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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非痴愚实乃纯良txt下载     我非痴愚实乃纯良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474章 没诚意

    次日又是一整天的操练。

    秦山湖、秦山泊这些人表现得极有干劲,好像真的哪天能把蒙满第一美女抢到手一样。

    他们自然也明白草原上风吹日晒的女子未必有多好看,真能抢到手也是扯淡。但明白是一回事,毕竟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抢。心里有了些奇怪的期待,手上挥刀时的力道便莫名大了几分。

    操练到傍晚,大汗淋漓的王笑才骑上马,便见秦小竺策马经过他身边。

    “笑笑,今天说什么故事?”

    “那就讲讲‘女真第一美女’,叶赫那拉氏的‘东歌’,因这个女子,亡了满蒙四个部落……”

    秦小竺便“哇”了一声,十分捧场。

    王笑莫名的有些想念他的大姨——也不知大姨最近看新剧了没,大表哥照顾得好不好……

    秦小竺不敢在人前与他多谈,飞快地看了看校场上的草垛,低声道:“那……晚上见。”

    王笑明白过来,点点头道:“晚上见。”

    ~~

    晚上,秦家书房。

    秦成业有些纠结……

    这五十年来,戍边生活的枯燥也只有他自己能体会。昨夜虽发了火,但等到今夜,秦成业又有点想去听王笑讲那些奇奇怪怪的辛秘之事。

    在这些见闻中,他感觉到自己对皇太极的恐惧正一点一点褪去,人似乎也变得更年轻了些。

    “今天王笑又打算讲什么?”

    董济和笑了笑,道:“昨天谈论了奴酋的老婆,今天又要讲奴酋的嫂子……就是莽古尔泰的老婆。”

    “必然又要讲到奴酋与其嫡兄争位的始末。”

    “不错,这小子勉强算是寓教于乐了。”

    “搞坏我秦家的风气。”秦成业骂了一句。

    他轻轻拍了拍大腿,想了想又站起身来……

    才起身,忽然有通传道:“大帅,有夜不收探到建奴动向!”

    待那兵卒低声将消息说了,秦成业与董济和对望一眼。

    “该和王笑摊牌了……”

    ~~

    “莽古尔泰,你们都知道他,此人曾在萨尔浒全歼我楚军六万之众……他生性残忍,其生母富察氏与他哥哥代善眉来眼去。努尔哈赤休了他母亲,却不忍杀。莽古尔泰为了取悦老努,亲手杀了他母亲。后来汗位落在皇太极之手,也算……”

    大堂上一片惊呼与痛骂!

    众人正骂得起劲,秦玄书进来向王笑道:“侯爷,祖父请你到书房一唔。”

    王笑听了便笑了笑,意料之中的样子。

    “今天就说到这里……”

    ~~

    不久后,秦家书房。

    秦成业看着王笑,一脸怒气,道:“你猜的全错了!依我看,皇太极根本没死,建奴今冬也不打算入关,而是又要攻我锦州!”

    王笑却是浮起一个镇定自若的笑容,道:“秦总戎的消息居然比我的还慢了半天。”

    秦成业一愣,却见王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报递了过来。

    他接过一看,便见上面分明写着——建奴增兵义州。

    “你如何得到的消息?”

    王笑道:“我说过,我自有消息来源。”

    “休要故弄玄虚。”董济和淡淡道:“你派了海船在辽河一带巡弋,探了奴建大军动向,是也不是?”

    “董先生厉害。”

    “你船上有多上兵马?”

    “没多少。”

    秦成业道:“但既然建奴已兵发义州,可见你先前全是骗老子的!休要再想诓老子出兵……”

    “义州增兵了多少人马还未探到,秦总戎怎么就知道这不是对方的障眼法?”

    “你又怎知这是障眼法?”

    “是或不是,一试便知。”王笑道。

    “老子不会拿儿郎的命陪你儿戏!”

    “此非儿戏。”王笑道:“建州增兵义州,恰恰说明他们又打算要绕路突破蓟镇劫掠,故作出围锦州之假象。建奴上次入塞已过三年,今冬必要劫掳。兵法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秦总戎心知肚明!”

    “但可有半点皇太极身死的样子?!”

    “正是没有风声,才是我们的机会,一旦风声出来,便说明他们已稳住局势。时机稍纵即逝!”王笑道:“先前的提议秦总戎说要想想,我来锦州已有半月多,现在,要有个结果了!”

    他语气郑重起来,缓缓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今冬你干,来年粮草用尽,可就连拼死一博的机会也没有了。”

    秦成业亦是郑重道:“你在我秦家呆了这么久,该试探的也试探了,该知道我秦家的忠心。你只需依卢公旧例,在朝中支持辽事,你我一内一外,共保这楚国社稷,如何?”

    “我说过,你这辽东个无底洞,今次是我最后一次送粮饷来。除非,你让我看看你有击败八旗的实力。”

    “怀远侯!”秦成业喝道,“你该知道,若一旦战败,则我楚朝屏障尽破,这社稷便算是毁了大半。”

    “我知道。”

    “但反过来,只要我秦成业在一日,必守这门户不失。其中得失,如何选才是最稳妥的,你莫非不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王笑缓缓道:“没有时间了,我不要这样等死的稳妥。”

    董济和站出来问道:“何谓没有时间?”

    王笑沉默下来。

    “侯爷不肯给个解释,便想要人卖命,世间岂有这样的道理?”

    王笑想了想,终于道:“若是今年唐中元破了京城,楚朝社稷亡了,秦总戎打算何去何从?就算你还想保家国江山,如果哪天你不在了,你的儿孙又何去何从?”

    “不错,你们如今都有忠义。但这世道压下来,每个人要保自己的妻儿骨肉,在大势面前他们会如何选择谁能保证?就算是我自己,当人把刀架在我家小亲眷脖子上,我尚不能保证自己不投降。又如何保证这关宁铁骑每一个兵将不投?”

    “你儿子秦山河……我这些天了解过他,知道他曾经是何等忠肝义胆之士,可结果呢?”王笑缓缓道:“我不要任何人给我保证,我要你们做的很简单,一个字——杀。”

    秦成业长叹一声,跌坐了下来。

    董济和道:“宣大防线尚固,你又如何知道楚朝不能平唐中元叛乱?”

    “宣大防线固不固,董先生真看不出来?”王笑冷笑道:“这楚朝的气数,董先生觉得还有多久?”

    这个问题王笑曾问过很多人,得到的答案也不一致。

    但短短数月之间,西安城破、郑元化私奉皇孙南下、唐中元东征在即、各地叛乱不断……楚朝这间破屋以肉眼可见速度坍塌,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这个问题已不必再问。

    董济和自然知道答案,他不回答,反而也冷笑起来:“呵,既如此,为何侯爷不去宣大,反而来辽镇?”

    一句话顶回来,王笑便沉默下来……

    事到如此,说虚的已没有意义。

    董济和既然要探王笑的心里话,王笑便把实话说出来。

    “若楚朝社稷注定守不住,我只想尽力守这江山不会沦落于八旗铁蹄之下。”

    换董济和沉默良久。

    王笑的眼神很真诚。

    但最后,董济和还是叹息道:“侯爷还是不肯将实话完全吐出来?秦大帅需要你的诚意。”

    “你还要什么实话?”王笑诚恳道:“秦总戎不愿剃头,我亦然如此。”

    “这是实话,因为我知道后果……”

    屋中三人都不再说话。

    但秦成业和董济和显然对这答案不够满意。

    王笑微微皱起眉,思考着。

    此来辽东,他撇开阴谋,所有事和盘托出,送粮饷、讲道理、做分析,已表现出所有的诚意……但,他们到底认为自己还有什么没有交待出来?

    过了良久,董济和道:“请侯爷再让我们考虑考虑。”

    “不行。”王笑道:“建奴已有动作,没有时间了。秦总戎若不速断,本侯只好请姚督师出面。”

    这句话的意思自然不是要让姚文华这老头来出面,而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这次来,是奉圣命、代表朝廷来试探你秦成业忠心的。这些天我与你们秦家好说话,不代表我没办法制你们。

    秦成业不惧他威胁,哼了一声。

    董济和便笑道:“就一天,明日必给侯爷答复,如何?”

    ……

    王笑从秦成业的书房出来,始终皱着眉。

    他想不通对方还想让自己交待什么?还想要什么诚意?

    “总不会是想让我和小竺好了吧?”他喃喃了一句,打算将这不靠谱的念头从脑海去驱散出去。

    但他忍不住又想道:“要是这样,你们大可以直说,我又不会不答应。”

    当然,这显然是妄想。

    王笑觉得,自己在秦家待久了,智商直线下降……

第475章 妄想症

    辗转反侧至深夜,王笑忽听窗外有人敲了两声。

    “小竺?”

    他推开窗一看,见窗下放着几块石头摆成个三角形,便知道又是秦小竺找自己出去玩。

    因在秦家他们不好凑在一块说话,两个趁夜里偷偷跑到军营聊天也是常有的。

    王笑便披了衣服,也不带护卫,一路摸出院子。

    他和秦小竺一般约在秦家后院一个没人值守的墙根处碰头,再由秦小竺带他翻出高墙。

    此时王笑走着走着,忽见一个院子里亮起烛火。

    他急忙绕过那院子,躲在院墙拐角之处。

    却听那边有人推开院门出来。

    细碎的脚步声缓缓走到拐角前,一袭裙摆在前面飘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去。

    ——唔,被人发现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王笑便打算出来打个哈哈。

    下一刻,忽听一个女子柔声道:“侯爷,是你吧?你别出来,我……我有话和你说……就这样说。”

    王笑一愣:“蔡姑娘?”

    你有话和我说,却不让我出来?多奇怪啊。

    “其实,侯爷你每天夜里,故意绕到我院子前走过,我都看到了……”

    王笑:嗯哼?我故意绕到你院子前?原来这是你院子。

    “侯爷你讲故事的时候,时常往屏风这边瞧,那眼神……我我也看在眼里……”

    王笑:糟糕,我对小竺的心思被人发现了。

    “侯爷你说的那些故事,我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人间自是有情痴……”

    王笑:你明白?你明白有什么用?你又不会打仗。

    “其实,其实……”蔡念真继续低声道:“侯爷对我的心意,人家……人家……但你是驸马,是公主的夫婿……我们不可以的……”

    “我对你的心意?”王笑惊呼了一声,连忙转了出来。

    “蔡小姐,你误会了。我对你坦坦荡荡,绝无半点非分之想。我可以对天发誓。”

    “我王笑起誓,若我对蔡小姐有一丝妄念,叫我天打……”

    “别!”蔡念真突然上前,拿手捂着王笑的嘴。

    “不,侯爷,你不要发这样的毒誓。是我不该,是我不该……”

    她抬头脸,泫然欲泣,眼中尽是深情……

    王笑又是一愣。

    这……什么跟什么嘛?搞得和演苦情戏一样。

    ~~

    “我不该伤你心的。”蔡念真说着,眼中的泪水便流了下来。

    “不要发这样的誓,我的心思你难道不明白吗?只是因为你是驸马,我……我才……呜呜呜……”

    她哭着哭着,捧着心口,轻声漫吟道:“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妆欢。瞒,瞒,瞒。”

    王笑:“……”

    ——这姑娘,你的妄想症怕是有些严重了。

    他向后退了两步,道:“蔡姑娘误会了。”

    语气已很是冷淡。

    谁知蔡念真反而又向往迎了两步,噙泪道:“你生气了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伤你心的。”

    “别说了,我真的对你没有那个意思。”

    “你还要逼我?”蔡念真一愣,低声道:“你非要逼我承认?好,我承认,我……我是也爱慕你……”

    “够了。”王笑淡淡道:“别说了……”

    下一刻,香风盈来,蔡念真竟是张手便要抱他。

    王笑眉头一皱,一把将她推开,又退了两步。

    “是谁派你来的?!你是要离间我和秦家的关系?”声音里已具是冷冽。

    蔡念真一愣,红着眼眶看着他,喃喃道:“谁派我来的?”

    王笑眉头愈皱。

    因这个驸马身份,美人计也被人施了不是一回两回。栽在钱朵朵身上之后,王笑对这种事下意识便有了防备。

    此时他再看蔡念真,想到她万一有要耽误自己计划的心思……王笑神色间愈发恼火。

    蔡念真却是想了想,忽然抿着嘴道:“你是怕我是别人派来害你的?你放心,我待你是真心喜欢……我……我们的事,我谁都不会说……”

    “够了!蔡姑娘自重吧,休要再自作多情。”

    王笑说罢,转头就走。

    也不知女人怎么回事。

    ……

    烛火之下,蔡念真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她是总兵之女,相貌出众,琴绝书画冠绝辽东女眷,自认为称一句‘辽东第一美女’也不为过。如今情窦初开,少女倾心,竟是被骂了一句‘自作多情’?

    “我不信,你一定是喜欢我的。”

    她说着,从怀中掏中一张彩笺,愣愣看着上面的两首诗,眼泪便一滴滴落在上面……

    ~~

    王笑走出老远,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一路走到墙根下,回头张望了一番,却未见到秦小竺。

    突然,耳畔劲风袭来,王笑一转身,险而又险地避过。

    身后是个黑衣人,黑布蒙面,眼中似有些惊讶,显然没想到王笑还有些身手。

    同时,王笑已抬起火铳,指着黑衣人的头。

    那黑衣人又是一愣,眼中惊骇更甚。

    下一刻,另有一名黑衣人从墙上跳下,手刀一砍,将王笑打晕过去。

    “吓死我了。”

    “你怎么就能让他拔了铳?”

    “娘的,他这么久才过来,蹲得我腿都麻了。”

    两人说着,扛着王笑翻过墙头……

    ~~

    眼前的黑暗退下去,王笑睁开眼,只见自己身处一个破庙,被人五花大绑着。

    有一人正坐在篝火旁,一身盔甲颇为鲜亮。

    “林绍元?”王笑问道。

    那人转过头,浓眉大眼,威风凛凛,确是秦成业手下大将林绍元。

    “侯爷好镇定。”林绍元道:“可知我为何绑你?”

