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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非痴愚实乃纯良txt下载     我非痴愚实乃纯良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459章 秦成业

    王笑终于见到了秦小竺所说的‘大到可以跑马’的秦家。

    这根本不像一个宅子,反倒向一个军堡。

    硬要说是宅子的话,这宅子在王笑眼中的第一印象就是空。

    他与秦成业策马并行,感受在秦成业刀剑般的目光时不时地在审视着自己。

    若换作是别的少年,或许会在这样的目光下感到不自在。王笑却是回过头,看着秦成业道:“秦总戎多年戍边,辛苦了。”

    “这要命的事,就只是辛苦?”秦成业毫不客气地接下,说话时颌上的胡须飘也不飘一下,如铁一般硬。

    在秦家大堂前他们才下了马,接着姚文华拿出圣旨宣读,封秦成业为宁远伯。

    这本是一桩颇为隆重之事,但秦成业也只是郑重地收了圣旨。

    接着,嘟囔了一句:“可算上了一个台阶了。”

    接着,他安排了长子秦山海接待一众官员,又对王笑道:“怀远侯随我来吧。”

    王笑一愣,转头看了秦小竺与秦玄策一眼,便跟了上去。

    秦成业步子极大,一把年纪了走路还带着风。他领着王笑穿过大堂,走到演武场边一座极高的瞭望塔前。

    王笑自然不会说‘你在家里盖这么高的建筑,逾制了’之类的话,跟着秦成业又一层一层向上爬去。

    这座瞭望塔每一层都有军士值守,好不容易爬到顶层,便见一名校将正趴在一个带着支架的望远镜前观察着。

    “你下去。”秦成业对那校吩附道。

    “是。”

    等那小校下去,秦成业方才转头对王笑道:“你来锦州,为了什么?”

    塔上风很大,吹得王笑衣袍翻飞。让他觉得秦成业伸个手指头都能将自己推下去。

    “自然是为了帮秦总戎。”王笑道。

    寒风呼呼作响,将王笑的声音吹散。

    这就很让人郁闷了,王笑知道秦成业把自己带到此处,谈话间便能压自己一层。

    “老子是爽快人,有话就直说了。”秦成业道:“你这小娃娃不该来锦州。”

    好嘛,当着别人还叫自己怀远侯,现在就成小娃娃了?

    王笑便加大音量,道:“那我也有话直说了,我给你送了粮饷,你该给的尊重也得有吧?”

    “要不是看在那些粮饷面上,老子现在已经把你赶出去了。”秦成业哈哈一笑:“你来帮我守辽?你连我孙女都打不过,能顶个屁用?”

    若不是王笑习惯了秦小竺的说话方式,便要听了这样的话恨不得翻个白眼。

    秦成业又道:“皇帝叫你来,无非是看老子投不投建奴。如果建奴入塞,你便督促关宁铁骑入关回援。”

    这一句话,他便将延光帝对王笑的吩咐给捅了出来,确实让王笑无话可说。

    “不错。”

    秦成业道:“老子让你回去,是为了你这娃娃好,你这桩差事办不成的,回头别死在这里。”

    “我也不是吓大的。”王笑道:“你如果想投建奴,现在便不妨将我推下去。”

    秦成业一愣,又是哈哈一声。

    王笑便接着道:“你如果不想投降,那我便是诚心来帮你的。我海运了那么多粮饷给你,已足够说明我的诚意。”

    “小兔崽子,不识好歹。”秦成业骂道,“你他娘的要怎么帮老子?说说看。”

    王笑又是语塞,他向来不擅长证明自己。

    “去年松山一役,十五万大军都没打过建奴,如今这楚朝穷得叮铛响。派你一个没脱毛的小娃娃来,还帮老子?杀才!”

    秦成业又啐了一口。

    王笑一愣,隐约把握住了什么。

    他一直觉得,楚朝的形势与原本的历史上不同,但推算不出一个确切的时间。

    他又不是什么历史学者,只知道皇太极死后的第二年清军入主中原,便只能根据这个来推算如今楚朝的形势。

    可他又隐隐觉着,楚朝比原本历史上多守了一年左右,只是始终无法确定。

    此时他便向秦成业问道:“秦总戎,我有一个问题……去年松山之战后,你是怎么守住锦州的?”

    一句话似乎戳到秦成业,这个威武的老头便抿了抿嘴,颇有些不自在地道:“建奴攻不下锦州,自然就退走了。”

    “是吧?!”王笑大喜:“果然是退走了!”

    秦成业怒道:“你小子是看不起老子?!”

    对于王笑而言,这一刻他确定了许许多多的事。

    卢正初、秦成业这些人的所作所为,确实给楚朝赢得了一年左右的喘息时间。

    原本的历史上,松锦战役时,皇太极是带病急赴锦州,史书记载他当时正在流鼻血。但他还是带病打胜了这一战,完全击溃了辽东的防御体系。

    然而,现在这个楚朝,松山一战虽还是爆发,还是输了,但显然拖得更久……至少锦州还在。

    这正是王笑敢来辽东的关键,这一刻他完全确定了。

    王笑深吸一口气,便掷地有声道:“皇太极差不多要死了。”

    秦成业一愣,道:“连老子都探查不到,你怎么知道?”

    “我自有消息渠道。你别忘了,我管着锦衣卫。”王笑道。

    秦成业嗤之以鼻:“锦衣个屁。”

    “你信我。”王笑目光颇有些坚定。

    秦成业盯着他看了一会,摇了摇头,反问道:“那又如何?就算他要死了,你能如何?”

    王笑沉吟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冒然提出来,秦成业一定不会答应。

    但没关系,他并不打算和秦成业玩虚的。

    “建奴上次入塞是三年前,依他们如今的物资,今冬很可能会再次从蓟镇入塞。到时,这锦宁防线又是一座孤岛。”

    “你说来说去,还是要老子回援。”

    “不。我说过,皇太极差不多要死了。”王笑缓缓道:

    “我想让关宁铁骑直扑沈阳。”

    “你休想!”

    秦成业怫然大怒,一把提起王笑的衣领。

    王笑任由秦成业提着衣领,笑了笑道:“实话说吧,我来辽东,为的不是守住锦州,为的便是这三万关宁铁骑。”

    “让老子的人去送命,你好大的胆子!”

    “重挫他们一次,你才有喘息的机会。”王笑道:“其实,你也明白的,锦州城早已是个鸡肋。建奴曾两次占领锦州,却都弃城不要。这个所谓的锦宁防线,事到如今其实已经成了一个消耗楚朝国力、填不完的巨洞,成了被建奴利用来聚歼楚军主力的战场。”

    “松山一役,他们击溃楚军十五万大军,兵围锦州却又退去,已经说明了问题。去年他们之所以退兵,不是因为攻不下锦州。而是因为他们要的不是锦州城,而是要逼降关宁铁骑。当时皇太极不管是重病还是死了,都不影响打下锦州,但招降你必须他出面。”

    秦成业松开手。

    他想了大半年的问题,此时大概明白了一些,便又瞥了王笑一眼。却是冷笑道:“你呢?有区别吗?打老子关宁铁骑的主意?你还太嫩,还不如建奴。”

    “那秦总戎打算守着这座关外孤城到什么时候?建奴一次一次从蓟门入塞,你守的到底算什么?”

    王笑说着,猛然又提高声音道:“我不是卢正初,不会源源不断拿一年几百万两的粮饷不停地填辽东这个无底洞!”

    “小兔崽子……”

    王笑喝道:“这次,是我第一次给你粮,也是最后一次。锦州城注定是座死城,你没有选择。要么拼死一博,要么等死!”

    “或者,你还有第三条路,把我从这里推下去,然后剃了头当人家的奴才,领着你麾下的男儿屠戮中原……”

第460章 小崽子

    天底下许多人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他们心里明白,自己所做的并不能改变命运哪怕一点,但又能如何呢?无非还是日复一日熬下去。

    人活着本就没有太多选择。

    对于秦成业而言亦是如此。

    从更早之前,他就知道锦州、宁远,甚至山海关的结局。

    这段耗费巨帑修筑的防线,以山海关为后盾、宁远为中坚、锦州为先锋,被视为楚国藩篱,而他秦成业镇守边关,世人称英雄。

    他心里明白,这巨大的荣光,不过是梦幻泡影。

    但他不想承认,他倚着这荣光而活……

    现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盯着秦成业的眼睛,毫不犹豫便将这层粉饰硬生生揭了下来!

    秦成业恨不得把王笑推下去。

    但,他确实不想剃头。

    偏偏王笑犹嫌这层粉饰揭得不够彻底……

    “我在京城,眼见左经纶、卢正初为每年的辽饷争论不休。当时我觉得,卢公是对的。为国守门户嘛,我们要支持。”王笑道:“但我从蓟镇而来,过山海关、经宁远、入锦州。看着这一路的关城堡垒,只觉得好笑,只觉得何其可悲。”

    “关宁锦防线始建之初,为的是步步为营,逼迫建奴。但现在呢?野战野战打不过,守着这城,人家想围就围、想走就走。每年五百多万两的饷银送过来,吸干了楚朝赋税,用以建筑僵死呆板的防御堡垒群落。当乌龟吗?纵然这龟壳坚不可摧,乌龟在猛兽的撕咬下能成为胜者吗?能活命吗?!”

    “秦成业,你他娘的就是个龟……”

    “小兔崽子,你找死!”

    秦成业大怒,一脚便将王笑踹倒在地上。

    王笑心肺被他重创,喉头一甜,便有血涌上来。

    他在地上啐了一口血水,笑了笑,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王笑并不是什么战略家,但他有后世的眼光,见证过辽东最后的结局。

    他甚至还见过更多比比皆是的案例,比如第一次世界大战,法国迷信坚固的防御工事,把大量资源投入马奇诺防线,结果德国绕开马奇诺防线进攻时,号称世界第一陆军的法国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这与如今楚朝建立关锦宁防线,却被清军绕道蓟门、掠地千里,如出一撤。

    王笑来此,是继承了卢正初的遗志,却不是要延续卢正初的战略方式。

    他要把秦成业用来保护内心的那层虚妄的壳彻底敲碎……

    “下棋是要双方走的。皇太极早早看出我们的意图了。如今,锦州的作用、你秦成业的性格都被他看透,关宁锦防线这步棋早就废了。他从蓟门入关围逼京城,围点打援,要对付的就是你关宁铁骑。他兵围锦州,再次围点打援,要逼迫的还是你关宁铁骑。”

    “他留着你秦成业和锦州,无非是用你来吸干楚朝的血肉,吸引楚朝的兵将,来了钱粮他抢走,来了兵马他一棍子打趴。一点一点将你的心气打散、将楚朝打碎。八旗大军从锦州城下过,肆意叫嚣,你敢出来应战吗?敢吗?!”

    “在他眼里,你这锦州城根本就是个虚掩的门。你却把它奉为赫赫战功、无上光荣,你可笑不可笑?”

    秦成业喝道:“你闭嘴!”

    “我不闭嘴。你知道他真正畏惧的是什么吗?是我们楚朝如强秦、强汉、盛唐时那样,以骑兵对付骑兵,这才是王道。而不是像你……”

    “你懂什么?!”秦成业大骂道:“小崽子你懂什么?!”

    他血气上涌,须发皆张,冲着王笑便破口大骂道:“老子不想出去干仗吗?!干得过吗?他娘的,就是因为干不过才要守城啊!”

    王笑被他唾沫腥子喷了一脸,听了这句话竟有些无言以对。

    “六十五年来,大小鏖战无数。抚顺、铁岭、广宁、松山……十万大军、十五万大军、二十万大军,都他娘的打不过,你让老子怎么办?!”

    秦成业说着,一扯衣袍,露出他壮硕的身躯上密密麻麻的伤痕。

    苍老的表皮上一道一道伤疤隆成蜈蚣般的形态,显得很是可怖。

    “老子是龟?你他娘的一个嫩娃也敢骂老子乌龟?!老子秦成业守辽东,死了两个弟弟,三个儿子,三个孙子,才换来今天的地位。你一个刀都没握过的小儿也敢在老子面前信口开河?!”

    “骑兵对骑兵?老子敢做卫青、霍去病,这楚朝有他娘的汉武帝吗?!”

    王笑一时感到有些悲凉。

    秦成业已经七十七岁了,招安后的五十年来,他得到了多少,便是他付出了多少。

    此时此刻看着这满身伤痕的老人,王笑确实也不想再逼着他说一句你还要继续付出,逼着他再将满门儿孙送去战场。

    但王笑默然了一会,终究还是喝道:“所以呢?!”

    “打不过,所以你就能安心理得地守着这个不再有战略意义的龟壳?明知道自己只是人家钓鱼的饵,人家嘴边的一块肉……”

    “你懂屁!”秦成业一个大耳刮子又将王笑拍在地上。

    “知道打仗靠的是什么吗?”秦成业道:“天时、地利。天时不予,老子就得靠地利,打仗靠的是山。懂不懂?”

    “老子靠着这小小的北普陀和架子山,守得建奴不敢入关。蓟镇、宣大那群蠢材守着那么好的地势还让人打得跟筛子似的,关老子屁事?!”

    王笑道:“但山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他娘的少给老子扯,你不去质问那群蠢材,反而跑来问老子?还不是看上老子关宁铁骑这块大肥肉,狗鼻子亮光的玩样……”

    “不错!你做的够多、也比他们好,我来逼你确实不该。但不是我在逼你,是形势在逼着我们!你生逢此时,就只能被这世道榨出所有的血肉来。你做得再多再好、受再多伤、死再多子孙,挡不住建奴就还是得死。我说过了,你没得选。”

    “凭什么?!”

    “乱世就是如此,天地就是要让你这样活。你问我凭什么?!”

    秦成业虎目圆睁,一时语塞。

    王笑往前走了一步,道:“你看,我们谈的很明白了,关锦宁防线没有前途。你就像一只温水里的青蛙,迟早要被煮熟。你不把我推下去,说明你也不想投敌。那就,要么慢慢地熬死,要么痛快地拼一场……”

    秦成业沉默下来。

    哪怕他早早就知道王笑说的事实,他一时也有些难以接受。

    温水里的青蛙跳不出来,因为各中艰难只有青蛙自己知道……

    良久。

    秦成业开口问道:“皇太极真的死了?”

