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文和孝
“连我都替陛下感到寒心!国事当头,陛下劝人捐饷,一个个的只捐那么一点儿。本以为是朝官清贫……没想到,背地里,却是家中子侄都能挥金如土。”
邱鹏程猛然提高声音道:“你们这些就是这样对待陛下的?!”
文和仁猛然发抖起来。
邱鹏程的意思他自然听得明白。
但他委屈。
倡捐的户部侍郎白义章自己才捐了五百两,二哥一个户部员外郎怎么能捐得比上司还多?
满朝官员,比二哥捐的少的人多了去了,为何偏偏找自己家?
如此想着,文和仁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气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天下哪个官员不贪?哪个商人不盘剥?谁家的子弟不比自己的儿子挥霍?
陛下自己筹捐到不到银子,凭什么就要拿文家开刀?!
就因为文家现在没有了权势。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你们重开东厂,就是为了抢我们的钱?!
心里气到发抖,文和仁面上却不露声色,向邱鹏程笑道:“大人啊,这其中定有误会,我二哥为官一向清正如水。”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愈盛,解释道:“我们家三代以前是做生意的,当年有点积蓄。可如今生意愈发不好做了。不过是一些书籍纸砚的,能卖几个银子?但做生意嘛,多少讲究排场。犬子在外面,便时常爱吹些牛皮……”
“哈哈哈。”邱鹏程的笑容干干的:“吹牛皮?”
“哈哈哈,”文和仁便跟着笑了笑,又道:“大人你看鄙人这个厅里,这些玩物摆件,都是假的,哈哈哈哈。”
“这个定窑瓷,仿的,哈哈哈,大人再看这幅《万壑松风图》,也是赝品……”
邱鹏程又是干笑两声,目光中尽是冷意。
文和仁额头上的汗不停地流下来,声音越来越小。
“大人,鄙人家中还有一起镀金的铁锭,大人可以看看……”
随着这一句话,便有下人端了一个托盘上来。
若非无可奈何,文和仁绝不敢露财。
但现在面对这些不讲理的番子,他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文和孝现在还只是被看押在公房里,一旦下狱,那文家便是要墙倒众人推。
此时托盘上的布掀开,金光一闪,文和仁死死盯着邱鹏程的眼睛。
太平司有多糜烂,大家都知道。这一盘金子,任谁都要心动!
下一刻,只见邱鹏程的目光中闪过一丝——
嘲讽。
完了!
文和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有人不要自己的金子?
这一刻,他预感到完了。
“居然还敢贿赂老子。”邱鹏程怒喝一声:“若非心中有鬼,何必贿赂老子?看来白和孝贪墨一案,证据确凿了!”
“这这这这……这怎么能是证据确凿呢?”
文和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证据都没有,怎么就确凿了?你们太平司就是这样办案的?
“不服?”邱鹏程冷笑道:“不服,你就跟我到诏狱走一趟吧!”
诏狱?
文和仁心中一颤。
居然忘了这个!
巨大的恐惧罩下来……
邱鹏程见吓住了他,却是哈哈大笑道:“这案子查得也太容易了。不过你放心,陛下宽厚,不打算问罪。只要你能补上亏空……”
说着,邱鹏程冷笑着附耳过去,轻声道:“二十万两。”
“两天,只给你两天,给国库捐足这个数,便既往不咎。不要负了陛下的一番苦心。”
文和仁愣愣地站着。
嘴唇抖了一抖。
他并没有因为邱鹏程说的‘既往不咎’四个字感到庆幸。
这不过是那个皇帝不想闹得人人自危,想要慢慢地榨干文家而已。
二十万两文家拿得出来。
但只要拿出这笔钱,文家就完了!
补上亏空?
呵,一旦给了这一次,就绝对会有下一次。天下用钱的地方那么多,到时候那狗皇帝天天找自己要。
自古以来,补亏空的,哪一家有好下场?
白和孝便道:“大人……这金子……其实是镀金的啊……”
“事到如今,你还敢嘴硬。”邱鹏程喝道:“来人,搜!”
忽然。
“慢着!”
随着这一声高喊,有人踏了进来。
邱鹏程转头看去,却是目光一变,来人竟是太平司佥事沈旭,身后还跟着千户吴有财。
而看后面,户部员外郎文和孝竟已被放了回来!
沈旭,你他娘的。
心里这般骂了一句,邱鹏程拱手道:“见过佥事大人。”
沈旭淡淡道:“案子本官已查清楚了,文家没钱,并未欺瞒陛下。”
“可是……”
“这定窑瓷是假的,这画是假的,这金子也是假的,你还不明白?”
沈旭说着,提高声音道:“这文府内,只有先帝御赐的‘敦崇实学’的牌匾是真的!”
邱鹏程极有些不甘,喃喃道:“可王督公……”
“王督公那里要你操心吗!”沈旭骂道:“还不带着你的人滚出去,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
邱鹏程:“我……”
沈旭喝道:“住口!九卿之家、诗书门第,是你这粗鄙武夫能带人来作威作福的地方吗?!”
……
呼。
当太平司的番子鱼贯退了出去,文家便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这一劫。
但这一夜,对于文家诸人,却依旧是个无眠之夜……
文博简的院子里。
文弘达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过了良久,他二伯与父亲才走了出来。
“蠢才,差点因为你,葬送了家业!”文和仁怒叱了一声。
文弘达低声道:“孩儿知错。”
文和孝摇了摇头,道:“此事不光是错在七郎。这些年,陛下不止一次想把主意打到我们这些大族头上来了。”
文和仁道:“好在父亲早有准备,姜还是老的辣啊。”
文和孝叹了叹,道:“父亲是见过阉权之祸的。如今陛下重开东厂,这些人行事全无法纪,今夜之事可见一斑。这还是如今王芳立足未稳的情况。但若是让再这样下去,谁知道下一次,我们还躲不躲得过?”
文和仁道:“那怎么办?父亲年纪也大了,以后……”
第180章 秦会之
“前几年因父亲在位,我和大哥的仕途因此被压了压,不得升迁。”文和孝道:“接下来这几年,还得要让堂妹夫多帮衬。”
文和仁道:“可是左阁老那里怎么办?”
文和孝道:“父亲说的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左经纶此人靠不住,便只有靠钱承运了。”
文和仁微微有些遗憾。
若是能选,他当然想选官又大,名声又好的左经纶。
但此时他多少也有些佩服自己父亲的眼光,左、钱一闹掰,父亲马上就选了钱承运,今夜文家才得以脱困。
文和孝看了跪在地上的文弘达一眼,忽然道:“老三,你替七郎去向钱家女儿提亲吧。”
文和仁一愣,讶道:“可是……是亲戚啊。”
文和孝道:“事到如今,还管这么多?!”
文弘达大骇,求饶道:“二伯,孩儿不想娶钱怡。”
钱怡长得又不好看,脾气又坏。
文和孝眼睛一眯。
你不娶,难道让我儿子娶吗?
还敢嘴硬,这若是自己的儿子,此时便要一脚踹过去。
好在文和仁也没耽误,飞起一脚便将文弘达踢了个跟头。
“蠢才,还不是你惹的事?!还敢讨价还价。”
文弘达摔在地上,想到钱怡捏人皮肉的厉害手段,心中叫苦不跌。
忽然,他福如心至,喊道:“那让孩儿娶朵朵吧!”
“朵朵一样是钱家的女儿,还与我没有血亲……二伯,父亲,孩儿想娶朵朵!”
-------------------------------------
钱府。
操劳一夜,又在案前熬到了天亮。
停下笔,钱承运叹了一口气。
他今日沐休,本想到京郊去一趟的。
此时看来却没必要去了。
在朝为官,浙党不好当,阉党也不好当啊!
“老爷。”文氏才推门起来。
“出去!”钱承运狠狠将笔掷过去。
文氏吓了一跳,便落荒而逃。
钱承运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自己如今有资格随便喝骂文氏了。昨夜以后,文家与自己,从此将易势而处。
二十多年前的窝囊女婿,终于成了擎天大柱。
以后文家这偌大的家业,自己也可以随意支配了。
代价却也不低——得罪了王芳。
阉人小气,龇牙必报。
但不要紧,自己还有一招。
他目光看向桌上自己刚写好奏折,上面的内容是:劝陛下南巡。
依现如今的形势,陛下已起了南巡之心,却不敢开口,需要有人劝。
自己一劝,以后刑部尚书算什么?迟早要入阁执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自己一劝,千古骂名也是跑不了的,怕是以后会如秦侩般遗臭万年。
“今日我大楚之时局,比宋靖康之前尚不如哉,秦桧力主和议,以成偏安之局,其功缓宋亡且二百余载。今我忝居高位,便是一肩扛下这千古骂名,换来守得半壁江山,又何惧之有?!”
心中这般劝了自己一句,钱承运摇了摇头。
这种狗屁理由说服不了自己,但到时候可以拿来在朝堂之上与那些人吵架用。
于是他提笔,将这个思路记下来。
这样这折子一上,王芳算什么?自己才是陛下的柱国股肱!
“老爷,马车备好了。可是要出发?”有下人在门外问道。
钱承运起身,沉吟起来。
本打算去见见那小子的,但现在和王芳的关系变了,那小子似乎可以派上别的用场……
于是他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去了。派人告诉朵朵,可以多玩几天,不急着回来。”
-------------------------------------
大台乡,钱家别院。
昨夜里一群人玩到半夜三更,寅时才去睡的觉。
等到午间一觉醒来,钱朵朵便觉得头隐隐有些晕。
她此时却不是在家中什么也不管的庶女,在这个别院里,她是主人,便要安排好客人。
一间一间院子拜访过去,秦小竺还未起来;秦玄策和左明心去看老御医了;宋兰儿与左明静却早已起来,在栽纸准备做卡牌。
钱朵朵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王笑。
沿着风景如画的小径走过一会,才上回廊,便见管家钱六等在哪里。
“四小姐。”钱六低声道:“老爷交待的事,您似乎一点也没办。”
钱朵朵登时便有些怯意,低声道:“我……我我没找到机会。”
钱六便道:“您是主子,老奴不过是提醒一下。”
“是,谢过钱叔。”
“但话又说回来,这别院可是夫人当年的陪嫁,这些年夫人自己都未怎么来过……四小姐也不要只顾着玩,既误了老爷的事,又伤了夫人的心。到时候小的在夫人面前来难做。”
这般说了一句,钱六的眼神中便带着些威胁的恶意。
钱朵朵登时想到了文氏和文氏身边的几个恶嬷嬷,一张脸骇得煞白。
正当此时,突然有个女子笑道:“原来大户人家的奴才是这样的规矩,还能把主子吓一跳的。”
声音极是好听,话里的意思却是在敲打钱六。
钱朵朵本来还以为是左明静。转头看去,却是看到王笑主仆三人,说话的是那个极美的丫环。
王笑手里则是拿了一个藤条做的小锤子,却是用来捶背的‘美人小拳’,正笑吟吟地打量着这边。
“让客人见笑了。”钱六便转身向王笑行了一礼。
但他看唐芊芊不过是丫环打扮,心中出颇有些不爽。
一个丫环也敢教训自己这个钱家的管家?
若是吃了这个暗亏,丢得却是主人的面子。
钱六便恭恭敬敬地道:“老奴是钱家的老人了,尽本份,说该说的话,见主子贪玩,便要劝上一句:业精于勤荒于嬉。”
在钱六心中,自己这番对答,便是大户人家的管家应有的样子。
他说完,目光与唐芊芊、王笑很有礼貌地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意味很明显。
这句‘业精于勤荒于嬉’就是在暗暗讽刺你们:一个是勾引主子的狐媚丫环,一个是不务正业的荒唐主子。
唐芊芊眉毛一皱,很是不快起来。
她不过是看钱朵朵被吓了一跳,颇有些可怜,便替她出头说了一句。
没想到这老家伙竟还是个硬骨头。
要吵架,她自然不会吵不过钱六。
但跟一个管家吵起来,没来由落了脸面……
下一刻,却见王笑走上前两步。
“就你话多。”
随着这句话,他手里的小藤锤便砸在钱六头上。
钱六挨了这一下,愕然了一下之后,便感到颇为羞忿。
王笑道:“有本事你打我啊。”
语气很是嚣张,样子却还是那幅笑吟吟的样子。
这对他来讲,不过是个很小的插曲。
丢下这一句话,他转身带着两丫环施施然地便走开来,很快便将这事抛诸脑后。
对于钱朵朵而言,这却不仅是一个小插曲……
第181章 昆明湖
早上这趟出门,王笑是陪着唐芊芊去煤矿上看了看,又去附近打探了一圈。
他们还在矿上遇到了唐伯望,唐伯望还神神秘秘地与唐芊芊汇报了些什么。
说的时候竟还避开了王笑。
因想着那是人家‘义军’中的事,王笑也就懒得过问。
他心心念念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泡温泉。
为此,他还特意买了这个‘美人小拳’。
至于温泉在哪?