    “你有话不妨直说。”

    林绍元道:“实话说吧,我已投靠了大清。今日杀了你,我便嫁祸在秦成业头上,到时候秦老头子没奈何,便只能投降了……”

    “好啊,那你杀呗。”

    林绍元微微有些失语。

    “你看,你要杀我的话,在秦家就已经杀了。别卖关子,有话直说。”王笑道,一股上位者的语气。

    林绍元道:“好吧。秦成业迟早要降,杀你不急于一时。你派海船向辽东运粮之事,睿亲王已得知。他让我问你一句,你若肯投降,来日大清定鼎中原,可以封你一个王爵。”

    “哦?我竟这么值钱?”

    “清朝的贵人们可比周缵大方。但自然也是有条件的,比如八旗入关之日,还请你领胶东之兵攻克南京。”

    王笑道:“可惜你看走了眼,我手上,真没有什么胶东之兵。”

    “还不说实话?!”林绍元喝道:“我已打听清楚,你二哥王珠正在山东谋划,一个月前,数十艘巨船运银粮入莱州,你还给我装!”

    “事倒是不错。”王笑道:“但我都没去过山东。”

    “糊弄我?”林绍元大怒,拔起刀喝道:“我就问你投不投降?!”

    “不投。”

    “那就死吧!”

    一刀狠狠劈下……

    “噗”的一声响。

    刀劈在王笑身后的柱子上,离他脖颈只有半寸距离。

    王笑避也不避,反而镇定自若地看着林绍元,笑道:“尴尬不?觉得自己下得来台不?”

    林绍元:“……”

    “就你这演技,跟我演?我什么样的演技没见过?要不是我早看出来,你手下那个李黑狗,差点被我一火铳崩烂了脑袋。还不给本侯松开?!”

    林绍元:“……”

    “董济和,现身。”王笑道。

    庙外有人苦笑了一声,推门走了进来。

    “侯爷如何看出来的?”

    “就你这一手,我在京城早玩烂了。”王笑道,“下次找个好点的演员,林绍元不适合。”

    董济和与林绍元对视一眼,皆有些尴尬。

    王笑又笑了一笑,有些无奈道:“你想问我什么?直接问,我必实话回答。”

    “好,那老夫斗胆问侯爷了……”

    破庙中篝火晃动,神像的脸忽明忽暗。

    董济和看着王笑的眼睛,缓缓问道:

    “你可有……篡楚之心?”

第476章 一起吗

    秦小竺本与王笑约好晚上要一起出去玩。

    但待到晚上,却有人往她屋里丢了个纸团,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王笑的笔迹——“今天不去营里,我过来找你。”

    “呸,非要到我院里玩,也不怕被人逮住。”秦小竺轻骂了一句,在她想来这家伙无非是怕冷。

    但嘴上虽然这般骂,她却是让人将院子打扫了一番,又把炕烧热些。

    海盗头子送给王笑的那位秋田特产,名叫田中优子的姑娘便进来在她屋中擦拭桌椅。

    秦小竺侧头看去,见田中优子的模样好看又透着种顺服的温柔感,她一时便有些不放心起来。

    “我问你,你今天穿裤子了没?休想光着腿瞎勾吸人。”

    “奈尼?”田中优子一愣。

    她如今虽在努力学汉话,却显然没有这种天赋。

    秦小竺无奈,走上前不由分说掀起她的和裙,很是认真地看了一眼,接着又看了好几眼……

    和裙下是一件妆花膝裤,裤角用缂丝织了荷花白鹭的样式。

    “咦,这样式好看。”秦小竺道。

    田中优子颇有些慌张起来。

    她目光看去,见眼前的小姑娘容貌俊俏,眼神认真,举止干脆利落,很有些霸道的样子。

    不知为何,田中优子脸上一红,忽觉有些异样。

    ——难道,这个将军的女儿把自己要来,是……

    秦小竺颇有些羡慕田中优子这身搭配,但反正她自己是不会穿这样的。

    如此想着,她放下人家的和裙。

    接着她便见田中优子跪下来,双手放在腰上,很是谦卑地叽哩噜咕说了一通。

    听又听不懂,秦小竺便点了点头,随意挥了挥手:“好,收拾完了你先下去。”

    田中优子一愣,应道:“嗨以。”

    ……

    一盏灯火如豆。秦小竺在桌上趴到深夜,不由奇怪起来。

    “他怎么还不来……贼杀才,逗老子玩呢?!”

    ~~

    破庙中,透过门缝能看到庙外的风雪。

    时不时有披甲的兵士来回走动,防备别人靠近。

    “你可有篡楚之心?”

    董济和一句话问完,王笑便沉默下来。

    这件事听起来大道不逆,但楚朝社稷危急之下,能看清局势的人谁心里没点伎俩。

    良久,王笑开口,反问道:“你又待如何?”

    他知道,董济和在乎的不是‘有’或‘没有’,而是这件事能给秦家带来什么?

    “果然如此。”董济和道:“当此时节,最难对付的不是陛下,而唐逆与建奴,若你能平定战乱,挟此盖世之功、荣受九锡,晋爵立国非不可得。自古以来,人臣匡世、兴兵宁国然后大权独揽,曹操、王莽、李渊皆走的这条路……这是你来辽东的原由。”

    王笑问道:“何以见得?”

    董济和蹲下身,拿树枝在地上划了地图。

    “这是燕山,这是太行山,这是长江……建奴一旦破关,他们面前便是一马平川的千里平原。再看这里,小小的胶东半岛,一旦建奴过了黄河,你根本无险可守。除非,你有关宁铁骑。”

    王笑默然不语。

    他显然还在思考着什么。

    董济和看着他的眼睛,又道:“侯爷此来,保家卫国是假,想收关宁铁骑为己用才是真吧?”

    “可能吗?”王笑问道:“你看,我还是个孩子。”

    董济和指了指王笑,又指了指庙外。

    “今日我以诚相见,侯爷还不肯剖明心迹?”

    “若真是如此,你待如何?”

    董济和却不上套,一幅笑吟吟的模样,道:“我说的够多了,该到你说了。”

    “我说?”王笑冷笑一声,突然喝道:“董济和!林绍元!你们好大的胆子!”

    庙中两人皆是一愣。

    “秦成业累受国恩,父皇视为国之栋梁,削减宫中用度也要供应辽饷。结果你们就是这般守国?本侯乃天子之婿,奉圣命巡视辽东,你们竟敢掳本侯至此,开口闭口大逆不道之言,是想造反吗?!本侯要上奏朝延,请撤辽东总……”

    他话音未落,“嘭”的一声巨响,庙门被人踹倒,轰然砸在地上。

    灰尘飞扬中,一身甲胄的秦成业大步走了进来。

    “小兔崽子!老子剁了你!”

    王笑看着秦成业,反而忽然笑了出来。

    “秦总戎也在啊?正好,我不想和董先生谈了,你来和我谈。”

    董济和:“……”

    他先前一番话,只说王笑要反,却根本未提及秦家的态度。

    王笑若是不承认,这双方便没什么好谈的。

    王笑若是承认了,两种可能:一是,什么也得不到,只落了一个把柄在对方手中,迟早引火烧身;二是,或许能谈到秦家的支持,但主动权依然在对方手中。

    所以董济和问的话,他怎么回答都不好。

    秦成业出来了就不一样了。

    老头子打仗厉害,脑子未必不聪明。但性格摆在这里,绕不了太多弯子。

    “秦总戎直说吧,你想怎样?”王笑问道。

    ——他要主动权找回来。

    “老子要怎样?”秦成业喝骂道:“老子要给一家老小找条活路!”

    王笑很是认真道:“所以呢?”

    秦成业蒲扇大的手伸出,一把拎起王笑,拧着粗眉便要开口。

    来了!

    王笑颇有些期待。

    ——我要篡楚?你们这俩老头的妄想症也很严重啊。来,让我看看,你们打算怎么在我身上找活路。

    “小兔崽子。”却听秦成业骂道:“你说老子掳你到这破庙?你自己说,老子是怎么把你掳过来的?”

    “我……”

    王笑一愣。

    ——这……秦老头,你好快的反应!

    当然是因为……我想出去和小竺约会,才会被你掳来的……

    秦成业一把将王笑摔在地上,指着他恨恨骂道:“老子掳了你又怎样?!敢欺负我孙女,老子杀了你又能怎样?!”

    这一瞬间,王笑微微有些尴尬。

    “天天在我关宁铁骑的饲马草料上打滚,也想瞒住老子?!”

    “我们什么都没做。”王笑摸了摸鼻子,无奈笑道:“无非也就是,看雪、看月亮、看星星……”

    “看狗屁的星星!老子知道你们没做,不然你早死了。但老子何惧杀了你以绝后患?”秦成业说着,一把拿过林绍元手中的刀。

    “过份了啊秦成业!”王笑退了一步。

    他不怕秦成业真的砍下来。

    但现在表面上看起来是在说秦小竺的事,无非还是双方在展示决心。

    秦成业的态度摆出来了:别再跟老子绕弯,大不了老子就砍了你,就说你调戏我孙女,看朝廷拿老子如何?老子豁的出去这个脸。

    王笑:那你比我狠,我脸皮薄,我豁不出去。

    ……

    “好吧,我先说就我先说,多大点事,何必动刀?”

    于是,王笑无奈地摊摊手。

    “我是要篡楚……一起吗?”

第477章 绿营军

    破庙外,林绍元站得像根柱子,动也不动一下,只拿凌厉的眼神扫着,注意有没有人靠近。

    他支着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而庙内的争吵声也不断闯入他的耳膜。

    林绍元没想到的是,堂堂侯爷和总戎大人,不对,如今总戎大人也是伯爷了,没想到侯爷和伯爷商议大事,居然和市井妇人买菜一般讨价还价、吵个不停。

    ……

    “不行!”秦成业道:“老子不会让儿郎去送死!一句话,老子先守好辽西这片地方,等唐贼破了京城,老子借口回援,你抢出齐王。我们割据胶东,然后你出钱粮、我出兵马,以后共坐天下。”

    “瞧你说的,玩呢?”王笑道:“我哪有那么多钱粮?”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光那几十艘大船,五千万两都不止吧?”秦成业啐道:“若不是看你在京城所为,有些治世本事。老子惜得理你吗?”

    “你说的轻巧,我辛辛苦苦抢的钱粮,你跑来大吃一通就‘共坐天下’了?有这等好事?”王笑呸了一声,冷笑道:“还是父皇看人的眼光准,一早就看出你这老小子脑后有反骨,不安好心!”

    “老子的人马卖命打仗,你就出些钱粮,老子吃亏还是你吃亏?”

    “我就出些钱粮?”王笑道,“那你怎么不自己反?别带我啊,你自立为王啊,来,你关宁铁骑干翻朝廷、干翻唐贼、干翻建奴,得了天下我也给你们秦家当驸马。”

    最后这一句话,他却是说得颇有些真心。

    秦成业大怒,虎目一瞪便又要发作。

    “都别吵了。”董济和揉了揉额头,颇有些无奈地对王笑道:“还请侯爷不要装疯卖傻故意激我们。如今让关宁铁骑和八旗打上一仗,得不偿失。”

    “那你就眼看他们再次入塞劫掠,席卷关内?今冬再抢了一次,一旦他们真决心南下,可就兵强马壮了。”

    董济和叹息道:“还是以大局为重,老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笑道:“现在奴酋死了,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

    “此事还未知真假,何况侯爷也说了,建奴八旗主议政,难生大乱。”

    王笑沉吟起来,又问道:“若他们留一支人马盘恒蓟镇不退,等唐贼破了京城,他们拦住关宁铁骑的去路,你又待如何?”

    董济和闻言,皱眉思索起来。

    秦成业不屑道:“怕个屁,若是建奴留的人少,老子干翻了他们,若是留的人多,老子直扑沈阳。你当然人家是你?能出这样的馊主意?”

    他说着,昂着头又道:“皇太极每次入塞都不敢久留,怕的是什么?还不是怕老子抄了他的老巢?!”

    王笑闻言拍了拍掌,笑道:“那不如秦总戎如今就与我一起抄了他的老巢?”

    “贼杀才,你他娘的又诓老子?!”

    “诓你?”王笑道:“是你想诓我吧?一仗没打给我看,便想与我共坐天下?至少先让我看看你关宁铁骑是真有章法还是浪得虚名。”

    “不行!”秦成业怒道:“按老子说的来,等唐贼破京,让他们先跟建奴先干。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兵出胶东,坐收渔利!”

    “你当人家是你?能按你这馊主意来?”

    ……

    吵来吵去又吵了回来。

    董济和揉着脑袋,深深叹息一声。

    他本以为诈出了王笑的阴谋,又占了主动权,能拿捏的住他,却没想到这么难啃……偷奸耍滑,不要脸。

    下一刻,庙外的林绍元俯下身,贴在地上听了一会。

    庙内的争吵很影响他的耳力。

    “谁知道你吃完我的钱粮会不会一刀砍了我……”

    “杀才,老子还未必信得过你……”

    伴随着这些骂声,隐隐约约地林绍元听到了些别的。

    “大帅,有兵马行进的动静。”

    秦成业正指着王笑的鼻子与他对骂,闻言便到庙门外听了听。

    “是从义兵方向来的,建奴要围锦州。”

    “围锦州?!”王笑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我的判断……”

    话说到后来,他忽然失语。

    此时长夜退去,一抹红光正从东边的山峰上隐隐泛起。

    他们借着这微薄的晨曦,眯着眼看去,只见四野荒芜,锦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遥遥驻立。

    接着,天光愈亮。只见高高的城墙下,一列一列人马如潮水般涌过去,竟是趁着天光未亮时包围了锦州城。

    “我居然判断错了?”王笑喃喃着:“怎么可能……”

    “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秦成业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小子屁都不懂,还是听老子的吧!”

    这一句话压得王笑不知如何回应。

    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不是……我们怎么是在城外?”

    “不错。”

    “为何把我掳出城?”

