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鹰与肉
王笑停下脚步。
他与唐芊芊对望了一眼,扬起一个自得的笑容,这才回头道:“贺兄你这就算得不对了,一共十万两银子的本,你出三万两便能占三成,那我们的智慧与努力难道不值钱吗?”
贺琬翻了个白眼,气道:“你爱要不要!”
王笑道:“贺兄既有诚意,那我再让两个点,一成二,如何?”
“十万两的本?你他娘的又不是马上投进去。”贺琬骂道:“休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用这三万两开了张,赚了钱再投进去,账面上做十万给老子看而已,难道你真能再拿个七万两出来不成?”
“贺兄该知道,这是极赚钱的买卖。”
贺琬道:“你若有心要做,我让你五个点,占两成半。还不肯的话,你我多说无益。”
老子不像你,一点一点地让,老子一让就是五个点。
王笑眉毛一挑,露出喜色来,心道:多说无益?嘿,那就可以开始讨价还价了。
“贺兄啊,你听我说……”
北方日头落得早,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听着这两个人扯皮,文有才打了个哈欠。
何成也想走了,但又想看看贺琬有没有真花钱买这小子的股。
贺琬极有些不耐烦了。
他自诩是个干脆人,做事一向行云流水极是洒脱。
但今天陪着王笑讨价还价了许久,实在是有些吃不住了。
“两成就两成!但要包括窝蜂煤的生意。”贺琬低吼道。
王笑沉吟道:“好吧。我真是看在贺兄的诚意上才……”
“就这样吧,后面的事我让别人与你们谈。”贺琬不耐烦地打断道。
王笑叹了一口气,心中觉得有些不尽如人意。
“唉,居然以区区三万两之数,就把煤业的两成股卖了……”
听到王笑这句自言自语,贺琬气极,恨不能一巴掌摔醒他。
什么叫‘区区’三万两?!
自认为极有眼光的贺琬,此时也觉得自己亏了。
这天傍晚,他坐在椅子上气到喘粗气的时候,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只花了区区三万两就买到了一个——远超想像的东西……
文有才与何成颇有些吃惊,没想到他们真的谈定了这笔生意。
两人既然见到结果,便起身告辞。
才站起来,便听到王笑小声嘟囔了一句:“如今已被分走了两成股,我们却只能再容一家进来了。”
两人一时有些恍惚。
口气这么大、办事又这么离谱的年轻人,还真是第一次见。
“谁争着给你送银子似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二人各自回府,盘算着怎么和东家汇报这样的奇事。
接下来,贺琬将贺丰收叫过来让他准备文契。
唐芊芊亦是让人将唐伯望唤上来。
贺丰收与唐伯望来了后,都大吃了一惊。
贺丰收吃惊的是九少爷说要让自己‘且看着怎么做生意’,结果却是莫名其妙地投了三万多两出去。
唐伯望吃惊的是……唐芊芊与王笑坐在一张椅子上这个行举状态,实在是有伤风化。
吃惊归吃惊,但唐伯望也明白过来,这美少年竟果然是自己家小姐……养的小白脸?
“小姐。”他向唐芊芊拱手唤道。
唐芊芊挽着王笑道:“望伯,这位便是你嘴里‘愿以热血暖世间人’的东主了。”
“东主。”唐伯望深深看了一眼王笑头上的伤。
“唐老先生请不要多礼。”王笑极有礼貌。
他心里却微微有些遗憾。
好不容易赢得了这老人家的好感,他却不是唐芊芊的爹。
唐芊芊道:“事情已经定下,您与这位贺掌柜拟个文书,明日到顺天府衙门办了吧。”
“是。”唐伯望躬身应下。
于是唐伯望与贺丰收便开始拟文书。
王笑则向贺琬打听起海上的见闻、异国的趣事。
贺琬难得有些累了,只是随口应着。
王笑却是极感兴趣的样子。
“西班牙去过吗?葡萄牙去过吗?南美洲去过吗?那有个墨西哥……”
“贺兄可听说过哥伦布?这个人应该已经从南美洲带了好东西回到欧洲了……”
若是平时,有人愿意与自己畅谈海事,贺琬必然极为热情。
但此时他斜睨王笑一眼,并不想开口。
一是三万两银子只占了两成股,还是没影的生意,他有些吃不定主意,觉得自己可能押错注了;二是今天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活动了一整天又激烈地讨价还价,确实是又累又饿又困。
王笑又道:“贺兄若是下次有船出海,可否替我带些东西?比如……这么大,这红色的皮,生的也可以吃,熟的也可以吃……比如这个,这么长一个玉米棒子……”
贺琬懒懒地倚在椅上,还打了个哈欠,才道:“甘蕃是吧,福建就有人种,我有条船上还有人带着吃……至于番麦,前朝就有人种,陕西河南一带皆有……”
“对!番麦就是玉米。”王笑精神一振,问道:“那京城里可有?”
“我哪知道。”贺琬道,“反正我船上有,有些船工常吃,下次给你带。”
“贺兄船上,这些都有?!”
“嗯。”贺琬支着头,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贺兄,我能不能到你船上去看看?”王笑握着拳,有些激动地问道。
贺琬有些诧异:“你想到我船上玩?”
王笑用力点点头。
“知道了,过几天我去天津码头,你想去就跟着去。”
那贺丰收办完文书,贺琬便站起身来。
“贺兄,不一起吃饭?”
贺琬没好气地道:“你吃了我三成股,还想跟我吃饭?!”
说着,扬长而去。
等唐伯望也退了出去,茶室里便只剩下王笑与唐芊芊,以及桌上的三万二千两银子。
王笑看向窗外,叹了一口气道:“这些资本家的嗅觉未免也有些太灵了,我不过是做了个蜂窝煤,做了个计划书,便被他们找到我了……”
唐芊芊笑道:“世间商贾,便如盘旋天上的鹰鹫,地上的钱财便是血肉,他们闻到了,自然要扑下来。”
王笑若有所思。
“那我是与他们同食的鹰鹫,还是地上的血肉呢?”
第60章 花生油
耿当带着两个巡卒走到笑谈谋铺前之时,秦家姐弟已将郑文星、卞康平等人打得遍体鳞伤。
接着便有人拖着已经被打到失去意识的卞康平落荒而逃。
耿当是奉命过来‘撑场面’的,但事实上这种事他之前也没做过,此时自然也没人教他。他只好带着巡卒往煤铺前一站,昂头负手,脚下八字步踩着,如三尊门神一般。
小柴禾见了这样的场景,心中怒气便涌上来。
撑场面这种事,一般官差只收十几二十两。今天这对手是京中煤商,小柴禾想着这些人不好惹,本打算给袁庆六十两,没想到袁庆开口就是一百二十两。
不过是带着人过来吆喝两声的事,这个价便是很不给小柴禾面子了。
但想着人家是官自己是民,小柴禾也就答应下来。
没想到,袁庆领着人走到半路竟是掉头回去,只派了这三个憨傻忒货过来。
若非秦家姐弟出手,今天自己的的招牌便算是砸了。
这般想着,小柴禾咬牙切齿一会才将心头怒意压下。
他自然也不会给耿当好脸色,便上前很是放了几句场面话。
让小柴禾没想到的是,耿当竟还敢跟自己要钱。
小柴禾气极,骂道:“你们不过是来三个人,也敢跟老子分文不少地要银子?!”
耿当摸了摸脑袋,道:“俺也是奉了袁千总的命令。”
“蠢货。”小柴禾心中暗骂一句,转过身懒得理耿当。
他懒得理耿当,却有人愿意理这憨头憨脑的汉子。
“咦,老当。你也在这?”秦玄策说着便凑过来。
耿当应道:“俺来这公干。”
秦玄策对秦小竺道:“姐,拿二两银子给我。我昨天跟老当借了银子,现在还他。”
“你借银子干嘛?”
“我们欠辽东驿馆的房钱、饭钱不付了,如何能拿行李出来?”
秦小竺骂道:“蠢货,我们哪有行李?”
“两把祖传的刀枪难道不要了?”
“祖传?你也忒傻了些,那是祖父骗你的……”
秦玄策无奈,道:“你今天早上分明打劫了十两银子,分我二两又能如何?”
“贼杀才,那不是被你推牌九输光了吗?你有本事去找小柴禾要回来……”
小柴禾听到这句话,便背着手走开。
他想了想,还是吩附人提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去拿给巡捕营的人。
忍一时之气,方能成大事。
“袁庆,走着瞧……”
自己的银子和袁千总的银子都没要回来,耿当心中颇有些失落。
他本打算明天告一天假回村里看看老娘。如今看来是不成了,既没有二两银子,又办砸了差事便不好再告假。
秦玄策没弄到钱,颇有些不好意思,便对他道:“老当,我一会跟老虎借银子给你,晚上一起喝酒。”
耿当便安心了些。
过了一会,他手下那个名叫王明明的巡卒却是提着个包袱过来,道:“耿头儿,小柴禾给银子了。”
耿当眉毛一挑:“竟是给了?”
王明明点点头,道:“一百二十两银子,一分不差。”
耿当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又有了转机,颇有些喜色。
王明明却是眼中精光一闪,道:“那小柴禾让你打张收条给他。”
收条?
耿当第一次做这样的差事,便有些愕然。
再一想也对,一百二十两银子的大钱,确实应该小心些。
那边王明明已是备好了条子,又拿了红泥出来,道:“耿头儿在这里按个手印便好。”
耿当见上面写着“今收小柴禾一百二十两纹银,钱货两讫”,他颇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只在这里站了站,竟就将‘货’讫了。
但是袁千总吩咐的,他也只好这样了。
“好。你把收条给了小柴禾,便先将银子带回去给千总大人。俺遇到两个朋友,且不急着回营。”
耿当说着,在条子上签了押,又按上自己的大红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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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太平司的人也找过你了?”
唐芊芊轻轻“嗯”了一声,柔声道:“差点吓死奴家了,呜呜……”
王笑颇有些无语,这女人又在演了。
两人坐在椅子上,王笑有心想起来,却被唐芊芊压着。
唐芊芊却是越演越起劲,柔柔怯怯地道:“若不是你护着人家,将事情瞒下来,人家现在怕是已经被捉进去了呢。”
“奴家到现在,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跳呢,不信你看……”
“你不要这样。”王笑连忙将手缩回来,小声道:“你那个死掉的同伙,其实是假扮的罗德元?”
“不然呢?他本来就是个马夫,还真能考上进士不成?”唐芊芊道。
王笑道:“你为什么让他假扮罗德元?”
唐芊芊理所当然道:“扎火囤呀。”
王笑颇有些无语,他只当张恒家中是个极有钱的,才被人盯上。
“为何偏偏要扮成罗德元?”
唐芊芊道:“京中士子,就数他最招人烦,没人愿意与他来往。而且他才学又高,定能考上进士。”
才学高?不过是两百多名的吊车尾。
王笑便道:“你以后别再做这种骗人的事了。我们如今生意开始做了,自有正当银子进来。”
唐芊芊笑吟吟道:“奴家自从跟了你,可不就是金盆洗手了。”
王笑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跟了我?
“咳,如今被那个臭脸御史盯上我了,我便不好再到你院里找你。”王笑道。
“呜,你好狠的心,难道以后就不见奴家了么……”
“哎哟,你不要这样,我正经跟你说话呢。”
“奴家哪里就不正经了,你说,到底是哪里,呜,你始乱终弃,不是好人。”
王笑抚额道:“我又不是说不见你,只是说不好到你院里找你。”
唐芊芊破涕为笑道:“奴家明白了,我们偷偷地相会。”
说着,她手指在王笑胸前轻轻划着。
王笑极有些无奈,道:“你不要说得跟偷什么一样好不好,不过是谈些生意上的正事。”
“偷什么?”