其实一直到昨夜回房之后,王笑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这个客房那么大。
谁能想到屏风后面的茶室里,竟然还有个温泉。
推开案几,露出那个小泉眼,屋中便是水气氤氲,春暖花开,恍如人间仙境。
怪不得秦玄策说这里是什么温泉别院,他还以为是别院后面有温泉,却原来是整个别院就是建在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温泉上。
这整个别院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再加上这样的温泉小室,茶台暖水,玉石雕彻。初看时没发现,现在才明白实在是造价不菲。
高门大户,果然还是懂得享受。
若是有钱,他便想买一个这样的别院。
屋内的温泉到也不大,比一般的澡盆子却是大些,玉石地板连着花岩石,打磨的没有一丝缝隙仿如一个整体。
此时水温正好,一张矮案摆在泉眼旁边,茶已然泡好了摆在案上。
王笑再次将花枝打发出去,将门栓栓好,包括后面的门。
唐芊芊笑意吟吟地看着他做完这些,却是捂着嘴,莞尔一笑道:“人家现在要回京办些事,你自己乖乖在这里玩几天哦。”
“什么?!”
王笑一愣。
脑海中‘温泉水滑洗凝脂’的画面还在想着,她居然要自己先回京了。
这怎么行!
他张了张嘴,道:“可是……”
唐芊芊牵着他的手,温柔地低声道:“人家也舍不得你,可有事要办啊。”
“你不是说好来保护我的吗?”
“呸,你光顾着弄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人家是来保护你的。”
王笑奇道:“你这个‘呸’是跟谁学的?”
“讨厌。”唐芊芊道:“你放心吧,人家已经探明白了,钱承运不是要害你。”
王笑道:“你怎么知道?”
“一则,这别院里并未埋伏人手。二则,钱六今早下山买了些东西,其中有立契用的红泥。另外,他还派人去宛平县请了保甲过来……”
“所以呢?”
“想来钱承运是想和你谈。”唐芊芊道:“他这是要迁祖坟卖地的做派。”
“他倒是精乖,知道玩不过我。”王笑道:“但我打死了钱成啊。”
“呵,在那样的人眼里,这点仇怨算什么。他想要的是控制太平司指挥使的人选。”
唐芊芊说着,摇着头轻声道:“如此看来,你和王芳还是走得太近了……这对你却不是好事。”
王笑微微有些讶然,问道:“你如何能知道这些?”
“人家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唐芊芊又道:“钱承运今日沐休,许是会过来,我不好与他见到,这便走了。”
“这你也知道?”
唐芊芊捋了捋头发,低声道:“总之你万事小事,别被他拿了破绽。我让花枝过去说了,让小竺过来保护你。”
“让秦小竺保护我?”王笑吃了一大惊。
唐芊芊小声的威胁道:“你要是敢把她吃了,我回头跟和你没完。”
王笑翻了个白眼,道:“吃什么吃?你当我是什么人。”
他终究是看着屋内的温泉,很是失望地深深叹了口气。
唐芊芊咬了咬他的耳朵,轻声道:“人家在你身边,你便要没完没了地弄,你年纪还轻,这样不好。正好借此养几天,我们来日方长。”
王笑颇有些不爽地道:“往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等自己有事了,就借口歇养。”
“小冤家……”
~~
如此磨叽了很是一会,唐芊芊才带着花枝出了钱家别院。
两人如燕般轻巧地掠过山林,一路速度极快。
到了山脚的一片林子里,却见唐伯望已备了马匹在那里。
“走吧,对方亲自来谈。”
三匹马如离弦之箭般一路疾驰,马不停蹄直奔京西的昆明湖。
昆明湖本叫瓮山泊,被人们称为北京西湖。
此时湖面却有一队官兵封着,唐伯望拿了一枚令符,方才得以进入。
三人下马,上船,一直到了湖心岛,登上治镜阁,便见一个便衣老者站在那里。
老者衣袂飘飘,极有些气度。
“一个……两个……”花枝上岛之后心里一直在默数着:“算上那个船夫,一共五个护卫。”
但这个老头,自己还是一指头就能戳翻了……
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耳里听着唐芊芊与那老者议事,花枝感到百无聊赖。
她其实是不太懂这些事的。
但她每次看到这个老者,都会忍不住想到:既然这个楚朝的内阁高官都和自己这些义军合作了,为什么不直接将狗皇帝杀了呢?
把狗皇帝杀了,不就能取了天下了吗?
多简单的事,硬是被这唐芊芊这女人搞复杂了。
丑丫头看着烟波飘渺的昆明湖,感到了深深的不解……
第182章 张永年
闻道书院。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王珍问道。
他如今已经很有教书先生的样子,此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但他手里的戒尺却一点都不温和。
“啪”的一声。
一点都没有留力。
王珰捂着手,几乎要哭出来,他极有些气苦,嘟囔道:“我经义写得不好。”
“你只有经义写得不好吗?”王珍气极而笑。
“堂兄……”王珰拖长了声音撒娇道。
王珍扳起脸:“这里是学堂,叫我先生。”
“我不是读书的料啊。”王珰极是委屈,“我一看书本,头就痛。”
“这便是我打你的原因。”王珍道:“你以为让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王珰答道:“考科举、光宗耀宗!”
“你考得上吗?”
“堂……先生,你就别逗我了。我当然考不上啊。”
理所当然的语气。
“所以你就想着,混两年,便回家里去管个铺子,再混一辈子?”
“嘿嘿。”王珰摸了摸后脑勺,心道:要是家里月银发得足,不管铺子也是可以的。
“我这一戒尺,打得便是你这样的想法。”王珍道:“以前在家里我不管你。但现在我是你的先生。你记住教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有功名,而是让你知道世间的道理。”
“这天下间,绝大多数人都是愚民,日子浑浑噩噩的一辈子就过去了。而你今日坐在这学堂里,是万万计的孩子可望不可得之事。”
“你既得了这样的福缘,便要给世间回报些福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男儿终归要选一条路走……”
“你读了书,看明了世间的道理,以后才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王珰一幅惭愧的样子。
王珍叹了一口气,兴意阑珊起来。
他知道自己就算将道理说破天,王珰过几日还是会故态萌发。
劝人向学,其实没什么意思。
将这孩子打发了,一袭长衫的王珍便迈步出了闻道书院。
没想到却在门外见到了一人。
“王兄。”
“永年兄。”王珍有些意外,拱了拱手,又笑道:“我该称你张都司才是。”
时任巡捕营都司的张永年今天没有穿官服,一身粗布麻衣,看起来像个普通武夫。
他看起来似乎是,特意在这里等王珍的。
张永年上前,亲热地揽过王珍的肩,笑道:“王兄若是要这样,我便得称你为恩公了。”
王珍便苦笑摆手。
张永年又道:“当年若非你一饭之恩。张某早已饿死街头……”
两人便寻了一个酒楼,点了饭菜坐下。
如今禁止酿酒,市面上只有些现存的酒,价格极高,张永年却是随身带了个酒囊,拿碗倒了两碗,与王珍碰了碰。
两人这些年都在京中,交情虽深,联系却少。
对于王珍而言,巡捕营都司张永年,是他最后的底牌。
张永年从一介白丁,一路做到蓟镇游击,最后入主巡捕营,其人不仅有能耐,还有些义气。
耿当来带王笑去巡捕营认人时,王珍开口说过‘鄙人与贵都司张大人相熟’。
王珍的朋友,基本上都是值得相交的朋友。
王珍自己,也是值得相交的朋友。
今天一见面,王珍便知道,张永年有事相求。
自己不过商贾子,书院一教书匠,却不知还能帮到他什么?
事不急着说,两人无非是先吃着菜,谈些有的没的。
“我在巡捕营这些年,才知道在楚朝想做点事有多难!”张永年道:“只说这巡捕营小小的一亩三分地,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人人都想捞银子……”
张永年说着,摇了摇头,叹道:“当年到任时还想大干一番,如果却已又蹉跎了三年。”
王珍道:“这些年你做得不错。我时常留意你的事,你重用的耿叔白是个捕盗的人才。另外巡捕营虽还有些捞银的勾当,却还算是与人交易,没有如五城兵马司那般欺压京中百姓……如今这样的年景,能做到这样,你已经算是尽力了。”
张永年将酒囊里最后一点酒倒尽,举碗又与王珍碰了最后一杯。
“话不多说,王兄懂我!”
一句‘懂我’,他目光中便闪过些隐隐的水花。
最后一碗酒一饮而言,张永年径直开口道:“我今天来,有事想求你。”
“但说无妨。”
张永年道:“我想当太平司指挥使。”
王珍一愣。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他心里猜来猜去,实在不明白张永年有什么事能求到自己。
本还以为,是缺银子或者缺酒。
王珍道:“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张永年道:“王兄没听错,我想当太平司指挥使,求王兄帮我。”
王珍道:“我如今,在闻道书院教书。”
“我知道。”
“我只是区区教书先生一个。”
张永年转头看看门外。
守在门口的是他的心腹耿正白,不虞有人偷听。
张永年沉吟道:“我思来想去,只有王兄你能帮我。我要想当太平司指挥使,关键在于东厂提督王芳的态度,如今想巴结他的人很多。但王芳是陛下身边的人,一般人求不到宫里,只能求到他的义子那里……”
王珍便明白过来,坦诚道:“我二弟王珠曾贿赂过王芳。我回去后会替你与他说,其中要多少银钱我替你出。”
张永年深深看了王珍一眼。
王珍问都没一句“你为何要谋这一个职位”,这其中的理解与信任自是难言。
张永年也不多说,这一眼,将这桩份记下来,他去是摆摆手,道:“事情不一样,选附马时是嘉宁伯当大干系,你们才能收买得了王芳。太平司指挥使一职干系重大,不是银钱有用的。”
王珍便有些疑惑起来。
却听张永年缓缓道:“令弟……王笑,才是能改变王芳态度的人。”
王珍愕然。
“你也没想到吧?”张永年道:“若非我消息灵通,我也想不到。”
他极有些神秘,压低声音道:“如今这禁酒一事,是令弟的手笔吧?又让东厂来收购酒商的粮食,这其中,令弟必与王芳有很深的合作。”
王珍苦笑不已。
张永年又道:“你可知,昨夜王芳与太平司佥事张旭撕破脸了。”
王珍眉毛一挑:“你如何知道这些事?”
“既然想要这个位置,自然要未雨绸缪。”张永年道:“这些年我便是将巡捕营里的心腹当成太平司的暗探一般操练。”
“王芳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投靠过去,正是火中送炭。但还缺一个够份量的引见人,便想来求王兄,如今令弟与王芳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183章 邱鹏程
“怎么会有人敢欺瞒陛下呢?”钱承运说道。
他今日本是沐休,下午却还是进宫觐见,确实是有些……忠君勤勉。
钱承运躬着身子,带着些很能抚慰人的语气,又说道:“张旭认为文家没钱,邱鹏程认为文家有钱,皆是据实而述。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便如那幅《万壑松风图》有人认为是真品,有人认为是赝品。”
“臣是文家的女婿,对情况略有些了解。文家几世传下来确实有些田地、铺店之类的财产,但家中人口众多,却没多少现银。文弘达身上那五百两其实是做生意的本钱,被人抢去,他也是哭了好久。”
延光帝恼羞成怒,喝骂道:“你是在指责朕抢夺臣下的财产不成?!”
“臣都是为了陛下考虑啊!昨夜陛下就算真拿了文家二十万两,于当前之局势亦不过杯水车薪。却白白落人话柄,文家是书商,那些书卖到全天下,又流传后世。万一事情传出去,坏了陛下的名声如何是好?王公公是在宫里长大的,不懂外面人心险恶,差点就要误了陛下啊!”
“书商?朕难道怕这样的威胁吗?!”延光帝又是拍案怒喝。
但钱承运这一句话,却是点到了他心坎里。
朕确实感到有些后怕啊。
“臣不敢。”钱承运却是凑上前,轻语道:“臣与外面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不同,臣想对陛下说实话。”
“你说。”
钱承运便四下一看,轻声说了一句。
“汪乔龙守不住陕西,孙白谷就能守住宣大吗?”
延光帝猛然拍案,怒吼道:“钱承运!你好大的胆子!”
“臣,只有一片赤胆忠心。臣一心为陛下计,忠言逆耳,敢与陛下说实话。潼关丢了,宁武关以后会不会丢?唐中元与陛下之间隔着一个山西,可那里现在是千里赤土、无人之境!现在给孙白谷凑二十万两,他能拉起一队像样的人来剿流寇吗?”
“今日之楚朝,差的不是二十万两银子,是几百万,万万两,差的是忠心于陛下的敢谏敢死之臣!满朝衣冠大夫一句话都不敢说,但臣敢说:陛下如今立于危墙之下矣!唯有早做打算,方可从容进退!”
早做打算,从容进退?
八字入耳,延光帝深吸一口气。
“你想说什么?”
钱承运嘴唇抖了抖,道:“臣请陛下巡幸南京。”
延光帝脸上的表情极为丰富起来。
“钱承运,你疯了吗?!”
这句话虽还是在骂,钱承运却被骂得极为舒坦。
陛下这种欲拒还迎、又怕被人听到的语气……成了!
延光帝四下一看,轻声叱骂道:“你想让朕学隋炀帝不成?隋室荒乱,炀帝巡幸江都,那可是丢了天下!”