    他确实对皇太极畏惧极深,这些年来,他太明白这个对手的可怕。

    “不死也快了,我很确定。”

    “你怎么知道建奴今年会出蓟门再次入塞?”秦成业又问道。

    “因为我在蓟镇挖掉了杜泽志的党羽,又把张永年留在那里。建奴如果现在不把这颗钉子拿掉,对他们而言,越往后越麻烦。”

    对这件事,王笑其实是没有十足把握的。因为原本的历史上,没有这次入塞。这是他凭着如今的形势做出的布置,人家上不上钩却不好说……

    秦成业皱着眉,摇了摇头,又道:“但奇袭沈阳还是太冒险了,老子可以收复义州。”

    “不行,那没有意义……”

    “意义?”秦成业想了想。

    忽然,他盯住王笑,厉声喝骂道:“让老子的人去送死,你的目的是什么?”

    王笑微微一愣,苦笑了一下,道:“重挫建奴……”

    “老子问你,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秦成业说着,一把提起王笑,目光似要将他剐成碎片。

    “好吧,实话实话。”王笑道,“我最坏的打算是……哪怕让关宁铁骑和八旗打个两败俱伤,也要杜绝你们投降的可能。”

    这话此时听起来,便像是‘我要让你们去送死’,但王笑盯着秦成业的眼睛,很是真诚。

    “老子弄死你!”

    秦成业一股怒火顶到脑门上,一脚踹在栏杆上,将那木栅踹裂!

    木屑纷飞中,他提进王笑,便要向高塔下丢去。

    寒风凛冽,王笑脚下一空,身子在空中晃了晃……

第461章 剃头吗

    王笑的脚在空中踩了一下,什么都踩不到。

    风在耳边呼啸。

    “你松手啊!”

    他被秦成业提着衣领,整张脸被领口勒得涨红。

    “你他娘的松手啊,把我丢下去好了。我是怀远侯、是陛下的女婿,你把我丢下去。你就只有投敌这一条路。”

    “你小子以为老子不敢?”秦成业骂道:“老子早想投降了!”

    “那你投,千秋万世被人骂作汉奸……”

    “老子不在乎。”

    王笑喘不过气,却还是试着大笑起来。

    他一点也不后悔对着秦成业把心里的实话说出来。他知道这个老将看似粗豪,却一眼能看透自己所想,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地谈。

    他就是为了关宁铁骑而来,如果不能收为己用,就哪怕毁掉它也不要让它落入清廷之手。

    因为他清楚知道,原本的历史上,这支铁军落在吴三桂手中,肆掠中原、镇秦徇蜀、收滇入缅,爆发出了多大的破坏力。

    而到了现在的楚朝,排战力最强的几支军队,秦成业手中这支骑兵,还是天下唯二强的。

    王笑要趁着秦成业这老头子还没咽气,给八旗兵来一下。

    不然万一秦家子侄辈中再出一个吴三桂这样的,一切玩完……

    “既然不在乎,你大可以投降。看看到时候你麾下的男儿,是不是会被人充作先锋?打蓟镇,打京城,打山东,打南京。到时你关宁铁骑也要死大半吧?不够,还会让你征唐中元、征张献忠,攻潼关、攻西蜀,攻每一个坚城利寨。以后每一个周姓皇氏都将由你的儿孙亲手杀死,每一个城池都要你的儿孙参与屠戮。”

    “等西海平定,想必你也死了。到时你的儿子们或有一个能王侯将相,但只有一个,因为人家会让他们自相残杀。要我说,最后留下的应该是最早投降的秦山河吧……至于其他的,也都会死!”

    “在满载千古骂名之后,他们也一样会死!而秦山河呢?哪怕有一天他封王封爵,裂土封疆,也最后逃不脱被削兵抄家的命运……”

    秦成业吼道:“你胡说!”

    “自古以来,手足兄弟、亲朋好友一起开创基业尚且难逃这样的命运。何况你一个异族二臣?你秦家不同于别的文臣,你们手握关宁铁骑,是最保命的力量,却也是最要命的力量。注定不会被容下。”

    秦成业大喝道:“你闭嘴!”

    “秦成业!你心里一清二楚!”

    秦成业手松了松,王笑又往下掉了一些。

    王笑反而笑得更欢。

    “你不会杀我的。你清楚,不管投靠谁,秦家都难逃厄运。天下间只有我父皇能容你。因为我父皇才是天下正统、是老道的政客,只有在他治下,你秦家才能在辽东割据一方,得王霸之实。你带着这样的幻想,你便不可能杀我……”

    “你父皇?”秦成业啐了一口,“天下都要亡了。”

    但他终究还是一把将王笑摔回在塔里。

    “要老子麾下儿郎送命,不可能!你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我不滚,我说了来帮你的。”王笑坐在地上,只觉得后悔不已,心跳得厉害。

    他歇了好一会,才又道:“我对你说的都是真心话,绝无非分隐瞒。”

    “有鸟用?”

    王笑的目光诚恳地看着秦成业道:“我和小竺、和玄策是最好的朋友。我设身处地为你秦家想过,你们这是绝境。家国倾颓,覆巢之下,对我们每个人都是绝境。”

    秦成业看着远处的山尖,自语道:“老子知道。”

    “你们的绝境在于,你们很强,但还是不够强,打不过人家八旗军……”

    “放屁!老子还打哭过皇太极!”秦成业脱口而出。

    王笑一愣,心道这老家伙吹牛皮的样子和秦玄策一模一样。

    接着,秦成业微微有些讪然,负手淡淡道:“以往每次大战,都是因总督大军失利,才导致全军溃逃。济尔哈朗、多尔衮、豪格之流,老子从未放在眼里……”

    这最后一句话,王笑听得出来他其实是什么意思——说来说去还是怕皇太极。

    “那现在皇太极死了,你到是上去弄他们啊。”

    “狗崽子!别的总督来都带上十几万兵马,你跟姚文华来就带了两千人,给老子滚犊子!”

    “都全军覆没那么多次了,哪还有兵马?”王笑道:“要想绝处逢生,只能拼死一博。只有打败八旗军,成为最强的一支战力,你们才有出路。我就只带了这条命来,可以和你一起死在辽东。”

    “你也配跟老子一起死?”

    “你多大,我又多大?是你吃亏还是我吃亏?”

    话题说到最后,再深层的东西两人彼此心里都清楚,反倒成了这样的插科打浑……

    又是良久的沉默。

    “老子不惜的理你。”

    秦成业摇了摇头,径直向塔下走去。

    “不是,秦总戎,给个说法啊。”王笑追上去问道。

    “军情大事不是儿戏。让老子想一想……想一想……”

    看了看秦成业的背影,王笑愣了愣,稍稍觉得自己有点过份。

    其实,自己如果没来,秦成业一直活到咽气可能都不会做出选择。子孙往后如何,他也不须再管。

    今日这番语言,无非是把一个老头最后的脸面剥下来,逼着他做个选择罢了……

    远处暮云合壁,天地苍茫。

    高塔之上,少年从怀里掏出那封秦成业回给皇太极的信,撕成碎片。

    “看来,你是真不想剃头。”

    他喃喃了一句,回过头,向东看去。

    “但你还要想想,再下去,人家顺治都要继位了……”

    ~~

    秦小竺坐在炕上,听着周围的叔叔伯伯婶婶兄弟姐妹们谈论。

    偏厅够大,人也很多。

    实在是有些吵。

    “你们两个傻蛋!”

    四叔秦山湖大骂道:“让你们两个进京为什么?真当是为了老三那点破事当人质?还不是给秦家留个种。你们还他娘的跑回来,蠢不蠢?”

    秦小竺心里记挂着祖父和王笑怎么谈了那么久,斜瞥了秦山湖一眼,懒得应他。

    秦玄策则是笑嘻嘻道:“我这不是想四叔了吗?”

    “皮痒了,想老子拿刀把子揍你?”秦山湖骂了一句,又叹了口气,道:“你成了亲,老子也没能去京城看一眼。怎么样,出来前可有生个大胖小子?”

    “瞧你这话,我成亲这才几天光景?”

    “蠢材,大胖小子非得成了亲以后才生吗?你还是不是老秦家的种?”

    厅里便响起颇为热络的谈论声。

    秦玄策想起左明心,回家的喜悦便冲淡了些……

    秦小竺只觉在这偏厅里呆的耳朵都疼,便起了身出来,打算到前面迎一下王笑。

    她穿过走廊,便见一个女子俯在栏杆上往前面的大堂里瞧,却是她的表姐蔡念真。

    “你瞧什么呢?”

    蔡念真回过头,皎白的脸颊上微微带着些红晕。

    她看了秦小竺一眼,捂着嘴笑道:“回来啦?怎么还这是幅假小子的打扮?”

    “我愿意。你瞧什么呢?”

    蔡念真又笑了笑,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很有些淑女的模样,道:“我不过是路过,没瞧什么。”

    那边秦小竺凑过去一看,透过帘幕便见大堂前面祖父和王笑已经一前一后回来了。

    关内少年丰神俊郎的模样确实有些好瞧……

第462章 复个盘

    秦成业的待客之道便是随意把王笑与姚文华一群人安排了,他自己则是与董济和到‘书房’谈话。

    秦家也是有书房的。

    哪怕这书房里一本书都没有,只有酒坛子垒成一堆又一堆,上面摆着沙盘。

    秦成业在椅子上坐下,开口便骂了一句:“贼杀才!”

    “王笑其人如何?”董济和笑问道。

    “讨人厌。”

    秦成业如此评价了一句,将与王笑的对话内容说了,又道:“他对辽东的意图和左经纶一个路子。”

    左经纶对辽事一直是反对的态度,主张撤辽饷,收缩防线至山海关。但另一方面,却又想拉拢关宁军,希望得到秦成业的支持。

    秦玄策与左明心的婚事看似偶然,其中却也藏着秦成业与左经纶的博弈……

    董济和便沉吟道:“果然是为了关宁铁骑而来。”

    秦成业叹道:“只有卢公是鼎力支持辽镇的,怎么就死了呢?娘的!”

    董济和摇了摇头,道:“建奴那边杀卢公怕也是一样的意图,如今是每一方都在逼迫我们投效。”

    “王笑还不如左老头,他这是要让我们元气大伤。”

    “但王笑之势,强于左经纶。”董济和道:“他亲自来辽东,也更有治辽的决心与诚意。”

    “诚意个屁。左老头至少还送了个孙女,他呢?光溜溜地来,就他娘的带了条命。”秦成业道:“要论势强,他强得过建奴吗?”

    “若真如他说言,皇太极死了。倒未必不可一试……”

    “一个十六岁的娃娃。老子能听他的?”

    董济和笑了一笑,问道:“皇太极两次弃锦州城不要、围点打援,这其中意图我们是何时看出来的?”

    “去年……吧?”秦成业道。

    “一个还不到弱冠的少年,在京城能与卢、左这样的老狐狸掰手,到关外能一眼看出皇太极的图谋,在你面前大放厥词却还安然无恙。这样的人,是个普通小娃娃吗?”

    “不普通也就是个小娃娃。”

    董济和又反问道:“你如果还是当年下山劫道时的十八岁年纪,今日之困境又如何?”

    “老子要是十八,还困境个屁!”秦成业道:“老子难在哪里你还不懂?”

    他说着,拍了拍腿,叹道:“老子快死了,但往后这一大家子怎么办?”

    秦家子弟并非没有良材,老大秦山海十三岁就上阵,二十不到便统领一军,没想到后来受了重伤,废了双腿,从此避门不出。

    老二秦山川十五年前在广宁被围,与其长子秦玄毅、次子秦玄昭一同战死,只留下秦小竺、秦玄策这双儿女。

    老三秦山河,兵败投敌……

    再往下的一群儿子们也不乏将才,在秦成业眼里,却依旧不能够领着秦家渡过这场乱世。

    秦成业曾如玩笑般说过:“还是老子没给他们的起好名字啊,排行越小,名字越小,气魄也越小。”

    总而言之,这关宁铁骑交在谁手里,都不放心……

    他这边思绪翻转,董济和已继续说道:“王笑最大的势便在这里,他还年轻。这是最可怕的东西。皇太极再厉害,也被我们也熬死了。”

    “要论年轻,我秦家有的是年轻的……”

    秦成业话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讪然。

    秦家年轻一代里最出众当属秦玄策,性子依然太跳脱了些。

    秦成业便道:“王笑再年轻,老子也不能听他的。”

    董济和道:“我并非让你听他的,我是想说——他为何要当驸马?”

    秦成业微微一愣。

    “王笑其人若是要想成就功业,有诸多入仕途径。”董济和沉吟道:“观他所为,可像是一个‘不得干涉朝政’的驸马?他今日所言,对天下大势的掌握洞若观火,如何做到的?”

    秦成业皱起眉,随手捡起一个酒坛子拍开饮了一口。

    董济和接着道:“前段时间,王笑派了海船来辽镇送粮,此事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在京城的驸马,为何能指使那么多海船?我便特地去了海边,与船上水手攀谈……”

    “打听出什么了?”

    “他们卸了船,会去登莱。”董济和道:“换言之,王笑在胶东半岛藏着势力。”

    秦成业手上的动作一滞。

    董济和继续说道:“轻易便运两百万粮饷,那胶东半岛上,他还藏着多少东西?试想,为了什么?”

    “他才十六岁啊……”

    “所以说,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秦成业猛然在案上一拍,大怒道:“王八蛋!他有兵有船,大可自己派兵渡海,从金州、复州奇袭建奴,何必让老子的人马送命?!”