王笑只好道:“我还有赚钱的点子要与你说。这却不须与别人合作的。是我们赚我们自己的花销……”
唐芊芊轻轻“嗯”了一声。
王笑便从怀里淘了一叠纸过去。
“这些你回头再细看。我先大概与你说一下,我打算做油粮生意,用花生榨油。”
“花生?”
王笑道:“不错,虽然刚才我又想到其实用玉米也是可以的。但我们还是先用花生榨。你听我说……”
“人家不想听。”
“唉,你别闹。”
唐芊芊道:“你惯会支使人家,却是饭也不陪人家一起吃。”
王笑道:“你听我说嘛,我这几天打听了,花生如今种得人竟是不多,这东西量产又高又好种,出油又多。若依现在的油价再卖,利润可是极高的……”
唐芊芊“哼”了一声,道:“你却只会榨人家的油,却不让人家榨你的油。我偏偏不想再听你说。”
王笑:“……”
第61章 交朋友
天完全黑了下来。
屋内的两个人也不点烛火,借着星光轻声说着。
良久之后,唐芊芊道:“便从这三万两中支出钱来做本钱罢了,等这边赚了钱我们再回补过去。”
王笑道:“这样好吗?”
“放心吧,人家听你一说,便明白这是个赚钱的买卖,又不亏了他的。人家将账面做得漂亮些就是了。”
王笑道:“总之你这两天先想一下,若有想不通的地方,我再来找你说……”
“王老虎!你人呢?”
楼下长街上突然有人在大喊起来。
唐芊芊转头看去,皱了皱眉。
她却也不问王笑在楼下喊的那少女是谁,只是拉着他的臂弯,柔柔道:“你和奴家一起回去吗?”
“不……不好吧,那个姓罗的御史盯着我呢。”
楼下“王老虎”的喊声更大,颇为吵闹,秦小竺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唐芊芊咬了咬唇,道:“那好吧,奴家就不信你能一直这样狠心,常在河边走,你总有湿鞋的时候。”
她说着,竟是凑在王笑耳边,轻声又说了一句。
“到时候,你莫要用你那湿漉漉的鞋,弄脏了人家的屋子……”
王笑的脸腾得一下红了起来。
这女人,又在开车,还弯道超车。
“王老虎,我们要去喝酒啦!”楼下秦小竺又在喊。
王笑连忙站起来道:“我走了,这银子你拿好,先到京郊买地,把摊子铺起来。”
唐芊芊“嗯”了一声,竟是拿了一张两千两的银票塞在他怀中,轻声道:“你一个男儿家在外面用银子的地方多,留些银钱傍身。”
王笑愣了愣,这感觉颇有些奇怪了。
“但这是生意上的本钱啊……”
“若有不足,奴家先垫着就是。”
王笑一时颇有些无言,这女人行事,自己其实是有点看不透的。
“对了,芊芊啊,你觉得我们楚朝还有多少年的气数?”
唐芊芊捋了捋头发,奇道:“你为何要问奴家这个问题?”
“就是有些疑问。”
“想来,还有二九年数吧。”
王笑一愣:“二九……十八?”
“讨厌。”
十八年?果然还是这女人靠得住,竟能说出这样有零有整的数来。
“你为何说是十八年?”王笑问道,心中颇有些好奇。
“再过十八年,人家年华老去,颜色已失,这楚朝的气数尽不尽,与奴家还有何干?”
王笑:“……”
待王笑出了门,唐芊芊却依然一人坐在窗边。
从窗外看去,长街上那个身影走到了等在那的三个年轻人身前。
“王老虎,你跑哪去了?我们和老当等你一起喝酒呢……”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女孩子说了一句。
四个年轻人便说笑了几句,转头走去。
一直到四个人消失在街角,唐芊芊才悠悠叹了口气。
花枝走进来,问道:“你今天又为何要这么做?”
唐芊芊支着头,轻声笑道:“有什么为何的,人与人之间,若不先付出,又怎能收获别人的心意。”
“便好比,我骗陶文君那回,若不是之前给了她那许多利钱,她怎会把那两万两银子交在我手中?”
她似乎叹了口气。
“你且看着吧,我能把他吃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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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人家大多会备几处私密园子,用来招待宾客,谈些重要之事。
王珠便在玉渊潭附近置了一个园子,这夜里便在招待三位客人。
菜是请了东来居的名厨做的,陪坐的亦是个个绝色。
名肴佳宴,宾客尽欢。
酒过三巡,王珠挥退了旁人,举杯笑道:“今日还要谢过裴大人相护。”
裴民“哈哈”大笑道:“没什么的没什么的,罗德元那个蠢货,我想到他那张气歪的的脸就畅快。”
王珠一杯酒饮尽,又斟了一杯,向另一人敬道:“往后还请赵大人多加照顾。”
这人却是太平司的千户赵平。
赵平对视一笑,一杯酒饮尽。
王珠再斟一杯,终于敬到了场上权势最高的一位,太平司南镇抚司指挥使,邱鹏程。
“镇抚大人,今日能得一见,实乃三生幸事。”
邱鹏程摆了摆手,道:“我这人有个习惯,先说事,再喝酒。”
王珠脸上笑容依旧。
“洗耳恭听。”
邱鹏程道:“罗德元我动不了,他是佥事大人亲自吩咐过不能动的,显然背后是站着高官。你与其求到我这里,不如想想自己得罪了谁。”
王珠脸上笑容更盛,道:“镇抚大人快人快语,坦荡之言,敝人实在倾慕。今日敝人不是来求大人办事的,只是想交朋友。”
赵平连忙道:“镇抚大人,王公子是确实是极值得交的朋友。”
裴民亦是点头不已。
见王珠识趣,邱鹏程便点点头。
裴民便又说起早间王珠用两本《苏坡词集》气罗德元一事。
气氛活跃起来,四人便开始大骂天下间的读书人,以及朝中的文官。
王珠道:“罗大人说我想‘贿赂’裴民,敝人认为实乃浅薄之见。朋友间偶尔赠些土特产而已,他却用词何等言重。”
“哈哈哈哈,酸儒一个。”
王珠又道:“说到特产,敝人家中是卖酒的,且有一坛美酒赠与镇抚大人。”
说着,他拍了拍手。
随着这拍手,便有一个大汉推门进来。
“锅头,去将那坛美酒拿来。”
不一会儿,那个叫锅头的大汉便捧着一个大酒坛过来,放在桌上。
赵平好奇道:“这是什么酒?竟值得王公子特意一提。”
裴民便伸手去端。
他手一捧,那酒坛却是纹丝不动。
“你醉了?”赵平笑了笑,亦是伸手过去。
手一推,他才知道这酒坛竟是极重,也不知刚才那个大汉是如何举重若轻的。
他向邱鹏程点点头,邱鹏程会意,伸手便掀开酒坛上的封泥。
竟是满满一大坛黄金。
屋子里似乎瞬间亮了一些。
三个太平司的人一愣。
“哈哈哈,好酒!”
“好酒!”
“哈哈,我早说王公子是极讲义气的朋友。”
又是一番觥筹交错。
邱鹏程叹道:“说起来,罗德元如此嚣张,便是因为他背后之人……”
第62章 突破口
书房中,烛光通明。
有人走出进来。
“宋先生。”
罗德元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神色颇有些郑重。
桌前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名叫宋礼。
宋礼是中极殿大学士左经纶的心腹智囊。算起来,当年左经纶能入阁,他在其中功不可没。
“公节来了。”宋礼正披着衣服伏案写着什么,看到罗德元便点点头,道:“坐吧。”
‘公节’是罗德元的字,取公正、气节之意。
宰相门前七品官,宋礼只是一个没有官身的谋士,气场却比罗德元这个从七品的御史高得太多。
“我刚从阁老那回来,他昨儿个熬了一宿,明日却还要起早朝会。为楚朝操持了一辈子,阁老这身子骨已然不大好了。”
烛光映着宋礼的脸,眉宇间显出一丝忧国忧民的焦虑来。
听到这样的喟叹,罗德元便觉有些酸楚,抱拳道:“阁老与宋先生,皆是学生最敬重之人。”
宋礼摆了摆手。
“学生今天去过王家了。”罗德元开山见山道:“王家……果然是好一派富贵门庭。”
秋夜凉极,宋礼将肩上的衣服拉了拉,叹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不错。王家长子与次子皆有城府,不是好相与的。学生自好故作狂悖,让其以为我是冲着遴选附马一事去的。”罗德元道。
宋礼道:“依你所见,王家果然与白义章一党有所沾连?”
“诚如宋先生所言,王家定然是白义章的销赃人。那王珠傲慢刻薄、绝非良善。”罗德元道:“若非如此,一介卖酒之家如何赚得如此泼天富贵?!”
他说着,深深叹了口气,道:“想必这些年来,白义章从赈灾粮里扣下粮食,经由王家酿成酒,再卖作银钱,于是才有今日在王宅所见,入眼的便是雕梁画栋、满庭美婢。那一坛坛酿的哪里是酒?分明是一坛坛的鲜血!思及至此,学生心中实是义愤难平!”
“义愤难平!”他又骂了一句,握紧了拳。
宋礼却只是脸色淡淡的,提着毛笔在写着什么。
“宋先生觉得我该怎么做?”罗德元问道。
“你想怎么样?”宋礼反问道。
罗德元道:“当然是将这些国之蛀虫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白义章入仕多少年?你入仕多少年?”宋礼道:“他是东林党骨干,党羽勾横。连左阁老都轻易动不得,你一个从七品御史,又能将他如何?”
“王家便是一个突破口……”
宋礼淡淡问道:“你有证据吗?”
罗德元一时无言,想了想道:“我可以先弹劾王家以重金贿赂内官,操纵附马的遴选。只要将王家抄家下狱,不怕问不到证据。”
“有多少把握?”
“那准附马王笑人品恶劣,竟与寡妇有所私通!学生有……五成把握。”
宋礼微微一皱眉,道:“我听说,那王笑是个痴呆儿。你今日去没看出来?”
“痴呆儿?”罗德元喃喃道:“似乎不太像吧……”
宋礼道:“此事我会再让人去探查。等有了结果再动作吧。切记,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勿必要中,朝庭经不起太大的震荡啊。”
“学生明白。”
宋礼停下手中的毛笔,又问道:“你对秦成业此人如何看?”
罗德元道:“秦成业?有人说他是镇守我楚朝辽东的塞上长城,有人说他是贪墨辽晌的大奸之辈。他降过建奴又复归我大楚,是贪生怕死也好,是忠心耿耿也罢,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想要做的,不是朝庭的臣子。他想做的,是李成梁一样的辽东王。所以,这样一个人绝不能久置辽东!”
“这也是阁老忧心之事。”宋礼道:“每年几百万的辽饷,却换不了关外的宁静。多少无辜者惨死建奴铁蹄之下?而关内百姓亦是负担愈重,时局每况日下……可结果呢?秦成业的三子秦山河战败被俘,竟然降了建奴!奇耻大辱!这将朝庭的颜面置于何地?将百姓的希望置于何地?”
他越说要气,怒道:“陛下让秦成业进京解释,秦家是怎么做的?派两个孙辈进京,这算什么?算人质吗?!”
罗德元亦是咬牙,气愤不已。
“你可知那两个秦家子孙这些天来在京成都干了什么?”
宋礼怒极反笑,将一张纸递了过来。
罗德元接过那张纸。
“两个人便能将五城兵马司的副都司打得满地找牙,不愧是总兵之孙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大楚朝的边军战力极盛,能一以敌十。”
纸上写的却不仅是这一桩事……
罗德元许久才看完,气得脸色铁青。
他猛然抬起头,目光中透出坚毅,以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道:“其子投降建奴,其孙劣迹斑斑,只观其子孙行止,便可知秦成业其人之不堪。让这样的人镇守辽东,国家之希望何在?这次,哪怕撞死在殿前,学生也必要将这个盘踞辽东的大蛀虫弹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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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看,这是什么?”