    “城内耳目多,谈话不便。”董济和不慌不忙道:“何况,做戏自然要做的真一些。”

    王笑有些无语。

    ——真个屁,我都看出来了。

    “但现在,我们进不去了啊。”

    远处,建奴大军还在行进,旌旗招展,朝阳照耀铠甲,一片银光闪耀……

    ~~

    情况显然不妙。

    总兵官不在城内,守城无人指挥。

    在城外的这些人若是被发现,怕是性命也不保。

    但秦成业一点也不慌,镇定自若地发号施令。

    不多时,守着破庙周围的一百二十人纷纷上马。

    这些人能来守值,说明全是秦成业信得过的心腹亲卫,个个精锐,人马皆是骁健。

    随着秦成业毫不犹豫的一声令下,百余骑向山下冲去。

    他们要在建奴的包围完全形成之前突围进城。

    马匹跑得飞快。不一会儿,架子山山腰上的破庙已被甩了老远。

    而锦州城下,原本如黑点般的八旗兵的身影也一点一点变大起来。

    王笑与董济和被护在中间,策马狂奔。

    耳畔劲风呼啸,王笑依然有些茫然与不可置信。

    “居然是来围锦州?”心中这个疑问挥之不去。

    他恨恨骂了一句,握着手中的火铳,盯紧了前面的敌人。

    “冲过去!”秦成业大喝道。

    “杀!”

    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一百余骑如箭般径直插了上去。

    这里是锦州南面的城门,此时更多的清兵还没来得及完全合围,这是攻城兵力最为薄弱的地方。

    马匹冲近,有的清兵还未转身,还有的正在组装着攻城器械,他们没想到的有敌人突然从后面冲上来,出现了一丝慌乱。

    但也有人迅速反应过来,飞快地转过身。

    “砰砰砰!”

    血花溅开,骏马悲鸣,有骑士栽下马去……

    火铳?

    王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下一刻,骑兵撞入攻城兵的阵列。惨叫声中,厮杀陡然展开。

    “杀啊……”

    王笑开了一铳,接着提起刀跟在秦成业身后杀砍。

    他操练了些时日,此时刚上战场初时挥刀还有些生涩,但砍伤了一人之后便慢慢熟练起来。

    这一小支的骑兵置身敌阵,仿佛被潮水包围。凶险依然是凶险的,但……眼前的敌人似乎比想像中弱一些……

    王笑皱了皱眉,忽然灵光一闪。

    “绿营军?”

    他心念一动,猛然反应过来。

    ——不错,就是绿营,是满清将楚朝败兵编成的辅兵。那么,围锦州果然还是障眼法,今次若不是误入战地,差点就被骗过去……

    王笑狠狠劈开一个敌兵,破口大骂道:“秦成业你个贼杀才!故意装作不知道,老子去你大爷的!”

    秦成业长刀飞舞间颇为从容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小兔崽子,短短时日,竟将我秦家人的气慨学走了七成……

    ~~

    一柄长刀劈下,刨开一个绿营兵。

    一匹快马从兵阵中穿出,接着,一声声马嘶,数十骑突破绿营兵阵列,向城墙下狂奔。

    “快!放吊桥、开城门!”秦成业大吼声如雷,声震四野。

    城墙上有人影晃了晃。

    “快!”

    “老子***,哪个兔崽子睡着了怎么着?!”

    马蹄哒哒响着,如风向城门掠去……

    “吁律律。”马上的骑士纷纷一扯缰绳,在坠入深壕前勒住了马。

    却见那吊桥依然高高挂着,城墙紧闭,而后面,绿营兵已包围上来……

    各自一脸血污的王笑与秦成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第478章 城墙下

    昨夜得到建奴增兵义州的消息后,秦成业已做了布置,让城中兵马戒备。

    此时天光初亮,锦州城外建奴围城,城内也是一片忙碌。校将们组织防御有条不紊,城中兵马调动依往常守城的惯例按部就班。

    秦小竺已找了王笑大半夜。

    一开始她只是想去骂他为何爽约,但在秦家找了一遍没找到人之后,秦小竺便真的有些担心起来。

    “总不会被建奴细作劫去了吧?”秦玄策嘀咕了一声。

    刘一口、耿正白、孟朔等人脸色瞬间便苍白起来。

    一行人分散开来,秦小竺便往南城跑去。

    很是焦急地又找了一会之后,她忽听前面城门处一声巨响,便连忙向那边赶去。却见城门边的一堆石料已被炸倒,将城门堵的严严实实。

    那石料是本是备着等城门将要失守时封门用的,一时难以搬开。

    秦小竺皱起眉喝问道:“战事才起,为何这么快就封门?!”

    “这……卑职并不知是谁炸的。”

    “等着军令处置。”秦小竺四顾一看,心下有些茫然的不安。

    忽听城楼上有人大呼了一声:“是大帅!”

    “大帅在城外……”

    ~~

    秦成业的数十骑亲卫已掉转马头,再次撞向绿营军的阵列。

    城门不开,城外的吊桥未放,他当机立断便做了决定,要再次冲围出去,避免成为敌方火铳的靶子。

    但建奴的还在增兵,越来越多的绿营兵汇聚过来。

    “突不出去了……”

    秦成业却依然镇定,手中长刀如神魔乱舞,竟是杀出一以当百的威风。

    血肉翻飞中,老将哈哈大笑道:“一群战败降奴的残兵败将,拦得了老子吗?”

    亲卫骑纷纷应喝道:“给大帅提鞋都不配……”

    这边士气一振,又是一阵手起刀落。

    王笑:“……”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吹牛。

    他目光看去,见眼前绿营兵战力虽不强,但人数多得数不清,如水一般淹没上来。

    秦成业这些精锐骑兵再能打,如此以寡敌众,很快便又死伤惨重,渐渐只剩三十余人。绝没有再突围出去的可能了……

    王笑已不记得杀了几个敌人,他只有不停挥刀,任血污溅在自己身上。

    他之所以还活着,却不是因为他武艺有多高,而是林绍元一直在护着他与董济和。

    林绍元武艺显然很强,手中长刀挥下皆无落空,而且看起来始终保有余力。一旦有人砍向王笑与董济和,他的刀总能抢在敌兵动作之前将其砍倒。

    比起秦成业的大开大合的刀法,林绍元的刀法显得更沉稳。

    但个人的武力在战场上终究不济事,很快,亲卫骑只剩寥寥二十余人。

    王笑明白过来,秦成业这是打算战死。

    这老头其实是有些可怕,战场上明知要死还是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累的自己傻乎乎的跟着他送了命。

    渐渐的,手中力气用尽,王笑无奈地叹了一声。

    果然还是要死在辽东了……

    “回去!”

    秦成业猛然一声大喝,拨转马头便走。

    林绍元牵了一把王笑的缰绳,紧紧跟在秦成业身后。

    又抛下半数人马,仅剩十余骑冲出阵线,再次向锦州城奔去。

    耳畔劲风阵阵,王笑目光望去,见那城门依然紧闭,吊桥依然高高挂起。但城墙上,有吊篮正在往下降着。

    “砰砰……”

    身后是铳声阵阵,王笑能听到马嘶和惨叫,显然又有亲卫骑在奔跑的过程被打中摔下马。

    生死由死,只有不停的策马狂奔。

    眼前又是那条深不见底的长长壕沟,吊桥依然没放下来。

    “别减速!”林绍元喝道。

    不减速?

    王笑控着马,勉强望去,见吊篮里的兵士才刚落地,根本来不及放吊桥……

    马蹄飞踏,秦成业已冲至壕沟前,似乎要冲进壕沟里。

    而那下面,布满削尖了的竹竿,正等着刺穿他们的身体。

    忽然,城墙上几支利箭倏然射下,正中吊桥的绳索。

    吱吱呀呀的巨响中,吊桥缓缓而落,像是要将面前的这十几骑可怜的人马拍散……王笑看着这巨大的桥面砸下来,心神一颤,只觉嘴唇干得厉害。

    “别减速!”

    王笑不由闭上眼。

    轰然巨响,有马嘶和惨叫声接连入耳,听得人渗得慌。接着,王笑听到马蹄踏在木板上的声音,一颗仿佛从胸膛跳出来的心再次落了回去……

    从锦州城上看去,只见巨大的吊桥轰然砸下,将一名速度过快的骑兵狠狠拍进壕沟,接着,吊桥震了一震,横在壕沟之上,八骑人马堪堪从上面飞快地穿过。

    城墙上,秦山湖放下弓,长长吐了一口气。

    “快!”

    在骑兵们身后,绿营兵紧追不舍跟了过来。

    王笑依然在策马狂奔,锦州的城墙在前面横亘,他眯着眼,努力看着前面的同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秦成业死了没?过桥前分明看到老头是跑在最前面的一个……

    突然,城头上有欢呼响声起。

    “保护大帅和侯爷!”

    “放箭……”

    王笑长舒一口气,一时也顾不得别的,只想着:秦老头还活着。

    他浑身的伤痕与酸痛泛涌上来,此时才感到莫名的残酷,一百二十余人,短短时间便只剩八人逃回锦州城下。

    “轰!”

    巨大的轰鸣声中,一颗炮颗落在后方绿营军的阵营。

    “保护大帅和侯爷……”

    城墙下箭雨落下,试图阻隔绿营对秦成业他们的追击。

    “是辽东总兵和怀远侯?!杀了他们!”

    随着这一声大喝,又是数不清的绿营兵向桥这边涌过来。

    锦州城下一片混乱。

    从吊篮上下来的锦州兵迎着绿营涌去,又是一阵杀喊声。

    “放吊篮……”

    “小免崽子人呢?!”秦成业声如洪钟的喊道:“绍元,带怀远侯和董先生走……”

    王笑挥了一刀,转头看去,见林绍元正提着董济和。

    忽然,他座下的马悲嘶一声,摔在地上。

    下一刻,林绍元另一只手一把拉住王笑。

    “侯爷,董先生,快上吊篮……”

    “砰!”

    有碎块击在王笑手臂上,登时血流如注。

    林绍元身后中了一铳,巨大的冲击力打在他的铁甲之上,推着他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噗的一口鲜血喷出。

    王笑与董济和摔在地上,抬头看去,只见数不清的绿营兵再次围了上来……

    还是跑不掉吗?

    我不甘心!

    王笑猛然捡起一把刀,迎着一个绿营兵便劈上去。

    他原本纯良的脸上已带了狼一般狠厉的表情,一刀劈下,将那绿营兵劈倒在地。

    王笑还待再杀,臂上又是一痛,手中的刀便掉在地上。

    视线中,有刀光斩了下来……

    “王笑!”

    忽然听到一声清喝,王笑抬头看去,便见到了自己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恍然记起曾经与秦小竺去劫文家的银子,秦小竺大喝了一声“王笑,你看我的绝招”之后如燕子一般飞出。

    而这一刻,这个小姑娘正坐着吊篮下到一半,竟是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她双手举着刀,再次像一只燕子般飞翔起来……

    “噗”

    长刀斩下,将一名绿营兵从头劈到底……

    血雾中,王笑转头看去,只见秦小竺蹲在自己身边,皱着眉,脸色有些发白……

第479章 姑老爷

    城墙下,一个个吊篮被升起来。

    有的才被提起,却又被绿营兵狠狠拉下来,然后一拥而上,将里面的兵士剁成泥。

    也有巨木狠狠砸下,将绿营兵砸烂成一团。

    惨叫声不绝,人命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重伤的林绍元护着董济和上了吊篮,秦成业亦是一把长刀舞得虎虎生威,护着自己的吊篮缓缓而上……

    “竺丫头,带上兔崽子快走!”

    秦成业喊了一声,手中长刀掷出,狠狠将秦小竺身后几个绿营兵砸倒。

    王笑与秦小竺得了喘息,飞快冲在吊篮前。

    下一刻,又是好几个绿营兵围上来。

    秦小竺摔伤了脚,额头上痛得细汗都流出来,此时应付便有些吃力,她挥了几刀之后愈发觉得不妙,于是一脚踹在王笑腚上,将他踹在篮子里。

    “拉啊!”

    她向城墙上喊道。

    下一刻,有刀劈在她背上,秦小竺栽倒在地。

    脚下的伤愈发痛,她已经站不起来。

    “娘希匹……”

    小姑娘低声骂了一句,抬眼看着那吊篮一点点被拉起,只觉安心了不少。

    已经有刀向她砍下来,秦小竺挡了两刀,再也无力挡下去。

    “死就死吧,我至少把他救回来了。”她如是想着。

    忽然,“砰”的一声响,然后有人拉住她的手。

    秦小竺抬头看去,只见王笑探出半个身子,正紧紧握着自己……

    迅速地装填子弹,迅速地开铳,将火铳砸出去,然后迅速地拉住秦小竺……王笑做这些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速有多快。只知道自己不能让她死。

    直到握住她的手,他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有巨大的木头擦着吊篮砸下,轰然一声巨响。

    ……

    吊篮吱吱呀呀晃着,两个人的重量让它倾斜过来,王笑奋力地拉着秦小竺,他只有半个身子踩在篮子里,仿佛随时要掉落下去。

    不时有火铳和箭矢射在城墙上,飞溅的小砖土不断砸着他们的脸。

    小姑娘的身影摇摇晃晃,衣摆轻轻飘着……

    耳畔是叮叮铛铛的箭矢声,胳膊被扯得有些疼,秦小竺抬起头,看着王笑。

    她看到他眼中有些不同的东西,像是很喜欢自己。

    “怎么可能呢?”秦小竺心道。

    下一刻,她又看到王笑臂上破了两个大口子,血正顺着他的手往下淌着,流过两人紧握的双手,流进自己的胳膊,一路往下流去。

    温温热热,又有些痒……

    心里有些酥麻……

    秦小竺便觉着自己这种时候不该开小差。

    下一刻,噗的一声,有箭射在王笑肩上。秦小竺往下掉了一下,再次被他拉住。

    “你放手呗……”

    “不放。”

    秦小竺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她背上一痛。

    吊篮在空中打了个转,她背上的箭卡在城墙上,扯出巨大的痛楚来。秦小竺神志混沌起来,眼前王笑的脸也变得模糊。

    慢慢的,只剩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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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念真哭了一晚上。

    待到天亮,她也听得总兵府的动静,又听人跑来跑去说建奴攻城了。

    蔡念真不在乎这些,依然抱着头哭。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的丫环跑进来通报说秦小竺受伤昏迷,被怀远侯抱回来了……

    “怀远侯?他呢?他怎么样?”