    “冷静,冷静。”董济和笑道:“他既然来了,所明他还没太多兵。”

    董济和接着道:“我们不防从王笑的角度来复盘整件事。他当上驸马、操纵皇子、争取封侯,在胶东半岛布局,高筑城、广屯粮,其人野心勃勃,要做什么不用多说了。”

    “眼前的时局,唐中元东征在即,建奴伺机南下……先说唐中元东征,王笑希望有人来毁掉楚朝的社稷,再由他振臂一呼,从胶东起兵,效仿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旧事。”

    “这种时候,他最大的顾虑在哪里?在关宁铁骑和八旗骑兵。若是关宁铁骑入关回援,保下楚朝社稷,此非他所愿。同时,八旗骑兵太强,他也挡不住。更不用说若是关宁铁骑行投降过去……”

    “所以,于他而言,最好的办法便是让我们与建奴打得两败俱伤。”

    秦成业愣住。

    他秦成业戎马一身,也从未有过那样的野心。他清楚地知道这条路有多凶险,要埋葬多少血骨。

    因此,秦成业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但如董济和所言,这个解释是最合理的。

    接着,秦成业一股怒火窜上脑门,猛然起身便要向门外走去。

    董济和一把拉住他,笑道:“稍安勿燥,急什么。”

    秦成业喝道:“狼子野心,老子剁了他。”

    “皇太极杀了秦家这么多人,你依然能与他书信往来谈设诚之事;左经纶数次弹劾你,你依然能与他当亲家……你顾的是这一大家子,是麾下儿郎,何必逞一时之气?”

    秦成业转过头,见董济和还在笑,便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那小子。”董济和道:“他逼着你,说你无路可走。但他自己,便是一条路。”

    “怎么说?”

    “你有兵,他有粮。粮就是兵的活路。他不仅有粮,他还有地位、名望,还暗地了占了胶东这块地方。”

    “他说不会再给老子粮,就这一次。”

    “他说归说,安知不是试探你?”

    “那我们怎么做?”

    “急什么?今日不过第一次见,一切还都是我的臆测。他既然试探你,我们何妨也试探试探他,看他有没有能容下其野心的胸襟……”

第463章 此枭雄

    秦成业与董济和谈完已是傍晚,秦家设宴款待王笑与姚文华等人。

    这宴席上的菜,王笑一看便有些头疼。

    每人一盆米饭,碗碟里是大块大块的肥肉。

    王笑一时便有些落不下筷,侧过头问秦玄策道:“你家吃饭都是这样的?”

    “嗯。”秦玄策皱着眉,叹道:“他们说吃肥肉才能长嫖,打仗才有力气,行军才不会饿死。”

    王笑目光一转,果然见秦家男儿一个一个都体大如牛,腰如圆桶。

    “是哎,怎么就你不胖?”

    秦玄策眨了眨眼,夹起一块肉嚼了。王笑看得分明,见他咬了瘦的部分,剩下的肥肉收筷便时飞快地落在领子里。

    这看得王笑一阵恶寒:“你这……也不嫌油粘身上?”

    秦玄策低声道:“不然呢,我要是像他们一样,能有那么多姑娘喜欢吗?”

    “浪费粮食。”

    “不浪费,回头喂我的大黄。”

    王笑摇了摇头,暗道怪不得秦成业说秦玄策成不了名将。

    这时代的打仗,身披盔甲是很大的负重,便需要提高自身的体重,摄入大量的脂肪,皮肉厚实,保护骨骼,战时才不易受伤。并且只有大量的脂肪储备,行军时挨了饿才不至于对战力带来太大的影响。

    这个道理,王笑此时也是上了饭桌才想到。

    吃饭是一件很小的事。但从这件小事便可以看出,战争门外汉与将门的差距。

    要是仗着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便想跟人家专业打仗的人掰手,怕是不知道怎么死的……

    王笑做不出秦玄策这种挑肥肉的事,老老实实地吃了几块,只觉腻得喘不过气来。

    ——你们好歹煮好吃点啊。

    接着王笑一转头,便见秦山湖正用老母亲般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举动,似乎很是欣慰。

    “侯爷多吃点。”秦山湖笑道。

    他时年三十八岁,标准的大肚将军体型。

    “唔,好。”

    秦山湖又道:“锦州的肉也不多了。今日侯爷来了,我们特地多杀了几头猪。”

    王笑不知他这句话的目的,自己总不能再运一船猪过来。

    也只好笑着谢过。

    秦山湖很是豪爽地举起碗,大笑道:“还要谢谢侯爷送来的粮饷,某敬侯爷一碗!”

    秦家的酒很辣,王笑一杯下肚便有些头重脚轻。

    他转头一看,才发现姚文华、何伯雍竟然已趴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这!

    这才刚开吃啊……怎么就趴了呢?

    王笑登时暗道不好——自己才来了小半天,再要刚上桌就要给放倒了,还怎么服众?

    接着,只见秦山湖身后还有许许多多秦家儿郎站起身,一个个都端着碗。

    这只看这阵势,王笑心里又是一个秃噜!

    显然是捱不住的……

    秦山泊已凑过来道:“哈哈哈,某也敬侯爷一杯!”

    “哈哈哈,大家一起喝一杯便是。”王笑道:“军情紧急,待来日破了敌兵,我再与大家一醉方休!”

    秦山泊大笑道:“侯爷和四哥喝了,可也得和我喝一碗。这点酒漱个口,哪就至于醉?听说侯爷家里原先是酒商,总不会这点酒量都没有?”

    王笑盯着他那肚子看了看,再看看自己,心中暗骂不已。

    这是在秦家,他也没指望秦玄策能给自己解围。

    “禁酒令是我倡议的。”王笑只好哈哈大笑道:“今日见了诸位为国守土的好男儿,饮了一杯已是破了例,实在不好再饮。”

    他既要给秦家面子,又不能让他们灌下了。只好见招拆招。

    只是这扯着嗓门大声说话,实在是喉咙痛得很。

    当然,秦家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今夜还有的周旋。

    秦山泊已笑道:“哈哈哈,侯爷莫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老粗?”

    王笑本已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正打算再“哈哈哈”一下……

    下一刻,秦小竺却是快步冲进堂来,摊开手便拦在他面前。

    “你们别欺负他呀。”秦小竺喊道。

    王笑被她这么一拦,愣了一下。有些感动也有些无奈。

    秦山湖大笑道:“你这妮子跑来做什么?你自己吃过饭了?”

    “四叔、五叔,你们欺负人。”秦小竺道:“人家好心好意送了粮饷来,非得灌趴了?”

    “瞧你说的,我们敬重侯爷才想敬他几杯。”

    “呸,你就是欺负人。”

    王笑便拉了拉秦小竺,道:“我和几位将军相逢意气,多喝了两杯,不妨事的。”

    接着,他又向秦山湖等人笑道:“哈哈哈,小孩子天真爽快,说什么欺负不欺负的。言重了,言重了……”

    秦小竺一愣。

    接着,她抬脚就踩了王笑一下。

    ——呸,跟我叔叔们喝两杯酒,我就成你小辈了?

    她往常也不少对王笑做这样的小动作,此时下意识做出亲近的动作,却又马上反应过来这是在家里,便低下头,有些含羞带臊起来。

    王笑便看了秦小竺一眼,眼神似在说:“你别闹啊。”

    两人这举动落在秦山湖等人眼里,看得他们又是一愣。

    气氛便有些异样起来。

    秦玄策登时暗叫不好。

    ——哎哟我的姐姐,踩了就踩了,你羞个啥劲啊?我们秦家又不是钱承运家,要让这些个叔叔们知道你们的事,剁了王笑你信不信?

    秦玄策心中焦急,飞快地冲王笑摇了摇头。

    接着他目光一瞥,见大堂外蔡念真正往这边探头看,便连忙招了招手,示意让她来把秦小竺带走。

    蔡念真便款款走进来,拉了拉秦小竺,道:“我们快走吧,哪有女儿家跑到宴席上闹的……”

    她不说后面这一句,秦小竺许就跟她走了,此时秦小竺便鼓了鼓腮帮子道:“那有什么?我们家又不是什么书香门第,王笑也不是什么外人。”

    蔡念真有些尴尬,捋了捋头发,她手拉着秦小竺的袖子,目光不经意间便又瞥了王笑一眼。

    那边秦山湖再看王笑,目光中已带了审视与不悦。

    就好像在说:你这个已经尚了公主的驸马,莫非勾引了我秦家的女儿?

    “嗯哼?不是外人?”

    王笑登时便感到有些压力。

    这还不如让人给灌趴了。

    他转头向秦成业看去,却见那老头嚼着肉在吃,眼睛盯着这边,却不开口。

    “哈哈哈,确实不是什么外人,秦总戎还不知道吧?我与玄策已拜了把子,与亲兄弟无二。”

    秦玄策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是吗?那你怎么也没叫过我几声哥哥?

    那边秦成业却是来了些兴趣,朗笑道:“是吗?我这孙子竟有这般荣幸,能与侯爵兄弟相称?”

    秦玄策连忙站起身道:“回祖父,确是如此。”

    “这是我的荣幸。”王笑拱手笑道:“我来了秦家,便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在座的都是我的哥哥,‘姐姐’,叔叔……”

    秦成业深深看了王笑一眼。

    只见那少年郎笑得一团和气,身上的气势全然卸了下去,仿佛一个纯良恭逊的孩子。

    秦山湖被王笑唤了一声‘叔叔’,哈哈大笑起来:“这样啊?不敢当不敢当。”

    气氛再次热闹起来。

    王笑心中微微得意,果然,最后还是自己这个绝招最管用——认亲戚。

    陛下是我老丈人,钱承远也是我老丈人,白义章、崔平这些隔老远的亲戚我都能叫舅舅。

    多认些叔叔就多认些吧……至于秦成业,我倒是想叫你一声爷爷,你敢应吗?

    这种装乖卖巧的把戏终于又使出来了!

    一团和气间,王笑暗自也舒了一口气。

    “呼~差点被看出来我对小竺居心不良……不对,我们明明什么事都没有……”

    ~~

    宴后,秦成业向董济和问道:“席间的事你看到了,如何?”

    “刚则易折,此子为了笼络秦家,不惜俯低作小,此枭雄之姿……”

    ~~

    是夜,蔡念真捂在被子里,一整宿无法入睡,脑子想的尽是宴中之事。

    “小竺,你先出去吧,跟你这位……姑娘去玩吧。”

    “奴家……蔡念真。”

    “唔,小竺你和蔡姑娘去玩吧……”

第464章 演武场

    次日,秦小竺一大早便准备去演武场练刀,这是她在家里的旧习惯。

    才穿过院子,她便见秦玄策打着哈欠坐在石头上,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

    “你看你这懒样,还像不像秦家男儿了?”秦小竺骂道。

    “我这不已经起来了吗?”秦玄策问道:“你去要前院的大校场?”

    “不然呢?”

    “你去后面的小校场吧?”秦玄策道:“我义弟这段时间要在大校场和大家一起操练……”

    “你义弟?”秦小竺讶道,“哦,王笑啊。那我为何不能去?”

    “你傻啊。”秦玄策站起来,低声道:“你们俩那点事要让人知道了,跟人家有妇之夫勾勾搭搭……”

    “你去死!”

    秦小竺才抬刀,骇得秦玄策一跳,慌张按着她的刀道:“你小声点啊。”

    “我和他有什么事?有什么事?!娘希匹。”

    “叔叔们傻归傻,眼睛又没瞎……”

    秦玄策话到一半,见秦小竺目光喷火,他不敢再说,只好咳了两声,道:“总之,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你注意些点,别把笑笑的这条小命送在我们家。”

    “放你娘的屁!”

    “我娘不就是你娘?”

    秦玄策嘟囔了一句,落荒而逃。

    秦小竺提着刀站了一会,忽然觉得有些没劲。

    她抬着头看着树桠上的枯枝,鼓了鼓腮帮子,有些低落地自语了一句:“本来也就只剩这些时日了……”

    大长刀在地上拖着,一路叮叮铛铛响着。

    秦小竺无精打彩地出了院子,却见院门外站着蔡念真。

    “你在这干嘛?今天起这么早?”

    蔡念真笑道:“这不是许久不见你了。想着你回来了,我们姐妹也该多处处?”

    秦小竺有些讶然:“处?我们又玩不到一块去。”

    蔡念真捂着嘴笑了笑,又问道:“你这是要练刀?我陪你一起吧。”

    “啊?你不最讨厌这些吗?”

    秦小竺目光看去,见蔡念真罩着个大红布篷,袄子下面穿着一袭藕纱裙子,头戴步摇,手里捧着个小火炉,一幅淑女打扮。脸上施了粉黛,还抹了唇脂,看起来颇有些鲜丽。

    “眼下这时局,我思来想去觉得你说的对,女儿家也该学些武艺傍身才是。”蔡念真又笑道。

    秦小竺便“哦”了一声,道:“那你跟我来吧。”

    “好呀。”蔡念真拾着小碎步便跟在秦小竺身边,又道:“你和我说说京城风物嘛?”

    “京城啊,那可真是繁华!那一条条长街,吃的喝的玩的赌的,什么都有。早上起来想吃什么都有,面片汤、芝麻粥、油条、笼包、胡辣汤……”

    蔡念真一愣,问道:“怎么都是这些平头百姓的东西,你可有去诗会雅集?”

    “那……嗯,自然也是有去的。”

    在秦小竺想来,玩三国杀的时候王笑和左明静这些人吟过诗,自然也能称为诗会了。

    “是吧?你和怀远侯也是在诗会上结识的?”

    “那不是,我和他是在赌坊里结识的……”

    一路听着秦小竺谈论如何赌大小、如何推牌九,蔡念真极是郁闷。

    好在秦家虽大,两人说话间也到了小校场。

    蔡念真四下一看,微有些发懵,问道:“我们在这里练武?”

    “是啊……”秦小竺叹了一声,‘啊’字托得老长。

    “你平时不是和兄长们一起吗?”

    “那一群三脚猫功夫,老子懒得看他们。”

    秦小竺说罢,长刀在地上敲了敲,道:“你扎个马步吧。”

    “什……什么?”

    “扎个马步啊!”

    蔡念真吓了一跳,微微躬了一下膝。

    裙摆落了地,沾了些灰土,让她有些许心疼。

    “手里的炉子放一边去,再蹲低点!”