喝了几碗酒之后,秦小竺突然颇为神秘地说道,神情间还隐隐有些得意。
秦玄策“哇”了一声,一把将秦小竺手里的东西抢过。
耿当便也探头去看,亦是“哇”了一声。
王笑便忍不住有些好奇起来。
他对秦小竺颇有些心理阴影,因此这次坐得离她有些远。此时终于忍不住凑过去看。
不过是张一千两的银票嘛。
还有一个荷包,里面碎银和银票大概有一百多两。
王笑撇了撇嘴——还当是什么呢,不过就是银子。
他全然不记得今天之前自己每天渴求着银子时的样子。
“你哪来的?”秦玄策向秦小竺问道,“今天我趁推牌九的时候,你去赌大小赢的?”
秦小竺道:“蠢货,赌博要是能赢钱,谁还他娘的干活?”
她将脚踩在凳子上,啃了一口鸡腿,得意道:“下午从那两个老猪狗身上顺的,你们猜,哪份是那煤商的,哪份是那都司的?”
耿当道:“哇,五城兵马司的这么有钱?随身带一百多两银子?!”
“那一千两才是他的。”秦玄策道:“那可是个肥差。你们巡捕营只管治安,他们却管着市铺。”
耿当筷子上夹的排骨便掉在地上。
过了小一会,他才捡起那排骨,挑了上面的泥塞起嘴里,喃喃道:“俺滴乖乖。”
秦玄策却是随手挑了二十两以上的银锭,塞在耿当怀里,道:“昨天跟你借了二两银子,算上利息还你。”
“俺不能要。俺又不是放高利……”
“闭嘴!”秦小竺骂道,“让你收了就收了。”
她却是将那张一千两的银票抢了过去,递在王笑面前,道:“呶,给你。”
王笑一愣,问道:“给我?为什么?”
“你不是想买宅子吗?”秦小竺道:“我虽然没三千两,但总归是能给你凑一点凑一点。”
王笑摇了摇头道:“其实我……”
“便算是我借给你的。”秦小竺拉过王笑的衣服,将银票塞在他怀里,“一会你若换你自己的衣服回家,可不要忘了。”
王笑一时间极有些无言。
他也不知是不是秦小竺这姑娘脑子有什么问题。
或者是这时候真有这样仗义疏财、古道热肠之人。
论家世,论手中的钱财,自己明明是这里面最富的,可是却还不如她待人热忱。
两两相望,王笑极有些感动。
他坐在板登上,抬头看着秦小竺的眼睛,开口道:“秦姑娘,你……”
“我好吧?”秦小竺笑道。
下一刻,她竟是又将他的发髻一把捉在手里。
这次她颇有些熟练地将他的发髻向后一推、一挂,便将他的头仰起来。
王笑不可置信地睁着眼。
“唔。”
这一嘴的油,这红烧鸡腿的味……
王笑极有些无语。
这世间哪有什么仗言疏财、古道热肠。她不过是馋自己的身子……
第63章 夜与晨
秦小竺极让人佩服的一点就是,她非礼过王笑之后,竟还能跟没事人一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哈哈,今天这鸡腿真他娘的香。”
相比之下,王笑反而像个小媳妇一样,颇有些涩然意态。
他本来已经在防着秦小竺了,打算她一有醉意自己就抽身跑。
结果酒不过微醺,就被算计了……
耿当一见这两人嘴碰到一起时,他便马上转过脸去,显然是吓了一大跳。
许久之后,秦小竺与王笑都分开了,秦玄策见耿当居然还没恍过神来,便道:“你怕个什么?我姐又不会对你下手。”
“俺没见过这个。这种事,不该是成亲以后在屋里才能做吗?”
“嘁,我关外秦家,向来是看上谁就上谁,什么时候要等成了亲进了屋?”秦玄策说着,自饮了一大口酒。
耿当眼皮一跳,喃喃道:“那不会被当成淫贼捉起来吗?”
他说着还缩了缩脖子。
秦玄策又是“嘁”了一声,道:“这其中的分寸自然要把握好。你看,我姐做这一番动作,老虎他挣扎吗?这其中的门道我且得好好教你。”
耿当转过头,不想再讨论这些,便低声道:“俺不是那个料子。”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秦玄策道:“今日正好得了银钱,明日我带你去玩。”
听了这样的邀请,耿当手一抖,大摇其头道:“俺不去那样的地方,俺明天要回村里看俺娘。”
“哈,哪样的地方?”秦玄策道:“老当你也二十多了吧,打算让你娘给你说个媳妇?”
耿当便低头不说话。
秦玄策哈哈大笑……
这一晚的酒宴散的颇早,耿当是要回巡捕营,明早好告假。王笑不愿再让缨儿等自己太晚,戌时未过便起身回去。
与耿当在巷口分别之后,王笑便绕到能看到唐芊芊家的地方。
他远远看了一眼,却见她屋里暗着灯,也不知她去了哪里竟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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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缨儿呢?”
铜镜前坐着的潭香一身红妆,样子极有些娇美。
桑落笑了笑,道:“你今日刚成了姨奶奶,便开始管我们这些丫环来了。”
“你少打趣我,我见她似乎有心事。”潭香道。
桑落道:“她不太舒服,又牵挂着她少爷有没有回来。便先回去了。”
“我看她的样子,莫非是在生你的气?”潭香斟酌着,却还是开口道:“一下午,都未见她主动与你说过话。”
桑落道:“可不就是生我的气吗?怪我非与她说以后不能再跟着三少爷了,让她早做准备。”
“你何苦与她说这些?”潭香道:“你又不是不知她心思。”
桑落道:“正是知她心思,我才与她说的。又不是谁都与你一样有福份。”
潭香低下头道:“从小我们三个玩得最要好,你跟着二爷得了势,却要多顾着她些……”
桑落道:“我哪叫得了什么势,一个丫环,又能真的与外面那些掌柜比?”
她说着,给潭香整理了一下头发,笑道:“也只有你命最好,成了姨奶奶。”
潭香便低着头,脸红红的,道:“我这是大少奶奶开恩。你却不同了,以后你跟了二少爷,却是真有情份的。”
桑落愣了愣,喃喃道:“我倒真希望二少奶奶还活着,她若还在,我还能指着她开恩。偏偏她去了,二爷的心也就死了……”
两人便一时无言起来。
过了一会,潭香拉过她的手,轻声劝道:“二爷为人护短,到最后总不会辜负了你。”
“是啊,我这般活着,还算是有些指望。缨儿那丫头,却是连指望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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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笑回到院子里时,却见刀子正在带着青儿那孩子在屋里下飞行棋。
“缨儿呢?”
王笑特地站到烛光暗些的地方,他此时解了细布,但他额头上的伤别人不会注意到,缨儿却肯定会注意到。
一见他回来,青儿便道:“恩公,缨儿姐姐不太舒服,先睡下了。她说了若是你回来便叫醒她,我这便去……”
“不舒服?”王笑便有些担忧起来,便道:“你别去喊她了,让她歇着吧。”
他心中挂念,却也不好到缨儿屋里去看。只好在门外站着。
刀子便抿嘴笑道:“少爷你又在犯傻了,缨儿姐姐不过是有些头疼脑热的,歇一宿便好。你在院里着了凉,才叫她担心。”
说着,她便推王笑回屋去睡。
这一夜王笑又是梦到了很多,清早醒来时却都已然不太记得。
屋外有人在说着话。
“哈哈哈,那孩子也太可怜了。”
听声音竟是沈姨娘。
接着便是刀子轻声应道:“堂少爷被这般打,沈姨娘怎好这样笑话。”
“哈哈哈哈,我实在是忍不住,昨日我去看了,珰儿那孩子哭得那是肝肠寸断,大叫冤枉,偏偏二房叔叔就要打他,哈哈哈哈。”
刀子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昨天傍晚,书院的先生到西府去告状,说是珰儿日日迟到不说,还与人打架。二房叔叔一看,果然是掉了一颗门牙,登时就是发作起来……”
王笑揉了揉眼,暗骂沈姨娘吵闹,大清早就惹人清梦。
却听沈姨娘又道:“我学给你看啊,珰儿哭着道‘前几天王宝明明是自己摔晕的,父亲你偏偏要打我!今日出门明明是孩儿被那女流氓抢了银子、还打掉了一颗门牙,偏偏先生又打我一顿戒尺!这就罢了,回到家来,父亲你又要打我!孩儿明明老老实实啥都没干,这几日来却连着挨了几顿毒打。呜呜,爹,你还打……若有来世,我再也不作父亲的儿子了!’”
“这最后一句话出来,又是一顿打,哈哈哈哈。刀子,你怎么不笑啊?”
刀子便轻声道:“堂少爷出了这样的事,我一个丫环怎么敢笑。”
“那是你没看到啊,珰儿哭得那叫肝肠寸断哈哈……”
屋里,王笑拿被子蒙住头。
第64章 一家人
“你可听说了潭香的事?”
刀子道:“听说了。”
沈姨娘便道:“这丫头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刀子道:“我也早知道她有这心思,如今总算如了愿。”
沈姨娘道:“也算是文君开了恩,栓了你家大少爷十二年,终归还是给他纳了妾。唉,这女人活着啊……”
这话刀子却是不好应了。
沈姨娘却是谈兴颇高,又道:“本也是栓不住的,你可知大少爷当年成婚时,京中有多少女子哭断了肠?”
刀子没有说话,但似乎是摇了摇头。
沈姨娘便解释道:“你想想你家三少爷这般长相,再加上中了举人,再加上为人洒脱,该是何等的风采?当时我家里在文贤街开了个酒垆,也见过你大少爷与少奶奶新婚时模样,年少伉俪,何人不称羡?唉。”
刀子道:“可是我听说,少奶奶搬到别的院子住了……”
王笑微微一愣,暗道,大哥与大嫂分居了?
他转念一想,谁家夫妻没有这样的事。何必操人家这份闲心。
“你才听到这里?”沈姨娘道:“唉,人间夫妻本就是这样。陶家这几天派了不少人过来给文君出头,崔家见了也是有样学样,老爷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啊……”
今日缨儿却没有来叫王笑起床。王笑便闭上眼,打算再眯一会。
屋外沈姨娘却一直在说话,吵得他睡不着,只好爬起来。
他自己随意穿了衣服,走到大厅里,青儿见他过来,忙跑上来似有话要说。
却听见沈姨娘笑道:“笑儿起来了,跟姨娘去见见你母亲吧。”
这却是大哥和二哥昨日就交待过的,王笑便老老实实跟着沈姨娘去见崔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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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府上很多人而言,崔氏消停的这些天来,大家的日子都好过很多。
但王康要的不是大家好过,而是自己好过。
这几天崔家本就给王康施加了很多压力,加上昨天王珠也开口了。他便让沈姨娘带王笑却给崔氏问个安。
说是问安,其实却是向外面表个态——事情过去了,大家都是和和睦睦的一家人。
所以王笑一进到崔氏的厅里,便见到了很多人。
西府的周氏再次带着她的一众儿媳妇女儿过来,也算是见证这一场母子修好。
“孩儿见过母亲,愿母亲身体安康,长命百岁。”王笑乖乖由着沈姨娘安排着,鞠了个躬问了安。
崔氏道:“真是个乖孩子。”
心中再意气难平,她终究还是陪着将这场戏演了下来。
这场戏演得再难受,它也还是靠娘家替自己争来的,换作别的没靠山的女人,一辈子便是被冷落到死了。
崔氏这般想着,勉强笑了笑,赏了王笑一件玉如意。
王思思今天也过来了,正倚在桑落怀里,此时便咯咯笑道:“祖母终于笑啦,要开心些呀。”
她这一说话,气氛便一下子热闹起来,纷纷夸崔氏有福气,有这样的孙女……
众人说了会话,崔氏便道:“这几日困顿得很,且都回去吧。笑儿,你扶为娘到里间。”
王笑便乖乖点了点头,上去扶着崔氏。
等进了里屋,崔氏屏退左右,便挣开王笑的搀扶,向他怒目而视,冷笑起来。
“老二说,你会向我道歉。”崔氏道,神色间有些得意,又有些刻薄。
王笑苦笑起来。
这事情是王珠交待过的,他便不担心有人在听墙角。
“孩儿向母亲认错了。”
崔氏依旧大怒已,骂道:“你害得我们母子分离,又害我受尽冷眼,一句道歉就能了事?”