    “侯爷也受伤了,似乎和秦老爷在城外被人围了……”

    蔡念真一听便急了,也顾不得别的,提着裙子便向外跑去。

    一路穿过一个又一个小院,快到秦小竺的院子时,她远远看到前面王笑正抱着秦小竺大步流星地走着,身后还跟着许多秦家人。

    气氛有些奇怪。

    蔡念真却顾不得这些,快步向王笑跑去。

    眼前的少年郎浑身都是血,污了那张俊俏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眼中神情焦灼。

    “侯爷,你受伤了?”蔡念真问道,捏着帕子极有些不安。

    她知道自己逾矩了,那点心思怕还要落人眼。但此时此刻却又觉得顾不得许多。

    “走开!”

    蔡念真一愣。

    她以为自己这般不管不顾地冲出来真情吐露。王笑多少也该有所感动……没想到只有这两个字。

    “侯爷,你……”

    王笑没有应话,如没看到她一般,径直向前大步走去。

    被他肩膀撞了一下,蔡念真摔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

    后面的一群七姑八姨跟过来,低声说着些什么。

    “这侯爷也是有意思,大夫都说了,小竺歇养些日子就好,你瞧他急的。”

    “我们这边哪次打仗家里没人受伤。但他们关内人见得少,不习惯呗。”

    “他自己都还没包扎呢,莫不是看上我们小竺了?”

    “还用你说?他这眼光也是怪,我们小竺多咋呼啊。”

    “嘘,回头私下再说……”

    蔡念真听着这些,不相信地摇了摇头,她缓缓跟着她们进了秦小竺的屋里。

    只见王笑小心翼翼地将秦小竺放好,好像捧的是什么珍宝一样。

    不过是个大大咧咧的假小子。

    蔡念真有些不忿地想着。但再看王笑那眼神,她心里猛然又是一颤,便有巨大恨意涌上来……

    ~~

    午时过后,攻城的绿营兵缓缓退下去,对锦州城围而不攻。

    秦成业伫立城头上遥遥望去,只见远处一大支建奴骑兵缓缓驰入中军大营。

    “是正红旗的兵马。”

    董济和眯了眯眼,问道:“这种时候,总不会是代善亲自来了?”

    “暂时还看不出来。”秦成业举目看着城外的阵列,皱了皱眉。

    “虚虚实实。现在只见到正红旗,还不好判断他们是佯攻还是真要取锦州……”

    沿着城墙又巡视了许久,过程中不时有校将过来向秦成业禀报着什么。

    等秦成业做好布置,二话不说便跨上马向秦家行去。

    “大帅此时回府是要……”

    “老子差点就死在城外。”秦成业冷冷道:“你觉得是哪个干的?”

    ~~

    蔡念真站在秦小竺的院子里,透过窗户,她看到王笑握着秦小竺的手,竟是毫不掩饰眼神中的喜爱与关心。

    这让蔡念真觉得不可思议。

    “你为了她,连身份也不顾了是吧?我到底哪里不如她?!”脑海中这个念头不停翻涌,挥之不去……

    突然,她的丫环媛儿脚步匆匆跑过来,焦急喊道:“小姐,不好了,姑老爷冲到我们老爷院里,还打伤了几个护卫,要问罪老爷……”

    “祖父?”蔡念真倏然站起身,喃喃道:“祖父这些天都在养病,怎么得罪祖姑父了?”

    下一刻,屋门吱吱呀呀被人打开,一身是血的王笑走出来,神情中带着巨大的怒意。

    名叫媛儿的丫环还在焦急着拉着蔡念真说话,忽然被王笑一把提了起来。

    “蔡通禹人在哪?”

    “老爷……老爷被姑老爷押到……带到大堂了……”

    王笑丢开那丫环,迈步向大堂走去。

    蔡念真一愣,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脚步,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

    秦家大堂外,刘一口、耿正白、孟朔等人正领着王笑的护卫站着。

    “侯爷……”

    “蔡通禹在里面?”

    “是。”

    “去,把姚督师请来。”王笑吩咐道,眼神愈发狠厉。

    “这是公事,可不是秦成业审自家的小舅子……”

第480章 不满意

    姚文华并不喜欢锦州城。

    锦州不设州府,既没有文官班底的招待,也没有鼓乐丝竹的绮韵。武夫们每天扯着嗓门大喊大叫,吵得人头痛,空气里也尽是些黄沙、马粪和一些奇怪的屠宰场的气味。

    今天听说建奴开始攻城,姚文华吓得不轻。

    但他能坐到朝堂高位,自也有一份沉着冷静在:依旧慵懒地倚在炕上,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反正,老夫就是来走过场的。

    王笑派人来请他到秦家大堂议事,姚文华心里是拒绝的。

    秦成业不好惹,没事跑到他面前做甚?历任辽东督师有几个好下场的?

    偏偏王笑也不好惹……

    姚文华无奈,也只好过来,捻着长须随王笑步入秦家大堂。

    堂上人不多,秦成业、董济和、林绍元、秦山湖,还有一个蔡通禹,似乎在争执着什么。

    还未坐定,便听秦成业指着蔡通禹骂道:“你还敢说不是你?平日想投奴的是你,弄死老子和怀远侯,获利最大的也是你。今日就算还看你姐姐的面子老子也要弄死你……”

    蔡通禹比秦成业还年轻十二岁,但看起来垂垂老矣,像秦成业他爹。

    “姐夫,此事绝非我所为!”

    “不是你?”秦成业拍案怒吼道:“这锦州老子经营了一辈子,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

    “我能做到?”蔡通禹这般年纪还要被人指着鼻子骂,极有些恼怒,应道:“自从你抢了我姐、又一步步夺走我蔡家的兵权,这锦州城内我还能做到什么?”

    姚文华一听,当时心就凉了半截。

    完了!

    敌兵才围城,秦、蔡两家便生内乱,蔡家还想投奴?

    宁远与锦州本是互为犄角之势。要是宁远一叛,锦州城又是一片死地……还不如就让秦成业和王笑死在外城,至少那样宁远总兵蔡家祯没准还能拨兵来救。至于他投不投奴的,等自己回了京再说。

    姚文华连忙道:“秦伯爷息怒,此事还无证据,不可轻下定论。当此情形,勠力同心解锦州之围才是正事。”

    “勠力同心?!”秦成业拍案道:“有人背后捅刀子,老子差点就死在城外一群杂兵手上,窝不窝囊?!”

    他目光向姚文华看去,又转头瞥了王笑一眼,不明白这小子把姚文华这老废物请来做什么……

    “怀远侯,你莫非怕老子徇私,才将姚督师请来?”秦成业道:“老子军法森严,恩怨分明,绝不包弊谁。”

    王笑自顾自地坐下,淡淡道:“今日是公事,并非秦总戎教训自己的小舅子。”

    姚文华一听,心中不由盘算起来:看来这小子还顾全大局。

    ——谁知道秦成业是不是要借机弄掉蔡家,完全掌握辽东大权?这个时节闹起来,可不是玩的。

    如是想着,姚文华得了底气,便又开口道:“蔡老大人如今虽在颐养,但他戍边多年,也曾有大功于国。如今没有证据,切不可以擅下定论,免得中了敌人的离间之计……”

    “姚督师要证据?”秦成业喝道:“来人,带上来。”

    不多时,便有两个士卒抬着一具尸体摆在堂上。

    “便是此人炸开石料封堵城门。”秦成业说着,向蔡通禹喝道:“自己看看,他是不是你的家将?”

    蔡通禹目光看去,脸色登时一变。

    “不是我安排的!”

    “将蔡通禹押到南门,依叛徒之罪论处!”秦成业喝道。

    “秦成业!”蔡通禹大怒,满头白发皆张,嘶喊道:“你累受我蔡家大恩,如今恩将仇报,设计害我!姚督师明鉴,今日是秦成业设计害我。”

    姚文华还待开口,却见秦成业怒气冲冲在案上一拍,将那案几拍成碎片!

    嘭的一声响,姚文华脖子一缩,不敢再吭声。

    “还敢狡辩?押下去!”

    秦成业吩咐完,自己也是一脸恼怒,转向王笑冷冷道:“怀远侯可满意了?”

    姚文华愣了愣,也是看王笑,一时摸不透他的心思。

    ——莫非这小子还是借老夫逼秦成业重惩蔡通禹?

    ……

    “秦总戎大义灭亲,实在让人佩服。”王笑开口道:“但,我还不满意。”

    他说着,转过头,漫不经心地看向大堂外。

    远处,一脸焦急的蔡念真被几个守卫拦着进不来,蹲在地上哭个不停。

    秦成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道:这小子不会要我把她也杀了吧?

    下一刻,便听王笑接着道:“因为,此事不是蔡老大人做的。”

    “怎么可能不是他?”

    “蔡老大人若是对秦总戎怀着恶意,便不会只携孙女来锦州。更重要的是,我们昨夜出城极是隐秘,他是如何得知的?何况要用炸药封门,这时机极难把握。早了,守军提前发现了不行,迟了,我们兴许就已入了城。另外,他还要确定我们会从南门入城。能做到这些,又岂会轻易留下家将尸体让人怀疑?”

    秦成业粗眉一皱,问道:“不是他?那还能是谁?”

    王笑的目光看了一眼蔡通禹,又看了一眼姚文华。

    蔡通禹被两个兵士押着,堵着嘴,双目通红。姚文华脸上还有些茫然。

    “侯爷莫非觉着是老夫做的?”姚文华被王笑一看,登时大惊失色,急道:“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王笑颇为认真地观察着他的神情,叹息了一声。

    他今日请姚文华过来,确实是心存了怀疑。

    ——秦成业与自己若死了,接下来锦州城内能作主的其实是这位督师大人。虽然所有人都不这么认为,但名义上确实如此。

    但这件事,姚文华做不到。

    观姚文华刚才的表现,王笑更是确定了这一点。

    “姚大人勿虑,我万万不敢怀疑老大人。”王笑道:“我刚才说了,这件事若要做成,时机极难把握。算来算去,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他说着,微微摇了摇头,苦笑起来,然后缓缓开口吐了一句:

    “董先生,你说是吗?”

    “这件事,是你做的吧?”

    王笑转过头,目光定定的落在董济和脸上……

第481章 董先生

    董济和默然良久。

    终于,他脸上亦是泛起一丝苦笑。

    “此事,侯爷与秦帅可否容我私下与二位谈?”

    “好。”王笑点点头,“姚大人,不好意思了……”

    姚文华巴不得不掺和这些破事。

    他原本还以为王笑请自己来是要借自己的督师身份压一压秦成业,没想到却是怀疑自己。

    这让他又怒又怕!

    总而言之,董济和要私谈正合姚文华的意。

    ——呼,你们那点破事,老夫还不屑知道,多了不起?

    姚文华冷哼一声,拂袖走出大堂,只见外面一个小女子正哭的梨花带雨,抬首间便向自己这边扑过来。

    “这是要……”

    姚文华心中不由有些期待。

    下一刻,却见那小女子扑到蔡通禹怀中,哭道:“呜呜呜……祖父,你没事吧?”

    “没事了没事了,怀远侯为祖父证明了清白。”蔡通禹拍了拍蔡念真的背,长叹了一声。

    “是他……”

    姚文华好生无趣,哼了一声,径直便走。

    蔡念真根本不理会这官威很大的糟老头子是谁,她脸上泪痕未干,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侯爷果然还是喜欢我的,一定是的……

    ~~

    大堂内,依旧由林绍元守着不让人靠近。

    王笑、秦成业、董济和三人分坐,气氛却与昨夜完全不同。

    良久,董济和长叹了一声,开口道:“侯爷如何知道是我?”

    “想来想去,只能是你。”王笑道:“董先生自称儒生,儒家讲君君臣臣,你却鼓动秦总戎与我造反,未免太奇怪了。”

    “还有,你们要掳我去逼问,大可不必去城外破庙。秦总戎驻守锦州多年,总不至于在城内找不出一个隐秘的谈话之所?这个问题我问过你,你说要演得逼真。”王笑摇了摇头,道:“演得实在是不真。”

    董济和一愣,笑容愈发苦涩。

    王笑又道:“城外建奴的兵马动向,只有你与秦总戎最清楚。今早会有绿营兵围城、秦总戎会从南面入城——这些,只有你能算到。想必封城门的那个蔡家家将也是你的人?”

    “侯爷慧眼如炬,老夫佩服。”

    “我一度觉得不可能是你,还请来姚文华试探。因为,我想不通……封了城门,乱战之中,你自己也逃不掉。”王笑道:“为何还要这么做?”

    “侯爷真的想不通?”

    王笑道:“你说要私下谈,我就想明白了一点点。你支走姚文华,是因为此事与我们昨夜所谈的内容有关?”

    董济和长叹一声,缓缓道:“不错。”

    “你不是建奴的人。”王笑问道:“你是谁的人?”

    “我是谁的人?”

    董济和不敢转头看秦成业,嚅了嚅嘴,喟然叹道:“三十年了,当年我入京参加会试,第一名及第,但金鸾殿上先帝不喜我的策问,只录为三甲。旁人道我心中愤忿,故而辞官来辽东。但其实,是奉了旨意……当年陛下还在潜邸,曾与我畅谈国事,意兴遄飞,壮志激昂。君以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我来辽东,为的是给社稷守土,为的是给陛下看住这些兵将。”

    “这一来,就是三十年。三十年,所有的人和事都变了。”董济和叹道:“当年驻马长河的将军也开始谋后路,我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他要不要投奴,答案越来越模糊……还有你,你在京城所为,叵测之心已显。一问之下,果然……”

    王笑冷笑道:“所以你要我和秦成业这两个‘叛逆’去死,这就是你说的为社稷守土?”