“陛下啊,您看看这中原吧,连年灾荒,又是流寇又是建奴的,如何能安全?唯有到了南边,从容不迫,休养生息,才好重整河山啊。”
钱承运说着,深吸一口气,突然轻声问道:“陛下觉着,宋高宗……能称得上是中兴之主乎?”
延光帝“嘁”了一声,心道:赵构之流,也配与朕相比?
但转念一想,人家赵构好歹也好好地在南边活到了八十岁。赵佶可就惨了……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山南无雁飞。
想着这飘零的国事,延光帝不禁仰头闭目,黯然神伤,深深叹了口气。
“臣请陛下早作打算。”钱承运又道。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明白。提到了宋高宗,陛下自然会想到宋徽宗、钦宗。
如今流寇肆虐,北有后金,与宋时之情景何等相似。
殿中,一君一臣久久地对视了一眼。
眼中千言万语。
——陛下啊,你万一也被后金掳去了,那是何等的屈辱悲惨啊,那可是要在烧热的铁锅上跳舞的……
——朕如何不知?但朕也为难啊……现在还早,让朕再想一想,再想一想,想好了再说,
“臣,愿为陛下上书。”
“胡闹!朕为天子,便要守好这锦绣中原、大好山河。此事如今不要提。”延光帝呵叱了一句。
末了,他终究还是又开口道:“但你的忠心,朕心里有数……”
-------------------------------------
“钱承运!咱家去你娘的!”
王芳恨恨骂了一声,接着,他转头向身边的小太监汪贤问道:“附马爷还没回来?”
“还没有。”汪贤应道。
邱鹏程进来的时候,听到的便是这样两句对话。
“督公……”
“督什么督!你也配喊咱们的名号吗?!蠢货,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还有脸来见咱家!”
王芳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臭骂,溅了邱鹏程一脸口水。
“文家那几仓粮食你弄不下来,现在京中酒商一个一个有样学样。”王芳一肚子的火登时便发作起来。
“闭着眼睛都能搞到钱的差事,这你都做不来,那还当什么官?!为什么不回家去种地,让蝗虫啃了你这榆木脑袋岂不省事?”
邱鹏程羞愧不已:“卑职……”
“卑你娘咧,闭嘴!咱家真是要被你气死了,东厂新开,这可是立威的第一件案子。如今因为你这个蠢货搞砸了,咱家现在成了京成的笑柄了!外面都说我是蠢阉了你知不知道?!”
“悔不该用你们这些太平司的窝囊废。以后咱家自己重新招番子。但是你们太平司也别想好过,敢对咱家阳奉阴违,咱家要将你们撸个底朝天!”
王芳将邱鹏程喊过来竟真只是为了撒气。扯着公鸭嗓子整整骂了半个时辰,方才将他打发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了衙,一脸口水的邱鹏程步履沉重地走出太平司,心中极是失落。
完了!
还以为要鲤鱼跃龙门,现在却是一头撞在石头上。辛苦一辈子,却还是一场空。
天下之大,也没一个人能帮自己一把。
等等,有一个人可以……
一个时辰之后。
逸园。
王珠自然不会没有酒喝。
桌上皆是佳肴,杯中皆是美酒。
邱鹏程一杯下肚,脸上便泛讨好的笑容来。
如今他和王珠的关系,竟是不知不觉中已易势而处了。
这位南镇抚使有些诌媚地笑道:“二爷真是邱某平生所交的最好的朋友!”
接着,他便将王笑如何将那一坛金子抢回去的事说了,又道:“二爷您放心,此事,我已嘱咐赵平不可对外声张……哈哈,三爷真是果敢老辣。”
邱鹏程刻意将王笑称为‘三爷’而不是‘附马爷’便是为了拉进自己与王珠之前的关系。又把这件事说了,一则是点明那坛金子已经还给你们王家了;二则,大家如今有一个共同的秘密,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如此畅谈了一会,酒过三巡,他才将来意抛出来,道:“还想请二爷问问看,能不能让三爷替我在王督公面前美言两句?”
没想到王珠却是淡淡笑了笑,丢出一句让邱鹏程大吃一惊的话。
“北镇抚使有什么意思?男儿当世,要做就做大的。等舍弟回来,我替邱兄……谋太平司指挥使。”
-------------------------------------
这天傍晚。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只不过是商贾之子的王珍、王珠,几乎同时在酒席上答应了自己的朋友,会让‘舍弟王笑’替他们谋一谋这个太平司指挥使的位置……
第184章 小细节
老爷怎么还不来?
钱六心不在焉地又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过了好一会,有个小厮快步跑过来,在钱六耳朵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钱六点点头,道:“你回京禀报老爷,我一定办好。”
等那小厮走了,钱六沉吟了一下,转过小径,一路到了后面的庭院前,招过一个丫环,道:“去将四小姐请过来。”
钱朵朵见管家有事找自己,便跟着那丫环过去。
她本来正玩得高兴,到了钱六面前的时候,脸上便还带着笑意。
钱六一见,便有些不快起来,老脸一板,心道:这个庶女真是越来越没分寸了,可惜自己只是个别院管家,若是京城府中的大管家,便要替老爷夫人训斥她。
钱六便道:“老爷有事,不过来了,特意派人交待四小姐可以多玩几天。”
钱朵朵心中一喜,一双眸子便弯了起来,眼中的欢快再也藏不住。
钱六心道:少爷才走多久?这个作妹妹的却还不如自己记牵在心,怪不得夫人不喜欢这个庶女。
“老爷不来了,四小姐就这么高兴吗?”钱六实在是看不下去,便道:“老奴多嘴说几句,为人子女,孝字当先。还有,四小姐不要只顾玩乐,老爷交待的事也不要忘……”
“我知道了。”
没想到钱朵朵竟是应了一句,还挥了挥手。
钱六一愣,自己话还没说完呢,她居然打断自己?
一个过不了多久就要外嫁的庶女,还真当自己是我的主子不成?
心中这般骂了一句,钱六便臭着脸道:“四小姐,你……”
“我知道了,钱管家去忙吧。”
钱朵朵微微仰了仰头,目光扫了钱六一眼,居然转身就走。
钱六极是有些惊愕。
过了一会,他才恍然觉得,那眼神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分明是早上那小子说“就你话多”时候的眼神。
这庶女好的不学,居然跟他学这些!
……
钱朵朵双手捏着帕子,很有些紧张。
她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嚣张。
但此时见钱六愣在身后,并没有动静,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心里隐隐有些小得意起来。
有本事你打我啊……
走在小径上,透过花树的枝叶,看到坐在座中那个少年的面容,钱朵朵心里又是一跳。
女孩子通常什么时候喜欢上一个男孩子呢?
大概是在某一个细节。
特定的时候,特定的动作,特定的表情。突然间莫名的动心。
如果时间早一点或晚一点,他手里的藤锤敲得重一点或轻一点,钱朵朵可能都不会动心。
偏偏风好就是那云淡风清地敲了一下。
钱管家、嫡姐、嫡兄、府里的嬷嬷、母亲、父亲……这些人一直以来如一座座高山横亘在她心中,让她透不过气来。
可是今天早上,当藤锤轻轻敲下。她忽然觉得,原来这些人其实都不算什么。
少年郎手一抬,轻笑一声,转身而去,轻描淡写。
“有本事你打我啊。”
笑吟吟的表情,带着些玩笑意味的语气。
钱朵朵突然间便明白过来,自己喜欢他。
心中情丝千缕,她目光悄悄看着王笑,手里捏着手帕,紧张到指头都有些发白,绣鞋小心翼翼地踩着地上的鹅卵石,缓缓回到了庭院里。
宋兰儿正在嚷着什么。
王笑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钱朵朵低着眉眼又偷看了他一眼,在他对面缓缓坐下来……
~~
钱承运怎么还不来?
王笑心不在焉地又往庭院外面看了一眼。
一众人玩了一下午的真心话大冒险,不知不觉已到了傍晚。
唐芊芊走了,王笑才得以提.asxs.兴趣与他们玩,有些人便马上能感觉到气氛变得有趣起来。
但此时宋兰儿见王笑又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当他在想自己那个美貌丫环。
宋兰儿便有些不高兴地道:“有些人又不爱与我们玩了哦。”
王笑颇有些无语,心道:这丫头……但钱承运怎么还不来呢?
左明静便轻声敲打了宋兰儿一句,又招呼几个女孩子一起去泡温泉解乏。
“好呀,正好泡一个时辰再吃饭,晚上好有精神玩。”宋兰儿道。
秦玄策便道:“好啊好啊。”
好什么好?王笑吓了一跳,连忙道:“我我我就不去了。”
“呸。又没叫你们去。你们男孩子自己玩。”
秦玄策道:“我本也没打算去,我是说:你们自己去,这个提议很好啊。”
王笑:“……”
说的好像是自己想跟去一样……
秦小竺是女孩子。
所以秦小竺自然也是要去的,她便让秦玄策保护好王笑,然后有些扭捏地跟着几个女子去了。
她们一走,秦玄策便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道:“好累啊。”
接着,他从怀里摸了一瓶酒出来,将杯里的茶倒掉,给自己和王笑各斟了一杯。
“你哪来的酒?”
“从钱管家那偷的。”秦玄策道。
王笑很是无语。
秦玄策饮了一杯,趴在桌上,叹道:“她们总算走了,原来陪女孩子这么累。明心一天要问我好多问题啊……”
“所以我都说不来了啊。”王笑道。
“呸,我看你玩得可高兴了。”
“哪有。”
王笑又是往庭院外看了一眼。
秦玄策不由问道:“你看什么?唐姑娘还会回来不成?”
“我在等钱承运啊。”
“一个老头如何值得你这般望穿秋水地看。”秦玄策说着,换上一幅极有些神秘的表情,又道:“说起来,是你将唐姑娘打发回去的吧?”
王笑道:“怎么可能!我为何要将她打发回去?”
“为了不影响你拈花惹草啊。”
“瞎说什么呢。”
秦玄策嘻嘻一笑,道:“我可看出来了,宋兰儿对你……”
王笑唬了一跳,连忙道:“你闭嘴!”
他四下一看,见没有旁人,方才一脸严肃地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我……”
我又不是什么种马!
“嘁。”秦玄策轻笑一声。
王笑不由眉毛一皱,看着秦玄策贱兮兮的表情,颇有些奇怪起来。
按道理来说,因为秦小竺的事,秦玄策不应该是这个表情啊……
第185章 真心话
秦玄策被他看得发毛,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其实我跟你姐……”
王笑话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嘁。”秦玄策愈发神秘起来,压低道:“你真当我姐喜欢你?”
王笑眨了眨眼,一时有些迷茫。
秦玄策又喝了一杯酒,却见王笑挠了挠头,又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你真在等钱承运?”
“不然呢?”
“我们接着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呀。”秦玄策提议道。
王笑颇有些意外:“我们俩玩?”
秦玄策却已拿了两颗骰子出来,在手里晃了晃,道:“放心,我不出老千。”
……
说好不出老千,结果秦玄策却基本都是赢。
“你等钱承运干嘛?”
“他应该是想和我谈,我跟他都想交好王公公,一起当阉党。”
“你不怕钱承运有别的阴谋?”
“不怕啊,我有后手。”
“嘿嘿,”秦玄策笑了笑,问道:“你的后手……是卢次辅吧?”
“你怎么知道?”
“是我在问你。”秦玄策一幅料事如神的高深模样,道:“不过告诉你也没事,我看出来的,现在全京城都在盯着王芳,但所有人却都忘了,王芳是卢次辅推上去的。”
王笑吃了一惊,道:“你竟还能想到这层。”
“卢次辅将王芳推到前面来当障眼法。他自己呢?背底里想玩什么花样?”
王笑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的心腹。”
“真心话?”秦玄策挑眉道。
王笑道:“这种事我能说吗?”
“能。”秦玄策一本正经地道:“这可是真心话的游戏,你要信得过我,你就说。”
两人又掷了骰子,秦玄策问道:“老家伙不会是想逃吧?”
“我又不是昆党,他也没告诉过我。”王笑苦笑起来,“但看昆党的账目,有可能是在准备这事。”
秦玄策皱了皱眉,隐隐有些气鼓鼓的样子。
过了一会,他又问道:“你觉得,我秦家能不能守住辽东?”
王笑不语。
秦玄策道:“说真心话。”
“只看你们姐弟俩天天不务正业的样子,还用说吗?”
秦玄策张了张嘴,忽然有些泄气起来。
“如果连卢次辅都这样,我真的好失望。这些年,也只有卢次辅还在支持祖父守辽了。”他长叹一声,有些萧索地道:“如果连他都想逃,我秦家还守什么……”
王笑低头,见桌上的两个骰子,自己是八点,秦玄策是十点。
秦家还守什么?
这个问题就不太好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啊。”王笑叹了口气,道:“你们整天说要守这大楚的江山社稷,但我觉得,要守的不应该是一个一个活着的人吗?辽东百姓,关中百姓,中原百姓……”
“唉。你不懂的。”秦玄策叹了口气。
两人掷骰。
秦玄策问道:“你觉得,我可以成为当世名将吗?说真心话。”
王笑翻了个白眼。
“快说。”
“真心话?”