    “这……”

    “唉,就这样吧。你先扎着。”

    秦小竺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懒得再看蔡念真,自己提起长刀舞得虎虎生威。

    一套刀法舞完,她回头一看,却见蔡念真已不见了人影……

    “就这样,还想练武?”

    ~~

    秦家演武场。

    依旧是日复一日的晨练。

    秦家子弟四十七人,加上心腹家丁将领五六十人,再加上家丁护卫一千八百人在校场上排开,显得颇为浩荡。

    这还只是秦家的晨练,练的是个人艺技。等用过早饭后,这些校将还要再到广宁中屯卫驻地领着关宁铁骑操练军阵……

    王笑起了个大早过来,短短片刻间便和秦家子弟建立了好感。

    他手段倒也简单,跟着秦玄策的辈份,一个个‘叔叔’、‘兄长’的喊过去。

    他身份高,又懂礼貌,长得又好看,做起这些事来便事半功倍。

    当然,短时间内,他想要认全秦家这一大家子人都有些困难。

    秦小竺、秦玄策姐弟在第三代中排行十三、十四,上面叔叔一堆,同辈兄弟又是一堆,还有好几个成年的侄子。

    这比王笑的小学同学都多,他只好先找重点。

    比如秦家二代领军人物是四叔秦山湖、五叔秦山泊。

    三代的领军人物则是秦山湖的长子秦玄明,该唤作‘五堂兄’。

    四代的领军人物则是秦山海的长孙秦守仁,该唤作‘大侄子’。

    昨夜宴饮时秦守仁不显山不露山。但到今晨王笑便看出来:秦家以后会把家业交在秦守仁手上,这是秦成业的嫡长曾孙。

    秦守仁二十三岁,他祖父秦山海重伤残疾,避门隐居,他父亲秦玄坚早年战死。因此他从小由秦成业亲手教养长大。

    这份际遇其实与秦小竺、秦玄策相似。

    由秦成业亲自教导的如今还有一个孩子,便是秦山河的幼子秦玄书,该唤作‘十八弟’,时年十五岁。

    秦玄书与秦小竺、秦玄策、秦守仁的不同之处便在于:他父亲秦山河不是战死,而是投敌……

    总而言之,因为秦玄策和秦守仁、秦玄书从小住一个院子,玩得最好。王笑便也跟着他们一起操练。

    四个年轻人在校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接着又是抡石墩子又是耍刀,累得王笑似乎要晕厥过去,却也只能咬着牙硬撑,免得让人看轻。

    “休息一下吧。”秦守仁道。

    他辈份最低,年纪却最长,很有些沉稳刚毅的模样,又道:“侯爷这份毅力非凡,但学武艺不可操之过及。”

    王笑摆了摆手,道:“不必叫我侯爷,我与玄策是义兄弟,你唤我叔叔便好。”

    二十三岁的秦守仁微微有些讪然,颇有些无奈地应了一声:“是,叔叔。”

    “好孩子。”王笑便在秦守仁肩上拍了一下。

    叫了那么多叔叔,可算是找补回来了。

    “接着练吧,我入乡随俗。”王笑又道。

    接着,他也在秦玄书肩上拍一下。

    秦玄书一愣,有些赧然。

    他父亲秦山河投敌后,家里从未对他说过什么难听话。

    但有些事,秦玄书感觉的出来。

    比如,朝廷派人问罪时,点名要捉拿秦山河之子。秦家的应付倒也简单,把秦玄书过继在秦山川那一房,把秦山河的名字从族谱里划掉……

    但秦玄书知道,这改变不了自己叛臣之子的事实。

    如今朝廷又派了人来,还住在家里,秦玄书本以为对方会对自己冷眼相待。

    没想到这位侯爷竟是颇为亲厚。

    秦玄书看着王笑抡着石墩子挥汁如雨的样子,一时间便有些仰慕起来。

    当然,这份仰慕绝不是因为王笑那三脚猫的功夫……

第465章 蔡念真

    蔡念真坐着步辇赶到大校场的时候,秦家的晨练已经结束了。

    她在校场前的院子里下了步辇,佯装成漫无目的,缓缓往前走去。

    点将台上的秦成业与董济和已经离开。

    蔡念真走到台下一看,便见阶上摆着一堆衣服。

    那是一件对襟大氅,质地非凡,领口的云雷纹绣得极是精致。

    只看这料子,蔡念真眼睛便亮了亮,暗想关外苦寒之地,有几人的衣物能这般有讲究?

    过了一会,有说话声伴着脚步声传来。

    “这么说,大侄子统领两千人,十八弟领兵五百。就玄策你手底下一个兵都没有。”

    “那我要没去京城,我怎么也领兵比十八弟多啊……”

    蔡念真转头一看,便见四个年轻人联袂而来。

    其中最玉树临风的果然还是京城来的驸马。

    想到他驸马的身份,蔡念真自然也知道自己不该起什么心思,但越是知道,越是觉得……

    “表姐,你怎么在这里?”秦玄策问道。

    “表姐。”秦玄书低声唤了一声。

    “姑姑。”秦守仁行了一礼。

    蔡念真微微有些慌,低着头道:“我东西掉了,过来找找。”

    “哪能掉在这里啊。这里都是臭汗味,回头熏到你……”

    蔡念真懒得听秦玄策叽哩咕噜,偷眼向王笑瞧去,只见他身穿一袭交领曲裾箭袖衫,脚踏漳绒云头靴,便连头上束发带子也比旁人显得贵气。更别说其相貌与气度。

    秦玄策还在说什么“你不是向来最嫌弃我们身上汗味和血腥味”吧啦吧啦,那边王笑已俯身拾起地上的大氅披上。

    蔡念真再次偷眼看去,见他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质地不俗的玉佩挂上,又掏出一个荷包看了两眼,收在怀里。

    那荷包上绣着两只鹅,很有些丑。

    但在蔡念真想来,京城果然是风尚领先之地,如今已流行用这样式独特的绣样了。

    “贵胄公子的风度果然不同!”她心道。

    ……

    秦家不是什么讲究礼数的门户,秦小竺也天天跑到演武场。蔡念真既来了,几人便不觉着什么,领着她一路往回走。

    秦玄策却不傻,怀疑她就是来看王笑的。

    但孝字论心不论迹,情字论迹不论心,又没有证据,他也不好说什么。

    等穿过院子,蔡念真忽然“咦”了一声,莲步轻移,在一旁的草丛中拾起一张纸,轻呼道:“找到了,原来掉在这里……”

    秦玄策心道:她竟真的是来找东西的?

    “找到了?这是什么?”

    便见蔡念真拈着那张纸,有些赧然地低声道:“是我写的小诗。”

    “哦。”秦玄策应了一声,转头对王笑道:“我表姐会写一些诗。”

    “听说怀远侯乃当今词坛大家,可否……替小女子评点一二?”

    秦玄策便又心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那边王笑摸了摸鼻子,颇有些尴尬。

    ——词坛大家?我显然不是什么大家,我不生产诗词,我只是诗词的搬运工。

    他也只好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嗯,看不太懂。

    “……欲翻红叶裁新句,却见关山画晚妍。”

    王笑便也只好将最后一句念出来,赞道:“好诗,好诗。”

    秦玄策翻了个白眼,心道:好什么好,平仄都不对。

    那边蔡念真得了王笑一句夸赞,脸颊微红,低眉袖手,浅笑道:“我终究是没真个看过香山红叶、诗画京华,只好借着这关外风光一抒胸臆……在怀远侯面前贻笑大方了。”

    王笑摆摆手道:“哪有什么贻笑大方,我不过是书上抄了些诗。”

    “侯爷真是谦逊……”

    ~~

    秦小竺练完刀出来,百无聊赖地穿过大堂,便见对面蔡念真走在王笑身边,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样子。

    蔡念真还显然极是开心,捏着个袖子时不时便捂着嘴笑。

    说起来,秦小竺从小便不太喜欢蔡念真。

    ——说自己假小子就算了,话里话外还时常捻着些言外之意,意思是说自己胸小呗。

    由此,秦小竺在京城第一眼见到左明静便也有些不喜那幅仕女的作派,但后来她又慢慢觉得,左明静是真仕女,蔡念真是装出来的仕女。由此她的心气便也消了许多。

    但现在见了这场面,秦小竺的火气便噌一下冒上来。

    “王老虎!”

    秦小竺喊了一嗓子,见王笑转过头,她反而又有些怂下来。

    偏偏这火气还发作不得,娘希匹!

    接着她便想到,全都怪秦玄策!

    这小子一大早跑来说不许自己和王笑有瓜葛,转头就带着蔡念真一起玩。

    “秦玄策!你他娘的过来!”

    秦玄策见秦小竺怒发冲冠的模样,登时骇了一跳。

    “你你……你叫我?”

    ……

    那边蔡念真正说到自己的家世。

    “家父讳名家祯,忝居宁远总兵。小女平时都在宁远,这次是随祖父一起来锦州探望姑祖父,祖父年迈,已退居安养……”

    “哦?”

    王笑心念一动,便明白过来。

    秦家在辽东能有如今之势,最开始便是因为秦成业当了蔡家的‘女婿’,五十年来,秦蔡两家依附之势易位,却显然还联合得十分紧密。

    蔡念真叫秦成业姑祖父,那她祖父便是前任宁远总兵蔡通禹,她父亲便是如今的宁远总兵蔡家祯。

    蔡通禹紧巴巴地跑来探望秦成业这个姐夫,无非是因为听说自己打算把宁远总兵换成张永年。

    如今自己歇了这心思,想必蔡家也可以放心了。

    “说起来,我路过山海关之时,还见过令尊。”王笑道。

    蔡念真极是欣喜,她见王笑对这话题有兴趣,一股脑地便将蔡家的事说出来。

    “祖父也打算拜见怀远侯,但不巧,前天他刚好病了,怕过了病气给贵人,便只好避在屋里……”

    王笑点点头,心道:蔡通禹那是知道了张永年已任了蓟镇总兵,不必再相见了。

    “家父虽是武将,却也喜欢兵法诗书,勉强算是文武双全……”

    王笑又点点头,心道:蔡家是老牌军阀,显然比秦家更有势族风气。

    蔡念真说着,抬眼看去,见王笑目光定定看着自己。她心头一跳,只觉脸上有些发烫……

    王笑目光虽朝向蔡念真,却没有对焦,只是在心中想着要是等秦成业不在了,蔡家和秦家的关系生变,回头又是个麻烦……

    忽然,秦玄策痛呼一声。

    “哎哟!”

    王笑转头看去,只见秦小竺飞起一脚,将秦玄策踹倒在地。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秦小竺这一个动作煞是利落好看。

    小妮子这腿笔直修长,还能抬这么高,唔,这小蛮靴也可爱的……

    但当王笑目光上移,对上秦小竺那张满是寒霜的脸,他心头便猛然一颤,下意识便从蔡念真身边退开两步……

第466章 骑兵营

    在秦家晨练过后,秦成业便领着王笑一行人巡视广宁中屯卫。

    王笑心心念念的是关宁铁骑,但秦成业则是先带他看了锦州城头上的红夷大炮。

    像一个孩子想把考得最好的那份试卷拿出来显摆。

    “这大炮管壁厚、射程远、火力大,轰贼奴的骑兵阵最是好用,哈哈哈。”秦成业大笑道。

    王笑抬手在炮筒是抚过,点了点头。

    秦成业又道:“当年宁远一战,李督师炮击八旗军,打得他们血肉横飞、尸积如山。努尔哈赤气焰大挫,耻于宁远之败,蓄慑患疽,而伏天诛矣!”

    他声音很大,似在回味着往昔峥嵘。

    毕竟宁远大战之后的二十年间,再未有过如此振奋人心的大胜。

    王笑却没应话,他细细端详过那火炮,又转过头望向城里,只见远处许多衣着褴褛的百姓缩在墙根里避寒。为了取暖,他们挤在一起,像一团快腐烂的败肉。

    “这应该是欧洲给战船装载的加农炮。”王笑道:“算一算,可能是二十多年前吧,英国东印度公司的‘独脚兽’号战舰遭遇台风,在广东海域沉没。我们打捞起这些炮,运赴宁远,才有此一胜。是吗?”

    秦成业一愣,点了点头。

    他不太理解王笑话语里的一些奇怪词汇,却没想到这年轻人对当年的旧事如此熟悉。

    “看来,已经落后很多了啊……”

    王笑叹息了一句,抬手拍了拍那蹲大炮的炮管,像在拍一个孩子的头。

    秦成业不知他是何意,便也不答。

    “守坚城、用大炮,此为战术,却不可倚为战略。”王笑道:“秦总戎能用好此器,是好事。但器物有利有弊,此炮笨拙,可攻城、可守城,却拙于野战。须记住,是我们在操控它,不是被它拘于此处,失了锐气。”

    秦成业一愣,很是不喜欢王笑的语气。

    这显然是摆起侯爵的架子来训导自己了。

    说好的和自己孙子义结金兰的晚辈呢?