    “我的计划是试探你与大帅,若你们忠心楚朝。我便全力辅佐你们守辽东。可惜,你们不是。”董济和摇了摇头,道:“关宁铁骑的出路,你说的很明白了。要么与建奴死战,要么投降过去、调转马头屠戮中原。但今日秦帅只要死了,依秦山湖的性子绝不会带着秦家投降,只会为了父仇与建奴决一死战。另外,蔡通禹屡有降奴之意,正好借秦山湖之手除去。”

    王笑冷笑不已。

    董济和缓缓道:“我与大帅老了,能做的不多了。秦山湖久经沙场,也没有这些别的歪心思,可为辽东屏障。至于你,心机深沉,我不能放任你继续怂恿蛊惑他们。”

    世上竟有这样的事,王笑只觉得分外可笑。

    可笑的是,自己此来辽东,目的是与董济和相同的——让关宁铁骑与建奴死战。

    结果,董济和要杀自己?

    更可笑的是,自己本没有所谓的‘不臣之心’,是董济和一点一点威逼利诱,引得自己承认要篡楚。

    就好像一个女人,不停地找别的女人试探自己的丈夫,直到他真的出轨……

    这便是自己那位父皇与他的能臣年复一年在做的事?不停猜忌,永远担心被背叛。

    何其愚昧,何其可悲?!

    但,

    自己真的忠心吗?秦成业真的忠心吗?父皇与董济和真的猜错了吗?

    王笑闭上眼,想到那夜在马车上两个兄长侃侃而谈‘王霸之业’,想到秦成业那一句‘共坐天下’。

    是非对错,说不明。

    这纷拢乱世,君权与将权的利益冲突、人与人之间巨大的信任鸿沟。一旦把所有看似温和的表象揭开,皆是一层又一层的人心叵测。

    那就……不论对错,各执立场。

    王笑抬手指向董济和,叱骂道:“竖儒!事情便是坏在你这样的蠢材手中!将士在前厮杀,你龟缩于后计算人心,不问如何守护山河百姓,只为帝王算计得失。这天下是皇帝一人之江山还是万民之天下?告诉你,我若真要反,就是你逼反的!”

    董济和道:“天地纲常,君君臣臣。天下崩乱便是由你们这些人而起!唐中元、张献忠等人祸乱天下,打的是解救万民于水火的旗号。郑元化起不臣之心,认为只有自己能救楚朝百姓于倒悬……侯爷、秦帅,你们与他们有何分别?仗着些所谓的‘济世之心’,悖君臣纲常、颠倒社稷!说到底,为的还不是一己之私欲?”

    “你王笑,打算放任唐逆入京,是也不是?!你秦成业,打算纵容关宁铁骑入关争鼎,是也不是?!你二人要建功业,说是要平定乱世、安邦宁国。到时多少人又要死与你二人之手?!竟也妄谈守护山河百姓?”

    王笑叱道:“那你又能如何?!害死我们,然后呢,你又守得了什么?”

    “至少我遵从了圣人之道,遵从了我楚朝法度道义,守住了一个‘忠’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放屁!”王笑猛然指着董济和鼻子骂道:“忠?你为的才是你的一己私欲!”

    “你为的是你自己的‘问心无愧’,你为的是你自己不辜负君王信任,你为的是你读圣贤之书的时光不白度……你心中所想,手中所为,皆是你愚昧狭隘的一己私欲!”

    董济和面色一变,指着王笑道:“那你呢?依你所言,谁的志向与抱负不是一己私欲?你身为天子婿,受侯爵尊荣。觊觎上位、好色无度。为臣不忠,为子不孝。所为全是出自公心?乱臣贼子……”

    “够了!”秦成业喝道。

    董济和转头看去,只见秦成业仿佛瞬间苍老下去,老眼中尽是悲伤与茫然。

    “三十年了,头发都白了,够了……”

    三十年相扶相持,生死与共,到头来全是假的。

    董济和能与王笑理直气壮的辩,但对上这样的眼神,一时却是无话可说。

    这一生自问对得起楚朝,对得起陛下,唯独对不起秦成业……

    无力感涌上来,董济和一摔跌倒在地,喃喃道:“事到如今,多说何益……杀了我吧。”

    秦成业不复多言,伸手提起刀……

    ~~

    王笑吐了一口气,冷眼看着。

    这一场变故,秦小竺伤重,一百二十余骑为保护自己身死……他不打算放过董济和。

    秦成业要动手便动手吧。

    呵,白首相知犹按剑……

第482章 作保证

    秦成业有些犹豫。

    这三十年间若没有董济和的无数次献策,他莫说从参将做到总兵,只怕早已死骨无存。

    如今二人皆到老朽之年,各自白发苍苍。他要提刀砍董济和……但终究还是做不到杀伐绝断。

    这一恍神的功夫,便听堂外林绍元唤了一声:“孙小姐请止步。”

    王笑站起身,转头看去,便见秦小竺向这边走来。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看起来全无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

    “你没事吧?”秦小竺问了一句,目光在王笑身上深深看了一眼,抿了抿嘴。

    她醒来之后未见到王笑,放心不下,不顾劝阻地跑过了来,到此时亲眼看了才觉安心。

    “我没事,你怎么跑来了?”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下一刻,秦小竺目光一转,便见赫然见到秦成业提刀要砍董济和,她登时吃惊不小。

    “祖父,你要杀董先生?你不能杀董先生!”

    秦成业闻言皱了皱眉。

    “你这丫头管这些做什么?下去歇着,老子要杀谁自有老子的道理。”

    “不论董先生做错什么,秦家几十条命都是他救的,祖父不能杀他……”

    王笑看着她嘴唇上毫无血色,上前揽着她的肩,轻声道:“小竺,你先去歇着。”

    “笑笑,你帮董先生求求情好不好?不要杀他好不好?”秦小竺急得要哭出来。

    “你别激动……”

    “你们不能杀董先生……”

    “小竺,你别拦他们。”董济和道:“我死有余辜……”

    “不许!我就是不许……”

    王笑与秦成业对视一眼,皆有些为难。

    秦小竺却是拉着王笑的衣襟不停哀求。

    王笑叹息一声,正待再开口,却见秦小竺脸色愈发衰败,接着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小竺!”

    ~~

    黑暗中,

    秦小竺似乎看到广宁城下,父亲秦山川浑身插满箭的身体缓缓倒下去;母亲生下自己与玄策后,抚着父亲的盔甲,拿起剪刀扎在心口……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孤寂。

    无父无母的小女孩坐在院子里,低声自语着:“祖父为什么不跟我玩丢香包?”

    “祖父镇守辽东,是大将军,不能总是陪小竺玩这些。”

    “但是小竺好无聊哦。”小女孩说着,捧着头鼓了鼓腮帮子。

    到最后,她似乎想到什么,偏过头看着院墙,道:“我也要和祖父一样骂‘贼杀才’,和祖父一样舞大刀,那祖父是不是就能陪我玩了?”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还是跑到校场握住比她高很多很多的大刀,然后摔地上。

    很多年以后,她舞得动大刀,开口闭口‘贼杀才’,终于越来越像秦成业,却也忘了最开始做这些的初衷……但总归,也还是没有人疼。

    秦小竺透过奇怪的梦境看着那小女孩,忽然有些想哭。

    下一刻,有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竺,其实啊,我很喜欢你。”

    秦小竺睁开眼,看到王笑坐在自己身前,眼神中有些很不一样的东西。

    两人彼此对望一眼,王笑的表情便有些尴尬起来。

    “咳,你醒了。”

    “你刚才偷偷对我说了什么?”

    ——请再说一次。

    “说你是个傻蛋,受了伤还跑那么远。”王笑道,不分由说便拿了一勺药往她嘴里灌。

    秦小竺鼓了鼓腮帮子,颇觉有些扫兴。

    药入口,味道很苦。

    她打算亲王笑一下,让他知道这药有多苦。

    但下一刻,她才忽然想起来,惊问道:“董先生呢?祖父不能杀他。”

    “知道了。”王笑无奈地轻叹一声,道:“林绍元把他押下去了,什么事等你好起来再说吧。”

    “真的?”

    “骗你做什么。”

    秦小竺便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笑笑你真好。”

    “好你个头,快把药喝了。”

    “哦……”

    ~~

    此时又到了夜里,王笑一夜未睡又有伤在伤,喂秦小竺喝过药,他便有些乏困,趴在炕上眯着眼打盹。

    “你要不要上来?”

    “好啊。”

    秦小竺一愣。

    她不过是客气一下,却没想到王笑答应得这么干脆……此时是在秦家,她便有些担心起来。

    但翻悔又不好,她也只好嘟囔了一句:“你别调戏我啊。”

    “都受了伤,调戏你个头哦……”

    两人倚在炕上,各自有些惬意。

    王笑眼皮打战,耳边听着秦小竺低声说些有的没的。

    “我和你说过,我的名字是董先生起的吧?”秦小竺道:“竺是一种乐器,也叫筑,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我小时候董先生常给我讲《刺客列传》我最佩服的是聂政,笑笑你知道聂政吗?”

    王笑昏昏欲睡,却是道:“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

    “嘻。”秦小竺颇有些娇憨地笑了一笑,便缓缓给他讲起故事。

    “战国时,聂政因杀人避祸,便带了他姐姐、母亲到齐国作屠夫。过了好久,濮阳人严仲子与韩相侠累之间有怨。便到齐国找到聂政,奉了黄金百镒给聂政的母亲,请聂政杀人。聂政推辞不受,只言要奉养老母。严仲子只好尽了礼仪离开。”

    “后来,聂政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聂政想到严仲子知遇之恩,独自一人仗剑入韩都阳翟,以白虹贯日之势,刺杀侠累于阶上,继而格杀侠累侍卫数十人。因怕连累与自己面貌相似的姐姐,又以剑自毁面貌、挖了自己的眼睛、剖腹自杀。他姐姐在韩市寻认弟尸,伏尸痛哭,撞死在聂政尸前……”

    “董先生曾言,士为知己者死,此乃古之高义。”

    王笑‘嗤’了一声,道:“你别听他瞎说,战国都过了两千多年了,他还搞这套,活该被你祖父关起来。”

    秦小竺道:“我只是想说,董先生有他自己的义……他做了什么你和祖父要杀他?”

    “你别问,也别打听,好不好?”

    “我凭什么听你的?”

    王笑道:“不凭什么,我说了,你就得答应。不然就是你害了董先生。”

    秦小竺便白了他一眼,却是低着头又“哦”了一声。

    王笑打了个哈欠,道:“你说,要是我今天呆这不出去了,会被你们秦家人打死吗?”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秦小竺却是忽然拉了拉王笑,低声道:“刚才我昏迷的时候你说的,我都听到了……我有句话也想和你说……”

    “嗯?”

    “你过来。”

    王笑将头靠过去,便听秦小竺附在他耳边轻声道:“那天,你不是让我和淳宁自己聊吗?她说……她说,只要我保证秦家不叛楚朝……她也保证……保证……把你分我一半……”

    王笑一愣。

    什么跟什么嘛,儿戏。

    ——都没经过我同意,怎么就分你一半了?不像话。

    咳,但我还是会同意的,多分几半也行……

    心中有些戏谑地想着这些,王笑却又记起秦成业那一句‘共坐天下’登时有些迷茫起来。

    剪不断,理还乱啊……这样的楚朝,又岂是你们两个小姑娘能保证得了什么的?

    ~~

    又过了一会,忽听屋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王笑无奈问道:“玄策?”

    “你还不出来?非得闷在我姐屋里?现在事情盖不住了。”秦玄策低声道:“告诉你们,你们两个完蛋了。”

    “杀才,你才完蛋了!”秦小竺骂道。

    “我管你们?”秦玄策啐道,“咳,笑笑,祖父让你过去。”

    秦小竺吓了一跳,连忙道:“他不能去,他他他病了……”

    王笑叹了一口气,起身出了秦小竺的屋子。

    “你自己小心,我是救不了你了。”秦玄策手一摊,颇有些兴灾乐祸。

    ~~

    王笑本以为秦成业要因为秦小竺的事要狠狠的教训自己一顿。

    但推开秦成业的屋门,他便吃了一惊。

    只见秦成业本来威武的身躯偻佝了不少。

    显然,董济和一事,对他的打击比王笑想像中还要大……

    “老夫累了,算计不动了。”秦成业长叹一声,缓缓道:“有生之年,是也该再与建奴狠狠打上最后一仗。”

    “秦总戎高见。”

    秦成业睁开眼,看向王笑,道:“但你还要再答应老夫一个条件。往后这秦家,我托付给你,你必须给他们谋一条出路。有你王笑在一日,便须保他们一日。它年你若坐了天下,须保证我秦家与国同休,若是我秦家断子绝孙,你王家也断子绝孙。”

    王笑一愣,心道:这老头说话实在是糙。

    便听秦成业又缓缓道:“你若答应,便立个毒誓……然后,我们准备出兵吧……”

第483章 抢东西

    蔡通禹抚着膝盖长长叹了口气。

    “你也看到了,秦成业如今不再把蔡家当回事了,我们如此助力于他,到头来一言不合便要杀老夫,这是只白眼狼啊。”

    “就是。”蔡念真忿忿道:“姑祖父也太不讲人情,今日若非侯爷……真是不堪设想。”

    “侯爷?”蔡通禹冷笑道,“那也是只小狼崽子。”

    他说着,目光看去,见蔡念真低着头咬着唇,显然对这句话不认同。

    蔡通禹不由叱骂道:“你以为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这几天你可还有点官宦人家的样子?追着人家满院子跑,与秦家的野丫头有何分别?徒惹人增笑。祖父劝你,收起那不安份的想法,休再去沾染那小子。”

    蔡念真大惊失措。

    “祖父,我……”

    蔡通禹哼了一声,面露威严,神色不悦。

    ——你若是能成便也罢了,偏偏你成不了。

    他想了想,又叹息道:“此番带你来,本是想在秦家子弟中给你择一佳偶,让两家更紧密。如今秦成业如此做派,此事便算了。锦州不宜再多待,等解了围我们便走。去吧。”

    蔡念真出了祖父的屋子,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有些不甘。

    她又从怀里又掏出那一封笺纸看起来。

    那笺纸上面写的是她那首‘欲翻红叶裁新句’的小诗。后面却有人回了另一首小诗,字迹工整端健,显然颇擅书法。

    “一片红叶锁深秋,相思作赋断肠柔。”

    蔡念真低吟了一句,将那笺纸贴在心口,轻声自语道:“王笑,你分明是喜欢我的……”

    她低着头思量良久,想到秦小竺平常的作派,再想到王笑后来对自己的避之唯恐不急,恍惚明白了什么。

    “野丫头,你使得好手段是吧?谁不会似的。”

    蔡念真思虑良久,接着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

    次日,天光大亮。

    王笑从秦成业屋中出来,打了个哈欠。

    连着两夜未眠,困是真困,如今一切计定,他打算捉紧时间补个觉。

    但他想了想,又先唤人去把夏向维找来。

    接着他又去秦小竺院里看了一眼,才一路打着哈欠往前边自己的客院走去。

    才到门口,便见夏向维正好过来。

    两人说着话,一起进了屋。

    “秦成业答应了……我走之后,你和刘一口留在锦州,再替我写封信给张永年……”

    夏向维颇有些无奈:“老师这是将学生当成文书使,却不发俸银。”

    “你的幽默感过头了。”

    “是,学生知错。”

    王笑打开窗子看了看,又吩咐亲卫把好门,方才对夏向维吩咐道:“到时候你全力辅助刘一口,锦州城秦成业安排秦守仁守着,应是无虑。但……”

    王笑眼中闪过些凛然之意,郑重道:“我对宁远的蔡家祯不放心。”

    “老师是担心蔡家祯是另一个杜泽志?”