“嗯。”
王笑支支唔唔道:“反正我觉得……那些名将……不是像你这样天天玩……”
“哈哈哈。”秦玄策笑道:“你是这么觉得的啊?我祖父却是说我成不了名将是因为,我太聪明了。”
“太聪明?”王笑奇道。
“不错。”秦玄策叹了一口气,很有些遗憾的样子:“可惜啊,我太聪明了。”
他见王笑不解,便解释道:“人如果太聪明,便容易……明哲保身,如这楚朝的官员一般。比如,若我在秦时,面对名将章邯、王离率领的四十万大军,便不会如楚霸王背水一战。”
“若我在宋时,我心知高宗心意,便绝不会如岳武穆接连北伐、挥师中原……我祖父说,像我这样的油滑之人,一辈子都成不了名将,倒是当个文官适合,所以把我打发到京里来了。”
“当文官?你居然还有功名吗?”王笑惊道。
他不由对秦玄策刮目相看。
秦玄策气道:“我就打个比方!打比方懂吗?”
“但你心里,想当个名将吗?”王笑问道。
“当然。”
王笑道:“我觉得,项羽也好,岳飞而好。他们并非不聪明,而是……有信念。”
“何为信念?”秦玄策道。
“大概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王笑道:“知道会败,却还是要战,于绝境中也要觅一缕胜机。”
秦玄策又问道:“那如何能有信念?”
王笑便有些为难道:“嗯……要有……理想。”
“嘁,理想?”秦玄策讥道:“宋灭亡时,文少保够有理想、够有信念吧?有何用?”
“文少保是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王笑“哦”了一声,道:“所为信念,本就是:哪怕知道胜算渺茫,也要去做啊。”
秦玄策道:“我是问你,那有何用?”
王笑道:“信念就是要你不问‘有何用’啊。只求一战,不问结果,若有一天,你真的很想战胜对手,哪怕章邯、王离这样的大将,破釜沉舟而已,输也能安心。”
他说着,似乎心有所感,又道:“大人物有大人物的理想,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愿望。我以前有个朋友,他一心想赚很多银子……”
秦玄策道:“一心想赚银子?那不就是我吗?”
王笑道:“我那个朋友是做生意的,经营一个店铺,怎么说呢,嗯……比如就像一个农民种庄稼,每日躬耕田亩之间,好几个月辛辛苦苦却看不到收成。秋天之前,也许种出来的粮食会被流寇抢走,会被官府或大户盘剥,会被蝗虫吃掉。总之,辛苦未必会有回报,若是你,你还会去种粮食吗?”
秦玄策道:“我又不是傻蛋,我当然不会。”
“可是他想赚银子啊。”
“那做别的事去啊,一定要卖粮食吗?”
王笑道:“我是说,世间万事都像这种粮食。你累死累活也未必会有结果,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若是这样,我宁可不赚这银子。”
“所以我说你没有信念啊。”王笑道。
秦玄策哂道:“那你那个傻蛋朋友,最后赚到银子了吗?”
王笑的气场便弱下来,摇头叹道:“没有,到死都没有。”
秦玄策道:“所以我聪明啊。”
王笑哑口无言。
两人又掷骰。
王笑掷了一个三点。
没想到秦玄策竟是掷了两点。
“你快问我。”秦玄策道。
王笑问道:“你为什么要来京城?”
“换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
“换一个问题。”
王笑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要问的。
过了一会,他忽然有些涩然起来,问道:“你刚才说,你姐不喜欢我?可是她明明……”
秦玄策眨了眨眼,很有些神秘地说道:“现在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所以我才说的。”
“对啊。”
“我秦玄策不是不守秘密的人,实在是游戏输了,别无它法了。”
王笑颇有些无语,道:“对啊。”
“我姐啊……”秦玄策压低了声音,道:“你自己想想啊,若是我姐喜欢你,为何现在不借口留下来,反而是跑去和她们泡温泉?”
“我怎么知道?”
两人又掷骰。
王笑掷了个五点,秦玄策掷了个三点。
王笑问道:“为什么?”
“你不觉得她当时亲你那一下,很突然吗?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秦玄策眨了眨眼。
王笑道:“是很突然啊,但现在不该是我问你吗?”
“你自己想啊。”
掷骰。
王笑四点,秦玄策竟是掷了两个一出来。
王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玄策道:“我是不能和你明说的,反正我提醒过你,不要被她迷惑了。”
王笑挠了挠头,百思得不其解。
又掷骰。
王笑缓缓开口,问道:“小竺她她她……不会是……男的吧?”
秦玄策白眼一翻,叱道:“你的脑子,就这个水平?!”
“不说拉倒。”
王笑懒得再想……
~~
天渐渐黑下来。
等了一天,王笑最后还是没等到钱承运过来。
也不知这老家伙现在在干嘛。
他叹了一口气,放下心中的思念,不对,思考。
第186章 庭院深
是夜。
做好的三国杀的卡牌拿出来才玩了三局,管家钱六竟是过来劝他们早些歇息,道是最好白天再玩,每天秉烛夜游总是不好。
不论如何,这话说得却也没错。
诸人便各自散去。
宋兰儿正玩得高兴,回了房之后满脑子还是杀和闪、过河拆桥之类的。
她一时睡不着,便找左明静姐妹和钱朵朵,打算再制作一副精美些的牌子。
左明静又去找了些蜡烛,回来时却正好听到屋中几个女孩子在说话。
“朵朵,你这次怎么会想起来叫大家一起来玩?”
“等下个月明静姐出嫁了,以后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多聚一回,总是好的。”
“你还有这般心思。”
“说起来,朵朵一向是最喜欢我姐姐的。”左明心笑道。
钱朵朵低声道:“我将明静姐当自己姐姐一样的呢。”
“说起来,明静姐的婚期和王笑一样,都是十月初三呢……”
左明静在屋外站了一会,抹干了眼里的泪花,方才推开门进去。
对她而言,现在这般烛下剪纸、寄情游戏的时光,终究是不多了……
-------------------------------------
这个时候,同样身为女儿家的秦小竺却是裹了件厚厚的大氅,坐在王笑的屋顶上啃鸡腿。
鸡腿是五香味的,屋脊上还放了一坛花雕酒。
她透过瓦片间那一点缝隙,便能看到屋里的王笑。
他正在画着什么,看起来像是一幅地图。
但他执毛笔的技术显然不是太好,画的线条时粗时细,于是他看着自己画出来的东西,嘴里还时不时啧一声。
秦小竺觉得这样颇有些可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正看得津津有味,却见一个丫环敲门进了王笑屋里。
“王公子,奴婢见你屋里烛火还亮着,特地送了些烛火过来。”
“唔,谢谢你。”
那丫环说着便又给他添了两支蜡烛。
“王公子,奴婢替你将这熏香点上吧,助眠、驱虫呢。”
“唔,谢谢你。”
她点香的手法颇为熟练好看,手腕翻转,玉指青葱。
接着,她却还是不走。
“王公子,可要奴婢替你拿些吃食来?”
“谢谢你啊,我还不饿。”
“那奴婢替你磨墨吧。”
屋顶上的秦小竺便有些恼火起来,她将手里的鸡骨头一丢,眯着眼看去,却见那丫环磨着墨,忽然娇呼了一声。
王笑便道:“怎么了?”
“奴婢见地上那个墨点,还以为是虫子呢。”
“哈哈。”王笑便笑了笑。
那丫环又道:“说起来,公子你长得像我表哥呢。”
“是吗……”
屋内的两人便就此开始聊起来。
秦小竺心里骂道:“狗男人。”
又过了一会,王笑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假装能看得懂时辰的样子,道:“天色不早了,你且回去歇了吧。”
“王公子要歇下了么?不用奴婢伺候么?”
屋上的秦小竺便有些火大起来,心中骂道:“娘希匹,伺候你个头啊。”
却听王笑道:“不用,你去吧。”
那丫环颇有些失望的样子,低着头便退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便见王笑打了个哈欠,熄了烛火,和衣往床上一躺,嘴里自言自语轻声道:“好无聊啊,也没有个手机刷。”
香炉缭缭。
秦小竺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月光下,正在偷看男子睡觉的女子忽然有种冲进去将他按住的冲动。
接着,她心里便有个念头慢慢泛上来:为什么唐芊芊可以?自己就不行。
她便皱了皱眉,觉得自己现在太放肆了。
干不干?
她心里摇摆不定起来……
-------------------------------------
论起来,这个别院环境极好,房间也很奢华。
青锦地衣红绣毯,尽铺龙脑郁金香
罗衾锦褥、高床软枕,颇为舒适。
燃的熏香也特别助眠。
王笑躺了一会,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回了京城,踏过积雪巷,回到唐芊芊的屋里。
唐芊芊问道:“笑郎,我们成亲好不好?”
“好啊,那我们逃到南边……”
“不用逃到南边啊,我们义军已经取了天下了,开仓放粮,旱灾蝗灾瘟灾都不怕了。”
“可是清军要入关啊。”
“清军也被我们打败了。”
“真的吗?你们义军这么敢打?!”
唐芊芊便柔柔笑道:“嗯,我们成了亲,回头再让你纳了缨儿,我们和和美美过一辈子好不好?”
“好啊。”
王笑只觉得心中忧思尽去,说不出的放松。
红烛摇晃,红盖头下掀起,唐芊芊眼眸皓齿,说不出的动人……
~~
忽然,有人推了推自己。
王笑迷迷糊糊睁开眼。
刚才是梦啊。
他揉了揉头,颇有些失望。
睁开眼,迷迷糊糊中,只见桌上放着个小灯笼,一个女子的身影正站在自己床前,手伸在自己的怀里摸。
怀里有张两百两的银票。
是个小偷么?
不知为何,他觉得脑袋晕晕沉沉的,聚不起意识来,便又闭上眼,想回到梦里。
两百两银子而已,她偷了就偷了,自己和唐芊芊正玩的高兴呢……
那小偷却有些笨,手在自己怀里探了老半天摸不走那银子,竟是想解自己的衣服。
王笑便有些恼怒起来。
偷银子就算了,自己可就带了这一件外衣来。
他睁开眼,吸了吸鼻子,感到屋子里这香气有些醉人。
“嘻,真当人家是个笨贼么?”竟是唐芊芊的声音。
“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自然是人家想你了。”
王笑极有些喜意,道:“知道么?我刚才正梦到你呢。我们成了亲,正是夜烛之时。”
他说着,一把将唐芊芊搂着,将她拉了下来。
“讨厌,”唐芊芊推了他一把,手便往他身下探去,柔声道:“那让人家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王笑身子一震,一把将她翻在身下。
“唔~”
-------------------------------------
同一时间。
京营驻地往东十里。
月明星稀。
唐芊芊一袭男装,策马于道边的树林里。
她左右站着的是唐伯望与花枝,三人后面是十二个张着弓的箭手,另还有十二名执刀策马的骑士。
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接着,一队三十八骑的骑兵往这边疾驰而来。
唐芊芊低喝道:“准备。”
倾刻之后,三十八骑奔至眼前。
“放!”
猛然,箭矢猛然而射来,骏马悲嘶,骑士惨呼,纷纷摔在地上!
!!
“杀!”
花枝一拍马,便如箭般窜了上去,刀起刀落,便将一个骑士斩落下来。
厮杀声中,有人扯着高喊道:“各位壮士,某是京营奋武营游击包武,有要事进京,还请放开道路,今夜劫道之事便既往不咎……”
夜色中,厮杀依旧,没有人回应。
“拦住他们!”
包武便心知这群人不是劫道的,他大喝一声,掉转马头,领着两个亲兵向西而逃。
迎面的风烈烈作响。
突然,一箭如流星追月,噗的一声穿过包武的胸膛。
包武痛呼一声,摔下马来。
“将军!”
有亲兵连忙下马拉他。
“快去!去告诉孙将军……他们重整京营……不……不是……为了陛下……”
猛然,马蹄重重踩下来!
!!
一刀斩下。
“呃……”
那亲兵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软软倒在包武的尸体之上。
唐伯望盯着骑马逃窜的那个亲兵,眯了眯眼,猛然将手中的刀掷出去。
单刀如箭激射而去,将那亲兵贯穿,摔在地上。
……
“每个人都补一刀,身上都搜一遍,半片纸都不许留!”唐芊芊拉着缰声,轻喝了一声。
月光下,马蹄踏在血泊之中。
女子轻笑了一声:“京营战力,不过如此……”
-------------------------------------
秦小竺闻着那缕香气,心中念起。
她终究作了一个决定
——回去洗把脸。
月光下,裹着大氅的小姑娘掠过墙头,回了自己的房里,打了一盆井水,将脸埋在水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小竺方才觉得邪念消了下去。
她坐在床头,心中又有些懊恼。
既然起了那样的心思,为什么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男子汉,不对,女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才对。
说来说去,自己还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那天在积雪巷屋里,自己见到他和她在那个,心里其实是有些吃醋。
可是,是吃谁的醋?