王笑道:“孩儿认打认骂,母亲说如何便如何。”
崔氏道:“那你把宝儿接回来。”
正是因为王宝敢开口说要欺负缨儿,王笑才对付的崔氏母子,自然也不会答应这样的要求。
“四弟如今在香山书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母亲何苦要影响他的学业?”
崔氏骂道:“孽畜!我就知道你不是诚心道歉。”
说着,她拿起备好的藤条便上来要打王笑。
这就很突然了。
王笑也不知这是不是道歉的必备流程,却不会让崔氏白打一顿,闪身躲过。
那藤条“啪”的一声打在桌上,极为响亮。
“孽子,还敢躲!”崔氏不依不饶,又是再次狠狠抽过来。
下一刻,手腕便被王笑握住。
王笑有些气极而笑的样子,将崔氏手里的藤条抢过来,有些随意地挥了挥。
他叹了口气:“母亲唉。”
崔氏本就激动,此时更是狞着眉,骂道:“孽畜,你还敢打母亲!”
她其实是极希望王笑将自己打一顿的。
藤条只要打在自己身上,王康就得信了自己的话,到时候崔家再一施压,自己就还是那个体体面面的大夫人,就能替王宝的守住该有的那份前程。
至于眼前这个孽畜,打了自己的母亲,那就是悖背人伦,一辈子都要背着不孝的骂名,走到哪都受人唾弃。
还想尚公主?想压自己的宝儿一头?门都没有。
这般想着,崔氏咽了口口水,有些激动地骂出了早早准备在喉咙里的那句话:“你这个贱胚生的儿子!杂种!”
一句话出口,崔氏只觉浑身畅快。
十五年来,苏华芮那个女人虽然不在,但她留下的东西,处处在这王家里压着自己。
这杜康斋的名字,这屋内的摆设,这园里的草木……
死者为大,自己还不能说什么。
更有苏华芮那两个儿子,样样出挑又如何?凭什么因为他们出挑,就要让自己的宝儿受尽讥嘲!
人家还说自己好福气,一嫁过来就得了两个人中龙凤的儿子。
哈哈哈哈,老娘可去你的吧!
“你娘就是个贱胚!”崔氏又骂了一句。
她轻轻颤抖了一下,颇觉有些兴奋与快意。
接着她满眼放光地看向王笑。
来啊,打我啊,孽畜!
王笑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丝怜悯的笑意。
“不过是一辈子生活在别人阴影里的可怜人。”
他摇头说了一句。
“我不打女人,但母亲可以告诉我……藏在你背后的人是谁吗?”
第65章 看热闹
崔氏一愣,喃喃道:“什么?”
王笑道:“这些事,到底是谁教你的?”
崔氏颇有些惊慌起来,嚅嚅道:“你疯了,没有人教我。”
“母亲啊,那个人定然是为了离间我们的母子之情。你何苦要受他欺骗呢?”王笑只好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起来。
“没有人教我。”
王笑道:“明显有人教你嘛,你看,你很明显是准备好了要让我打你的。谁给你出的这主意?”
崔氏竟是闭上眼,紧紧抿住嘴,一幅我不听、我不说的姿态。
“母亲啊,这样吧,你告诉我,我就想办法把四弟接回来。”
“哇,母亲你连这个提议都不动心,显然是有人事先交待过你的。”
“母亲啊……”
苦口婆心劝了一会。
王笑终于泄了气。
这个老女人是一极筋的脑子,极难说服,自己又不能用刑。
“愚昧!”
他颇有些气愤甩开崔氏的手腕,转身就走。
也不知到底是谁在针对自己……
出了院子,走了一小会他便见到西府的周氏正领着她那一帮儿媳妇女儿坐在亭子里,也不知在说什么。
王笑本待走开。
突然福如心灵般想到:依时间推算,那个唆使崔氏的人很可能便在这些人中,而且自己就是在西府被人打了一棍子。
他便走了过去。
他本就是个痴呆儿,也不打招呼,就站在一边听她们说话。
“今天陶家可还会派人过来?”
“这个时候了,却都还不来,许是偃旗息鼓了呢?”
她们也不知在说什么,语气里却颇有股兴灾乐祸的味道。
王笑在她们脸上一个一个打量过去,思忖到底是哪个要对付自己……
十几个女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很有些吵。
这里面又有堂哥们的妻子,又有堂哥们的妾,还有自己人堂姐或别的亲戚。
王笑也认不出哪个是哪个,一时颇为头大。
他这样直愣愣地盯着嫂嫂们看,本是极无礼的事。但她们只当他是傻的,也不在意,竟还有人在他臀上摸了一把。
王笑极是有些惊,也不知是谁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却也不敢转头看。
只能当成被白白占了便宜了。
“嫂嫂,琮哥儿与珍哥儿还有些交情吧,可有去看他?”
“我家那位?呵,在外头霍霍都来不及,哪有心思管家里的事。”便一个女子这般答了一句。
王笑转头看过,只见这个女子长得倒还蛮漂亮,就是显得有些刻薄。
这个便是二堂嫂了。
王笑便盯着这位二堂嫂观察起来,颇有些‘嫌犯已锁定’的意味……
葛氏正说得高兴,捂着嘴时不时轻笑着,忽然感到有人在看自己。
她转头一看,便见到王笑直勾勾的目光。
见了王笑的模样她便眼睛一亮,立马转回头去。
心道,这个小叔子长相真是没得说的,可惜是个痴呆儿。
听说前阵子还有妇人将他带到屋里去逗弄,也不是哪个缺德亲戚。
一个痴呆儿能做得了什么?
葛氏又想到王琮那个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德行,忽然觉得,自己那丈夫还不如痴呆了呢。
这般想了一会,她又悄悄转头瞥过去,见王笑竟还在打量着自己。
葛氏耳朵便有些热起来。
这小叔子,好生无礼。
莫不是如今到了年纪,竟开始想女人了?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葛氏低下头,咬了咬下唇。
这边却还在热烈地说着话。
“我说句公道话,这事却确实是珍哥儿不对。文君嫂嫂为家里前后操持,珍哥儿却夜夜不归家,在外面风流快活。”
“男人嘛,谁不是这样子……”
“珍大嫂那人最是要面子的,拴不住珍哥,便替他纳了身边的丫环作妾了,他却还在外面风流,显然是不想给大嫂面子。”
“纳了身边的丫环作妾有什么用?谁知道是不是早就吃干抹净了,又不新鲜……”
“但和离也太过了些……”
王笑这才知道却是大哥和大嫂这是要离婚。
他翻了个白眼,心道,人家离个婚而已,这些人有必要吗,在这里叨叨叨的。
忽然听得一个婆子飞也似的跑来,嘴里大喊道:“来了来了!陶家又来了……”
一群莺莺燕燕便往前面大厅赶过去。
葛氏提着裙子走在人群中,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那个年方十五的小叔子正看向这边,脸上带着些迷茫,与自己的目光一对,却是抬脚跟了上来。
这一回眸间,葛氏微微有些心跳。
呵,男人。
长到这个年岁,竟是连呆子也能开窍。
果然,在这一群姑嫂媳妇中,唯有自己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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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
王康坐在上首,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
座中有陶文君的三叔陶全、三嫂李氏、二哥陶文熙。
另有崔家的长房长子崔若海,以及他的妻子陶文宜。
厅上站着的则是王珍、陶文君,两人都是神色恹恹的,一幅郁郁寡欢的模样。
有些人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已经很为难了。
王康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来。
寒喧过后,陶文熙先开口步入正题,道:“夫妻之间有些小问题在所难免,但闹到要和离,却就不是小事了。”
王康强颜笑道:“却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口角之争,我让这孽畜给文君赔不是。”
陶文熙冷笑道:“鸡毛蒜皮的口角之争?我五妹妹为人最是大气,若非被伤得狠了,怎会要和离?”
王康心中一怒。
无礼小辈,竟也敢在自己面前放肆。
他面上却还要不动声音,于是又朗笑了两声,道:“贤倒言重了,言重了。”
这些天来,这样赔笑的事多了,王康心中亦是攒了不少怒气。
一方面怨王珍这逆子给自己找麻烦,一方面骂崔氏无能,不能出面应付这些事就算了,还让崔家过来落井下石。
这种家务事王珠又不愿意来帮自己。
满家满院的妻儿子女,竟是没有一个有用的。留自己一个孤家寡人在这受尽闲气!
生儿育女,皆是孽债!
第66章 娘家人
那边李氏便站出来道:“唉哟,文君呐,到底是什么事非得和离?你们夫妻十数年,有什么事是不能说清楚的?”
这便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了。
王康一听这架势,就知道今天又是一场硬仗。
陶文君这几天下来瘦了一大圈,此时低着头,双手铰着手帕,淡淡道:“没什么事,总归是我与他过不下去了。”
李氏又劝道:“有什么过不下去的?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两个孩子想……”
那边陶文宜亦是起身道:“就是说啊,这世间夫妻本都是如此,天下间若不是夫家做得太过份,有几个女人提出和离的?”
一句话表面是劝,却是夹着枪棒。
意思是王家做得太过份了。
王康面色极是不豫起来。
王珍则是低头站在那,也不知在想什么,动也不动。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逆子。
李氏道:“文君啊,又不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你何苦非要这般?”
王康强颜笑道:“是啊,若有什么事。文君你说出来,爹替你作主。若是不行,爹打死这个孽畜。”
陶全抚须大笑道:“亲家公言重了。能有什么事?文君呐,我们陶家、王家十年来同气连枝,总不要因为你一点小肚鸡肠,坏了两家的交情……”
这话像是在开玩笑,乍一听爽朗大气,王康却能听出其中敲山震虎的味道。
“就是。能有什么事?”王康也是朗声大笑起来,“想来是在这院子里闷得不开心,我前些年在什刹海附近置了一套别院,不如让珍儿带文君过去住一段时间?那别院儿媳若是喜欢,便当是我替珍儿赔罪了……”
大厅的屏风后面,一众妇人纷纷倒吸了一口气。
有厉害娘家就是好,随便闹一闹就白得一套别院。
王笑颇有些无语。
他虽然跟着她们过来看,却不是像她们一样为了八卦——自己是真的关心大哥的。
本来那些妇人小心翼翼地站在后堂偷听,王笑则是扒着屏风偷偷看。
过了一会,那些妇人却是全都挤到他身后来,一个压一个,将他挤了个水泄不通,想出也出不去……
大堂里,李氏自觉为陶文君挣到了座什刹海的宅子,颇为得意,便打量了丈夫陶全一眼。
陶全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王康,精明的很。一个再好再值钱的宅子,还不是在王家里转来转去。
李氏会意,便又向陶文君问道:“这样大方的公公,你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陶文君摇摇头,道:“我不要什么宅子,我只求他予我一张放妻文书,从此两不相干。”
语气极有些坚决。
陶文熙道:“你夫君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心如死灰……”
王康心中恨极,脸上却是打了个哈哈,道:“想来是珍儿无用,今年这一科又落榜了,读书不成,让人失望透顶。这样吧,我们家去年在京城盘了好几处铺子做茶叶生意,今年又打通了关系,正是好大展身手的时候,正好交由你们夫妻俩,如何?”