    却听王笑接着道:“皇太极自见识过火炮威力起,短短十数年间,便仿制了大将军炮、设立乌真超哈炮兵营。他的炮却不是用来守城,而是用来攻坚。去年松山一战,已经是他反过来炮击我们塔山、杏山二城。”

    “同时,八旗骑兵之锐气不减,纵横天下。以骑兵之利为主、以大炮之威为辅,进退自如,掠地千里。皇太极擅于学人所长,却不忘自身之本,确实是一个厉害的对手。”

    秦成业又是一愣,竟有些说不上话来。

    他屡屡败于皇太极之手,心里对其畏惧颇深,却又还带着不服气。

    现在王笑随手指着一门炮,一句话将两人间用兵用炮的差距挑明出来,这让秦成业又是气恼又是无言以对。

    他身后的董济和却是眯着眼,深深看了王笑一眼。

    这些年来,把皇太极视作对手的人有很多,但这些人当中有的是以傲慢的姿态表示轻蔑,有的是以恐惧的心理表示他太过于强大……

    反倒是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语气平平淡淡,不吹捧也不贬低。就事论事,敢承认对手的强,还一本正经地分析他哪里强。

    语气淡然处之,仿佛像在中肯地评点古书的人物。

    这说话的态度……就好像自己真的是人家的对手一样。

    “王笑,你哪里来的底气?”董济和心中暗暗想道。

    这句话他如果真问出来,王笑可能会回答他一句:“历史课本给我的底气。”

    但既然没问出来,董济和便也只能自己揣测。

    一个人的眼界放在哪里,他的志向就在哪里。

    董济和心中那个‘枭雄’的评断便又再次浮上来。

    那边王笑却还在侃侃而谈:“锦州城的出路,不仅仅要依靠这些红衣大炮,而是还得要靠‘人’,你、我、他……”

    他手指点了一圈,最后又指向下面墙根里那些潦倒的人们,道:“还有他们。”

    ……

    王笑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听在董济和耳朵里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他随口说了,无非也就是希望秦成业早做决定,带关宁铁骑去和八旗军干上一架。

    但董济和脑中却是过了一遍二十四史,将他的一言一行勾勒起来……

    当然,王笑显然是与董济和脑海中那个形象相去甚远的。

    比如接下来一行人去关宁铁骑的营地观看演武,王笑便很孩子气地“哇”了一声。

    董济和心道:“他又在装疯卖傻了……”

    ~~

    为了给驻守城内的关宁铁奇提供操练场所,秦成业拆除了锦州城内大量的民房,扩建成广阔的马场,延绵开来极是壮观。

    饲马的草料堆垒得很高,像一道宽阔的城墙那么大,地上满布的马粪化成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粪臭、汗臭、血臭……

    王笑拾步走上点将台,目之所见便是一面巨大的战鼓,有半个屋子的高度。击鼓的壮汉坐在梯子上,手中的鼓柄如两支战锤。

    旌旗在空中烈烈作响。

    秦成业喝了一声,战鼓声轰然炸开,振耳欲聋。

    接着,巨大的轰鸣远远而来,大地似乎都在振动。

    王笑极目远去,便见远处一条黑线如浪一般涌来。

    马蹄声奔腾如雷,又极有节奏。

    三万关宁铁骑全幅武装,铠甲在阳光下粼粼闪闪,仿佛是一片风雨交加的海面。

    气吞万里如虎……

    王笑看着摧山倒海的气势袭卷而来,仿佛要摧毁一切,心中竟有些骇然起来。

    这一刻,他只感到自身的渺小,感到无法让自己抬脚。

    在这样的气势面前,王笑此时才知道,自己过往历经的战阵不过是小打小闹。

    什么京师三营、蓟镇,也包括自己的锦衣卫,摆在他们面前都像个蹒跚学步的娃娃。

    只这一眼,王笑竟已对这支铁骑由衷地产生出巨大的眷恋。

    这种力量让人心动。

    ~~

    这一天,秦成业带着王笑看了自己的大炮,结果吃了个暗瘪。但当他站在关宁铁骑面前,向着麾下男儿发号施令时,他在王笑眼里,是一个如山一般高大伟岸的存在。

    这一天,孟朔身上的伤还未并痊愈,他跟在王笑身后,见到了他仰慕已久的大将林绍元。孟朔心潮澎湃地想着,自己要成为怀远侯的心腹家丁。终有一日,能如林绍元一般,统领铁骑建功立业。

第467章 王斋主

    王笑便这样在秦家安顿下来。

    打仗这种事,不是他跟秦成业说一句“我们上去干”,便能冲出去干的。双方都在互相了解、互相试探,寻求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条路。

    秦成业一方面试探着王笑,另一方面也试图打探清廷的动静、八旗军的动向。

    王笑每日厮混在营地里,衣袍越来越脏,脸上的稚弱之气也一点一点褪下去,也稍稍有了些小身手。

    他对秦家每一个人都很亲近,对关宁铁骑中的将领也很亲厚,似乎忘了自己是个侯爵,要融入这些军中糙汉。

    日子在这种戎马生活中一天天过着,有时候到了夜里,王笑会和秦小竺悄悄爬到营地里高高的草料堆上呆着。

    白日里王笑慢慢变得像一个将军,但每到这时候,他和秦小竺便会像两个乡间的野孩子。

    有时候他会让秦小竺帮自己按一下酸痛的胳膊,有时候就只是漫不经意地闲聊着。

    两人聊的话题既有阵战经验,也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候也会说起京城那些旧事。

    王笑会想念唐芊芊、缨儿、钱朵朵、淳宁……当然,他也会想王家的人,比如两个兄长。

    他甚至还有一些挂念自己便宜老丈人——“也不知道父皇他累病了没有,每天要批那么多折子。”

    而想到王珍时,他每每都要念叨一句:“大哥还欠我一百两银子呢……”

    ~~

    王珍并不记得欠王笑一百两的事。

    那不过是一点零碎钱……

    正月十三,元宵节未到,王珍已准备出京一趟。

    威风寨的山贼在京畿之地叛乱,朝廷派神机营前往平叛。王珍几方运作,终于让自己跻身为杜正和的慕僚之列。

    锦衣卫已打听出王珰正在铁豹子军中,王珍必须在‘王家子弟参与造反’这件事被人发现之前,带回王珰……

    出发前,陶文君替他收拾着行李,有些抱怨道:“年节还未过完,你便要离京,莫不是在外面有了新相好?”

    王珍苦笑,他并未将王珰的去向透露,便摇了摇头,只是道:“我真是与杜将军一同去平叛。”

    陶文君面上忧色更重,道:“人家当官都是为了挣钱,偏我们王家为了这点官位,往里面填银子不说,如今还得干这么危险的差使?”

    她说罢,又碎碎念道:“我表舅当到尚书,好歹还贪了些银子回来。我们家呢?酒也不卖了,捐银子换了虚阶回来,现在到好,还要你到战场上?”

    王珍摆了摆手,笑道:“对付一些草寇罢了,趁机沾点功劳回来。”

    “草寇?我听说那铁豹子可是快把真定府打下来了,你非去与这种凶徒照面……”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王珍正色道:“草寇聚众而起,往往一开始声势浩大、催枯拉朽。其实是因我楚朝地方卫所糜烂,走投无路的贫民奋起抢掠,但他们也只有这一时的势。你现在听闻他聚起十几万人,其实不过都是些未经训练的民众。等他们攻坚城不下,从贼的百姓倦了,这势也就散了。”

    “总而言之,等杜正和神机营一至,铁豹子一击必溃。”

    陶文君见他说得郑重,稍稍放下心来,又问道:“真的?”

    “真的。”王珍点点头,叹道:“只是这一闹,又是死人无算,留下遍地狼藉。保定、真定两府今年的春耕怕是又毁了……”

    “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了那许多,总之你得好好回来。”陶文君将衣服往包袱里一放,交待道。

    王珍便道:“二弟在山东已安排妥当了,你在家中也收拾收拾,等我回来就把家小带过去。”

    “真要去?”

    “嗯。你娘家人也知会一声,今年京里不安生。”

    “那爹怎么办?他可是死活不去。”

    “爹最后再走吧,等有变故,三弟会带他走。”

    陶文君四下一瞧,压低声音道:“我听了风声,说是唐逆开了年就要东征,京里人心惶惶……但陛下已发了旨,私自逃京可是死罪。”

    “我自有安排,你收拾着。”

    陶文君点点头,咬了咬唇又低声道:“还有件事……家里……没银子了。”

    王珍一愣。

    “生意许久没做,一大家子的开销又还在,过了这年节……”

    王珍便笑了笑,从怀里掏了个令牌出来,交在陶文君手里,道:“早知道你不容易,倒没想到你撑到现在才开口。要多少银子,你派人到京郊产业园支取便是。”

    “这,是三弟的产业啊?”

    王珍难得有些玩笑般道:“他长大了,也该开始拿些银子补贴家用了。”

    这一句话哄得他老婆很有些开心。

    王珍便又交待道:“如今我出了京,娘子你大可去京郊产业园看看,空了帮忙管管。”

    “我?我一个妇道人家的……成吗?”

    “娘子曾说过我有商才,但在我看来,你比我有商才……”

    这一举动看似随意,王珍却是做过考虑的。

    如今傅青主不在,京郊产业园落在王珍手上打理,但他书生性格,其实不爱管这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又多,早有心找人管着。

    陶文君从小出身商贾,这些年在王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惜有些急功近利。

    但自从她被骗了二万两银子之后,反而好了很多……

    王珍交待过家中诸事,出了门,一路进了神机营。

    半日之后,杜正和一声令下,神机营缓缓南下,开拨真定府。

    ~~

    次日,两个书生在王家门前求见王珍,扑了个空。

    这两人却是胡敬事与孙知新。

    他们决意启蒙思想之后,首先想到的便是在京城的阮康平。

    阮康平亦是‘永平四秀’之一,甚至是四人中最有才华的一个,少年时便得卢正初青眼看中,收为弟子。

    在胡敬事、孙知新想来,阮康平必定能接受自己的主张……没想到的是,阮康平拒绝了。

    阮康平拒绝的理由很简单:“卢公新丧,丁曲又卖师叛国,我万念俱灰,对此事我实在提不起兴趣。”

    胡敬事当时便有些急,道:“你继承卢公衣钵,自该想着振兴家国,何况我们的思念与儒家圣人思想其实是相融的,子曰‘有教无类’,这与开民智……”

    孙知新却是不待胡敬事说完,便将他拉了出来。

    “孙兄,你为何拉着我?”

    “看不出来吗?什么万念俱灰?你没见他脚底下崭新的官靴?你与他大谈其道,人家只是在敷衍你,半句真心话不与你说。”

    “可是,我们是特地来找他的啊。”

    孙知新摇了摇头,道:“我们不是来找他的,我们是来找志同道合之士。道不同不相为谋,走吧。”

    胡敬事一愣,只好垂头丧气地跟着孙知新离开。

    走时他回望了一眼卢正初的宅邸,想不通一个为国身死的老臣,是如何将一个曾经满腔热血的青年教导成最后这个样子?

    但对于阮康平而言,这整个京城、整个天下,都已是他的老师。

    他站在卢正初平时常站的小楼上,看着昔日两个好友的背景,摇了摇头,自语道:“你们居然被王笑那种小人骗得团团转,太让我失望了……”

    之后几天,胡、孙二人在京中联络了许多书生,却接连碰壁,最后还被锦衣卫捉了起来。

    好在小柴禾打听出他们是被王笑本人蛊惑了这种奇奇怪怪的主张,便又将人放了。

    这件事之后,便有一个名叫罗德元的户部官员慕名跑来找他们,与他们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罗德元对他们的主张既有接受,又有排斥,最后似乎陷入了某种迷茫,于是指点他们去找一位‘从心斋的主人’。

    孙知新又不像罗德元那么傻,顺着从心斋轻易便打听到了王珍。

    事实上,从心斋的主人是王珍,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也只有罗德元不知道。

    胡敬事与孙知新便跑来王家拜会,没想到却被告知王珍已随神机营南下平乱。

    胡敬事愈发失落,便问道:“百姓对我们的说法不感兴趣,读书人又讥讽我们。怎么办?”

    “我们也去真定。”孙知新目光愈发坚定,道:“我一直奇怪怀远侯年纪轻轻,如何能有那样的见地?如今想来,必是受这位‘从心斋主’的教导,我们应该去找他!”

    “好……”

第468章 上元节

    延光十八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这楚国社稷之下的芸芸众生虽身处乱世,在年节里却终究还是多了些喜庆的感觉。

    缨儿在院中挂了个彩灯,双手合什,在灯下轻声念了一句:“少爷啊……”

    “钱姑娘来了。”院子前,刀子唤了一声。

    缨儿回过头,便见钱朵朵提着灯笼走了进来。

    两人住着近,前些天遇到了便开始经常互相窜门,此时缨儿便讶道:“咦,你今天竟也还过来哦?”

    钱朵朵低头着,轻声道:“想和缨儿一起过节啊。”

    “那好啊。”缨儿拍着手笑道:“我们今天做了乳糖圆子,你快来吃……晚上我们放爆竹。”

    对于钱朵朵而言,缨儿做的东西虽然不好吃,但她是极想和她交上朋友的,便连忙有些讨好地笑道:“好啊。”

    “可惜今年京城没有灯会,看不成杂技了,不过端午节我少爷就能回来呢……”

    两个清清丽丽的身影便手拉着手,从庭院中离开。

    院中挂的彩灯轻轻晃了晃。

    ~~

    放眼整个京城,万家灯火的喜庆却也隐不住那种,乱世降临的凋敝感……

    与之相对的是,南京城中正烟花璀璨。

    秦淮河畔开市燃灯、张灯结彩。

    千门万户,狭巷通衢,行人如织,恍如辉煌盛世。

    郑元化登楼观灯,脸上也难得泛起些喜意。

    “皇孙治理南京有功,开了年也该上表为殿下请功了。”

    没有人会去计较这南京城的繁盛是不是九岁的皇孙治理出来的,一众文臣纷纷应和道:“应请陛下早立皇太孙……”

    ~~

    真定府。

    城内很有些愁云惨淡,城外的乱军营却很欢腾。

    一座军帐中。

    “要是让笑哥儿知道我在这里当了五当家,还跟着这些乱民劫掠、攻城,我可怎么办啊?”王珰深深叹了口气。

    庄小运皱了皱眉,道:“傅先生为了给京畿治疫、赈民费心费力,现在他前脚刚走,这些乱民便搅成这样,你说侯爷生不生气?”

    “我可什么都没做!”王珰急道:“我不像你,你可是还杀了官军……”

    庄小运颇为无语,低下头喃喃道:“你是五当家,我只是六当家。”

    “这事整的,怎么办?怎么办?”王珰急得不行,又拉着庄小运道:“你带我走吧。”

    “走不掉的……”

    下一刻,有人通报道:“五将军、六将军,大将军叫你们议事了。”

    “又议事。”王珰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心中抱怨道:“当个狗屁将军……”

    大帐中。

    铁豹子穿着一幅盔甲,威风凛凛的样子。

    “老五老六来了,议事吧……老子决定,今夜再次攻城,你们觉得咋样?”