想了两三天了,终究是想不明白。
秦小竺便很有些烦燥起来,如小狮子一般低声吼了一声,很想找人打了一架。
深吸了几口气,她再次出了屋子,踩着屋脊往王笑院里走去,打算接着去保护他。
庭院深深。
月光下,她低头一看,竟见到几个人提着短棍绳索,显然是不怀好意的样子。
“咦,正好想找人打一架……”
第187章 眉间意
拿工笔在小卡纸描画其实是颇不容易的事。
钱朵朵低着头,一双平日里无辜而清澈的眼眸此时便显得颇为专注。
左明静不由劝道:“朵朵,明儿再画吧,小心伤了眼睛。”
“没事儿,明静姐。”钱朵朵低声应道。
左明静便将烛火往她这边移了移。
过了一会,钱朵朵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左明静便打发她先回去歇着。
从房里出来,钱朵朵低着头怀揣着心事,却见院子里站着个丫环,上前与她轻声耳语了一句。
钱朵朵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接过那丫环手里的灯笼,转过回廊,穿过月亮门,进了一个院落。
荷叶裙在月光轻轻摆着,她脚步也是轻轻的,拾阶走了两步,便到了房门前。
纤手犹犹豫豫地伸出去,她缓缓推开门,一手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屋中人和衣仰躺,正在那里呼呼大睡。
钱朵朵将灯笼放在桌上,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光线很暗,但还能隐隐能看到他的脸廓。
“王公子,你睡着了吗?”
如此细声问了一句,她的声音似乎只有自己能听清。
“你能不能……把我爹的奏折还给我啊?”钱朵朵又问道。
过了一会,见王笑不应,她才怯怯道:“那……那我自己拿了哦。”
将他的手推开,钱朵朵便探手往他怀里去摸去。
她只觉得自己紧张到不能呼吸。
但摸来摸去始终没摸到折奏那种有些硬挺的纸质。
突然,
王笑起身,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
钱朵朵骇了一大跳,感受他身上的温热气息,只觉身子一软,几乎要晕过去。
王笑道:“是你?你怎么来了?”
钱朵朵喃喃道:“是是……我,王公子你你你不要抱着我……”
她只觉得脸上如火在烧一般,一颗心扑通扑通如要跳出来。
她伸手在王笑身上有气无力的推了一把。
心中百转千回,小鹿乱撞。
下一刻,王笑却是凑在她的耳边,细语道:“知道么?我刚才正梦到你呢。我们成了亲,正是夜烛之时。”
钱朵朵:“!!”
这样的虎狼之词入耳,她只觉得脑子里“咣”的一下便是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事都没办法思考。
等她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按倒在了榻上。
她心中骇极,连忙挣扎着,想要逃出来。
“王笑……你不要……这样……”
手在他身上推着,她却是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接着,王笑握住她的手,往下探去。
钱朵朵猛然瞪大了眼!
“这……这是什么?”
下一刻,他俯身下来。
“唔~”
罗衾锦褥颇为柔软,一瞬间钱朵朵如坠云端……
“唔~”
-------------------------------------
“咦。”
宋兰儿正在整理英雄牌,忽然拾起一张卡片,颇有些惊讶地低呼了一声。
“怎么了?”
“明静姐,你看这张……”
左明静目光落在那张卡片上,便是愣了一愣。
那一张是周瑜,上面的字是自己写的,但画却是钱朵朵后来添的。
这画上那张脸,眉眼之间分明是王笑的样子啊。
左明心亦是凑过来看,宋兰儿便道:“明心你看,这个像不像我们认识的人?”
左明静便伸手接过那张卡片,笑道:“朵朵的画技又有长进了,这张周公瑾工笔颇佳,就是形象文弱了些。”
她如此说了,宋兰儿便恍然过来,不敢再说。
左明静便将那卡片分类放好,这件小事便这样轻描淡写地被略过去。
她心里,却还是叹了一口气。
“不听劝的傻丫头……”
~~
惨叫声响了几声之后,地上便横七坚八地倒了好几个人。
秦小竺颇有些失望。
这些人的身手为免太差了些。
打得极是不过瘾。
“贼杀才,你们是谁?!鬼鬼崇崇的要做什么?”秦小竺喝骂道。
“姑奶奶,我们是这里的护院,是要巡夜啊……”
秦小竺大恼,骂道:“少他娘的跟老子胡扯,护院有你们这样行迹可疑的吗?”
“行迹可疑?哎哟!我的姑奶奶,我们在路上走,您可是在屋顶上走,到底是谁行迹……可疑……”
“闭嘴!”秦小竺愈发恼火:“带着这绳索想要干什么嘛?”
“万一遇到贼人,好将对方绑起来。”
“放屁!”秦小竺又问道:“为何直奔这个院子来?”
“姑奶奶,小的正好路过啊,您看这个院牌,小的们真是这里的护院……”
秦小竺接过那院牌一看。
“娘希匹,还真是护院。”
她脸上的神情反而更加恼火,大骂道:“既然是护院,为什么不早说?身手为何这么差?!”
如此将一群人臭骂了一顿,她才一人踹上一脚,将人打发了。
过了一会,她再次掠上王笑的屋顶,猛然便听到屋内有女子的痛呼,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秦小竺猛然色变,心中大呼不好!
她俯身一看,脸上的表情便变得极为精彩起来……
-------------------------------------
风狂雨骤,将梅花打落,落红点点。
钱朵朵高仰着头,身子急剧地颤抖起来,如巨浪中的一叶孤舟,亦如风雨中的一树花枝。
一段天鹅颈,两行梨花泪。
“啊!”
一声痛呼,她猛然又是一颤,指甲便在王笑背上划过两道深深的血痕。
背上一痛,王笑稍稍清醒了一些。
屋内的火光并不算清晰,眼前的女子正闭着眼,睫毛轻轻地抖动着,一张脸上汗水淋漓,脸颊泛着深深的红晕。
她檀口微张,两颗小门牙并不是很整齐,有一颗比另一颗略略短些,却显得有些柔弱可爱。
但。
不是芊芊?!
缨儿么?
王笑迷迷糊糊地想道:缨儿还没准备好啊。
感受着她的指甲在自己背上嵌出来的刺痛,听着耳边的呼声,他心中不由泛起一阵疼惜。
于是他微眯着眼,迷迷糊糊地注视着她的的眉眼,感觉着她划在背上的手指,调整着节奏。
缓缓的……
缓缓的……
“唔~”
钱朵朵低吟了一声。
眉眼间泛起一丝羞意。
狂风暴雨转成斜风细雨,山林间如春暖还回,莺啼燕语,溪水潺潺。
桃李无言。
紧张地嵌在他背上的手指便放松下来,缓缓地来回抚着。
一枝含苞的春枝便在细雨微风中轻轻颤着,缓缓绽放开来。
莺唇小巧轻烟里,蝶翅轻便细雨中。
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
火光忽明忽暗,桌上的灯笼纱罩上画着一枝梅花,榻上人影朦胧。
初经人事的破瓜少女不甚挞笞,猛然痛呼了一声,便又伸手去推王笑。
“停……停……”
王笑却是不让她推。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粘地絮……
~~
灯笼里的火光又亮了一下,接着渐渐熄灭……
~~
过了良久。
王笑叹了一口气,起身点起了烛火。
桌上的香炉里,熏香燃尽。
欢好之后,只余一榻狼藉,一腔愁绪。
自己都说不要来不要来了。
这般想着,他揉了揉头,感觉到很麻烦。
烛光摇曳,转头看去,榻上的少女已怯怯弱弱地支起身坐起来。
她跪在锦褥之间,低着头正看着褥子上那几朵落梅,似乎想收拾,又不知怎么收拾。
青丝如墨,肤白似雪,少女跪坐在自己的一双赤足上,连脚趾头都带着羞意。
一幅非常手足无措的样子。
王笑又叹了一口气,想到了唐芊芊。
他不是傻子,蒸汽机那夜之后,他便也分得清幻境与真实。
那天凌晨时唐芊芊其实起来收拾过一次,表情中既有柔情也有坚忍,更多的却是一种……自怜。
这种表情,其实让王笑心疼了很久,所以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负了她。
此时,钱朵朵便也是这样的表情。
王笑心中叹息一声,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来。
“你……”
钱朵朵抱着膝盖,噙泪看了他一眼,嘴唇抖了抖。
眼底落红千万点,脸边新泪两三行。
王笑便将想说的话收回去。
你是钱承运派来的?——这样的话,他终究还是问不出来。
他便又想起她拿瓷器砸了自己的头,慌慌张张蹲在那里穿鞋的样子。
不过是个单纯到有点傻气的小丫头而已。
他便伸出手,轻轻的抚了抚她的头,轻声道:“对不起啊。”
钱朵朵低着头,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王笑见她抖了一下,便拿被子将她裹起来。
“冷不冷?”
又过了一会,钱朵朵方才轻声道:“你能不能……把我爹的奏折还给我啊?”
声若蚊吟。
“嗯?”
“你……扮成唐僧的那天,来我家拿走的……”
王笑偏了偏头,自嘲了一笑,叹道:“我没有拿你爹的奏折啊。”
“可是……你不还我的话,爹会打死钊儿的……”
“钊儿是谁?”
钱朵朵便低声道:“是我的丫环。”
“放心吧,我会和你爹说清楚的。”
“真的吗?”
“放心。”
王笑又是一声叹息。
两个人便有些无言以对。
到现在,两人也一共没见几次面,本来也就不算熟识。
王笑便又揉了揉额头,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
钱朵朵抱着膝头,看着他背上的血痕,忽然怯怯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高兴?”
“嗯?”
钱朵朵声若蚊吟道:“我弄伤了你……而且……我我还不太会……那个……”
这样的小丫头,未免有些太过怯懦了。
王笑愕然了良久,心中愈发有些心疼与悔意。
他摇了摇头,道:“是我对不起你。”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擦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疼不疼?”
“嗯……”钱朵朵点了点头,
接着颇有些乖巧地闭着眼,一动也不动,任他的手指在脸上抚过。
但王笑还是能感觉到她心中的紧张与害怕。
钱朵朵用力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鼓起了勇气,开口道:“你刚才说……梦到我了,还梦到我们成亲了,是……真的吗?”
王笑一愣。
却见她睁开眼,极有些羞意地又问道:“你以后……能一辈子对我好么?”
第188章 闹事者
天光大亮。
京城,顺天府衙门。
杜志打了个哈欠,拿着扫帚府衙门前的落叶扫起来。
他是刚来的胥吏,因此常做些打杂的活。
突然听到有人在喊着什么,接着便有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杜志抬头看去,只见一群衣著各样的人转进了鼓楼东大街。
他们头上大多戴着白布,有的脸上忿忿不平,有的却是哭得极惨。
杜志吓了一跳,只看这些人的阵势,便知道他们应该是来闹事的。
果然。
“天杀的番子抢我家的粮啊!要禁酒凭什么抢我的粮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之后,杜志便明白他们在嚷什么。
“禁酒令祸国殃民!”
“东厂、太平司抢夺民粮,为祸京城……”
“……”
随着一声声大吼,人家便如潮水般涌到顺天府的大门前。
杜志吓愣在那里,只这一愣神的功夫,便见越来越多的人汇入鼓楼大街,将整条长街堵得水汇不通,竟是声势愈发浩大。
到时候,他才知道事情不对,他连忙便想躲进衙门。
却有人猛然扑上前来,一把将他拉了出来。
“我好冤呐!我要告状!我不过是在家中自酿了一壶酒,东厂番子便抢了我家中所有的口粮……”
“天杀的啊,我一家老小要怎么活呐……”
呼喊声中,杜志慌了神,连忙道:“各位,这样的事我也作不了主,待我进去通禀……”
下一刻,顺天府衙门的两扇大门却是突然被衙役关了起来,“嗒”的一声从里面顶住。
“衙门不想管这个事!”登时又是一阵喧闹。
“大家伙,闹起来!”
高呼声中,杜志喊道:“大家伙冷静,府尊大人会……”
他嘴里的话喊到一半,却见提着自己衣领的那个大汉眼中精光一闪。
嘭!
碗大的拳头便击在杜志头上!
“反正家里的粮食被抢了也活不下去!大家伙把事情闹大,让陛下给咱们作主!”
“打死这些贪官污吏,上达天听,让陛下为咱们做主!”
杜志只觉得头上一晕,眼冒金星,耳边听着这样愤怒的高呼声,他极有些茫然起来。
打死贪官污吏?
下一刻,有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打死这些贪官污吏!将事情闹大!”
呼喊声阵阵,将杜志的惨叫声遮盖了下去。
数不清的人围着顺天府衙门,声势越来越大……
-------------------------------------
太平司衙门。
邱鹏程按着刀,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本来昨天见过王珠之后,他的一颗心本已经安定下来。
可一大早,他便被人摇醒,接着便被告知有人聚众闹事,公然反抗禁酒令、大肆诋毁东厂与太平司。
邱鹏程急忙调了三百人,打算过去将事情压下来。
结果还未出校场,竟是被张旭带人围了下来。
此时看着张旭阴沉的脸,以及周围北镇抚司的人马,邱鹏程便暗道不好。
张旭脸上厉色一闪,喝道:“太平司正在整顿,你擅自调人是想做什么?造反吗?!”