    “不错,此事我已有布置,刘一口是武夫,记不得太多。具体如何行事我交待给你,且听好……”

    良久。

    夏向维拱手应了一句:“是,学生明白了。”

    “此事重大,你细心办。”王笑又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道:“去吧。”

    夏向维却还不走,看了王笑的桌面一眼,忽然问道:“那封纸,老师看到了?”

    “什么纸?”王笑微微皱眉,道:“这院子秦家的下人来来回回,重要的文书别放过来。”

    “是上次那张写着诗的彩笺,老师随手夹在邸报里的。”

    王笑便无所谓地“哦”了一声,转进后厢房。

    夏向维却是跟上来,啰啰嗦嗦地道:“学生不是替老师处理文书吗?你说不重要的事,比如,给陛下的贺表、奏报等文书可以交给何大人替写……”

    王笑道:“你记错了。我是说这些很重要,所以才给何伯雍替写。唔,他写得如何?你可有仔细审查?”

    “写得很好,上元节前每三日一封贺表。之后的补天节、填仓节也皆有贺表。陛下还夸老师有心。”

    “嗯。”王笑昏昏欲睡。

    “但就是,那张笺纸放在邸报里,学生疏忽了。”夏向维道:“上面的诗,是何大人写的……那诗很一般,绝对不是学生的水平。学生……”

    “出去,没功夫听你说这些屁事。”

    王笑稍稍想了想,记不清自己把那张笺纸放哪了。

    ——看,蔡念真非要送给自己,现在弄丢了吧。

    他也不在意,和衣往被子上一躺,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觉也并未睡多久,不到中午,便听得城中军鼓声大作,他便翻起身,领着护卫匆匆出了院子……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衣柜的门缓缓被推开,蔡念真悄悄爬出来。

    她本来画了个很是精致的妆容,此时却全被泪水糊了。

    院子外的护卫也已被王笑带走,她一路跑出去,一直到无人处才倚着树杆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蔡念真忽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那张笺纸看也不看便撕成碎片,丢在地上。接着,她很是嫌恶的踩了两脚。

    “糟老头子真恶心……呜呜呜……”

    ~~

    也不知哭了多久,蔡念真抹了泪,起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路过一个亭子时,忽听秦家两个姑嫂正坐在那一边纳鞋一边议论着什么。

    “我还以为那位侯爷昨夜是在小竺屋里过的夜……”

    蔡念真身子又是一颤。

    ——我在你屋里等了大半夜,你竟是跑到野丫头那去了……

    “你们说什么?他们一起过了夜?!”蔡念真连忙赶过去喝问道。

    “哎哟,是念真啊,一惊一乍的。你听劈岔了。我们是说侯爷在爹的屋里聊了一夜。这一老一少的也不知谈了什么,怕是又要打仗喽……”

    蔡念真冷笑两声,摇了摇头,只是不信。

    她转过身,踉踉跄跄走去。

    她身后两个秦家姑嫂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这丫头片子……这是喝了几斤呐?”

    ~~

    是夜。

    有人在校场点兵,火把映着恺甲,马蹄铁刨着少土,三万余铁骑扬刀大喝,威势振天。

    也有人在屋中低哭,泪染朱砂,柔肠寸断。

    男儿志气在万里山河,铁马金戈。女儿情思空付,咽泪凝噎。

    锦州城一道一道城门缓缓提起,关宁铁骑缓缓向城外驰去……

    小楼上,有人缓缓道:“祖父,孙女打探到一个重要的消息,怀远侯安排了后手要对付父亲。”

    蔡通禹负手而立,目泛沉思。

    ……

    良久,蔡通禹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好孩子,你做得很好。还哭什么?”

    “呜呜……秦小竺抢了孙女的东西……”

    “是啊,秦家抢的我们蔡家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第484章 出城战

    小凌河与女儿河汇流在一起,两河之间形成一片三角区域。楚朝在此凭辽时锦州古城建立广宁中屯卫,仗地利而守。

    但附近松山、塔山、杏山之上的几座小山城两年前皆已陷落,能与锦州互为犄角的唯有宁远。

    这一夜,锦州城外营火点点。

    绿营军对城池的包围之势已形成,四万余人围而不攻,隔绝了这座孤城。

    小凌河畔,正红旗大帐。

    阿礼达看着地图思考着什么。

    他的全名叫爱新觉罗·阿礼达。他的曾祖父是努尔哈赤,他的祖父是代善。代善曾与汗位仅有一步之遥。

    代善是努尔哈赤原配大福晋佟佳氏所生,很早就开始内佐国政、外统重兵。被赐号“古英巴图鲁”,在其兄长褚英身死后,被努尔哈赤明确立为汗位继承人。

    如果一切顺利,阿礼达如今或许还可以有染指皇位的野心,可惜,他祖父代善不争气。

    代善先是与自己的继母,即莽古尔泰的生母富察氏关系暧昧。后金从界凡迁居萨尔浒时,他又与努尔哈赤索要良宅。接着,他又听信继妻的言语,一心要弄死前妻留下的儿子硕讬……如是种种,终于惹得努尔哈赤大怒,罢黜了他的嗣位。

    若不是代善反应快,亲手杀了自己一直宠爱的继妻,哭求努尔哈赤的原谅,只怕还要如诸英般身死名裂。

    阿礼达的父亲萨哈廉便就是代善这位继妻所生,萨哈廉是代善第三子,早年受宠,又曾与代善一起拥立皇太极,赢得皇太极信任,本来再弄个世袭罔替的铁帽子亲王也不是问题。

    可惜,阿礼达这个父亲也不争气,早早就病死了……

    阿礼达想到这些事,很有些无奈。

    他如今受袭为郡王,但往后的功业却只能自己挣了。

    此次兵围锦州,按既定战略是拿不到什么大功劳的。

    锦州城内的秦成业是个缩头乌龟,定是不敢出战。而高墙坚城,强攻又损失颇大。依然只能围而不攻。

    但阿礼达不甘心,有心要立上一功。他思考良久后便有了计较。招过亲卫吩咐道:“带一支人去宁远,给蔡家祯去信劝降……”

    “喳!”

    做完这件事,阿礼达方才看着远处的锦州城冷笑了一声,卸了甲歇下。

    “一群龟孙,想冷落爷?等着看爷将这桩差事办成大功劳。”

    帐外星光点点,帐内的大汉沉睡中呼吸声如雷。

    时至丑时。

    “轰!”

    突然有炮声响起……

    接着,营帐外有惊呼声喊道:“袭营!楚军袭营!”

    阿礼达猛然翻身惊起,眼神中带着不可置信。

    “窝囊废居然也敢袭营?!”

    炮弹在远处炸开一团又一团火光,现出一具一具挣扎着身影。

    惊马跃起,又消失在黑暗中。只余下惨烈呼叫和马蹄声,鬼哭狼嚎陡然生起。

    阿礼达目光落去,只见绿营帐篷中一片混乱。

    他张了张嘴,不自禁地问了一句:“他们的火炮怎么能打这么远?”

    ~~

    火晚明灭,小凌河畔一座座营帐如连绵的群山。

    锦州城门大开,一列列骑兵策马奔出。

    秦山湖提着大刀,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混着的淡淡硝味,他只觉心潮澎湃。

    战火与杀戮激得他脑边的血管突突的脉动着,满腔的杀意涌上来,让他想喊些什么。

    “杀奴!抢了大玉儿!”秦山湖咆哮道。

    “哈哈哈哈。”秦山泊兴奋地高呼一声,喝道:“抢大玉儿!”

    “杀!抢大玉儿……”

    马蹄如雷。

    “轰……轰……”

    地面似都在颤抖。

    秦成业面沉如水,狠狠挥下手中的令旗。

    军鼓声中,三万铁骑出了城门便散开,在奔跑中结成大鱼鳞阵。

    先头前锋骑兵犹不豫便撞向绿营军的阵营,要将绿营割裂开来……

    ~~

    杨承德还在披甲。

    他原本是楚将,任抚顺游击,兵败被俘后投降。等今年绿营组建,他便在这一营任参将。

    杨承德虽布置了人马守营,却并不认为今夜秦成业会出城袭营。

    锦州城也不是围了一次两次了,秦成业没有弃坚城不守而选择野战的道理。

    就算突围冲出去,又还能去哪里?

    何况自己这边围城不过一日,意图尚不明确,秦成业必要求稳。

    但没想到,他竟是出来了。

    “快!列阵!守住!”杨承德大喊道:“让左右的援军速至!”

    正红旗大营正在不远处,依杨承德想来,有八旗兵在侧,而且今日绿营一直摆出增兵的势态,秦成业不明就里,绝不敢全力来攻。只要自己撑住一会,秦成业一击不下,只能退去。

    但杨承德跨上马,纵马到前面一看,登时又有些愣住。

    “这是……”

    关宁铁骑三万人全冲自己来了?!

    这不是乱来吗?哪有这样不顾不管地打仗的?

    “快!禀报阿礼达主子,楚军是全兵来攻我们,秦成业是要打散我们,引起正红旗溃败。让主子速调别的营来包围他们。快去!”

    杨承德说着,飞快提起刀往前冲去。

    他在楚军中时敢偷奸耍滑,但如今身在清军却不敢不卖命。

    火光忽明忽暗,如雷的马蹄越来越近。

    接着,关宁铁骑的前锋军轰然撞进绿营阵列!

    这不是昨日的一百余骑,而是整整五千骑的前锋重骑,全员披甲,长枪如林,以破竹之势突上来。

    “噗……”

    随着一声声响,血从绿营兵的身体中涌出。

    惨叫声中,马蹄踏在倒地者的身躯上,继续向前突进……

    杨承德眼皮跳个不停。

    他知道自己这一营拦不住他们。

    他想退了。

    但不行,阿礼达的凶残已深深刻在他脑子里,杨承德不敢退。

    “快啊!让旗兵来援啊,全他娘朝我们来了!”

    杨承德大喊着,疯狂挥动着手,指挥手下的绿营兵堵上去。

    下一刻,忽然有人大喝道:“叛国降将,受死吧!”

    杨承德目光看去,只见一员虎将长枪挑开了前方的营兵,提着枪便冲自己冲上来。

    ~~

    秦山水时年三十一岁,任参将,统领关宁铁骑先锋营。

    他性格很有些木讷,武艺却很高。平日里也只有两个爱好,无非是练枪和练枪。

    这阵子秦山水的爱好又多了一个——听王笑讲奴酋那些辛秘的故事。

    秦山水不像哥哥们那样大呼小叫,每每只是闷不作声地听。

    那些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什么代善和继母搞在一起、皇太极和姑侄搞在一起、多尔衮和嫂子搞在一起……秦山水听得又是羞耻又是头大。

    但建奴宫闱里那些隐密而又大胆的描绘,让他又有些好奇。秦山渠每天絮絮叨叨要抢了大玉儿如何如何,说得愈发细致……

    秦山水只觉心里像是憋了些什么东西,此时战场上见了血,激得他脑子一热,便也想喊些什么。

    他看着杨承德,本来想喊“无胆鼠辈,竟敢降敌叛国?!”之类的,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却又变了……

    ~~

    当的一声。

    杨承德眼见长枪刺来,连忙举刀去挡。

    下一刻,耳畔一声暴喝如雷响起来。

    “老子要抢了大玉儿!”

    杨承德一愣。

    他不由冷哼一声,骂道:“蠢材……”

    秦山水嘴里的话喊得劈岔了,自己认为有些丢脸,大怒,手中长枪猛然突刺了好几下!势如疾风,速度极快。

    “噗噗噗噗……”

    杨承德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栽下马去。

    ——好厉害的枪法!

    但这么凶干嘛?我都不知道大玉儿是谁……

第485章 阿达礼

    正红旗大帐内,通传的斥候进进出出。

    “报!多罗郡王,楚军已攻下绿营二营,二营参将杨承德战死……”

    一名旗兵汇报完,又有旗兵入帐汇报道:“楚军已转向南面攻三营……”

    阿礼达并不惊讶,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衣甲,又将头盔带上,方才讥笑起来:“这些汉人果然都是废物。皇上组建汉八旗还不够,如今还要组建绿营,汉人能打什么仗?”