陶文熙眉毛一挑,看向陶文君。
陶文君摇了摇头,依然道:“我不是想要东西,我只要和离。”
王康皱了皱眉,心中暗骂这孩子太不懂事。
大不了一拍两散,看你真要和离了不成。
却听陶文熙道:“五妹,到底是怎么原因你又不说。那谁还能替你作主?不如这样,你先回家住一阵子……”
王康耳朵一动。
“……正好舅母昨天过来,说你最近都不去看她。”
‘舅母’二两入耳,王康深深叹了口气。
这‘舅母’指的自然是户部侍郎白义章的夫人。
而白义章,是王家最大的靠山。
“哈哈,贤侄说笑了。”
王康只好再次强打起精神,与堂中众人周旋起来……
王笑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一堆女人将自己挤在这个屏风上面,各种脂粉香气扑鼻而来。
他背上也不知压了多少人,一个个挤着脖子向前偷看厅堂里的动静。
虽说是温香软玉贴着,但人太多,实在是有些太重。
王笑也不敢喊,只好撑着膝盖苦苦支撑。
葛氏紧紧贴在王笑身上。
一开始,她见王笑扒在那看得起劲,便也跟过来看。不一会儿功夫,大家就都挤了过来。终于将自己挤在他身上。
自己是被人挤过来的——葛氏这般想道。
于是又往前压了压。
怀中的少年衣领上有些淡淡的香,侧脸如白玉,耳朵却有些红。
从后面看去,他眉眼也是极好看的。
葛氏觉得自己的呼吸很重。
气息喷在他耳朵上。
他的耳朵便更红了些。
“这痴呆儿,在这种事上到是不傻。”
这般想着,葛氏脑海中突然对一件事好奇起来。
女人的好奇心泛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便有了个极大胆的想法。
“反正是个痴呆……”
终于,她缓缓地伸出一只手,从下面探过去……
厅堂里,王康一直在妥协。
陶文君却始终不松口。
陶家这边,底气就愈发足了起来。
崔若海见此情形,用眼神示意了自己的妻子陶文宜一眼。
陶文宜便道:“五妹你紧咬着不说原因,怕还是在回护你这个相公吧?”
“呵,从成婚到现在,他在外面风流名声就没停过,你却说什么读书人难免应酬。现在呢,读了一辈子书,又有何用?换来在家中打你骂你不成?”
说着,陶文宜走到厅中,大声道:“我虽不知具体是什么原因,但却知道自己妹妹的为人,一般的委屈绝不至于一定要和离。大家也别再问了,谁知他们王家男人背后是什么样的?别的不说,我夫家的姑姑嫁入你们王家,为王家生儿育女,操持了十五年,到头来呢?却被诋毁成一个虐待继子、贪图钱财的恶妇……”
崔若海站起来喝道:“闭嘴!”
“相公,你还回护王家。”陶文宜被这一骂,登时大哭了起来道:“姑母她……她可怜呐!呜呜……她好想宝儿啊……”
崔若海便叹气道:“你说这些有何用,姑母她嫁进王家,便是王家的人,受了再大苦。轮到你我这样的晚辈来作主吗?”
陶文宜哭道:“王家的人?王家可有把姑母当自家人,今天这样的事,都没让姑母来出面……”
第67章 陶文君
王康怒不可遏。
两个小辈,竟也敢在自己面前唱双簧!
一口一个姑母,一口一个五妹。平日就是你姑母与你五妹在我这内宅里斗来斗去,弄得家宅不宁!
今日你这小辈泼妇,还有脸在我王家厅堂嚣张!
他猛然一掌拍在案上,怒骂道:“混账!”
手一指,却是指向王珍。
“孽子!你来说,为何文君一定要与你和离?!”
突然。
一声惊慌的惨叫响起。
接着,大厅后面的屏风缓缓倒下。
轰然大响中,莺莺燕燕、粉罗绿裙摔了一地。
“哎哟……”娇呼声不断。
堂中几人转头看去,口瞪口呆。
周氏双手铰着手帕,一脸尴尬地向王康道:“他大伯,这……我……打算过来劝劝两个孩子……”
“见过大伯父……”
“大伯……”
王康一张脸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一个一个女子从地上爬起来,行了万福,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
等被压在最下面的一个人站起身,却是王笑。
王语自己心里也是无语至极。
一群人压着自己在躲那里看也就罢了。
竟还有人趁机摸自己那……
那自然是大大地吓了一跳,因此才推倒了屏风。
王笑目光在那些堂嫂脸上扫过去,心道也不知是哪个摸的。
王康见这个三子痴呆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跟着妇人偷窥,现在竟还敢在堂嫂们脸上瞅来瞅去,一张脸便更加阴沉。
“父亲。”
感受到这边的怒气,王笑连忙唤了一句。
王康还没来得及开口,陶文宜已是极轻蔑地一笑:“呵,这便是王家的家教……”
这种时候在陶家与崔家面前丢了脸,王康气极,指着王珍骂道:“给我跪下!”
王珍便直挺挺跪下去。
“还有你,给我跪下!”王康指向王笑。
王笑颇有些不爽,自己什么都没干,偏偏被这样吼了一通。
他一辈子没跪过人,只好在王珍身后假模假样地跪坐着。
王康又对着那一人侄媳侄女骂道:“都给我出去!”
“让她们看。”陶文君突然开口道:“今日既然姑婆嫂姐都在,正好为我与王珍做个见证。”
她说着,深深吸了口气,道:“我与夫君成亲十数年,如今缘业已尽,难归一意。那便从此和离,两不相欠。只求公公叔叔、嫂嫂姐姐都勿要再劝。”
“我非是在拿此要挟,实是与王珍再无情份,不愿两相怨对,共处一室。”她说着,看向王珍,道:“我让你纳了潭香,并非是想栓住你。如今一双儿女儿已托付于她照料,从此再无牵系。今日这放妻书,你必须给我。”
王珍依旧低着头。
陶文君当着众人这一席话说出来,那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和离了。
王康脸上就极难看起来。
连陶全、陶文熙也是惊疑不定。
他们说是来给陶文君出气,实是来敲王家竹杠的。
但若陶文君真要离,却是竹杠变竹篮,打了一篮空水。
终于,王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不和离。”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不离也得离。”陶文君竟是突然掏出一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这几天来,你一直躲着。我受够了你这窝囊样。今天必须给我放妻书,不然我抹了脖子,让你王家在京中臭了名声!”
“啊……”
全厅的妇人尖叫起来。
陶文宜捏着手帕几乎要晕过去。
满厅的“哎哟,不要如此”的惊呼声。
王珍转头看向陶文君,眼神颇有些难过。
“你一定要和离?”
陶文君压了压手中的匕首,道:“一定要和离。”
王珍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好。”
王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一口气顶到胸腔。
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白义章就是皮,王家就是依附于他的毛。
现在王珍这个逆子要与陶氏和离,就是要剥自己的皮!
“孽障!”
他猛然扬起茶杯,重重砸在王珍的额头上。
“当”的一声重响。
满堂的人都吓了一跳,一声惊呼顶到嗓子眼却都喊不出来。
堂里便安静了下来。
王珍血流如注,他晃了一晃身子,又直直跪在地上。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写和离书,老夫与你恩断义绝,从此休再提你是我王康的儿子!”
王康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极有些凶狠。
王珍抬起头,望了望王康,又望了望陶氏。
“呵呵,”他突然轻笑起来,“我王珍,读圣贤书却于国无益,是为不忠;一应花销如流水,皆是家中剥削而来,是为不仁;我为人夫,却流连楚馆醉生梦死,是为不义;我为人子,害得父亲如此怒急伤心,是为不孝……哈哈,那今日就写了这放妻书,再与父亲恩断义绝罢了……哈哈,从此我自遨游天地间,大鹏飞兮振八裔……”
“孽畜!老子就当没生过你!”王康一脚踹在王珍肩头,又拿起一个茶杯向他砸去。
却突然有人握住他的手腕。
王康转头一看,却是王笑。
王笑皱了皱眉,转头四下看了看。
那边陶文君已是目流满面,却依然拿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
王康显然是怒极攻心,脸上满是戾色。
堂中所有人都已呆住。
“你们干嘛要这样欺负大哥!”
王笑如此吼了一句。
其实也没什么气势。
王康眉毛一皱,大喝道:“孽障,放开!你还敢打你爹不成?”
“我放开,父亲也别动手。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谈,都是一家人……”
“放屁的一家人!”王康吼道。
王笑翻了个白眼。
早上让我去向崔氏歉意,说大家是一家人。现在就成了屁了。
他松开王康的手,道:“父亲,大嫂,请不要再……”
下一刻,王康看向王笑的眼,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
“孽障!”
“啪”的一巴掌,摔在王笑脸上。
王笑脸上火辣辣的疼,只愕然了片刻就反应过来。
父子俩的目光再次对上。
畜牲!你母亲说的都是真的!你果然是装成了痴呆!
怒火上涌,王康一句话堵在喉咙里还未来得及说出来。
“老爷,不好啦!”
突然有家仆高呼一声。
接着,却是一排太平司番子按着刀冲进堂来。
“太平司拿人!哪个是王珍?!”
第68章 太平司
“太平司”三字入耳,王康瞳孔一缩,脚下一软,几乎要晕过去。
他年轻时是见过番子有凶狠的,此时心中的阴影盖上来,他咽了咽口水,嚅嚅开口道:“各位大人,怎……怎么了?”
王珍与陶文君对望一眼,想到那日说的白义章私吞赈灾粮一事,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恐惧。
王家如今虽说是家大业大,平日里看着满堂富贵。但一朝番子进了门,却依然像个待宰的羔羊一般只能瑟瑟发抖。
绝望如山般压下来!
一个番子目光在大堂上睃巡了一眼,盯着西府那一众莺莺燕燕看了一会,舔了下嘴唇,显出些饿狼般的神情来。
“哪个是王珍?”
他嘴里这般问着,脚下却向一众女子走去。
忽然有人张开手挡在他面前。
那番子凝神看去,眼前是个很好看的少年,半边脸还被打红了一块。
他眯了眯眼,目光肆虐地打量着王笑,像在看一个笑话,也像是看一只蝼蚁。
呵,倒是个当兔相公的好苗子。
这般想着,他凑在王笑脖子边嗅了一下,以一种戏谑的口吻道:“你是王珍?”
王笑顿时有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极不适起来,仿佛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由不得自己作主。
“我便是王珍,你们要做什么?!”那边王珍朗声应道。
听到身后的声音,那番子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丝不屑的笑容,轻声在王笑耳边道:“老子名叫卫奇,你大可以记住老子的名号。”
声音阴狠,能让人感到大恐怖。
他很喜欢这样吓一吓软弱的羔子。
呵,一个半大的小崽子,还敢来拦老子。
心中冷哼着,卫奇又打量了后面那群女子一眼,才转过身向王珍喝道:“你就是王珍?”
“不错。你们有何事?”王珍道。
“你谋杀朝庭官员的事败露了,跟我们走吧。”卫奇随意道。
王珍愕然。
接着却是松了口气。
他向陶文君看了一眼,竟还笑了笑。
似乎在说:还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不是那桩抄家灭族的大罪。
陶文君愣愣的,一时也不知是该放松还是该紧张,只是拿一双泪眼看着王珍。
卫奇见了王珍神情,骂道:“还他娘的笑,看来定是你杀的。”
王珍问道:“死的是谁?”
“哈哈,还跟老子装蒜。”卫奇抠了抠鼻孔,却还是回答道:“张恒。”
王珍微微皱眉:“我杀了张恒?”
卫奇不理王珍,目光在陶文君身上用力地剜了两眼,又将手指上的鼻屎抹在梨花木的桌椅上,转身往堂外走去。
“带走!”