    诸葛老三道:“可行,今夜是上元夜,官军定然想不到我们会连夜攻城。”

    牛老二与鹰老四亦是点头。

    “老五,你觉得呢?”铁豹子又看向王珰。

    他觉得这小子是自己的福星。

    王珰摇了摇头,道:“我觉得不妥。”

    “为何不妥?”

    “今天过节啊,大家都不想打。”王珰道:“我觉得吧,我们还是回威风寨?再闹大,可就麻烦了……”

    “能有什么麻烦?”铁豹子大手一挥,傲然道:“老子起兵以来,连破十城,战无不胜,谁敢找老子麻烦?”

    “哎哟,我的大哥啊,那些县城都是百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的,真能打的官兵到现在我们遇到几个?”王珰说着,抬头见铁豹子面色不豫,连忙道:“真定府久攻不下,弟弟这心里真的慌,我们快走吧?”

    诸葛老三叹道:“老五你有所不知,如今大哥麾下人马越多,这张口吃饭的嘴也多,不打下真定这样的大城,哪里搞粮食喂大家伙?”

    王珰急得跳脚:“喂那么多人做什么?这外面都大几万人了,有几个是能打的?快让他们散了吧,我们养不起的……”

    铁豹子本是意气纷发,听了这两句话又有些烦恼起来,挠了挠头道:“那我们打下真定,抢了粮,找个地头安顿下来种地,把这些人练一练,如何?”

    “种地?抢钱抢快活了谁跟我们种地?反正我是不种的。”

    “那就再抢呗……”

    又是一阵七嘴八舌。

    “都别说了!”铁豹子喝道:“老子决定了,今夜就打下他娘的真定府……”

    忽然,

    “砰砰砰……”

    铁豹子一愣,转头问道:“放爆竹?老子都围城了,他娘的还有心情放爆竹?!”

    诸葛老三侧耳听了片刻,猛然惊呼道:“不是爆竹!这这这……不是爆竹!”

    “袭营!”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官军袭营啦!”

    铁豹子转头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王珰,咕哝道:“还真让老五说对了……”

    ~~

    “土鸡瓦狗。”

    杜正和笑了笑,如此评价了一句。

    他眼神中很有些杀气,可惜一张圆脸让他少了些威风。

    王珍注目看着夜色中的厮杀,皱了皱眉,道:“将军不可敌轻,威风寨老营的战力还是有的……”

    前面的战场上,阵列整齐的铳兵阵线正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着,脚下踩着遍地的血水。

    乱军被火铳的威力震慑,慌张地四下跑着。

    这些人当中亡命之徒有,被裹胁着的平头百姓也有。或情愿或被迫,他们成了乱军中的一员,试图对抗着这个官逼民反的朝廷。

    一旦掀开头上的重压,他们终于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往常拼了命也挣不到的粮食,一挥刀便能拿到。

    他们甚至觉得,他们可以一路这样抢掠下去,直到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官兵根本不会打仗嘛!”

    原来那些平日里穷凶极恶、狠狠欺辱着我们的官兵,根本不会打仗……

    但这一刻,面对神机营的枪口,他们烧杀抢掠的快意瞬间化成了无尽的恐惧。

    “砰!砰……”

    一具具身躯被打倒,成了地上的一摊血肉,与死在他们刀下的人别无二致。

    王珍看着这场面,眼中泛起深深的悲悯。

    这一战,无关正义,无关对错。只有这世道之下为了活命而挣扎的无奈。

    乱世还未完全到来,他却已经有些厌倦这乱世了。

    惨叫声与火铳声不停响着,忽然,战场上爆发出巨大的呼声。

    “大将军!大将军来了……”

    骏马长嘶,一队队骑兵随着铁豹子从中军营驰聘而出,颇有些骁勇军容……

    杜正和远远看着战局,良久,他眯了眯眼,道:“这些人有些匹夫之勇。”

    王珍笑了笑:“他们再能打,也是要被乱兵裹胁着退。”

    果然,又战了多时,铁豹子便领着人马缓缓开始后撤。

    王珍道:“阵线收一收吧,我们急行至此,兵卒疲惫,今日给他们个下马威便是。有此一战,想必接下来几日,乱军中逃离的人数会越来越多。”

    杜正和点点头,下令让神机营不再向前推进。

    那边铁豹子则是收拢败兵,连夜退了十五里。

    等神营机占了营,还在休整,王珍便又对杜正和道:“明日杜将军不妨遣我去铁豹子军中劝降。”

    杜正和吃了一惊:“这……”

    ——你要是出了点问题,我很麻烦的。

    王珍却只是笑,成竹在胸的模样。

第469章 铁豹子

    铁豹子这支反军本是士气最盛的时候。

    揭竿而起以来,短短半月间聚众无数,势如破竹,确实有些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而景从之势。

    但现在,被神机营猛然突袭了一下,这士气却是顷刻间便泄了下去。

    铁豹子不甘失败,退营十五里连夜下寨,还打算与官兵再战一场。

    但这一夜,却是溃逃者无数,仅余三万众。

    威风寨众人忙了一夜,好不容易按抚士气,便又聚在大帐中愁眉苦脸起来。

    诸葛老三道:“情况不妙啊,粮草物资都丢了,再这样下去,逃兵怕只会更多。”

    “怎么办?”

    “我们不应攻真定这样的大城,不如向南去打顺德府周围的县城?”

    “那神机营还是要追来呢?”

    “那就再向南,去打河南。”

    “河南都被别的叛军抢空了……”

    铁豹子转头又看向王珰,道:“老五,你怎么说?”

    经此一战,让他觉得老五是这里面最聪明的。

    “又问我……”王珰嘀咕了一声,应道:“要我说,我们就不是造反的料子,还是回去当山贼。”

    “你不要动摇军心!”鹰老四骂道。

    牛老二道:“都是自家兄弟,说点心里话咋了?俺也觉得还是回去当山贼好。”

    吵到天光大亮,却有人传报道:“大将军,朝延派了个官来招安我们啦!”

    “招安?”诸葛老三向铁豹子点点头,低声道:“这确实是个出路……”

    来人要进大帐,王珰与庄小运连忙低下头,怕被人认出来牵连王家。

    王珰低着头,便听来人自称“王正礼”。

    咦,正礼?不就是我珍大哥的字吗?

    他一抬头,便见王珍正施施然然地站在那里,若有若无地瞥了自己一眼……

    王珰眼眶一酸,心头便有些发热,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瞬间浮了上来。

    ——大哥啊,弟弟过得好苦!

    那边王珍却是像不认得他一般,自在那侃侃而谈……

    “招安?你们想的美,若是人人都学得你们这般,杀官造反受招安,这天下岂非乱套了。我今日前来,只给你们一条出路。匪首投降受死,余众不罚……”

    “你这书生,好大的口气!”铁豹子大怒,喝道:“当老子不敢杀你?!”

    “你大可杀我。”王珍道:“但来日你若兵败,这一条最后的出路可也就没了,到时候你威风寨上下数千人,皆是叛逆,一个活口都不会留……”

    “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牛老二猛然便扑上前,重拳狠狠挥向王珍。

    “二哥,别急,听他说完。”庄小运迅速扑过去拦住他。

    两人纠缠中,牛老二怒气难消,探手一把扯住王珍衣角,将他带翻在地,帐中乱成一团……

    “都住手!”

    铁豹子喝罢,冲王珍骂道:“老子是叛逆?若不是你们官府逼的,老子为何要做这叛逆?!我威风寨上下,哪个不是家破人亡,不得已才落草?官兵不义,你这读书人若真有见识,不如早早投……”

    “这便是你聚众造反,抢掠百姓的因由?!”王珍喝道。

    他衣衫被扯得有些凌乱,却是踏上前两步,盯着铁豹子道:“我一路而来,保定、真定各处,民生凋敝,白骨铺地,孤儿哭啼,叟妪幽咽。过顺平、过唐县,目之所见,三百里无人烟,尽是孤魂野鬼……这一切,皆是拜你所赐!”

    “我没有。”铁豹子喝道:“老子只杀官兵,没抢过百姓,老子举的是义旗……”

    “是吗?”王珍冷笑一声,“你亲手抢的,与你部众抢的,有何区别?”

    他说着,抬起头看了两眼,指着帐顶,带着些叹息的语调,道:“你看,你这所谓均田大将军的大帐,用的是……小孩的衣服缝的啊。”

    铁豹子抬起头一看,忽然有些愣住。

    他目光所见处,那一块小小的布头上面却还沾着血……

    王珍摇了摇头,缓缓道:“给你一天时间考虑,若不答应我的条件,明日神机营大兵一至,片甲不留。”

    “大哥,他胡说八道,杀了他!”

    “大哥,我们把这读书人押下……”

    铁豹子摆了摆手,盯着王珍道:“你回去看着,老子总有一天要推翻这个无道朝廷。到时候你再来与老子谈你的大义。”

    ……

    半个时辰后,王珰带着庄小运一起出恭,轻声抱怨道:“你说我这大堂哥,跑来说些有的没的,有什么用?”

    却见庄小运低着头,从袖子里拉出一张纸条来……

    ~~

    “老五,你怎么说?”

    当铁豹子再次向王珰发问,王珰便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道:“我的大哥啊,我说的你又不听,还非要问我。”

    “让你说你就说。”

    “要说我,这些裹胁的百姓屁用没有,我们不如带着我们威风寨的老营向西,往太行山里一躲。等官兵走了再出来抢。”

    诸葛老三一拍大腿。

    “大哥,这主意妙啊!”

    “……”

    ~~

    滹沱河也称为滹沱池,它从太行山脉中缓缓流淌而出,在西柏坡的向阳面汇聚成一个宽阔的水域。

    与西板坡隔水相望之处,河水包围着一座山,名为驴山。

    驴山三面环水,进山便无路可逃。

    楚延光十八年,正月二十一日。铁豹子叛军主力人马一千八百余人,被神机营逼进驴山……

    铁豹子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自从见过那个书生之后,仿佛每一步都陷在人家的算计里。

    大军走到哪里,都他娘的被埋伏……

    残兵败将一路逃窜,守着这驴山,如今已是英雄末路。

    进山两日之后,铁豹子思虑良久,忽然悲从中来,弃刀喊道:“干脆老子去投降受死,让官兵放过兄弟们。娘的,一条命换上千条命,这买卖不亏……”

    “大哥,不可啊!”诸葛老三大恸,抱着铁豹子,喊道:“官兵骗我们的,大哥你去了他们也还是会赶尽杀绝……”

    “就是,要死一起死,来世又是一条好汉!”

    此时,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六当家庄小运也是站出来,慨然道:“我绝不投降无道朝廷!几位哥哥,我愿带人吸引官兵注意,你们趁机突围离开。”

    “老六,不可!”

    “不可,要死一起死……”

    庄小运断然道:“勿要多言,我这条命是四哥救回来的,今日便还给哥哥们。”

    几个当家还要再劝,王珰竟是一拍大腿站起来:“说得好!我和老六一起去。”

    他红着眼眶,道:“进太行山是我的主意,连累哥哥们至此,都是我的错……”

    “老五!”铁豹子忽然一把揽住王珰,拍着他的背,大哭道:“老子从来没怪过你,就恨一开始不听你的早点撤……”

    王珰一愣。

    抬头看着这两百斤的大汉恸哭的样子,他实在有些懵。

    不是,你真哭了?你可是山贼头子啊。

    “大哥,我意已决……”

    ~~

    对于王珰而言,他实在是一直心心念念逃离这个贼窝。

    他想家、想碧缥、想京城的一切。

    终于,他跟着庄小运冲下驴山。

    四周埋伏的官兵站起身合围,他跟着庄小运一股脑冲进官兵之中……

    快跑到王珍面前时,他忍不住回看了一眼,只见身后那些喽啰们已站在神机营枪口之下,正看着自己发愣。

    有人张着嘴,似乎还在喊:“五当家……”

    “缴械不杀!都跪下!”官兵喊道。

    王珰便冲他们喊道:“你们都跪下啊!”

    有人丢下刀跪了下来。

    却也有人大喝着,猛然举起刀。

    “别!”王珰喊道。

    “砰!砰……”

    王珰眼看着那个曾经背过自己下山的高瘦汉子便那样倒了下去,他眼泪禁不住便流了下来。

    “你们都听话啊!听话啊!为什么……”

    他大哭着,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过了一会,有人扳过他的肩头,王珰抬起头,看到王珍。

    “珍大哥……”

    王珍猛然抬手,一巴掌重重摔在王珰脸上!

第470章 五当家

    “珍大哥,我……”

    王珰挨了一巴掌,登时愣在那里。

    “我什么都没做啊!我没从贼,铁老大要造反我一直劝他,从头到尾我没有杀过人,没有抢过钱,这一切最开始……我就是跑到路边出了个恭啊。”

    王珰说着,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嚎陶大哭起来:“我就不该去拉这一泡……不然他们都不会死……我就不该去拉的……”

    没有门牙的嘴张得大大的,看起来极有些可怜。

    王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道:“我打你,并不是因为你这次做错了什么。”

    他捧着王珰的头,让他看着地上尸体。

    “你记住这些日子所见的这一切……我们王家是富,你从小大至锦衣玉食,到闻道学院读书、到平乐坊听戏,吃喝用度都是好的。但现在你也看到这世上苦苦挣扎的这些人了,看到这生灵涂炭的人间了。你现在知道哭了?你不是说自己没有志气、只想当个闲闲逸逸的富家子吗?”

    “男儿不自强,今日大哥能救你,来日再有这样的,谁还来救你?这一巴掌,我打你,打的是你以前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你若肯早早读书明志,陷入贼窝的这些日子,你至少能为这些人好好的谋条活路,而不是一步一步走进这死地!”