    勒克德浑便道:“先让绿营消耗楚军的兵力也好。”

    勒克德浑此时也是刚赶过来,他是萨哈廉的次子,阿礼达的弟弟,时年二十五岁,有个固山贝子的爵位在身上。

    “也是。”阿礼达不屑道:“便让这些汉人先自相残杀。一群废物和一群顽固。”

    兄弟二人出了帐,走上高台,目光看去只见围城的绿营阵线如一条长蛇,而关宁铁骑像一把匕首试图分割着绿营的阵列,使之首尾不得呼应。

    但只要绿营收扰起来,便能如蛇一般盘绕起来,将关宁铁骑围住。

    更主要的是,正红旗的五千人还未动。这是这只蛇的蛇头所在,带着最锋利的毒牙……

    阿礼达并不认为秦成业有能力打败自己,因而显得颇为轻松。

    “丢了一营绿营兵,死了一个杨承德,这都不算什么。这样降兵降将哪里都有,不值钱。只要今晚我们能留住秦成业,这四万绿营死干净也不亏。”

    勒克德浑道:“但秦成业不直攻我正红旗大营,怕是想打得绿营溃散,冲乱我们的阵线。”

    “让他来。”阿礼达冷笑道:“到时他们骑兵的速度提不起来,我满州勇士的弓箭却还可以射他。”

    他看着战况,忽然拍了拍勒克德浑的肩,指着远处道:“看到松山了吗?我曾经在那里斩楚军千四百余首级,但还不够。我这个多罗郡王是承袭的阿玛的爵位,皇上信任我们阿玛,可惜他走得早。宗氏中除了睿亲王没人看得起我们,觉得我们是靠着父荫才走到这一步。我们要做给他们看看,我们不愧是爱新觉罗的子孙。”

    阿礼达说着,眼中火光闪动,又道:“今夜秦成业竟然敢出来,这是我们绝好的机会。哪怕把正红旗这五千人填进去,也要留住他。明白吗?”

    勒克德浑极是认真地看着战场,闻言摇了摇头,道:“阿浑你心太急了,秦成业是老将,用兵老辣,不可轻视。还有,正红旗是我们的根基。玛法派我们来只是围城,若是旗丁折损太多,玛法必定要大怒。”

    他口中的‘玛法’指的便是代善。代善几年前被皇太极斥责‘轻视君上,贪财违法,虐待属人’赋闲家居。但事实上,是因他年长位尊而遭到打压。

    这种情况下,一旦正红旗兵丁折损过多,对代善而言是极危险的事。

    但阿礼达却是冷笑了一下,道:“你放心,我有门道。”

    勒克德浑更加不放心起来,问道:“阿浑你有什么门道?”

    “总之你知道玛法马上便要重掌大权便是。”

    “怎么他从未提过?”

    阿礼达笑了笑,愈发有些神秘。

    他也不再回答弟弟的问题,一道道指令发下,勒令绿营将关宁铁骑围住。

    战场上,却见关宁铁骑的大鱼鳞阵终于又有了变化,大前卫向南支援入围的前锋兵马。而左前卫与右前卫竟是突然调头,攻向东面……

    此时远远望去,绿营像一只不断在缩短、肚子不停在变大的蛇。而铁宁铁骑像是要被它裹进腹中的一只猎物。

    但这一变阵,就仿佛这只猎物舍弃了自己的头,把身体从蛇腹中抽出来。

    勒克德浑眉头一皱,喃喃道:“他们要做什么?要抛下前锋军?那又为何又派前卫支援?这不是让这些人送死吗?”

    阿礼达目光灼灼,冷哼道:“不会想跑吧?”

    “他们难道觉得凭前锋的五千人、前卫的三千人,就能挡得住我们绿营的四万人围攻?秦成业不该如此自大……”

    下一刻,勒克德浑突然喊道:“是要攻我们正红旗!”

    “他们不是要击溃绿营来冲垮我们,是拿前锋的骑兵吸引绿营包围。是要直接攻正红旗!”

    却见战场上形势突变。

    关宁铁骑此时像一大朵云,吸引着长蛇来包围它,堪堪被卷住之际,却又突然散成两朵云。大片的云朵抛下一小片的云朵,化成长枪,直直向蛇头刺过来……

    阿礼达目光冷冽起来。

    “敢来?”

    他不复多言,三步跃下高台,跳在马背上,扬起长刀喝道:“勇士们,阵列,杀敌!”

    ……

    关宁铁骑的左右前卫已猛然提速,向正红旗大营冲去。

    王笑策马跟在秦成业身后,只见一颗心跳得厉害。

    他打过仗,但这是第一次历经这样规模的数万人的战争。

    巨大的厮杀声在远处响着。

    秦成业不停地发号施令,但王笑甚至不明白他是如何看到战场的形势。

    目光落处,只能看到人影攒动。

    王笑好奇,便策马向前几步,转头看向秦成业,只见这老头子却是闭着眼的。

    这……

    王笑深吸一口气,也随之闭上眼,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夜色中,肉眼既不能俯瞰战场,便用心去看、去听。

    脑海中是一个巨大的地图,锦州城城墙高耸,周边的地势延展开来,小凌河与女儿河交汇。

    战争迷雾缓缓褪去。

    四万绿营兵,五千正红旗骑兵,三万关宁铁骑,汇成三方军阵……

    今夜这一战,抛出八千骑兵吸引绿营兵力,再以主力直攻正红旗。创造两万余人对五千人的一击。

    但也只有这一击。

    他要在绿营兵马围杀八千骑兵之前,击溃正红旗五千人。

    这样的兵力对比,其实称不上什么优势。因为对面是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八旗精锐。

    但,必须要一举击溃他们!

    远远的,能听到绿营兵的呼啸……时机已至。

    果然,秦成业大喝道:“冲锋!”

    王笑猛然睁开眼,眼中的紧张与忐忑便尽数退了下去,只剩下绝决……

    ~~

    正红旗大营,高台上的勒克德浑喃喃道:“疯子。”

    ——疯子,凭仅仅四倍兵力便敢与我八旗勇士正面对阵?只需不到半个时辰,绿营击败那八千骑兵,变阵回援,便能将你们合围。

    “疯子,这点时间便想击溃天下无敌的八旗骑兵?”

    勒克德浑啐骂了一句,跨上战马,领着他的旗丁向前冲去……

    ~~

    战场上,两支骑兵迎着对方,毫不犹豫地撞在了一起。

    对于他们双方而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锦州城下这一仗,此时才算是真正的开始……

第486章 秦山湖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一矮,跪倒在地。

    马上的骑士摔下,数支长刀便劈砍而来……

    同样的一幕在战场各处上演,汇聚成巨大的修罗场。

    小凌河畔,八旗兵与关宁铁骑战在一起。这是当世最强的两支劲旅。

    如果不是历史变迁,他们很快就要联合在一起,用不到一年的短短时间就占据中原,接着迅速统一天下,从辽东杀到京城、杀到秦蜀、云南、缅甸……

    但如今,这一战不是他们第一次交手,也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交手……

    阿礼达有信心赢,他坚信自己的旗丁勇士能击败四倍于己的楚军,这是一场一场胜利给予他的强大自信。

    王笑有信心赢,他知道自己已经看穿了对方的战略意图。建奴没有要拿锦州的准备,围城为的还是牵制秦成业,好让八旗主力再次绕道入塞。

    这一战,看似清军突然围城,实则是关宁铁骑以有备击无备。

    从秦成业同意王笑的计划,再到关宁铁骑出城袭营,仅仅用了一天时间。他不相信对手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鹿死谁手,打过才知道……

    ~~

    “杀!”

    秦山湖是秦成业的第四子,统领关宁铁骑左前卫。

    他策马而立,眼神凝望着战场。巨大的压迫感与杀意压下来,他已经没心思再喊“抢了大玉儿”这样的豪言壮语,而是时刻观注着局势,不断调整着阵型。

    对于秦山湖而言,年轻时仗着自己有三个哥哥,他是万事不操心的性格。只管练好自己的武艺,什么兵法筹谋、粮草物资半点不问,反正父兄指哪他就打哪。

    没想到接下来的岁月里,长兄伤残、次兄战死、三兄败降,而父亲也慢慢老了,这家与国的重担竟是莫名其妙便往他肩头压上来。

    “老子不过是个粗人啊。”秦山湖其实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

    他表面上还是那个粗豪的大汉,平日里说话口无遮拦,但也开始有了顾忌与考虑。

    ——大哥的孙子要培养;二哥留下的一双儿女也要顾照;三哥的儿子要时常开导……这些事只是秦家各种琐事的一部分,但对秦山湖来说很难,真的很难。

    秦守仁闷不吭声;秦玄书因秦山河投降心里藏着事;秦玄策一天到晚闯祸又不爱吃肉;秦小竺一个女孩子也不能让人欺负了……

    秦山湖着实不知道怎么照顾他们。

    比如,秦小竺如此被王笑欺负了,秦山湖不管他是不是侯爷上去就能揍一顿。但如果秦小竺一瞪眼,秦山湖便不知如何是好。

    但再难也还得管,他是秦家的老四,可也算是秦家的老大了……

    “还是打仗痛快。”秦山湖如此说过。

    但今夜真打仗了,秦山湖又开始心疼起来。

    手底下这些人和别的楚兵不同,个个都是他精选细选的骁勇汉子,平日里大肥肉喂着,仔细操练着。死一个他都能心疼老半天,现在却又是一排一排的死。

    看着战场的情形,秦山湖额上青筋爆起,握紧了手中的大刀。

    他想亲自上去冲杀。

    但还不能,他是将,不是兵。

    “压上去!不许退……玄明,给老子堵住那个窟窿……”

    突然,有血溅在秦山湖脸上。

    他目光看去,只见正红旗的兵马竟还在向前,已经快要推到自己所在的位置。

    “都不许退!给老子顶住!顶他娘的……”

    秦山湖又转头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道:“老爷子怎么还不把两冀骑马压上来?”

    情势并不算好,关宁铁骑已有挡不住八旗兵的趋势。

    箭雨向秦山湖所在的军阵中袭落,有人惨叫着倒下马来。

    “还不来?”

    秦山湖再次咒骂了一句,若非统军的是他亲爹,他恨不能把秦成业祖宗都骂上一遍。

    ……

    “干,老子管不了了!”

    秦山湖一把提起刀,驱马向前。

    大肚将军身躯槐梧,冲至阵前,一刀斩下便是一片淋漓鲜血。

    “威武!威武!”

    楚军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

    阿礼达目光看去,啐了一声,喝道:“谁去取这匹夫狗头?”

    “我去!”便见一个名叫巴鲁的牛录二话不话,提刀迎着秦山湖纵马冲去。

    阿礼达便不再理会秦山湖那边,目光如鹰视般梭巡着战场。

    “他们左前卫快要挡不住了,秦成业太沉得住气,还不肯把左冀压上来……”

    下一刻,勒克德浑抬手喊道:“汉人动了……不是左冀!是右冀!”

    阿礼达眼睛眯了眯,神色愈发狠厉起来。

    “左冀也动了,向右冀合拢了!他是要取我们的中军!”勒克德浑有些兴奋地挥了挥手,又喊道:“秦成业用兵好狂!这是要丢下左前卫直接冲我们来,好狂妄的尼堪!”

    相比于震惊,他更多的是临战的激动,甚至还带着些惊喜。

    勒克德浑也是十六岁带兵打仗,但往年关宁铁骑多是让正黄、镶黄、正白、正蓝旗对阵,勒克德浑还是第一次与其交手。

    相比与那些不堪一击的楚军,他更喜欢遇到这样的对手。

    “来啊!”阿礼达大喝一声。

    “来啊,难得有敢与我们野战的!”

    ……

    俯瞰战场,能看到人数更多的关宁铁马又压上一支人马,向正红旗的侧面杀去。

    只见原本战在一起的两个方阵逐渐变化,变成了三个方阵,清军由单面迎面变成了双面迎战。

    厮杀的阵线变得更长。楚军的人数优势得以发挥,也更迫近正红旗的中军。

    但同时,阵型变得更薄,伤亡也开始急剧增多……

    ~~

    秦山湖的压力更大了。

    他没想到老爷子竟不派左冀来支援自己,而是转向去攻建奴另一侧。

    事先可没这么说过。

    “杀才,儿子多也经不起你这样卖。”

    心里骂了一句,秦山湖手中大刀愈发凌烈。

    “撑住!必胜!”

    “杀……”

    突然“嗖”的一声响,秦山湖抬刀一挡,将激射来的箭支格开。接着,便见一名壮汉向自己冲来。

    这壮汉头盔也不戴,光着个脑门,在凛冬的寒风里让人觉得分外的冷……

    “是个牛录,你的狗头老子要了!”

    “阿巴鲁!”

    “铛!”

    刀与刀砍对在一起,如兽群中两只猛虎嘶咬在一起……

    ~~

    “秦成业,你他娘的。”

    王笑低声骂了一句。

    他能感受到秦成业用兵的疯狂与狂妄。

    “时间不多了。”秦成业道。

    说着,他侧过头,听着那边绿营与前锋军的动静。

    如果前锋军被歼灭,绿营调过头来,这一战便败了。

    但打到现在,正红旗丝毫没有崩溃的样子,甚至连一丝退缩之意也没有。

    八旗战力之强,及至此时王笑才真正有些许体悟。

    锦州城下这第一仗,面对五千旗丁尚且如此艰难。奇袭沈阳看起来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没办法……

    “时间不多了。”王笑也是如此说道。

第487章 秦玄书

    锦州城,一座座城楼上,有人正远眺着战场。

    姚文华看着看着,老眼中忽然有浊泪流下来,喃喃道:“疯子啊,有坚城大炮不守,徒增伤亡……老夫该怎么办?”

    另一座城楼上,蔡通禹脸上扬起一丝冷笑:“好啊,秦家自取灭亡。”

    他的目光一转,又落在城墙上的秦守仁身上。

    “小子,你那点心思也瞒不过老夫……”

    秦守仁并不知有人在观察自己。他正按着刀,神情焦急。

    眺望了战场一会之后,他又向夏向维问道:“还能开炮吗?”

    夏向维摇了摇头,道:“打不到了。”

    秦守仁气恼地“啧”了一声,不再多问。

    夏向维又啰啰嗦嗦道:“这大炮毕竟还是原来的大炮,先前能打得更远,是因为我们调整了仰角……老师说过,几年前在西边,有个名叫伽利略的文人提出了‘抛物线’理论。你们秦家的炮兵守着这红衣大将军,却不甚会用。你看,我们这个炮还不如建奴的‘神威大将军’,就是少了我们后来加上的照星孔……”

    秦守仁懒得听他说着些有的没的,打断道:“你认为我们可有胜算?”