一行人便押着王珍走。
王笑皱了皱眉,抬脚便跟了过去。
厅堂内陶全与陶文熙对望一眼,目光极有些复杂。
“悔不该与王家磨磨蹭蹭,早逼着王珍写了和离书才好!”
王康嘴唇抖动着,只觉一口凉气堵在心间,让他感到背上发冷。
葛氏却是捏着手帕望向门外,心道:痴呆儿若是想女人了,竟是连番子也敢为自己拦着……
那卫奇领了十几个番子押着王珍走到大堂外,王家的管家连贵便上前来,笑吟吟地递了一大锭银子到他面前。
卫奇冷笑一声,重重一脚踹在连贵身上,将他踹倒,银子便落了一地。
他眯着眼看了会地上的银子,目光又在远处那些丫环身上望了望。
“王珍杀了人,他家里必有证据,给我搜!”
下一刻,王笑却又拦了上来。
“搜什么搜!你们凭什么说我大哥杀的张恒?”
卫奇咧嘴一笑,道:“小兔崽子,你还敢与老子纠缠。”
他没想到王笑居然没被自己吓住,但他其实也挺愿意与王笑多说几句。
卫奇摸了摸下巴,思量着这个半大的少年模样比一般的小娘们还要俊俏些,若是能拿鞭子抽这小子,怕是比寻常活计还快活些。
“你们说我大哥杀人,可有证据?”王笑又说道。
卫奇听了,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他手在腰间的刀上一拍,笑道:“证据,便在这里。”
顷刻间便有番子拔出刀来,放肆大笑道:“小兔崽子,你莫不是想劫人?”
卫奇眼中肆虐之态愈盛,道:“证据在这里,王法也在这里。你还有何话好说?”
王笑大怒。
他愈怒,脸色却愈是平静下来。
他张开手拦在院子中,心中其实是盼着王珠早些过来,昨日他便看出来了,王珠与那太平司百户裴民关系蜚浅……
卫奇与几个番子那种带着挑衅、羞辱、戏谑的目光则是如实物般在王笑脸上睃巡着。
王笑也知道这些笑容放肆的大汉盯着自己是什么意思。
但他反正不在乎,被当成小白脸一样的玩物看也无所谓,爱看多久看多久。
下一刻,有人跑进院里来,却是潭香。
她听说王珍被人拿了,便连忙跑过来,此时见了被押着的满头是血的王珍,她便一下子哭了出来。
“夫君……”
潭香其实还不太习惯这样喊王珍,但这一声呼唤,她却是盼了很久了,没想到方才如愿,她的夫君便遭此大难。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简单单的红裙,梳了个新妇的发鬓,红衣映得她肤白似雪,十七岁的佳人芳华正好。
卫奇眼睛一亮,拿手一指潭香,喝道:“这小娘们想劫人,老子亲自来搜!”
他说着,快步上前,一双手便向潭香按去。
“啪!”
王笑猛然出手,重重一巴掌摔在卫奇脸上。
所有人都惊呆在那里。
没有人想到,这个半大少年居然敢打太平司的人……
王笑手心痛到发麻,却只觉得痛快至极。
他昨天被人打了一棍,今天又被崔氏、王康打骂,不知道谁还在自己身上乱摸……
积攒了一肚子气,此时终于化成这一巴掌,将卫奇一张脸打到肿了起来。
在所有人都愣住的片刻时间里,王笑甩了甩发麻的手,又是一脚踹在卫奇肚子上。
卫奇捂着肚子连着退了好几步,几乎要摔在地上。
“老子干碎了你!”
他悖然变色,怒火腾起,拔出腰刀便向王笑劈来。
誓要将这小兔崽子砍成残废!
王笑却只是冷冷一笑。
“来啊!来砍我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不退,反而向卫奇迎上去……
第69章 北镇抚
“我是楚朝的附马都尉、淳宁公主的未婚夫婿。来!有本事你一刀砍死我!”
这句话猛然出现在王笑脑中,他再也顾不得别的,张口就大喊出来。
重生以来,他所做的,无非是像上辈子一样努力赚钱。
但到今天他才知道——活在这个封建王朝中,只有银钱却没有权势的人,就只是案板上的鱼肉而已!
所以,世人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所以,范家不惜花费,投了无数银钱在芳庭用来培养人脉。
所以,王家将家族的希望放在王珍的科举仕途上,而后又让自己这个痴呆儿去选配附马。
到此时,王笑才知王珠的用心。
“来,砍我!”
王笑死死盯着卫奇,眼中尽是狂悖。
一句话入耳,卫奇硬生生止中手中的刀势,眼中神色变幻。
附马都尉这种东西,天下间没有几人瞧得起。
但瞧不起是一回事,能不能得罪又是一回事了。
卫奇懒得去分辨王笑说的是不是真的,对方这品貌家境,又还有什么好分辨。
只能在心里狠狠骂一句——王八蛋子兔相公,没骨气的贱骨头。
他脸上阴晴不定了一会,又是冷冷剜了王笑一眼,方才从他身边走过去。
“将人带回去!”
王笑还想再拦,却见王珍冲自己摇了摇头。
王珍额头上的血流了一脸,双手被人扣着,显得颇有些狼狈,他脸上却依旧是一种‘万幸’的表情。
“没事,大哥和他们去一趟,你照顾好家里。”
他也只来得及与王笑这样交待了一句,便被押着匆匆离开了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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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珠得到消息后并没有急着赶回王家。
骏马跑得飞快,长嘶一声,停在了太平司南镇抚司的衙门前。
王珠翻马下马,裴民便快步迎上前来。
“王公子,不是我们南镇抚司捉的令兄……”
“我知道,我想求见镇抚大人。”王珠道。
听他语气平静,裴民便放心下来。
“镇抚大人亦在等你。”裴民说着,目光落在王珠身后那个名叫锅头的汉子身上。
王珠会意,转头交待了一句:“锅头,你在这里等我。”
太平司分为南、北两个镇抚司,因开国起便是北镇抚司负责监察京师的不轨事、设有暗谍,所以北镇抚司才是太平司的权力中心。
但对于南镇抚司指挥使邱鹏程而言,自己才刚收了王珠一坛金子,转头人家大哥就被拿了,这便是砸招牌的事。
这事若没兜住,往后还怎么开张?谁还给自己送钱?
因此一见王珠进来,这位往日颇有凶相的邱鹏程便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
“令兄的事我打听过了。”邱鹏程道:“人是北镇抚司拿的,我……”
后面的话邱鹏程便有些为难起来——人家不给我面子,我在人家面前算个屁。
好在王珠颇为懂事,只是问道:“家兄如今被关在北镇抚司大牢?”
北镇抚司大牢即是诏狱,进了里面,不死也要脱层皮。
邱鹏程道:“那到没有,此次太平司只负责拿人,现在人押在刑部大牢。”
王珠长长的舒了口气。
不在诏狱,那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便郑重抱拳,躬身向邱鹏程道:“谢过镇抚大人。”
邱鹏程也明白:王珠知道自己其实是使不上力了。
但这一声谢,便表示王珠是极懂事之人。
“此案我打听过了。”邱鹏程便道:“死者张恒是今科进士,刚任刑部主事没多久,与令兄有过冲突。他昨夜惨死家中,被砍了三刀。死时手里握了一张纸……”
“一张纸?”
邱鹏程道:“是从《东坡词集》上撕下的一页,正是那首‘山下兰芽短当浸溪’,而且张恒身下还写着一大一小两个‘王’字,依字迹推断,确实是张恒用血写的,似乎要写‘王珍’二字……”
王珠冷笑一声,道:“我大哥心思细腻,若要杀他,不会留下破绽。”
邱鹏程道:“但这桩案子证据确凿,死的又是朝庭官员,实是不好办。”
王珠问道:“为何刑部的案子,却是由太平司拿人?”
邱鹏程一愣,他却没想过这个问题。
王珠微微眯了眯眼,沉吟道:“因为他们知道我和裴民的关系……让北镇抚司出面,这样南镇抚司便不能动……而知道我这层关系之人,呵,看来还是与罗德元背后之人有关……”
他思量片刻,向邱鹏程拱手道:“今日谢过镇抚大人指点。”
他说罢竟是转过身就走。
邱鹏程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后悔起来。
那一坛金子就放在自己桌子后面,偏偏刚才自己鬼使神差的,竟没来得及还给王珠。
唉,钱这种东西,哪有那么容易下定决心不要。
接下来这些事,也不知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一坛金子受到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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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巷。
王笑站在唐芊芊的院子门口发着呆。
她竟是又不在家。
他昨天已然怀疑过她一次,后来知道自己冤枉了她,心里是极为自责与懊悔的。
可现在,他没办法让自己不再次怀疑她。
王笑看着紧闭的大门,事情的经过便在他脑中一点一点还原起来:
她让人假扮罗德元,要接近的目标便只有张恒。她设下这个仙人跳的局让张恒上勾,不是为了银钱,其实只是为了杀他而已。但结果,假的罗德元在杀张恒的过程中反被打死。
昨天她之所以不走,是因为事情还没了结,于是她先是利用自己的计划骗了贺琬三万两银子,晚上便杀了张恒,然后逃之夭夭了。
“不会的……”
这般想着,王笑喃喃了一句。
但这是目前最合理的猜想了。
王笑抚着额头,心中失落再次涌上来。
他也看得出来,唐芊芊一直是在把玩着自己的情绪,她时而亲亵,时而嗔娇,时而妩媚,时而疏离,让自己在她的笑语嫣然中,一步一步弥足深陷下去。
两世为人,自己终究还是被她玩弄了。
自己一人被骗了也就罢了,却还害得别人受到牵连。
若非自己色令智昏,也不至于让大哥与张恒生出隙怨,还被怀疑成凶手。
怪不得二哥前几日要骂我……
王笑闭上眼,默想了片刻,将这些自怨自艾的想法从脑中抛出去。
事到如今,救出大哥才是正经。
再睁开眼,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不要急,冷静想一想……”
若论人脉,如今认识的能帮忙的却只有秦小竺姐弟了。
于是王笑转过身,向巷子西边跑去。
等到了积雪巷西三十六号的院子,却见院门上也是挂着一把大锁。
王笑愣了愣才想起来,这个时间那姐弟俩肯定是在赌博啊……
第70章 秦玄策
秦玄策今天却没有在赌。
他今早起来后,极惊讶地发现秦小竺居然穿了一身女装,还坐在那抹了胭脂。
秦玄策自然是吓了一跳,问道:“你是疯了?还是你打算把王老虎睡了?”
“蠢货!”秦小竺骂了一句,道:“今天是初八啊,我要进宫见皇后娘娘。”
“那我去哪?”
“我管你去哪!”
秦玄策转念一想,这是好事啊。
今天揣了一百两银子在身上,姐姐又不在,自己正好潇潇洒洒。
他假模假样地在院里耍了一套枪法,等秦小竺一走,他便换了身衣服兴匆匆地就出了门。
才走到文贤街准备买两个肉馍吃,秦玄策便皱了眉。
“银子呢?”
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孪生姐弟间的心灵感应,秦玄策用腚都能想到,秦小竺此刻正掂着荷包说“想花老子抢来的钱?没门”之类的话。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最后决定去巡捕营找耿当。
当王笑跑到积雪巷来找他时,秦玄策正策着马,行在京城外的官道上,算是陪耿当回村里。
马是从巡捕营牵的劣马,但就这样的劣马,在秦玄策的腚下却显得颇为精神稳健。
“你竟带了一盒胭脂?”秦玄策看了一眼耿当的包袱,忽然说道。
耿当颇有些吃惊,讶道:“你咋知道俺包袱里有胭脂?这是俺娘托俺带的。”
秦玄策道:“我闻到的,你为何要买石榴味的?”