    王珰整张脸都被泪水朦住,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甚至觉得有些恍惚,一时分不出眼前的是大堂哥还是二堂哥,怎么说话这么凶……

    王珍骂过王珰,自己却有些愣住。

    这番话,与其说他是在教训王珰,倒不如说他是在怪自己。

    王珍年少中举,十数年来却是耽于欢场,放浪行迹。反观他的同窗好友吴培,已官任莱州知府,守一方百姓……这其中差距王珍往日不觉得,这些日子方才真正体悟过来。

    书生公子哥在京城叹息社稷危矣,但所见处依然有锦锈华帘。如今一场叛乱下来,身处其中,满目荒夷,枯骨累累。王珍愈发开始恨自己。

    是,哪怕这十数年自己是去朝堂钻营,未必改变得了什么。但至少……无愧于一生抱负。

    京城里很多人都讥讽罗德元,王珍私心里也对其不太看上眼。如今他却想到,来日国破人亡后,罗德元至少一生行道,无愧于心中志向。自己呢?这辈子算什么?

    “珰儿啊,这世道,不许我们作富贵闲人啊……”

    王珰吸着鼻涕,喃喃道:“弟弟知道错了。”

    王珍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那就好,大哥来带你回家。”

    王珰听到‘回家’二字,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

    他却是拉着王珍又问道:“大哥,能不能放过铁老大?他们都不是坏人啊……”

    “不行。”

    “弟弟求你……”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王珍眉头一皱,断然道:“若走了贼首,难保它日不是另一个唐中元、张献忠。他们再有苦衷,今日也难免一死。”

    “大哥……”

    “你们看好他。”王珍吩咐了一句,对庄小运点点头,转身向山路另一边走去。

    不一会儿之后,枪炮声与厮杀声从那边远远传来……

    ~~

    “小运哥,我求你了。”

    王珰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只觉心乱如麻,拉着庄小运的衣服不停哀求。

    庄小运摇了摇头:“五少爷,我已经很难和侯爷交待了。”

    “再怎么说,我们也斩了鸡头喝了黄酒,拜过把子啊。”

    王珰自言自语喃喃道:“这些日子,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破烂,但他们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我睡不着,诸葛老三把他的被子给我,那被子臭的很,却是威风寨最厚实的一床……我骗他们过来,他们也从不怀疑我……”

    “不行,我还是做不到。”说着说着,王珰忽然喊道:“他们对我讲义气,我不能一转头把他们全卖了……你别忘了,你这条命可还是鹰老四救回来的。”

    “若不是他们劫了你,哪有这些事?”庄小运低声道:“就算为了侯爷,我求你别再掺合这些事了。”

    “我真不能让他们去死,你不答应,我给你跪下。”

    “五少爷,你别为难我了。”

    “你拉我?你拉我就是答应了……”

    ~~

    铁豹子一行人已陷在重围里。

    他们武艺高强,但终究躲不过神机营的火铳。

    一个一个兄弟倒下去,铁豹子只觉心如死灰。

    “大哥,我们被老五老六卖了……”诸葛老三嘶喊道。

    浑身浴血的铁豹子猛然转过头,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我们威风寨怎么可能出叛徒?”

    “人家跟我们根本不是一路的……”

    鹰老四听了大怒,大喝道:“兄弟们,我们还不能死,冲出去!以后找到叛徒,三刀六洞,一血耻辱!”

    ……

    远处杜正和一边指挥,一边听着这些怒吼,不由讥笑着自语道:“一帮蠢贼。”

    他转头见王珍走来,便遥遥指着战场叹道:“你看这些人,不过是一群绿林土鳖,竟也累得神机营出京平叛,可见这天下的卫所已大坏了啊。”

    王珍道:“他们是道上的人,讲道上的规矩,这是本分。他们谈义气,此是‘仁义理智信’圣人五常,没什么好土鳖的。反倒是朝堂衮衮诸公,还有几人守自己的本分?”

    杜正和一愣,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再看向被围在山涧中宁死不降的威风寨一行人,忽然觉得……自己被京城那些人污了那么久的眼,反倒觉得这些人更顺眼些。

    他却还是要反讽王珍一句。

    “可惜,他们一路逃至太行山都极是信任你堂弟,你王家子弟却未以义气相报。”

    “身世不同,为之奈何?”王珍道:“铁豹子如今只是个土贼,但他能得部下忠心拥戴,待人必有不凡之处。唐中元是前车之鉴,今日绝不可再走了匪首……”

    下一刻,一响轰然巨响在后面炸开。

    “嘭!”

    杜正和吓了一跳,怒吼道:“哪个废物炸了膛?”

    他转过身看去,却见一杆“杜”字大旗缓缓倒了下去……

    “官兵败了,官兵败了!兄弟们,突围冲出去啊!”

    ~~

    王珰用尽全力跑着,双手并用,极有些狼狈地爬上了驴山最高处的一块大石头。

    他极目望去,只见威风寨的队伍还是不断地在被分割,包围。

    “啊……”王珰捧着手大喊了一声。

    接着,他伸起手,指向北边香子沟的方向,他看得分明,那是神机营兵力最薄弱的地方。

    ——铁老大你们这群蠢货,快从那里突围啊!

    他并不敢喊出来,只能在心中无声的咆哮着。

    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到自己,也不知道看到后还能不能再相信自己……

    接着,一声轰然大响之后,神营机阵线出现了片刻的慌乱。

    有一伙人数并不多的山贼终于趁机突破防线,冲出香子沟。

    王珰心神一松,跌坐在地上。

    “蠢货,你们居然还肯信我……但我现在真的要被你们害死了……”

    他越想越怕,抱着头痛哭起来。

    “笑哥儿不在,珍大哥要是罩不住我,我该怎么办啊?”

    ~~

    一千八百人只冲出一百骑。

    马蹄飞扬,铁豹子心中有悲也有喜,转头对诸葛老三喊道:“老子就说了,威风寨不会有叛徒!老子看人的眼光不会差,老五老六……”

    风将他的声音吹散。

    “轰!”

    突然一颗炮弹落在他们前方,将两骑跑得最快的人马炸开。

    “吁……”

    马嘶悲鸣。

    “官兵追上来了!”

    “你们快走。”鹰老四扬刀在三个当家的马屁股上各砍了一下,大喝道:“兄弟们,我们拦住官兵。”

    “杀啊!”

    ……

    夕阳如血。

    铁豹子几人纵马奔驰,回头望去,蓦然悲哭起来。

    “老四!”

    “老四……”

第471章 七门课

    两日之后。

    太行山东麓,西柏坡。

    滹沱河的冰面被人砸开,一个瘦弱的汉子捞了许久,捞起一条小鱼。

    又过了一会,篝火附近飘起鱼香。

    两个青年书生正坐在火边向一群人说着些什么。

    “子曰‘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这天下是每一个人的,反过来,每一个人也对这天下负有责任……”

    孙知新缓缓说了好一会。

    人群中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问道:“那永儿也要为天下做些什么吗?”

    胡敬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永儿还小,先读书明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然后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们每每与人说起这些,自己也有新的感悟。过了一会,胡敬事对孙知新道:“我愈发觉得,怀远侯所言之理,与圣贤书中之道暗合。”

    孙知新摇了摇头,道:“安不知这是因为你自小读圣贤书,掺了主观臆象?格物致知,还需客观……”

    胡、孙二人是追着神机营来的,他们想找那位‘从心斋主’,追到太行山附近的时候却迷了路,恰好遇到这群流民。

    两人给便给他们分了干粮,接着并向他们启蒙思想。

    此时,人群中一个名叫田八的汉子便将烤好的鱼递给二人,有些讨好地道:“两位先生,你们能不能带走我家永儿?”

    “带走他?”胡敬事也不接那条鱼,有些讶然道。

    ——彼此还不算熟,田八竟是要将亲生孩子送出去?

    田八的手在腰上擦了擦,讪讪道:“田永这孩子聪明,是块读书的料子……这个,小的也养不起他……能不能让他跟两位先生走?”

    胡敬事很有些惊喜:“你莫非想让孩子接受我们的启蒙思想?!”

    田八挠了挠头,道:“对对,起了门,以后就能考科举做官不?”

    胡敬事:“……”

    他叹了一口气,再次失望下来。

    “爹。”田永听了,一把抱着田八,道:“孩子不要离开你。”

    田八深深叹了口气,将鱼放在田永手里,道:“你先让两个先生吃鱼……”

    几人还在推让,忽然见几个浑身是血的大汉策马而来。

    那些大汉下了马,放马到河边饮水,便朝他们围过来。

    流民们登时骇得不行。

    “你们有干粮?卖给俺些。”说话的是威风寨牛老二。

    一锭银子被抛在地上,牛老二不说便拿过田永手中的鱼嚼起来。

    “几位英雄,这些干粮是小的们拿来活命的,这这这……”

    “不卖?剁了你信不信?”

    牛老二一脚喘在田八肩上,伸手便去捡他们包袱。

    “你们干什么?!还有王法没有?”孙知新站起来喝道。

    “王法?”牛老二嘟囔一声,拔出刀在孙知新脸上拍了拍:“俺本来想买,但现在,你被俺抢了。”

    “老二,东西抢了,人就别杀了。”铁豹子吩咐道,“他娘的杀的已经够多了。”

    “俺知道。”

    诸葛老三道:“大哥,就怕他们跟官兵通风报信。”

    “那就没办法喽……”

    胡敬事猛然抬起头道:“你们是铁大才的叛军?!”

    “不错。”铁豹子道:“老子正是铁大才,各位乡亲今天遇到老子,是你们命不好。到了下面,大可和阎王爷告老子的状。”

    “你们!”胡敬事义愤交加,喊道:“你们不是自称义军吗?怎么能这样?!”

    “放了你们,能保证不给官兵报信吗?这世道,谁不是先顾好自己。”诸葛老三冷冷道:“各位请见谅了。”

    “哈哈哈。”却是孙知新大笑起来,竟是像明白了什么,颇为痛快。

    “敬事啊,看到了吧?这便是你想不明白的所谓义军与变革的不同。这些人只会抢掠,不事生产,不知家国大义,必然只有败亡一途。‘从心斋主’施谋用略,短短数日将数万之众灰飞烟灭,其中境界差别你可看明白了?这便是思想的强大之处。”

    胡敬事脸上还带着惊恐,听此一言却又有些恍悟,喃喃道:“果然是读万卷路不如行万里路。”

    “书呆。”铁豹子骂了一声,一把提起孙知新,喝道:“你说的什么狗屁斋主是哪个王八蛋?是不是叫王正礼?”

    孙知新不由讥嘲一笑:“正礼,那是人家的字啊,你懂吗?”

    “就是他?就是他。”铁豹子大怒,喝道:“带老子去见他!”

    “无知无畏,可怜。”

    牛老二听了也是大怒,咆哮道:“大哥,读书人太讨厌了,俺来剁碎他们!”

    “何惧之有?”孙知新慨然喝道。

    “不错。何惧之有?!”

    两个书生相视一笑,胡敬事叹息道:“可惜我们探究真理,追王先生至此,未能一见。”

    牛老二咬牙大恨,一刀劈下……

    “当”的一声,却是诸葛老三提刀挡下。

    “老三,你拦俺做甚?”

    “大哥、二哥,你们听我说……”

    诸葛老三拉着他们,低声道:“这一场仗下来,那姓王的能耐你们也看到了。这两个书生既然认得他,想必本事也差不多。不如,我们收服他们?”

    “收服他们?”

    “这两天我想过了,我们输就输在没有读书人,你看唐中元如今威风吧?刘循、孟九、李柏帛那些读书人投靠他之前,他可一直在流窜。”

    铁豹子一愣,反问道:“还要造反?老子不是那块料啊。”

    “哪怕占个山头安生立命,也得有本事的人镇场啊。”

    三个又商量了一会,铁豹子道:“好!”

    “你们两个,以后跟着老子混。当老子的军师。”

    孙知新冷笑一声,眼中俱是讥讽。

    “不答应?不答应老子就杀光这些人。”

    “我们不是什么谋士。”孙知新道。

    “对,他们是教学问的先生。”突然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喊道。

    “永儿你别说话……”

    牛老二却是一把提起田永,喝道:“你们要是不答应,俺先剁了这小崽子。”

    “永儿!”田八心骇欲死,拉着胡、孙二人哀求道:“两位先生,你们就答应了吧……”

    孙知新沉吟良久。

    “要答应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其一,不得再滥杀无辜;其二,你们要跟我们学启蒙思想;其三……”

    “你他娘的,不是说一个条件吗?!”

    “不愿意你就杀了我们罢了。”孙知新断然道:“我绝不助纣为虐。”

    “小王八糕子!”

    诸葛老三却又拉着铁豹子与牛老二,低声道:“答应他们。”

    “不滥杀无辜好说,还要和他们做学问啊?”

    “做学问?老子他娘的最讨厌学东西……”

    “大哥没听他刚才说吗?那个姓王的境界比我们高。我们跟他们学,也许能学到用兵的本领,回头找人家报仇。就算你不想做学问,先把他们哄来也好啊。”

    “是这理吗?”

    “大哥啊,我不是和你讲过吗,刘皇叔请诸葛亮还得三顾茅庐,我们也要礼贤下士啊。”

    “嗯?好像也有些道理……”

    “两位先生。”铁豹子便喝道:“铁某答应你们了。”

    “真的?你们不再滥杀无辜?还接受我们的启蒙思想?”

    铁豹子心道:七门?这么多!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教兵法。

    “不错!铁某接受了……”

    ~~

    是日,几个山贼拉着两个书生,以及一群流民往山尖坨爬去。

    “孙兄,这事怎么想都莫名其妙。他们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反贼。”

    “子曰‘有教无类’。”孙知新淡淡道:“振兴家国,要团结一切力量。”

    胡敬事“哦”了一声。

    ——说白了就是,反正也没有别人肯接受启蒙呗……

第472章 谈八卦

    “英雄?哪有谁生来就是英雄的?时势造就罢了。”

    锦州城秦家书房内,董济和说着微微叹息了一声,随手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句,接着道:“那小子如今还不显,但这些天来你也看到了他与别的勋贵可不同,其人年岁虽小,却早有英雄志气。”

    秦成业目光落处,却见董济和写的是一句‘江山如此多娇’。

    “你的意思是?”

    “他已将我们的处境说得很清楚。”

    秦成业沉吟道:“一样是有异心,当初郑元化来信,你让我拒绝。王笑与其有何不同?”

