则纲常尽坏、礼序无存!”
“臣请殿下还政于陛下!”
周衍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愣头青,一时竟有些无措。
宋礼脸上俱是讥嘲与冷笑,淡淡道:“刁顽之徒,殿下不必理他,派人将他驱出去便是。”
“臣今日愿死谏殿下!”
罗德元一听,大吼一声,便向柱子上撞去……
若是别的老臣在此,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大抵只会在心中骂一句“又来?!”
但殿上三个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登时便慌了手脚。
“快!拦住他!”
“拦住他!”
周衍年轻敏捷,离得又最近,便飞快跑上去拦罗德元。
“嗷!”
一声响,一个硬梆梆的头便顶在周衍肚子上,疼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抱着肚子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这一下惊得宋家兄弟跳了起来,嘶吼道:“快,护驾!请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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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
对于周衍而言,这一刻他觉得,罗德元是自己莅国以来第一个绊脚石。
一直到后来,周衍才明白,在这条路上,相比其它压下来的东西,罗德元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甚至率直到有些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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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岑兆贤坐立不安,在户部呆了好一会,始终没等到罗德元回来。
他才打算回府,还未上马车,便见一群东厂番子忽然包围过来,气势凶猛极是吓人。
“吏部员外郎岑兆贤?!”
“下官正是,不知上差……”
“拿下!”
岑兆贤大惊,吓得一张脸惨白不已。
“敢敢……敢问上差,下官犯……犯了何……”
“报!吏部员外郎岑兆贤唆使户部主事罗德元行刺齐王殿下,现已拿下!”
‘行刺齐王’四字入耳,岑兆贤眼皮一翻,眼前便是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