邱鹏程连忙道:“佥事大人,城中有乱民闹事!卑职……”
张旭喝道:“京中治安自有五城兵马司负责,都给我老实呆着!”
“谁要是敢动,以违反军令论处!”
一声大喝,张旭手下的番子一个个便抽出刀来。
邱鹏程见张旭这样有恃无恐,便隐隐有些明白过来。
今天这事,怕就是冲着王芳来的。
如些想着,邱鹏程心中便有些后悔起来。
自己还是太快投靠王芳了,却没想过这个东厂督公到底能不能站得住脚。
事到如今,能能盼着王督公见机快,能将这事情压下来……
王芳此时却不在东厂。
作为一个太监,他知道自己的根基在陛下那里。
因此他每天都会伺候延光帝洗漱、上朝,一直到下午才会出宫到东厂理事。
这天和往常一样,散了大朝,王芳依旧伺候着延光帝在乾清宫开小朝。
今日这场小朝,刑部侍郎钱承运也在。
延光帝打算拔擢钱承运为刑部尚书。
对于这件事,卢正初与左经纶都表示反对,但却也拿不出什么理由来。
郑元化则是不置可否。
延光帝心意已决,这件事显然是拖不了两天的。
王芳拿眼看去,见钱承运还是一幅不露声色的样子,愈发显得深沉。
但想来这老东西心中还是高兴的。
老太监不禁心中暗骂:“两面三刀的奸臣,迟早要你好看。”
虽然恨钱承运坏了自己的差事,但大家都是陛下跟前的红人,王芳一时也不知怎么报复。
他却不知道,自己还没想好怎么报复,钱承运却是下手果绝狠辣,早已将目标瞄到他身上来……
此时殿下诸臣议事,便有人道:“昨夜京营奋武营游击包武领了些人马想要逃营,已被击毙……”
“说来说去,还是粮饷不足啊。”
“粮饷不足?京营各级将领吃了多少空饷……”
“……”
王芳眼皮一搭,懒得再听这些大臣吵来吵去。
一天到晚的,翻来覆去地吵,实在是让人厌烦。
下一刻,有个小黄门禀报道:“顺天府府尹夏炎求见。”
“准见。”
过了一会,便见夏炎慌慌张张地跑进殿里,高呼:“陛下!不好了,闹起来了!”
事情到这里,王芳还有些事不关己。心道,又有乱民闹事啊。
然而听着夏炎叙述那些百姓的遭遇与诉求,王芳的一张脸渐渐就难看起来。
只见夏炎一边说,一边展开一条长长的白布。
“陛下,这是京师百姓的万言书,直言东厂、太平司以禁止酿酒之名抢夺百姓钱粮,随意拿人,肆虐无度,草菅人命,狠如狼虎。禁酒令实行不到三天,已是怨声载道……”
白布缓缓展开,上面有人押签,有人盖着掌印,入目尽是殷红。
都察院左都御史卞修永也站出来道:“臣正要上奏,禁酒令下后,各地粮荒并未因此缓解,反而导致许多卖粮的粮商断了现银,借此压低了从农民那里收粮的价格。”
马上便有大臣出来道:“不错,只说京城,各大酒坊关闭,便导致大量的以酿酒为生的人断了生计……”
“难怕是良策,执法之人不当,反而是使百姓遭殃……”
“已有上千人直斥东厂番子借着这件事盘剥百姓……”
登时又有好几个官员站出来,
王芳的一张脸已变得煞白。
却见延光帝转过头,丢来一个极不悦的眼神。
王芳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来。
下一刻,卞修永陡然提高了声音,高呼道:“陛下!东厂荼毒生民,以权阉提督,必将祸乱天下,如秦之赵高,汉之十常侍也!臣请陛下重惩王芳,关闭东厂!”
“臣请陛下重惩王芳,关闭东厂!”
“请陛下重惩王芳,关闭东厂!”
“臣附议!”
“……”
接着,左经纶的一双老目,缓缓睁开。
他看了看王芳,又若有若无地瞄了一眼钱承运,开口道:“老臣,附议。”
王芳心中咣当一声。
延光帝面色变得极为难看,眼中光芒闪烁,阴晴不定。
“陛下……”
忽然,钱承运开口道:“陛下,凡事都要讲证据,东厂有没有横征暴殓,只要查一查便知道。”
王芳这才大舒一口气,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这个刚和自己闹翻的钱承运能挺身而出。
查就查,怕什么?
好在太平司无能,现在库房里根本就没几仓粮食,自己又哪能算是横征暴殓?
……
闹事者围了顺天府衙门的消息传出来,巡捕营的张永年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一批人。
待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夏炎接了闹事者的万言书进宫了,张永年阴沉着脸思索了良久,便急匆匆去了一趟王家。
半个时辰之后,耿正白策马出了巡捕营,往京郊门头沟疾驰而去……
第189章 京西道
京郊,门头沟。
大台乡别院。
绣塌上的钱朵朵侧身躺着,不让左明静看到自己的脸。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拭去,眼睛也消了肿。
可她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但心里也明白,自己现在和平时是有些不同的。
整颗心如在蜜罐里泡过,她只觉得丝丝情意泛上来,脸上一直热得发烫。到现在都没办法平静下来。
这种时候,她是不太敢再露脸的。
“明静姐,我真的没事呢,就是昨夜受了风寒,歇两天就好了呢。”
左明静道:“瞧你这身子骨,未免也太娇弱了些。”
左明心道:“朵朵上次晕过之后,气血是更虚了。”
这般说着,她们又在床边守了一会,方才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离开,钱朵朵回头看了一眼,一抹红晕又浮上脸颊。
娇弱?
昨夜,他也说自己娇弱呢。
钱朵朵想到这里,便羞得拿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
昨夜,后来,两个人又那个了一小会,自己终究还是太‘娇弱’了,没让他尽兴……
这般想着,她便有些自责起来。
但想到王笑后来的温柔体贴,她心中又是一股甜意。
过了一会,门被人推开,有人蹑手蹑脚都走进来。
钱朵朵有些心慌,转头一看,果然却是王笑。
红晕浮上脸来,她支着身子在床头坐下来,飞快地瞄了他一眼,眼中俱是羞意。
“你还好吗?”王笑轻声问道,在床边坐下来。
钱朵朵便轻轻“嗯”了一声。
“还疼吗?”王笑又柔声问道:“你一直说疼,我都担心坏了。”
钱朵朵脸更红,声音极轻地道:“你不要老是问这样羞人的问题。”
“哦。”王笑便挠了挠头。
过了一会,钱朵朵怕他不高兴,便轻声道:“其实……也疼……但也很……舒……”
后面几个字便小声到听不清了。
王笑便抚了抚她的头发,有些心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得要回京了。
下一刻,却听钱朵朵低着头,又说道:“从你抱我回来到现在,才过了几个时辰……但……我……”
她瞄了他一眼,迅速地转过头去。
“想你了。”
她飞快地将这三个字说完。
王笑愣了愣,嘴边的话便有些难说出口。
他心中叹息一声,便搂过这个有些痴的小女子,在她的头发上亲了一下。
钱朵朵被他这样一亲,才似乎大胆了些,小心地将头倚过来,道:“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呢……”
两个这般偷偷摸摸地搂着,又说了一会话。
王笑终究还是说道:“京城里有些事,大哥派人来找我了,今天我就得回去。”
钱朵朵一愣,有些难过起来。
“我和你一起回去好不好?这样上下马车的时候,能多看两眼也好啊。”她最后说到。
听了这样的痴话,王笑愈发觉得心里有沉甸甸的……
~~
一行人多是女孩子,光收拾便要好一会。
好在王笑也不急,事情已经发生了,急匆匆地赶回去也于世无补,还不如先想好对策。
钱朵朵拿面纱遮着脸,由丫环扶着上了肩舆,下了山再上马车,一路都显得有些吃力。王笑也不能上去帮她,心中愈发歉然起来……
~~
几辆马车缓缓行在西京古道之上,来报信的耿正白策马走在前面,王笑与秦玄策共坐一车。
秦玄策探头看了看耿正白几眼,沉吟道:“禁酒之事不太顺利?”
“嗯。”
秦玄策道:“我早说了,王芳那老太监没什么能耐。”
王笑沉吟道:“你认为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秦玄策哂道:“你是官吗?是太平司还是东厂的人?我们不过是提议禁酒。现在他们事没办好,关我们屁事。”
王笑道:“但事情是因我而起啊,王公公怎么说也是我朋友。”
“你真拿那老太监当朋友?”
“嗯。”王笑叹道:“若只是酒商闹事,其实不可怕。怕就怕是有人在背后布局。”
秦玄策白眼一翻,道:“这还用说吗?那肯定是有人布局啊。”
王笑道:“是谁呢?”
秦玄策摸了摸下巴,道:“若说是我老丈人家,也有可能。”
王笑颇有些无语。
他看着前面那两辆马车,不由想道,是钱承运也有可能,他如今算自己的老丈人么?
马蹄缓缓向前,车轮滚滚。
一直走到一个岔路口,便见南边有一群衣裳褴缕的难民往这边走了过来。
蝗灾过后,河南、直隶一带的难民逃到京师的越来越多。不过京西多是山道,行人并不算多。
这一行十几人皆是有气无力的样子。有些老弱妇孺走不动了,便席地在路边坐下来,倚在那一动不动。
王笑看着这些人面黄饥瘦、一脸麻木的样子,忍不住便又叹了一口气。
秦玄策见他神情,道:“到处都是这样的,我以前也于心不忍,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说话间,前面的马车便停了下来。
却是那几个女孩子拿了干粮出来,吩附人过去发给难民。
三辆马车的车夫便都过去发干粮。
秦玄策道:“明心她们每次出来都会备些干粮,遇到了难民了便分一点。”
王笑点一点,站起身,想过去看看。
秦玄策拉了他一把,道:“没什么好看的,这种事,你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王笑目光看去,只见那些难民也没哄抢,千恩万谢地领了干粮,有气无力地吃了起来。
其中一个车夫提着干粮,发到一个裹着头布的女人的时候,那女人颤颤巍巍地起了身,也是千恩万谢的样子。
只见那车夫摆了摆手,似乎在说不用。
下一刻,王笑猛然瞪大了眼!
却见女人突然“呕”了一声,接着,嘴里一摊血便喷吐了出来!
王笑眼睛一眯,瞳孔便猛然放大。
却见地上那摊腥红,正如傅青主所说,状若西瓜之败肉!
“啊!”
那女人惨叫一声,缩在地上,身子抽动着,狠狠地挠着自己的脖子。
状若疯颠,极有些惨烈,接着渐至无声无息。
车厢里,王笑已然吓住住。
那个分粮的车夫亦是傻愣愣的,被钉住般一动不动。
第190章 拼车速
“瘟疫啊!”
有人扯着嘶哑的嗓子喊了一声。
难民四散而逃。
有些老人孩子早已饿得没力气,逃了几步,却一跤摔坐在地上,便干脆听天由命地躺在那里。
逃了涝,逃了旱,逃了匪,逃了兵,逃了蝗……到现在,就算逃过这场瘟疫,又还能逃到哪里去?
而有一个干瘦的汉子在逃了十几步之后,竟也是一口腥血呕出来,栽在地上,痛苦地喊叫着,滚了好几圈之后方才毙命过去。
王笑嚅了嚅嘴,目光看去,这样的场面,显得绝望而苍凉。
他对傅青主说了很多,计划有很多。
但现在,自己切身实地的看着这样的场景,他却也手足无措起来。
要怎么办?!
是不是该拦着这些人?让他们别逃散?他们可能会在几个时辰后就发作,传给更多的人……
那怎么拦?上去拦?
地上的尸体要怎么处理?
一点防护的都有的情况下,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他脑中翻转过无数念头。
下一刻,只见那个傻愣愣站在那里的车夫转过身来……
王笑一愣,却见他脸上竟是沾了许多腥内的血肉!
王笑大骇,吓到屏住了呼吸。
那车夫有些茫然地擦了擦脸,抬起脚往马车这边走过来。
另外两个车夫站在远处看了看,亦是向马车走来。
王笑大喝道:“别过来!”
那车夫一愣,他是钱家的下人,并不听王笑的吩咐。
此时只当这个少年吓傻了,他脚下便依旧不停,往前面的那辆马车走去。
“别过来!”
王笑又喊了一声。
车夫心道:“不过去就不过去,我又不是驾你那辆车。”
王笑喊了两声,见喊不住他,心中焦急起来。转头一看,只见秦玄策竟已吓傻在那里。
“走啊!”
王笑连忙喊了一声,下了车,指着那车夫又喊了一句:“没别来。”
接着,他飞快地跑到前面一辆马车,坐在车辕上。
“秦玄策你也驾车啊!”
如此又喊了一句,王笑一挥马鞭,马车缓缓向前驶去。
那边秦玄策飞快地掠过来,驾了另一辆马车。
两辆马车便缓缓而行,耿正白一脸茫然地跟了上来。
王笑转头看去,心下又是一惊。
却见那个脸上血都还没擦干净的车夫正在追着这辆马车跑……
“驾!”
马车依旧缓缓而行。
“驾!”