    “不好说,关宁铁骑战力虽强,比建奴还是差一些。关键是看前锋兵在绿营围攻下还能撑多久。”

    秦守仁咬了咬牙,又问道:“是否我该再带一支人马出城支援?”

    他之所以问夏向维,不是因为他多信任这个读书人,而是自己心中拿不定注意。

    夏向维指了指远处的战场,道:“你看,秦总戎的中军还未动。说明什么?他自有分寸。你的任务是守锦州,没得到别的命令便不该擅离职守。”

    “可若是败了又如何?”

    “你接军令留守,只该考虑守不守得住锦州,而不是他们败不败。”

    秦守仁点点头,按着刀继续巡视防务。

    但城外尚在激战,他明知今夜不会有敌攻城,满脑子想的便依然是城外战况。

    夏向维说的道理他明白,但明白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自己人战败却是另一回事。

    秦守仁从东面城墙绕到东北角,便见蔡通禹缓缓走下来。

    “曾舅姥爷。”

    “守仁啊。”蔡通禹叹道:“希望这一战我们能胜,解锦州之围。”

    “曾舅姥爷放心,我们必定能胜。”

    蔡通禹点点头,转过身自顾自走去,嘴里低声喃喃道:“这次带念真这丫头来,本打算将她许配给玄书,没想到啊,乱世战火不止,这亲事又要耽搁喽……”

    秦守仁闻言一愣,呆立了一会。

    他再次回过头看着小凌河畔的火光,在那里,他的亲人正在经历生死厮杀。

    而在他心里,已是一团乱麻……

    ~~

    “杀!”

    秦玄书声嘶力竭地喊道,他还在变声期,声音有些沙哑,又有些稚嫩的可笑。

    此时他身处前锋军,正陷在绿营的包围里。

    本来,秦玄书年岁还小,秦成业想将他留在锦州。

    但秦玄书死活要出战。

    他知道,等解了锦州之围,确定外城这些建奴只是牵制,那么,关宁铁骑便要去奇袭沈阳。

    沈阳城里,有他的父亲秦山河……

    秦玄书打算去那里。他不是要去抢什么大玉儿,他要带兵杀到自己的父亲面前,质问他一句:“你为什么要投降?!”

    “你为什么不像二伯那样战死沙场?为什么要剃了头当叛徒?为什么要再娶一个满族女人再生一个小杂种?为什么……要给我带来无尽的耻辱?!”

    秦玄书心中怒吼着这些,咬着牙,几乎要咬出血来。

    但做这一切之前,他要击败眼前这群绿营兵。

    这些人,跟他的父亲一样,都是叛徒,都是懦夫!

    “杀……”

    混战中,有人狠狠骂了一句“小狼崽子”。

    那人是绿营中的一个把总,名叫马平。他看秦玄书这个少年长刀翻飞杀了己方不少人,便领了十几人从侧边围过去,打算做掉这小子。

    秦玄书杀红了眼,并未发现自己已脱离了己方的阵列。

    他堪堪将一个绿营兵砍下,突然,数柄长刀同时当头劈下!

    “懦夫!”

    秦玄书大喝一声,自知逃不掉。猛然从马背上跳下来,身子一扑,将一名绿营兵砸倒,手中大刀狠狠拍上去!

    血肉模糊……

    接着,几双大脚站住他的长刀,同时又是数柄长刀斩来。

    秦玄书弃刀,突然一翻身,一把抱住马平,张嘴便咬在他脖子上!

    鲜血猛然喷出来。

    像一只狼在疯狂嘶咬着猎物……

    周围的绿营兵愣了一下。

    “杀了他!”

    秦玄书依然咬着马平不放,似要将对方整颗头都咬下来。

    长刀挥至。

    突然,有个大汉高高跃下来,手中长枪翻舞,如星芒万点。

    “崽子,退回阵列!”

    秦山水大喝一声,一把提起秦玄书便要上马。

    “点火绳!崩他们!”

    秦山水猛然回头看去,只见一排绿营兵端着火铳冲着自己叔侄二人。

    火绳迅速燃烧着,硝烟腾起……

    秦山水眼睛一眯,提着秦玄书便跃过战马。

    “砰砰砰……”

    骏马哀鸣……

    “将军!”骑兵中有人大喝。

    “他们的将军死了!”绿营兵大喊道:“杀啊,全歼他们!”

    “杀!大清无敌……”

    关宁铁骑的战线又缩了一缩……

    “老子没死!”混乱的阵列中有人喊叫着,一杆长枪猛然挑起绿营兵的尸体。

    但绿营依然如潮水般涌上来。

    失了马匹的秦山水陷在绿营兵中,忿忿大喝道:“关宁铁骑的将士们,我们击溃他们!”

    秦山水想不明白,为何八千关宁铁骑始终不能击溃这些投奴的四万绿营兵?

    这些绿营的战力他分明了解过,往年还是楚军时他们数十倍于建奴尚且不堪一击。但,为何投了建奴之后却能死战不退?

    “保家卫国你们不能,残杀同胞你们如此卖力!老子干碎了你们!”

    但无论秦山水多么义愤填膺,他改变不了眼下的局面,绿营已团团将他们围住,并分出一支人马,向正红旗大营支援过去……

    ~~

    战至此时,关宁铁骑前锋军、大前卫陷入绿营包围,危急;左前卫与正红旗厮杀落入危局;右前卫与左右翼与正红旗杀得稍落下风;与此同时,绿营已开始回围正红旗。

    秦成业与王笑想要迅速击溃正红旗的意图似乎已经落空,甚至败迹已显。

    ……

    关宁铁骑中军。

    林绍元回过头看了一眼。

    “大帅,绿营动了,左右翼危,末将请调一千人去拦!”

    “别管他们。”秦成业猛然睁眼,大喝道:“中军压上,全力攻正红旗主将!”

    林绍元只愣了短短一瞬间。

    ——正红旗丝毫未见败迹,再这样孤注一掷,怕是要全军覆没。

    但他习惯听从号令,瞬间便已应道:“末将领令!”

    “中军压上!冲锋……”

第488章 没后手

    看着对方的中军再次压上来,阿礼达有些讥讽,又有些震惊。

    这感觉就像走在路上遇到一条疯狗,挨着棍子还要扑上来咬自己的疯狗。

    但不管它叫得多凶,疯狗就是疯狗——阿礼达心中骂了一句。

    他张开弓,盯着关宁铁骑中一名冲在最前的百户,眼中凌厉的光芒一闪,箭矢激射而出。

    “噗”的一声响,那百户应声而落。

    马匹长嘶一声,一转头跑开,消失在黑夜当中。

    一百七十步的距离,开弓平射,一箭杀人!只这一手,让那百户麾下的骑兵登时心生寒意,冲锋的气势便是一滞。

    “杀!”

    阿礼达扬起刀,亲自带阵,迎向关宁铁骑的中军。

    “楚军已经没有兵力了!我们击溃他们……”

    ~~

    王笑也在策马跑动。

    他在中军的中央,此时还没接触到敌军,于是有些走神起来。

    他远远望着阿礼达,感到有些可怕。

    这可怕不是因为阿礼达这个人,而是王笑从他身上看到了整个‘爱新觉罗’的缩影……

    努尔哈赤与舒尔哈齐兄弟起兵至此已六十年。

    这六十年来,努尔哈赤生子十六人,都是自幼从戎,弓马娴熟。褚英、代善、莽古而泰、阿巴泰、皇太极、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几乎都是青史有名的擅战之将。

    舒尔哈齐的儿子中亦不乏将才,阿敏、济尔哈朗、费扬武……都留下过赫赫军功。

    这些人不光能打。而且除了其中个别一两个,他们大多也擅长生孩子。下一代又是都是自幼从戎、弓马娴熟。

    六十年下来,这些爱新觉罗已达数百人,他们全是在马背上长大,自小历经战火,征女真各部、征朝鲜、征蒙古、征大楚。建州、海西、察哈尔、萨尔浒、大凌河……这一个一个战场皆成了他们的历炼。

    这些人中随便拎出一个无名之辈,都有击败过楚军上千上万人的功业在身上。这些,还只是爱新觉罗一脉……

    与此同时,他们罚赏分明到了可怖的地步。舒尔哈齐欲反,努尔哈赤将其囚禁至死,却罪不及其子阿敏、济尔哈朗……皇太极甚至极倚重济尔哈朗。

    他们以军功论封赏,凡事皆‘众议’,凡事皆‘宣力’。

    反观楚朝,别的不说。打仗以文官统率、以宦官监军,武将皆听其号领。历任蓟辽督师大多文臣出身,延光帝观其经略文章,一拍案便可引其为当世名将。

    似乎寄望这些读圣贤书的文人一朝上了战场,便能摇身一变为不出世的战争天才;寄望于某个擎天一柱似的英雄人物凭一己之谋略,便能力挽狂澜……

    这一切,都让王笑觉得可怕。

    在王笑的理解来看,这就好比两个企业争夺一个市场,楚朝像一个老牌企业永远耻笑着对手是个家族企业。

    但那个家族企业每个成员都亲自扑在市场上,每个成员都持着股份,抱有要做大做强的野心。它的一切问题在这个时间段,暂时都因为效益好而被遮掩住。

    反观这个老牌企业,人员糜烂、章程冗余、藏污纳污……各种问题因为长期亏损全都爆发出来。节节败退之下,它慌了手脚,空降一个又一个市场部经理去与人家争。

    如今,王笑自己便是这位新空降的市场部经理。

    他看着阿礼达,愈发感到整件事的棘手

    ——“他娘的,这小子还只是个曾孙……”

    ~~

    “楚军已经没有后手了!击溃他们!”战场上又有人喊了一声。

    王笑收回思绪,抬起头,闭上眼。

    他似乎俯瞰到整个战场……

    这一仗,如果两万余关宁铁骑只是对阵四千余正红旗兵马,还是能啃下来的。但加上绿营的四万人,其实是以三万对四万余人。

    赢面似乎很小了。

    “但,我只要击败你就可以了,曾孙。”王笑心中自语了一句,睁开眼,目光再次望向阿礼达所在的方向……

    ~~

    “噗”的一声,阿礼达手中刀斩下,将一名关宁铁骑砍下马来。

    他依旧很从容。

    秦成业的前锋军、前卫军马上就要败退,右翼也快支持不住,绿营已经支援过来,只要和绿营一起围住秦成业的中军,这一仗便要赢了。

    秦成业不会再有后手了。锦州城的关宁铁骑只有三万,剩下的步卒再多,此时出城也已来不及。

    胜局已定。

    阿礼达心中下了判断,但战场的经验让他还是十分慎重。

    亲自斩将激励了正红旗的士气,他便稍稍让了一下,缩回自己阵中。

    果然,有人冲他来了。

    一群铁骑毫不犹豫向他撞上来,杀气凛然,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林绍元!”勒克德浑大叫一声,兴奋地提起刀便冲过去,迎着林绍元砍去。

    阿礼达眯了眯眼,看着林绍元手中的大刀,眼睛一亮,亦是领着亲卫迎过去。

    “铛!”火花四溅……

    双方都是披重甲、持大刀,长刀翻飞、风声阵阵。

    巨大的力量压下来,林绍元眉头一皱,背上的伤口再次迸裂开。

    阿礼达与勒克德浑的力量超乎意料,战阵经验也很是老道。

    但他们并不蛮干,而是身体半隐在阵线中,时不时扬刀向林绍元砍去。

    反过来,林绍元若想杀他们,便马上有十数个旗兵迎上来。

    关宁铁骑急着冲破他们的阵线,越急,正红旗的阵线就越像一道铜墙铁壁。

    林绍元死死盯着阿礼达却杀不到,渐渐明白这个奴将只是在牵制着自己。

    而阿礼达与勒克德浑时不时斩上一刀,却是刀刀直劈林绍元的要害。

    他们正是吃准林绍元急于破阵,要将他拖着慢慢磨死。

    “不要着急,绿营围上来了。这些尼堪必定要败。”阿礼达对勒克德浑喊道。

    他故意用的是汉话,林绍元大怒,纵马上前,一刀狠狠斩向阿礼达。

    阿礼达控马极是娴熟,也不见如何动作,马匹再次退回去。

    “铛!”

    一个正红旗牛录冲上来,硬扛了这一刀,血便从他的锁子甲上泛上来。

    那牛录悍然不惧,双手便握住林绍元的大刀。

    “噗”的一声,勒克德浑上来,瞄着林绍元肩甲的缝隙劈了一刀。

    “哈哈!”

    勒克德浑一阵狂笑。

    ——我们是战场上的最凶猛的野兽,像熊一样强壮、像狼一样狡滑,你个蠢材也想杀我和阿浑?

    他笑声未落,忽然脸色一变。

    似乎有马蹄声如雷般响起。

    “咚!咚!咚……”

    勒克德浑转头看去,愣了一愣。

    只见一支人数五千左右的骑兵从锦州城北面的树林中转出来,向着这边悍然冲上来……

    “啊!”

    勒克德浑迅速向后一仰,刀锋顺着他的脸庞划过,一片鲜血喷出来。

    却是林绍刀猛然抽起长刀,砍下那牛录的头颅,顺势劈向勒克德浑。

    电光火石间,那牛录的人头还未落地……

    勒克德浑登时大惊,控马向后退去,眼前只剩一片血色。

    “阿浑!我看不见了!阿浑……”

    耳边只听得阿礼达喃喃道:“哪里来的人……怎么敢藏到现在……”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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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痴愚实乃纯良介绍:
“我叫王笑,不是开玩笑的玩笑。”“要我娶公主?别开玩笑,我分明是个痴呆儿啊。”“哈?这个王朝都要灭亡了,我还会娶公主?当我痴呆吗?”“能不开玩笑吗大哥?我连你们公主的手都没摸一下,凭什么要我担负你们这个已经被消灭的、腐朽的、落后的封建王朝?”“我负责任地告诉你,我以前是个光荣的淘宝卖家。所以,这个皇位我不包邮。听不懂吗?痴呆。”“连个金手指都没有,差评!”“我王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们,我,不是痴呆!我只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痴呆怎么了?谁还是不家里的宝?”我非痴愚实乃纯良已经完结,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我非痴愚实乃纯良,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我非痴愚实乃纯良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