    “问题不在于是否不同,相比起来,王笑如今还不如郑元化老道。”董济和道:“但郑元化的根基在江南。五军营能去,我们关宁铁骑不能去。所谓南船北马,这些辽东子弟要是离乡到了南边,要不了几年,这支人马的战力可就废了。”

    “何况郑元化拉拢我们的时机,如今王笑赶上了,这或许是缘份?”

    “放屁的缘份!”秦成业骂了一声,粗眉拧在一起。

    董济和道:“元宵节都过了,王笑还能沉得住气,侯爵之尊却日日校场操练,这份定力倒是难得。但想必他这两日便要和你摊牌了。”

    “老子真不想答应他。”秦成业倚在椅靠上,“我老了,死了无妨。这些小辈不该走在我前面。”

    “你不想他们送命,但再让王笑在秦家这般混下去,儿郎们怕是自己愿意替人家卖命了。”

    “贼杀才!”

    董济和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低声道:“入夜了,又到了那小子说故事的时间,今日可还去听?”

    秦成业咂了咂嘴,又啐了一口,却是道:“听。”

    王笑这几天每到夜里,便在秦家讲些故事。

    讲的内容倒也不是别的,而是……皇太极的八卦。

    像一个碎嘴婆子般在背后议论人家的家长里短,这当然不好。

    但这件事有意义,非常有意义。

    “说到建奴如今之势,便不得不说科尔沁部落。”王笑缓缓道:“在我看来,要了解建奴的发家史,需要了解一个女人……”

    秦山湖讶道:“女人?!”

    第一句话便吊足了秦家人的胃口,他们与建奴厮杀多年,对人家的名将王爷如数家珍,但对人家的女人却并不了解。

    王笑坐在炕上,一只脚也踩在炕头,坐姿如土匪一般。

    这是他这些天在秦家养成的坏习惯之一,在京城时学得礼仪已被抛到十八里外。

    “不错。这女人出身科尔沁部落。姓博尔济吉特,名叫布木布泰。”王笑道:“博尔济吉特,其实就是‘孛儿只斤’,也就是成吉思汗的姓。”

    秦山泊一拍大腿,道:“这女人是蒙元皇氏的后代?”

    王笑点点头,道:“也可以这么说,她的名字太长,接下来我们便称她为‘大玉儿’,她是号称‘满蒙第一美女’,出身与科尔沁部亲王家里……”

    当然,大玉儿这个称呼是子虚乌有的,事实上人家布木布泰压根就没叫过这名字。所谓满蒙第一美女也有待商榷。

    但王笑不在乎。

    谁让她名字拗口,不好用来说故事。

    “科尔沁部与你们都交过手,蒙古骑兵之盛你们也知道。努尔哈赤与科尔沁交战数次,互有胜败。直到双方联盟,我大楚便再难抑制其发展。可见满蒙一家,是建奴极重要的战略……”

    “……当年,努尔哈赤征乌拉部,科尔沁援助乌拉部,被建奴击败,从此遣使乞好。双方便开始联姻。于是,大玉儿的姑姑,哲哲,便嫁给了皇太极……”

    “没想到,哲哲肚子不争气,十来年间,她都没给皇太极生个儿子,这影响到了建州与科尔沁的联姻,于是,大玉儿便又嫁给了皇太极。”

    “等等。”秦玄明讶道:“这不对呀,这皇太极不是大玉儿的姑夫吗?”

    “人家那边的习俗就这样,不在乎这些。”

    王笑一句话说完话,大堂里便议论纷纷起来。

    秦家的长辈里倒是有些人知道满蒙这些习俗。苦寒之地的人想活下去都难,传宗接代这种事本就没那许多讲究。

    但秦家如今也算高门,他们便少与子弟们谈论这些,以免……本就不好的家风变得更差。

    此时议论迭起,董济和不由心道:王笑身为侯爷,背后嚼人家这样的舌根,实在是无耻、下作。

    但听着堂中秦家子弟“蛮夷就是蛮夷”之类的骂声,他忽然却明白过来王笑的用意。

    ——这小子是想让打击皇太极在他们心中留下的恐惧?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面相纯良,实则奸贼。

    董济和侧头看了秦成业一眼。

    却见秦成业抚着胡子,眼中泛着奇怪的光,显得很有些……贱。

    老头子被皇太极欺负了一辈子,听到王笑翻人家的家底,似乎十分爽快。

    堂中讨论了一会之后,王笑出于现代人的礼节,摆了摆手,道:“还是要尊重人家的风俗的……”

    躲在屏风后听故事的蔡念真本来听着这些还觉得有些臊,却忽然有个念头浮上心头。

    ——他说这些不会是故意的吧?他一定知道我也在后面听,那这些话……莫非就是想告诉我,他驸马的身份不影响到他喜欢我?

    蔡念真思及至此,面颊都微微觉得有些热。

    那边王笑接着又讲道:“大玉儿还有个姐姐,名叫海兰珠。海兰珠先前是嫁过人的,后来守了寡,皇太极便又将她娶了。从此姑侄三人共侍一夫……”

    “其中皇太极最喜欢的还是海兰珠,封她为四妃之首,宠冠后宫。”

    “为什么?”秦玄策问道:“你不是说大玉儿美吗?”

    王笑道:“也可能是因为……大玉儿太有心机了。男人看女人,又岂止是看美不美?总而言之,皇太极十几个后妃,其中五宫后妃皆姓博尔济吉特,刚才说了大玉儿姑侄三人,另外还有两个博尔济吉特,是他抢了林丹可汗的两个老婆。林丹可汗死后,蒙古彻底依附建奴,他们入塞的路便通了……”

    “呸。”秦山泊骂道:“这奴酋,娶姑侄、娶寡妇、抢人老婆,好不要脸。”

    “就是!无耻……”

    这些人听故事不停地打断,王笑便任他们讨论。

    过了一会,他摆了摆手,接着道:“海兰珠嫁给皇太极次年,生了一个儿子。皇太极大喜过望,为此下令大赦天下,这还是建奴从未有过之事。他甚至打算让这个孩子作继承人。”

    “但不到半年,这孩子便夭折了。而不久之后,大玉儿的儿子降生,赐名‘福临’……”

    秦玄策便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是大玉儿弄死了她姐姐的儿子?”

    “我没这么说啊。”王笑道。

    ——这种事,电视上又没这么演。

    秦玄策不由又问道:“这些隐秘之事,你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我自有消息来源。”王笑云淡风清道。

    他的脚在炕头上轻轻拍了拍,回忆起小时候大姨最爱看的《孝庄秘史》,没想到啊没想到,继漂亮的语文老师之后,大姨也成了自己的金手指。

    董济和眯了眯眼,暗暗心惊……

第473章 不像话

    “接着说,海兰珠的儿子死了,但皇太极依然对她宠爱有加。结果,大概两年多以前,海兰珠也死掉了。”

    秦玄策道:“你看,我觉得这也是她妹妹干的,这女人果然有心机。”

    “人家的家事,你觉得有什么用。”王笑道:“只说海兰珠之死吧,当时皇太极兵围锦州,还在和你们打仗,他听闻消息,飞马回沈阳,直扑关雎宫,伤心之下数度晕迷。从此这家伙身体就不太好了。我掐指一算,熬到今年,他差不多要死了,小辫子要翘了……”

    “你放屁。”秦成业一拍案子,喝道:“因为女人伤心过度而死?奴酋怎么可能是如此痴心之人?!”

    王笑转头看去,只见秦成业很有些生气。

    面上就带着一种——八卦说得好好的,你非得搞纯情,这不是给本老头喂屎吗……的神情。

    王笑双手一摊,颇有些无奈。

    有一说一,《孝庄秘史》里好像就是这么演的啊。

    秦成业粗眉一拧,道:“总之你这么说,老子是不会信的。”

    “秦总戎莫要生气,他当然还有别的病。但,”王笑道:“‘人间自是有情痴’嘛。”

    屏风后,蔡念真身子一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是在暗示我?!他是在暗示我……”

    ~~

    王笑又道:“接着说,你们认为,皇太极死了之后,接下来建奴由谁来继位?”

    “那自然是奴酋长子豪格啊。”

    “我觉得是奴酋之弟多尔衮……”

    王笑摇了摇头,道:“我认为不会是豪格,也不会是多尔衮。接下来要登位的只会是大玉儿这个儿子,福临。”

    “怎么可能?”

    “这里不得不提八旗的制度,十分有趣。”王笑道:“在他们那里,大汗也好,皇帝也罢,是不能够独断专行的。就算是指定了继承人,也要经过八王的议会选举才能成为合法的统治者。”

    “皇太极其人,一生致力于君主专权,试图摆脱八王议政的牵制。但你们说,这制度是好还是坏?”

    “蛮夷的东西,自然是坏的。”

    王笑心道:但就是这个早期议会,保证了满清在两次王位更迭时的平稳运行……

    此时不是和秦家人深谈这些的时候,他便侃侃道:“总之,新的奴酋要他们的八王一起选出来,不是谁想当就想当的。”

    “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又屡立战功,你们也知道他很能打,但他生母并不显赫;多尔衮虽是豪格的叔叔,但其实还更年轻一些,论军功也更甚于豪格……这两边势均力敌,我是很希望他们打起来的。”

    “对,我们让他们打起来!”屏风后有人喊了一句。

    听声音就是秦小竺,王笑心中不由对这小妮子满意极了。

    果然,堂中不少人纷纷附和道:“我们想方法让他们打起来啊。”

    “对啊,大家伙想想……”

    董济和微微皱眉,暗骂王笑不已。

    ——说些不靠谱的故事就算了,非得鼓动秦家这些傻孩子?

    “此事很难,而且时机稍纵即逝。”王笑道:“有代善、济尔哈朗这些老成持重的人在,很难让他们打起来,何况多尔衮是个极有大局观的人,不会因为皇位而影响大局……”

    “为何不会?”

    王笑讶然道:“你们竟然不知道吗?多尔衮有十几个老婆,但一个儿子都没有。抢了皇位,以后传给谁?”

    “这……”秦玄策“呸”了一声:“没儿子?这就是你说的大局观?”

    “总之呢,我判断多尔衮最后会拥立大玉儿的儿子福临继位,福临如今应该也就五、六岁。多尔衮再拉拢济尔哈朗,左右辅政,掌控实权。这是他稳妥的出路。”

    “为何会是福临?”

    “子凭母贵嘛,因为他是大玉儿的儿子……”

    秦玄策惊道:“你是说,多尔衮和大玉儿有一腿?!”

    “我没这么说。”王笑道:“我是说,科尔沁对建奴很重要,从两方联姻便可以看出来,下任奴酋如有科尔沁血统,会……”

    但堂中已没人听他分析这些无聊的东西,秦家这些糙汉显然对人家的八卦更感兴趣,再次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依老子看,必定是有一腿……”

    这个故事聚集了宫闱秘事、叔嫂、争位阴谋等元素,新寡丧夫的满蒙第一美女,遇上不近女色的掌权王爷……

    秦家的大老粗们口沫飞贱,表情逐渐失控。

    王笑不由点点头,心中暗道——我大姨爱看《孝庄秘史》果然是有道理的。

    许久之后,眼看时机差不多了,他便喊道:“你们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我判断皇太极差不多快死了,到时候我们出一支骑兵,直扑沈阳,就挑着正白旗打。再放出风声,是豪格引我们来的。时机稍纵即逝,莫让多尔衮稳住局势……”

    “好!”

    秦山泊本就说得高兴,脸上眉飞色舞,此时被王笑一鼓动。他巴掌在腿上一拍,大喝道:“直扑沈阳,老子抢了大玉儿,看看这娘们到底有多美!”

    “哈哈哈哈,抢了抢了……”

    王笑看着这群糙汉如神魔乱舞一般,心中摇头不已。

    ——秦成业的这群子孙唉,不道德……

    “够了!都闭嘴!”秦成业大怒,手在案上一拍,“嘭”的一声大响。

    秦山渠正说到高兴,大堂内却突然安静下来,于是便只听到他最后那一句“剥成小白兔……”

    “别说了,老爷子生气了。”

    “老九,口水擦一擦……”

    秦成业怒目圆瞪,叱道:“自己看看,像什么样子?!”

    “战场厮杀的铮铮男儿,一个一个在人家侯爷面前如市井长舌妇一般嚼舌根子,秦家的脸面都给你们败尽了!当关宁军是什么?还是土匪吗?!”

    王笑知道,秦成业这话看似在骂子孙,实则还是在骂自己。

    ——老爷子还是不想出兵呐。

    但王笑依然是一幅笑模样,还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冠。

    “秦总戎言重了,言重了。本侯就喜欢叔叔哥哥们这样的率真性子。哈哈哈,不过是些戏言,何必动怒呢?”

    “就是,爹啊,大家就是图一乐呵嘛……”

    秦成业狠狠盯了王笑一眼。

    ——你这是要裹胁老子这些晚辈?

    王笑很有礼貌地吟吟而笑。

    ——秦总戎言重了……

    ~~

    是夜,少年躺在床上时,忍不住有些得意的轻轻嘀咕了一句。

    “这个没有微博的淳朴年代啊。一点八卦绯闻,看把你们激动的……”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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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记住UU小说的网址:http://www.uuxs8.net/r29986/ 第一时间欣赏我非痴愚实乃纯良最新章节! 作者:怪诞的表哥所写的《我非痴愚实乃纯良》为转载作品,我非痴愚实乃纯良全部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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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痴愚实乃纯良介绍:
“我叫王笑,不是开玩笑的玩笑。”“要我娶公主?别开玩笑,我分明是个痴呆儿啊。”“哈?这个王朝都要灭亡了,我还会娶公主?当我痴呆吗?”“能不开玩笑吗大哥?我连你们公主的手都没摸一下,凭什么要我担负你们这个已经被消灭的、腐朽的、落后的封建王朝?”“我负责任地告诉你,我以前是个光荣的淘宝卖家。所以,这个皇位我不包邮。听不懂吗?痴呆。”“连个金手指都没有,差评!”“我王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们,我,不是痴呆!我只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痴呆怎么了?谁还是不家里的宝?”我非痴愚实乃纯良已经完结,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我非痴愚实乃纯良,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我非痴愚实乃纯良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