“快啊!臭马!”
王笑狠狠骂了一句。
下一刻,车厢里臭着一张脸的秦小竺走出来,抢过他手里的鞭子,重重一甩。
“啪!”
马车猛然提速。
那车夫伸手一捞,捞了个空,心中极有些不解起来。
这个少年郎这是在干嘛?
莫不是……想要拐走自家小姐?!
“停下!”车夫大喊了一声,又向后面两个车夫喊道:“四小姐被人拐走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目眩头晕,喉咙里有些发热起来。
但此时四小姐被人拐了,这车夫一时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体。
飞地返身上了王笑原先乘坐的马车,一挥马鞭,便沿着官道追了上来……
前面秦玄策驾的马车跑得飞快。
耿正白不明所以地策马跟在后面。
王笑与秦小竺并肩坐在车辕上,他转身看去,见车厢里是钱朵朵、左明静和各自的丫环。
见他目光看来,钱朵朵便掀开面纱,一张脸已吓得惨白。
但见了王笑,她眼中的深情却是掩都掩不住。
王笑点了点头,心中有些庆幸起来。
下一刻,他的表情便凝固住了。
“停下!放了我家四小姐……”
却见那个车夫竟是赶了一辆马车追了上来。
对方是专业的,赶车的技艺比只会用力摔鞭子的秦小竺高不少,两辆马车间的距离便越来越近。
“快走!”王笑大喊了一句。
“喊什么喊!”秦小竺顶了他一句,又骂道:“贼杀才!你就会冲我喊。”
她将手里的马鞭一甩,心里狠狠又骂了一句——在别人那里就温温柔柔的‘这样的速度可以吗?’在我这里就‘快走!’,娘希匹!
“快啊!”
秦小竺气极,手王笑头上用力敲了一下。一跃而起,跳到中间那匹马上,脚在马肚子上踢了一踢,又一挥马鞭。
“驾!”
终于快了一点。
后面那辆马车上的车夫亦是重重挥鞭,嘴里还喊道:“等一等!”
才喊完他便觉着喉头一甜,一口血便喷了出来,接着头更加晕起来。
忽然,车夫眼前一黑,便跌落在马车下,抽搐了两下,一动不动……
-------------------------------------
是夜。
紫禁城东,距离东厂并不远的几间仓库被打开来。
火把的照耀下,只见一仓一仓都是满满的粮食。
当最后一个仓库被打开,那一箱箱带血的银钱展露出来,便有人冷笑起来。
“王芳完了……”
同时,阜成门关闭之前,两辆马车驰入京城。
一辆驰入左府,一辆驰入钱府……
左府。
“王芳完了。”左经纶道。
宋礼道:“这一仓仓粮食,并不能说明王芳的罪证。他可以辩驳说是从酒商那收来的。”
左经纶道:“但关键在于,王芳报给陛下的粮食数目并没有这么多。差了……非常多。”
宋礼愕然了一下,微微笑了起来。
“那王芳确实不太好,但似乎还不够?”
左经纶道:“那就要看钱承运如何给他添一把罪证了。”
提到钱承运,宋礼便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感到无奈还是感到不齿。
“没想到啊,最先开始动东厂的竟然是钱承运。以前合作的时候不觉得,学生现在却发现这位钱大人够狠。”
左经纶叹道,“我当时不该放弃他,将他逼到这种地步。”
这种事多说也无益,左经纶便又道:“但我们和他的目的不同。我们想要的是废掉东厂,他想要的却是推自己的人上去。”
“太平司几乎已在他的掌握,若不对付他,恐怕要成为比王芳更祸国殃民的权奸。”
宋礼点点头,道:“学生明白,明日一起干掉王芳,然后,大家又是敌人……”
钱府。
“王芳完了。”钱承运自语了一声。
但还不够。
等过几天,自己便要升刑部尚书。
但还不够。
自己想要的,是要以刑部尚书衔,进内阁。
“那就把卢正初也一起拉下来吧,老家伙也该让位了。”
如此想着,钱承运笑了笑,招过一个下人问道:“四小姐回来了?”
“是。”
“让她来见我。”
过了一会,一个丫环便扶着钱朵朵便缓缓走了过来。
“父亲……”
那丫环看着钱承运,点了点头。
钱承运再看到钱朵朵脚步虚弱,以及眉眼间的神情,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儿没用,没能拿回父亲的奏折。”钱朵朵低声道。
钱承运笑了笑,道:“没事。”
钱朵朵心下稍安,有心想再开口说些什么。
却听钱承运道:“对了,文家替三房的老七文弘达来向你提亲了。”
钱朵朵猛然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惊慌!
钱承运带着些高深莫测的表情,缓缓开口道:
“为父有心答应,但,还想问问你的意思……”
第191章 斗权阉
五更天。
皇宫,金水桥。
入秋以后天亮得愈来愈晚了,上朝时,到处依旧是漆黑一片。
正二品户部尚书姚文华排在六部队伍的前列,老骨头在夜风里轻轻颤了颤。
这延光朝的官,实在是不好当呐!——姚文华心中感叹一句。
先帝在位时,半年也难得开一次早朝。如今这个陛下,却是二十余年如一日,早朝、午朝、晚朝样样不落。
听说陛下得了个陈姑娘,本还盼着他‘从此君王不早朝’,偏偏这陛下却是愈发龙虎精神了。
他熬得住,自己却熬不住了。俸禄也不发,夜夜起得比鸡早……
三通鼓响。
鸿胪寺的礼官高唱了一句“入班”。
金水桥南边的官员便开始缓缓走起来。
将军先入,接着是近侍官员,接着是公侯驸马伯,接着是五府六部,最后是应天府及在京杂职官员。
姚文华在六部之列,他看着走在面前的嘉宁伯扭动的腚,又是一阵困意涌上来。
他强忍住打哈欠的动作,心道:“这样累人的官,老夫实在是当腻了!”
好在告老的奏折已经上了三道,陛下也答应升自己为光禄大夫,到时候便相当于在京中养老了。
混了一辈子,总算可以在一品大员的位置上歇一歇了……
今天这场早朝,其实没什么意思。
但姚文华知道,早朝之后,将是又一轮的腥风血雨。
他冷眼旁观,看得很清楚。
原本朝中的格局,首辅郑元化一党,手里捏着吏部、兵部;次辅卢正初一党,捏着户部、礼部;左经纶一党,捏着刑部、工部;另还有像都察院卞修永这样见风使舵的……
现在卢正初丢了礼部,多了王芳的东厂;左经纶丢了刑部,多了礼部;钱承运后来居上,捏着刑部和太平司。
今日,钱承运、左经纶、卞修永将联合起来,要将王芳这个权阉拉下马来。
想必把王芳弄下来之后,左经纶、卞修永又会反过来针对钱承运这个不要脸的奸佞。
姚文华如此想着,往刑部的队伍里瞄了一眼,却是愣了一下。
只见垂垂老矣的刑部尚书尤开济身后……刑部侍郎钱承运竟然不在?!
大战在即,他居然不来?
姚文华愕然了一下,实在是想不明白。
“臣弹劾东厂提督王芳……”
“臣弹劾刑部侍郎钱承运……”
“臣弹劾顺天府尹夏炎……”
耳边有人在高声奏事,姚文华侧目看去,发现站在那义正严辞一大堆的,又是罗八钱。
‘罗八钱’是新晋御史罗德元的外号。
朝中倡捐,罗德元捐了一枚小银子,户部称了之后竟还不到八钱。
为官者小气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让人不齿!
白义章气这个小御史敢弹劾自己,便将这事宣扬到各部,终于让罗德元成了京中的笑柄。
果然,罗德元站出来之后,便有隐隐的耻笑声传来。
“只捐了八钱银子的人,也敢大放厥词?”
“嘁,罗八钱还有脸弹劾别人?”
姚文华心里摇了摇头,心道,不会有人再理罗德元这个跳梁小丑了。
还是想想一会怎么对付东厂实际。
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之后,朝中格局便要大有不同,有人期待、有人观望、有人磨拳擦掌……
早朝便在这样的氛围中结束。
接下来,就是陛下亲审王芳案!
姚文华精神一振。
终于开始了!
先开口的是刑部尚书尤开济。
“禀陛下,臣昨夜彻查东厂,这是清点的粮食、银钱数目,请陛下过目……”
延光帝打开奏折,只看了一眼,便是勃然变色!
他猛然看向王芳,一双眼睛里已尽是愠怒!
王芳昨夜到现在一直被圈在宫里,此时正被两个太监‘扶着’站在殿中。
他本以为自己的清白马上便可以证明,心中还暗想道:“仓库里一共才二千石粮食而已,还敢污陷咱家盘剥百姓?呸!”
然而,延光帝一双眼突然恶狠狠地瞪过来,王芳对上这样的目光,心中咯噔一下,便是肝胆俱裂!
他双膝一软,便跪下来。
下一刻,奏折狠狠砸在他脸上。
王芳目光向落在地上的奏折看去,一张脸便如见了鬼一样。
“八万五千石粮食、六万三千两白银!!”
延光帝站起来,吼道:“你……这就是朕平日里口口声声说着‘奴才无能,恨不能为陛下分忧’的好伴当?!”
“朕看你不是无能,你是太厉害!朕让你提督东厂,你就是这样从朕的子民身上,一层一层,将这些带血的粮食扒拉下来?!”
嘶吼声中,延光帝已然走过来,一脚狠狠将王芳踹倒在地上。
王芳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心中犹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自己才刮了两天,一共也就刮了两多千石,才吞了两百石而已……
“陛下,老奴冤枉啊!是这些人陷害老奴的……尤开济!是你,你假作证据,陷害咱家!”
尤开济淡淡道:“此案是刑部、大理寺、顺天府等诸司合办,昨夜开仓查粮,所有人都亲眼见到的,绝无虚假的可能。”
“不可能!”王芳吼道:“你胡说!”
“闭嘴!粮食还能自己变到你仓库中不成?”延光帝愤怒到面色铁青,连手指也颤抖起来:“你就是这样对待朕的信任?报给朕二千石……呵,整整贪了八万三千石!你可是伺候朕四十年了啊!”
“四十年!”
“现在,竟然连你也敢这么对待朕!”
心中恨意涌起,龙纹金靴又是狠狠踹在王芳头上。
王芳挨了这一脚,声泪俱下,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陛下啊,老奴万万不敢欺瞒陛下啊……”
“启禀陛下,据太平司佥事张旭举证,王芳曾许诺,等冬天粮价翻倍卖出,到时候所有人都有封赏……”
“据太平司千户吴有财举证,王芳为了盘剥百姓家中存粮,曾命令他手下百户备了一套酿酒的工具,收粮时将漏缸往百姓院中一放,便开始搬粮……”
“王芳还以私自酿酒为罪名,肆意将无辜百姓羁押,要他们家人拿银钱来赎……”
“据太平司千户赵平兴证,王芳为了隐瞒所得粮食,让他找人做假账,将八万石的数目改为二千石……”
一时间,大理寺、顺天府的官员们一个一个站了出来。
王芳看着那一封一封折子被递在案上,心中骇然至极,终究成了绝望。
“你们胡说!是你们这些文官联合起来栽赃咱家的!陛下啊……”
延光帝脸上的怒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
“呵,连朕身边的人都这样……银钱就那么好吗?为了银钱,你连朕都能骗。”
他冷笑了一句,拿起桌上的奏折,一封一封摔在王芳脸上。
“你也爱财。”
呵,朕想买宅子的时候,你也五百两也不肯替朕拿出来。
“朕给你!”
王芳已然感受不到头上的痛,只有心中无尽的恐惧涌上来。
“陛下,陛下,老奴真的是冤枉的啊……”
延光帝指着王芳,“将这奴才拖下去打杀了”的话哽在喉咙里……
第192章 舍孩子
忽然。
有人愤怒地吼了一句:“祸国殃民!祸国殃民!臣要再次弹劾王芳,臣请陛下封东厂、罢太平司!”
这一声大喝,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
左经纶、卞修永众人转头看去,见到的便是罗德元那张正气凛然的脸。
一时间,所有人心中都是骂声一片。
“蠢货!误了老夫大事!”
“七品小官,为何还敢留在殿中?”
“等陛下先处置了王芳再说啊,你这个蠢才……”
“罗八钱,你这个大傻叉……”
卢正初却是微微张开眼,心中舒了一口气。
果然,愤怒的延光帝听到‘封东厂、罢太平司’几个字,脸色的怒色便消下去不少。
延光帝的目光在文官们脸上扫了过去,又看着地上嚎陶大哭的王芳,一时间阴晴不定起来。
他并非原谅了王芳,反而对王芳更加生气。
“蠢奴才,让人捏到把柄,误朕的大事。”
但他忽然间恍悟过来——这些文官的目的在于东厂、太平司。
“这些人,想剪掉朕的爪牙。”他心道。
场面便安静下来。
延光帝一时拿不定主意。
只有罗德元还在高声喊着:“臣请陛下封东厂、罢太平司……”
每个人心中皆在重新估量的局势。
让这罗八钱这蠢货误了大事!