“俺也不知道是啥味的,是那店老板给挑的,你鼻子咋这么灵?”
秦玄策道:“闻马粪闻出来的,我在辽东,见了马粪就得闻,推测那马是多久以前拉的粪。”
耿当道:“真的吗?”
“这可是保命的技能。”秦玄策淡淡道。
说着,他指了路边的一堆马粪,道:“你看,那便是新拉的马粪,能拉出这样大的一坨,定是骏马无疑,吃得还是上等的干草,看湿度,便在我们前面不远。”
耿当倒吸一口凉气,赞叹不已。
秦玄策翻身下马,过去端详了一会,还拿手比划着地上的马蹄印与车轮痕迹。
“三匹都是骏马,还有两辆马车,带了仆人护卫若干,一刻钟前从这里过去。”
耿当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再看秦玄策,已是惊为天人。
却听秦玄策道:“我们追上去。”
“追上去做啥?俺们又不认识这些人。”
“他们队伍里有女子。”
耿当大惊,道:“你这都能闻出来?”
“这不是闻出来的,草丛里有方手帕,应该是风吹出来的”秦玄策说着,将那一方帕子收入怀中,翻身上马。
耿当挠挠头,道:“就算有女子,又与俺们有啥关……”
“驾!”
马长唏一声,如箭离弦。
耿当一愣,暗道巡捕营的马竟有一天能跑这么快。
他看着秦玄策矫健的身姿越来越远,心中极有些崇拜。
玄策果然是自己遇到的最全才之人,竟连骑术也这么高超……
钱成正在路边用马鞭打人。
他的父亲是刑部左侍郎,母亲则是出身京城文家。
而他母亲的姑姑则是嫁给了内阁大学士左经纶。
钱家与左家算是连襟之交。
钱成打算求娶左阁老的小孙女左明心。
左明心身子骨一向不太好,听说京郊有一位老御医,便出来求医。
钱成家的祖坟也正好在京西,便以祭祖为名,顺便一路护送左明心出京。
同行的有左明心的堂姐左明静、闺中好友宋兰儿、堂兄左明德。
再就是钱成,以及他的好友文弘达。
这一日秋高气爽,三男三女带着一众仆从侍卫行在官道上,一边指点路边风景,青春作伴、逸兴遄飞,心情都颇有些好。
钱成今天披了一件红色的披风,他骑于马上,披风飘扬,只觉得自己实在是风采俊逸,潇洒不凡。
正得意间,突然从路边的田地里冲出一条牛,冲着钱成就顶了上去。
这一下人仰马翻,钱成摔下马擦破了皮不说,还弄得极为狼狈,一条披风也被顶得七零八落。
接着便有一个老汉带了个孩童出来,只说那牛是借来的,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钱成吃了这样的大亏,心中气急,扬起马鞭便去抽那孩童。
那老汉也不敢反抗,只好抱着那孩子求饶不停。
马鞭便都抽在那老汉背上,打了好几条血痕出来。
后面马车上三个女子心中不忍,便替那老汉求饶。
钱成这才觉得自己找回了些威风,扬起手中的马鞭打算再帅气地挥上一鞭。
却忽然有急切的马蹄声响起。
钱成转头看去,只见一人一马疾驰而来,速度如风。
一眨眼的功夫,那马竟是直直向自己撞过来,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
钱成愣住。
“这家伙是疯了吗?京郊官道也敢纵马伤人!王法……”
脑中念头一闪而过,“嘭”的一声,钱成被撞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这一跤摔得极重,他只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吁。”
马上的少年勒马转身,动作极是矫健。
左明心正掀着车帘往外看,正与那少年眼睛对上,只见他束发银冠,身穿黑金箭袖,剑眉星目,气宇如虹。
两人对视一眼,他居然咧开嘴爽朗一笑,显得极是开怀。
左明心连忙低下头。
她平日所见男子皆是文质彬彬,却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笑起来无拘无束的爽朗男儿。
竟像是世间规矩半点也栓不住他,凡世俗尘半点也不落他心上。
秦玄策向左明心点点头,目光便落在钱成身上。
他骑术高超,刚才这一撞看起来速度极快,他其实控制着马的冲力,不然这一下就要撞死钱成。
钱成浑身吃痛,咬着牙爬起来,指着秦玄策,正要开口。
“贼杀才,你为何挡在路上?!”秦玄策喝道。
这一声大喝,声若洪钟,竟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我为何挡在路上?
钱成愕然了一会,竟是忘了开口。
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自然无法跟秦玄策比气势,只好用手一指,气到发抖,向护卫们喝道:“给我把这小子打趴下!”
第71章 情报贩
“没来赌?”
王笑颇有些吃惊,又问道:“该不会是他们乔装打扮,你没认出来吧?”
崔老三赔着笑脸道:“小的刚才一间一间替爷您找过了,那两位今儿个真没来。”
王笑心中奇道,秦小竺姐弟不来赌又能去哪里?
“带我去见小柴禾。”
崔老三笑道:“柴爷这会不得空,要不爷您等等。”
王笑皱了皱眉,自己迈开脚就往后堂走。
崔老三极有些为难,追着王笑就道:“爷,柴爷正在陪别的主顾,您稍待一会。”
才到后院,却见一个掌柜打扮的老者脚步匆匆向外走去,从王笑身边过时,王笑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好熟悉的酒味。
屋中,桌上摆着一盘整整齐齐的银子。小柴禾坐着,前面站着几个手下。
小柴禾吩咐人将银子收好,开口道:“刑部的几个吏员接着打点,难保二爷这几日还要买消息。我们要把事情做在前头。”
“是。”便有一个小伙子应了一声,拱了拱手出去。
小柴禾又道:“城里的几个悍徒盘点一下,看看昨儿夜里到现在少了谁。”
“是。”又有一人出去。
“主顾晚上想请刑部的官员吃饭,都给我用尽关系去勾搭,谁请的官大,谁拿的银子多。”
“是。”
小柴禾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道:“今儿这主顾说了,这事儿不计花多少银子,想发财的都给老子麻溜点!”
“是。”
“老栓,你留下。别的都去吧。”
待别人都出去了,小柴禾便对老栓道:“你去巡捕营牢里见见白老虎,主顾要让人做桩事,做了就在京城呆不下去了,问他敢不敢做?”
这边正吩咐着,忽然屋外有人喊道:“小柴禾!”
小柴禾皱了皱眉,挥手让老栓把门打开。
“崔老三!怎么办事的?老子说了今天不得空。”
崔老三点头哈腰地赔笑道:“柴爷,这……他非得见你。”
王笑却是径直走到小柴禾面前,问道:“昨夜死了个人,名叫张恒。这事替我查一下。”
小柴禾一愣,还未来得及回答。
王笑一张银票推了上去。
小柴禾凝神一看,居然是张一千两银子的。
啧啧,这小子几日不见,出门阔绰了不少。
他却也不伸手去接,反而淡淡道:“上次柴某请教你的高姓大姓,你不愿说,柴某还以为你是不想再与我做生意了。”
“王老虎。”
小柴禾问道:“王老板住在哪里?”
王笑颇有些无语,只好道:“清水坊。”
小柴禾又问道:“王老板在家中行几?”
王笑气极,骂道:“贼杀才,你管老子行几,这生意你做是不做?!”
小柴禾苦笑了一下,伸手接过银票,从怀里摸了张纸递出去,道:“看完了还我。”
接着,小柴禾转过身去,咧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心中骂道:“蠢货,好心当成驴肝废。骂老子?那就别怪老子一份消息卖了你家两份银子。”
这次却是王笑一愣。
他接过纸一看,却见上面写得极有些详细。
“张恒,字子恢,清河县人,延光十六年进士及第,三甲一百八十四名,任刑部直隶司主事,家住南门里……死于八月初七亥时……尸体下方亲笔手书一大一小‘王’字……”
王笑认认真真看了两遍,皱眉道:“这是有人故意陷害的?还是刑部为了定案,捏造了证据?”
小柴禾道:“不知道。”
“现场还在吗?我能去看看吗?”
“看不了。”
过了一会,竟还有人拿了一叠文书过来。
王笑翻着细细看了一会了,却都是收集的张恒在京中活动的信息,竟还有他当刑部主事这段时间以来经手的案子。
王笑眼睛一转,问道:“你这情报……原是打算买给谁的?”
“无可奉告。”
“你这一千两也太好赚了。”王笑又道:“那替我捞个人。”
“捞不了。”
小柴禾说着,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人是太平司带进去的,这次死的是个官,刑部很重视这个案子,甚至有刑部侍郎这样的高官署理。”
王笑道:“放心,我要捞的是另一个人。”
小柴禾一愣。
“什么人?关在哪里?犯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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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钱成脸上中了一拳,被放倒在地上的时候,他是有些难以相信的。
今天这场出游,本不该是这样子的。
本该是风度翩翩的自己照料着娇羞美丽的左明心,优游恬适、舒畅怡悦、琴瑟相和。
“啊……”
又是一声惨叫,文弘达也是摔在地上,周围的侍卫惨叫着倒了一片。
秦玄策看向左明德,勾了勾手指,笑道:“来吧,就剩你了。”
左明德喃喃道:“我……我不会打架。”
秦玄策点点头,道:“你也很为难吧,又打不过我,不上吧又很没义气。但谁让你交友不慎呢?”
左明德颇为无语,他本来与钱成就不太熟。
但这时候这么说,又显得很没有气节。
“你能不能不要打我堂兄?”
忽然,左明心轻声问道。
秦玄策转头看了她一眼,朗声道:“明明是你们先来打我的,瞧你说的,好像仗势欺人的人是我一样。”
他说着,竟是走上前去,一脚站在车辕上,凑在左明心的面前,问道:“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是我先动手的吗?”
左明心被一个陌生男子凑这么近说话,吓了一跳。
她飞快抬眼一看,见他剑眉竖起,极有些气势,心中又惊又怕,只好低下头道:“是……是我们先动的手……”
“算你还有良心。”
秦玄策低声嘟囔了一句,向左明德道:“你运气不错,这小妞罩着你,爷今天就不打你了。”
左明心听他称自己‘小妞’又是吓了一跳,飞快地瞥了秦玄策一眼,只觉得心惊地厉害。
自己这个小妞,还能罩着别人……
听起来实在是很有些逾矩,但又极是有些新鲜。
却见秦玄策又走到那对爷孙面前,问道:“他为什么打你们?”
那孩童便道:“俺们的牛撞了他……”
“胡说!”秦玄策喝道:“分明是他想抢你们的牛。”
他说着,又在钱成身上踢了一脚,骂道:“贼杀才,你竟想抢牛,还打了人,赔钱吧。”
钱成气极,咬牙道:“士可杀,不可辱。”
“别废话,赔钱!”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不怕告诉你,我爹是刑部侍郎,你今天打了我,我要你全家好过!”
秦玄策轻笑道:“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娘希匹,说出来怕吓死你。”
他说着,俯身在钱成怀里摸了一个荷包,打开看了一眼,抽了里面的银票塞进怀里,将剩下的银子随手丢给那对爷孙,道:“这是他赔的银子,拿了银子赶着你们的牛走吧。”
“嘿,谁还不会抢钱似的,就你秦小竺了不起。”
嘴里轻声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他竟是径直往左明心的车辕上一坐,伸了个懒腰,长叹道:“哎哟,刚才那一下撞得我腰疼,骑不了马了,你们得负责……”
第72章 疯小子
刑部。
刑部衙门座落在皇宫西墙之外。
左边毗邻五军都督府,右边毗邻都察院,对面便是大理寺。
刑部掌管全国刑事案件,主管刑罚及监狱,分六处,又按省份设立各司,计有十七省司。
张恒死在京城,恰好又是直隶司的主事。这案子自然是由直隶司署理。
这天下午,直隶司郎中杨慈正在公房办事,却听得有吏员报称有人求见自己,称是有关于张恒的重要证据要报。
杨慈微微有些疑惑。
为何有人要到刑部来报证据?自己这里又不是顺天府衙门或两京县衙。
而且张恒案,根本不需要要证据啊。
钱侍朗金口玉言,还要证据做什么?