左经纶与卞修永对望一眼——事到如今,只能果断迎上去了。
“臣请陛下封东厂、罢太平司,还天下朗朗乾坤!”卞修永又是恨恨瞥了罗德元一眼,开口道。
尤开济便也跟着道:“臣请陛下封东厂、罢太平司,还天下朗朗乾坤!”
姚文华老年体迈,对党争不感兴趣,但同样身为文官,对厂司绝无好感,便跟着道:“臣附议,请陛下封东厂……”
“请陛下封东厂……”
“请陛下……”
一时间,所有的文官便都跪了下去。
顷刻间,大殿之上,只有延光帝一人还站在那里。
他四下回顾,看着那一个个后脑勺,感到深深的无力。
这满朝文武,太监权贵,都不过是这样。
治国?一个个都是在打自己的小算盘。
呵,到底有谁值得托付?
朕真的当腻了这个皇帝!
深吸了一口气,延光帝忽然想到:钱承运呢?
钱承运今天没来?!
若是他在,必定会顺着朕的心思,舍王芳、保住东厂。
于是寂静的大殿之上,只见延光帝开口道:
“钱侍郎在何处?”
……
“钱侍郎请了病假。”
满殿群臣一愣。心中暗道,怎么可能?
今天这场小朝何其重要,以钱承运的尿性,垂死都要爬着过来。
那他为何不来?
在这问题在满朝文武心中萦绕着。
左经纶隐隐有些警惕起来。
卢正初有些不安。
郑元化陷入思考。
“钱侍郎听闻陛下召唤,已强撑病体赶过来了。”
听到这一声回报,延光帝便沉吟道:“那且等一等他。”
等?
所有人心中又是一变,暗道了无数声“奸佞!”
过了良久。
带病上朝的钱侍郎缓缓步入殿中。
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显得苍桑而疲乏,竟还像是哭过,一双眼睛还有些红肿。
“臣,拜见陛下。”
延光帝连忙道:“钱爱卿免礼,爱卿病重却还如此操劳国事,实是朕的忠能之臣。”
“陛下君恩深重,臣愿以死相报……”
听着这番惺惺作态的群臣对答,殿中群臣有人感到恶心,有人感到羡慕。
延光帝便问道:“钱爱卿官任刑部、老于刑律,认为王芳案该如何断?”
钱承运沉默了一会,竟是忽然老泪长流。
延光帝吓了一跳。
“爱卿这是……”
“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钱承运惶恐道。
延光帝心道:钱承运这意思,莫非是让朕……拖?
好主意啊!
“钱爱卿莫不是遇到什么伤心事?”
钱承运四下一看,咬了咬牙,心中暗道:今日就将这张老脸豁出去罢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臣是因家事所扰……臣的爱女前日去了京郊,昨夜才回来,臣见她神色不对,一问之下,才知道,才知道……她竟是让人欺负了。”
所有人一愣。
这里正在处理国家大事呢,你拿这样的事情出来说?
却听钱承运伤心欲绝地道:“这是臣最心疼的一个闺女啊,她娘亲走的早,臣含辛茹苦地抚养她长大,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好不容易养到二八年华,还想着许个好人家。没想到……没想到竟是被那小畜生给,给……”
“钱承运!你成何体统?!”有御史忍不住骂道。
“大殿之上,是你说这些的地方吗?”
延光帝喝道:“闭嘴!朕的臣下遇到了伤心事,还不能说了吗?!”
钱承运哽咽了良久,悲哭道:“臣是陛下的臣子,但也是女儿的父亲。今日御前失仪,恳请陛下责罚。”
延光帝心道:果然是让朕拖。
于是他便作出怒色,抚须忿忿道:“钱侍郎,你莫要伤心。到底是哪个小畜生?你说出来,朕替你作主。”
“臣……不敢说。”钱承运伏地大哭。
“但说无妨。”延光帝目光在殿中梭巡过去,冷冷道:“哪怕是勋贵高官子弟,王候,将,相,不管是谁的儿子,朕替你作主!”
钱承运一幅惶恐,扭扭捏捏着,终于道:“是……是准附马王笑。”
一语即出,延光帝一愣。
王笑?
不仅是延光帝,满殿群臣皆是一愣。
王笑?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卢正初猛然睁眼,目光如电看向钱承运。
下一刻,左经纶最先反应过来——这是要对付卢正初!
“果然是他!”左经纶开口道:“此子在京中劣迹斑斑,连老臣亦有所耳闻。”
卢正初开口道:“陛下,现在是在审王芳案。”
左经纶道:“陛下金口玉言,要替钱侍郎作主。”
卢正初道:“大殿之上,诸臣俱至,又岂是为了断这样的小案子?”
“小案子?事关天家颜面!”
突然,刑部尚书尤开济道:“陛下,提到这王笑,臣昨夜审案时,也有多人提及。”
“据张旭举证,王笑与王芳狼狈为奸,在提出禁酒令之初,二人便已约定好要瓜分所得钱粮;据太司平千户赵平举证,王笑曾杀害太平司百户卫奇……臣认为,王笑案因与王芳案并做一案处置。”
卞修永眼中精光一闪,开口道:“王笑与王芳本就是一党,沆瀣一气,掠夺民脂民膏……”
顿时殿上便沸腾起来。
“当时便是王笑提议开东厂,如今又是他提议禁酒、提议让东厂收粮。此人不过一介白丁,却屡屡指点朝事,居心叵测。臣请陛下彻查!”
“陛下。此子如此恶劣,不堪尚配公主,臣请陛下先取消公主婚事,再彻查王笑。”
“请陛下彻查‘二王’……”
“王芳久在深宫,必是有人在背后指点,才会想出借禁酒之名剥略百姓之法。请陛下彻查!”
一片喊杀声中,昆党官员齐齐将目光看向卢正初,等着这位老大人拿主意。
卢正初合上一双老眼,心中沉吟起来。
将昆党的账目将给王笑,原因有很多:此子聪敏、他与白义章有亲、两个兄长皆有商才……还有一点:他要当附马。
附马这个身份,是勋爵。相比文官、商人,勋爵是最稳妥的身份,极难被构陷。
要构陷附马,无非是那点男女之事。
他若是弄了一般的女子,自己随手便替他遮掩过去了,陛下也不在意。
他偏偏跑去弄钱承运的女儿。
小兔崽子!
王笑、王芳、白义章、秦成业……这一条线下来,对手显然是要牵扯自己。
那这条线从哪里开始剪?
要不要保王笑?
卢正初缓缓睁开眼,在昆党诸臣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第193章 小畜生
王家。
杜康斋。
有人捏着戏腔正在开嗓。
“舍不得长安城花花世界,舍不得满城中黎民工商。有李渊诉离情一言难尽,耳边厢只听得人马喧扬~”
一个“扬”字声音拖了老长,字正腔圆,颇有些功力。
沈姨娘提着袖子,脸上带着些仰慕的神情,赞道:“老爷唱得好!妾身都想给老爷彩头……”
王康抚须摆手,颇有些自得。
此时他唱的是《临潼山》,这出戏是讲杨广拉拢李渊,李渊为避祸,上递辞王之本、告归太原,途遇截杀,被秦叔宝搭救的故事。
“这京城,花花世界。”王康叹了一句,手里又做了一个老生绕袖的动作,脚下迈了一步,打开嗓子准备接着唱。
下一刻,有人步入院中。
“父亲。”
来人淡淡唤了一句,一张臭脸将气氛破坏得干干净净。
王康目光看去,脸上白眼一翻,心中冷哼道:“逆子!”
王珠拱了拱手,神情却也颇为不善,带着质问的语气道:“父亲昨日去了哪里?”
王康懒的应他,手里的绕袖动作却是变了变,改成了单指的动作,开嗓唱道:“却有来。既知恩情,就该恩将恩报。哪有恩将仇报的道理?”
一个“理”字响遏行云,行久不息。
这是李渊骂魏福通的戏词,此时王康指着王珠的鼻子,颇觉有些好用。
呸,恩将仇报的孽障。
王珠的神色依旧冷冷的,再次问道:“孩儿问父亲,昨日去了哪里?”
“逆子,老夫去了哪里也要报与你知吗?到底谁是老子?!”王康叱道。
王珠道:“父亲可是与那些人一起去闹,要反对禁酒令?”
“不错!”王康面色一沉,喝道:“老夫不仅去了,还捐了一千两银子,还带头签押了。你奈我何?!”
“我这个当爹的没去找你麻烦,你个当儿子的竟还敢来老子这里摆脸子?”王康又骂道。
王珠气道:“父亲怎能这样?!”
王康道:“怎能这样?告诉你,老夫现在是京酒行会的会长!当此酒业危难之时,杜淳酿当了缩头乌龟。但老夫比他有骨气,愿意挺身而出,带领同业共渡难关。”
“父亲!”
“你别叫我父亲!”王康越说越气:“逆子,你最好盼着我们这次能逼着官府解了禁酒令。不然你就是我王康这辈子的耻辱,是葬送祖宗基业的罪人!若王家一蹶不振,老子就将你和王笑的名字从祖谱上划掉!”
“呵。”王珠轻笑一声。
“商人重利轻别离。”他摇了摇头,叹道:“父亲就接着当你的商人好了,孩儿……也无话可说。”
王康既有不解,又有些愤怒道:“不然呢?祖传的家业,老子不从商,靠你这逆子来养吗?”
突然有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三少爷……三少爷被官差带走了!”
王康面色一变。
王珠神色便沉重起来。
“父亲你满意了?”王珠耸了耸肩,讥笑了一句。
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喊道:“来人!”
王康愣了愣,便听王珠道:“我父亲身体不适,不宜再操劳,你们守着杜康斋,别让父亲再出门一步。”
“逆子!安敢?!”
王康一张脸气到紫青,指着王珠的背影,连手指都在颤抖。
“孽畜!你竟敢圈禁老夫?!”
……
眼看着这一幕,沈姨娘捏着袖子捂着嘴,心中却是有些好笑:“哈哈哈哈,老爷不该唱什么《临潼关》的,哈哈哈……”
“非要扮李渊,现在也被二儿子给圈起来了吧,哈哈哈哈。”
-------------------------------------
皇宫,建极殿。
今日审王芳案这样的大案,参与的官员颇多,便放在大殿议事。
没有赐座,不少老臣站得腿肚子都有些哆嗦。
但气氛却还是颇为高涨。
今日扫除阉党,又是文官的一场大胜!
终于,王笑被亲卫押到了殿上。
王笑放眼看去,只见紫、红、青各色服饰的官员站在那如百花齐放,满殿衣冠皆绣着禽兽。
“草民拜见陛下……”
话音未了。
“剥了!”
一声大喝,四个亲卫再次上前,按住王笑,便开始……剥衣服。
王笑大骇!
这是要干嘛?
还没来得及挣扎,腰带已被一把解下来,接着,那些亲卫很有些粗鲁地扯开他的外套。
“别……”
满殿群臣,包括延光帝,一个一个伸长了脖子看着他。
众目睽睽之下,当众被剥得精光,王笑极有些羞涩起来。
当最后一件里衣被那亲卫扒下来,他便感觉到了殿内微凉的风。
一时间,也不知有多少胡子花白的老头目光灼灼地盯了过来。
王笑闭上眼,涩然偏过头。
这实在是,让人不好意思极了。
他背上的两道伤痕露在空气中,微微还有些疼。
下一刻,有人惊呼了一声:“还真是……”
“小畜生!”
钱承运悲嚎一声,冲上前一脚便踹在王笑身上,将他踹在地上。
王笑触到地上的金砖,便觉得很是有些冰凉。
抬眼看去,只见钱承运老眼含泪,披头散发,脸上激愤、羞辱、悲恨各种表情不一而足,悲容让人见之不忍。
王笑一愣,心中赞叹不已——果然,政客就是天生的表演艺术家。
“小畜生!你怎么敢?你竟敢……碰老夫的亲闺女……”
钱承运说着,上前又抬脚去踩王笑。
“老夫今日就在御前打杀了你,再自尽以谢君恩!”
王笑在地上一滚,躲过这一脚。
下一刻,有人抱住钱承运,喊道:“钱大人息怒,息怒。”
一时间,金鸾殿上,一众衣冠禽兽来回跑动,场面极有些混乱。
卢正初默然而立,看着王笑背后那几道指甲划出来的伤痕,颇觉刺目。
他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一双老眼再次闭了起来……
钱承运被人拉着,跑得气喘吁吁。
终于,他累到跑不动,倚在同僚的怀里大哭起来:“矜矜业业一辈子,做到这青紫被体的高官,又有何用?!连自己的女儿也护不住……小畜生,老夫恨不得生啖了你!”
王笑实在是有些无语。
唯一庆幸的是,跟钱承运在殿上运动了一下,此时光着膀子也没那么冷了。
“钱大人,我……”
“混帐东西!成何体统?!”
随着这一声大喝,一道折奏狠狠砸在王笑头上。
延光帝满脸怒色,手一指,破口大骂道:“这就是朕选的好女婿!”
……
削瘦的少年站在殿下,脸上带着无辜而茫然的表情。
王笑心里却知道,自己实在是不怎么无辜。
下一刻。
“陛下,大理寺左少卿温容信求见,称有要案要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