思索片刻,杨慈还是咐咐让那人进来。
来人却是个相貌不凡的少年,杨慈观他年纪不过只有十五六岁,便轻笑起来,问道:“少年郎,你可知老夫这里是何处?”
那少年道:“晚辈王老虎,只知这里是为天下典明刑法之处。”
呵,天真意气。
杨慈便问道:“你来,称有证据要报?”
“不错,晚辈是来举报张恒的。”王笑道:“张恒此人,曾骗了我一百两银子。”
杨慈眉毛一挑,轻哂道:“是吗?”
王笑面色一正,张嘴就开始胡说八道起来:“五天前,城北文家的掌柜文有德占了我家的田地,还打死了我的老父,案子送到刑部,由张恒署理,他让我给他一百两,说是能替我办好。可是晚辈今日去找他,却找不到他了。”
杨慈眉毛一挑,这案子自己却是知道。
明明是文有德送了一百两银子过来啊,现在还放在自己家里呢。
另外自己明明听说苦主是个老农,身无分文啊……怎么苦主还送了一百两?
总之这个张恒两面通吃,死的好!
他打量了眼前这个少年一眼,暗道:“呵,原来不是有‘张恒死了’这桩案子的证据,却是有‘张恒贪脏’的证据要报。”
杨慈皱了皱眉道:“现在你这事刑部管不了,张恒死了。”
王笑大惊,诧异道:“那我的一百两银子没了?”
杨慈不耐,挥手道:“你走吧,现在人死了,谁还顾的上你这些小事。”
王笑却是不走,道:“晚辈知道是谁杀的张恒,定是那文有德见他收了我银子,心中不忿他两面收钱,将他杀了。”
杨慈骂道:“闭嘴!出去!”
“可是……”
“没有可是,本官告诉你,这案子是上面的高官定下的,你一个无知小辈要是敢在外面多说一句,小心你的小命!滚出去,闭上嘴老实呆着。”
杨慈嘴上这般喝着,心中不耐烦起来。
张恒那小子恃才傲物,讨厌的很,如今死了正好。至于杀人凶手王珍,钱侍郎亲自交待过不能再有节外生枝。
此时却跑来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还得要吓住他才行。
王笑道:“大人身为刑部官员,如今有人死了,你为何遇着线索却唯恐避之不及?”
杨慈脸色一变,怫然大怒。骂道:“要你来教本官如何做不成?!”
王笑道:“大人不怀疑张恒是我杀的?”
杨慈官威一抖,便是转身喝道:“来人,将这小子叉出去。严查门房,本官要看看这疯子到底是如何进来的。”
王笑道:“我不妨告诉你,我是花银子贿赂了门房进来的。”
杨慈一愣。
你进来了又能如何?!
下一刻,王笑猛然拿起案上的茶杯,重重砸在杨慈头上!
“当”一声重响。
杨慈不可置信!
天子脚下,皇宫之侧,刑部公房之内。自己一个正五品朗中,堂堂朝庭命官。居然被人砸了脑袋!
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凶徒!
他只觉额头上一热,接着一道热流流下来,流在眉毛上,视线都便变得暗红起来。
杨慈是个文官,从出生就在书香门第之家,一辈子都没挨过打,此时不禁呆住。
王笑站起身,走到杨慈的桌前,目光如炬,在一道一道公文上扫过去。
“你竟敢打本官?!”
杨慈大叫着,就向他扑了过来。
王笑猛然一脚将他踹在地上,接着挥起拳头就打。
“疯子,凶徒!”
杨慈惨叫不停,只觉被打得痛到不行。
大门“嘭”的一声被人推开。
一群吏员扑上来,好不容易才将王笑与杨慈分开。
“把这疯小子捉起来……”
“把他下狱!本官要亲自动刑!”
杨慈歇斯底里地嚷着,用手一摸额头,竟是满手的鲜血。
“血!我流血了,来人,快请大夫来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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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一群人围着马车。
“你起开!”钱成怒吼了一声。
他一张脸气得通红,却又不敢上前。
周围的家丁护卫亦是一幅警惕,想上又不敢上。
秦玄策双手枕着头,仰躺在车辕上,叫嚷道:“哎哟,我的腰被你撞伤了,起不来了。”
钱成怒不可遏,直着秦玄策的手指气到发抖。
“明明是你撞得我!”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这位刑部侍郎的公子一时极是无奈,只好向左明心轻声问道:“要不,明心你们下来,我们换一辆马车?”
左明心转头看去,却见秦玄策横在车厢前,要出去就得从他身上跨过去。
这自然是绝对不行的。
她便向左明静与宋兰儿问道:“你们说呢……该怎么办?”
宋兰儿有些愣愣出神。
左明心还当她是吓坏了,转头一看,顺着宋兰儿的目光,却看到秦玄策双手仰着,展露出肩宽体阔、猿臂蜂腰的身材,衣服还勒出了胸膛和手臂上宽厚壮实的肌肉线条……
她脸一红,暗道宋兰儿胆子大。
“我们出不去……”左明心只好道。
钱成一听,气得跺脚,又向秦玄策道:“你给我下来!”
“哎哟,腰痛。”秦玄策叫得颇为敷衍,他嘴里叼着根草,看起来颇为悠闲。
突然有人问道:“你怎么了?哼唧啥呢?”
秦玄策转头一看,却见耿当骑马过来,颇为关心地看着自己。
“你可算来了,慢死了。”秦玄策道:“我被他们打了,受伤了,骑不了马了。”
耿当吓了一跳,登时向钱成等人怒目而视,骂道:“你们为啥打俺朋友?”
“嘿,哪来的土蟞,你搞搞清楚,是他打的我们,还赖在我们车上。”
耿当挠挠头,一时颇有些为难起来。
第73章 大凶徒
耿当正为难,却听秦玄策道:“把你的牌子给我。”
“啥牌子。”
“当然是巡捕营的牌子。”
“哦。”
秦玄策伸手接过那牌子,却是递给了左明心。
“小妞,你看看,我们是巡捕营的,不是坏人。我们本是有重要差事出京公干,却被你这同伴撞伤了腰。只能由你这马车送我一趟了。去的倒也不远……老当,我们是去哪来着?”
耿当见那马车里竟有三个漂亮姑娘,一时便很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轻声说道:“门……门头沟。”
“对,你把送我们到门头沟就行。”秦玄策道。
左明心极有些为难,又是与左明静、宋兰儿对望一眼,才低着头,极小声地道:“那好吧,我们也正好去门头沟……”
“咦,那可真是巧了。”秦玄策笑道。
左明心正觉他的笑容灿烂,下一刻却听到他又说道:“该不会是你这小妞故意讨好我吧?”
左明心极有些恼。
她只觉得心里又气又冤枉,一时间脑子里却再也装不下别的事,只想给秦玄策证明自己是真要去门头沟,绝不是为了什么讨好他……
她这边不理秦玄策,宋兰儿却是好奇道:“你是巡捕营的?那岂不是经常会遇到凶徒?”
秦玄策哈哈一笑,道:“保卫京师,本是男儿之责。若有凶徒想欺负京城百姓,且先问过我再说。”
宋兰儿便“哇”了一声,眼睛便亮起来。
左明静又凑在她耳边也不不知说了什么,两人便笑作一团。
那边钱成听了只觉自己要被气死,叱骂道:“明明你就是京师最大的凶徒!”
秦玄策冷冷道:“你是不是还想被打?”
左明心便低声劝解道:“刚才钱公子仗势欺人确实不对,那便算是你锄强扶弱了一回就是了。”
钱成:“……”
马车终于继续往前走。
秦玄策躺在车辕上唱着歌。
“送郎出去并肩行,娘房前灯火亮荧荧,解开袄子遮郎过,两人并做了一人行……”
他的歌声倒是颇有些好听,但歌词却有些羞人。
待唱到第二遍,车厢内宋兰儿便轻嗔道:“呸,尽唱些下流的词。”
“这如何能是下流?”秦玄策颇有些冤枉:“不过是看山得山,看水得水。”
“呸,你强词夺理。”宋兰儿轻骂道。
秦玄策轻笑了一声,却又换了个词唱起来:“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马车中静了半晌,一个柔柔的声音问道:“你也喜欢这首词?”
秦玄策道:“我不喜欢。”
“哦。”车中女子似乎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秦玄策又道:“但我昨夜梦到一个女子,她喜欢这首词,道是: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唉。”
左明心似乎碰了一下车帘,轻声问道:“那女子是谁?”
“不知道,大概是我以后的夫人吧。”秦玄策道:“她还送我一方手帕呢,我今儿个还带着。”
“梦里送你的手帕,你竟也能带着?”
“可不是吗。”秦玄策说着,从怀里扬起一方手帕。
左明心一下就恼了,这分明是自己刚才被风吹走的手帕。
她一把将手帕抢回来,低头一看,上面果然绣着那句“泪眼问花花不语”。
“讨厌……”
“你怎么抢我东西?”秦玄策大叫起来:“这是我未来夫人给我的。”
“呸,你不要脸……”
马车又走了好一会。
众人侧眼看去,只见秦玄策竟已跟车厢里三个姑娘聊得火热。
时不时就有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来。
钱成气得要死!
恨不能生啖此贼!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他已经把秦玄策杀了一万次了。
偏偏他死命地瞪秦玄策,人家就是不看自己一眼。
钱成只好策马到耿当身边,恨声道:“巡捕营是吧?老子记住你了,等回了京,老子要你好看!”
说着,还对耿当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耿当极有些无奈。
他被夹在一群人中,本就是十分不知所措,此时只好低着头,心中又担忧又惊讶。
耳边听着那些漂亮姑娘时不时还对秦玄策说一句“你这‘巡捕营的英雄好汉’怎么能如何如何……”
耿当迷茫极了。
自己在巡捕营待了那么久,为何就没人称过一句英雄好汉?
他又想起昨晚秦玄策说的那句——我关外秦家看上谁就上谁。
“他果然没有骗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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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
刑部很大,刑部的牢狱却不算是很大。
京城的犯人大多都关在顺天府衙门、大理寺、巡捕营、太平司……总之可以关人的地方太多了,刑部主要是典明刑律,很少再参与捉拿关押犯人。
王笑被两个狱卒押着,穿过一间一间牢房。
隔着木栅栏看去,坐在牢里的犯人却没几个凶悍的,都是有气无力坐躺在那,双目无神的样子。
相比之下,还是巡捕营的犯人有精神气。
走到一个不大不小的牢房前,狱卒便开始摸钥匙。
“能给我换一间吗?”王笑道。
“呵,你当这儿是哪?”
王笑颇有些神秘,轻声道:“我鞋底有二两银子。”
那狱卒眉毛一挑,便想俯身去脱他的鞋。
王笑道:“你将我安排到那间牢里,我拿给你,别让人看见,就你俩平分。”
那两个狱卒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又押着他往前走了三个牢房,将他关在牢里锁上门。
王笑便坐下来脱了鞋,将手里的银子递过去,轻声道:“一共四两,一人二银。”
那两个狱卒颇有些惊喜,偷摸着将银子咬了咬,方才点点头离开。
王笑嫌弃地皱了皱眉。
四下一看,环境颇有些不好。左边牢里关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汉子,盘着腿,倚着墙正在睡觉,看起来不像在坐牢,倒像在修行。
而右边牢里关着王珍,正看着天窗发呆。
王笑便倚到木栅边,向王珍唤道:“大哥,是我呀……”
王珍那也不知想什么,闻声有些迷茫过转过头来。
“笑儿?你怎么来了?我们被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