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小别院(求月票求订阅)
淳宁用手指支着下巴想了想。
她平时坐就是坐、站就是站,很少有这样的小动作,此时就显出些与平时不同的可爱姿态来,但她眼神里是藏着忧虑的。
“夫君的假民公田之策,具体是想如何做的?”
“假是借,但与其说租借,不如说是农民拥有土地的使用权。”王笑道,“你看,我比古人先进一点。”
他想了想,又道:“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如今我们治下还是地广人稀的情况。有许多没分出去的无主田地;以后还可以把很多原本的皇家园池和苑囿开放出来;而随着水利的兴修,我们会开垦出越来越多的荒地……
我打算先把这部分田地收为国有,交给那些没有分田资格的丁口,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比如隐匿的人口;辽东、江南、西蜀、蒙古逃来的难民;刑满释放的犯人……往后,蒙古、女真,各族人皆可租用这些田地耕种。
如此,朝廷得了租税,缓解了减免田税的压力,流民可以自食其力,还能抑制土地兼并。”
“这确实与汉武帝的做法相似。”淳宁又问道:“但夫君打算收为国有的,真的就只有这‘一部分’田地吗?”
唐芊芊也抬起头,目光看向王笑。
今天是在京城外的别院,她懒得梳妇人的发式,只把长发简单束起来,显得颇为飒爽。
她的眼神熠熠,显然对此事颇感兴趣。
果然,王笑道:“不止。”
“这只是第一步计划,观察五年到十年左右,等局势更稳定了,我想把天下田全部收为国有。”
唐芊芊眼神更亮,微微笑了一笑。
她与王笑初识的时候喜欢展露风情来逗他,如今这种风情未褪,彼此间却多了些志同道合的默契。
“这两年我常在想义军为何要造反、为何又造反不成?其中一个因由便在这天下田了。”
唐芊芊说着,往椅背上靠了靠,绝美的脸上是一本正经的表情,但案桌下,她一只脚已轻轻勾住王笑的小腿。
“自古王朝初定时,因久经天灾人祸,都是地多人少,可以重新丈量田地、均田于民,耕者有其田,国家也就安定。但时长日久,土地难免被权贵兼并,流离失所的百姓多了,饭都吃不饱,我们当然要起事,但我们太笨了,不懂得打了天下之后该怎么办,无非还是用过去那一套,于是,周而复始。”
她用脚背轻轻磨挲着王笑的小腿,看向王笑的目光又认真了些,接着道:“但笑郎不同,笑郎比我们看得透彻,要想抑制土地兼并,就该将天下田收为公有。”
淳宁摇了摇头,低声道:“但,这并非没有人做过。”
她显然是没发现唐芊芊的小动作,转头看向唐芊芊,颇为认真地讨论道:“将改一部分私田为公田是汉武帝的假民公田。可若将天下田改为王田,那就成了王莽新政了……”
提到‘王莽新政’,她眼中的担忧又浓了些。
“夫君均田于民,虽触动了不少权贵的利益,但天下到处都是田地,权贵们还可以继续买田置地。真论起来,夫君的做法与历代王朝开国之初相似。可再往前一步,触及地却是无数豪绅的根基……”
唐芊芊道:“那又何妨?”
淳宁道:“这些年夫君施政,早有人将他与王莽、王安石相比,尤其在江南,有人说‘以周礼乱天下者,王莽、王安石……’”
话到这里,她止口不言,显然是不喜欢别人诋毁自己的夫君。
但她又不得不提醒他。
王笑也不是第一次听别人把自己比作王莽、王安石了。锦衣卫是他的耳目,淳宁知道的事他自然也知道。
一开始他还纳闷,觉得江南士人把居然把自己抬到和王安石一样的高度,实在是过于赞誉了。
——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但他了解之后才知道,从宋代到这如今,世人对王石安的评价多是以贬低为主的。一直到了后世才有了转向。
时人虽然也有称赞他的文章,但主流评价认为王安石不晓事又执拗所以祸国殃民,厉害一点的则说他是‘流毒四海,祸乱极矣’。
至于王莽,那评价就更差了,所谓‘害遍生民,辜及朽骨’。
如今王笑有幸,与这两位先贤并列,江南人合称他们为‘三王’,又说王笑是王安石之后十二甲子一妖孽。
王笑自己也想想也有趣,笑了笑,道:“无妨,他们喜欢说就让他们说,能与青史留名的古人并称,我很荣幸。
而且,这也是在提醒我,经济改革要一步一步走,要慎重,不能按改革者的一厢情愿。你看,我也没像王莽那么莽,都是按计划一边试行、一边调整……”
淳宁道:“夫君虽是步步为营,但一叶落而天下知秋。天下豪绅又岂会看不出来夫君想做什么?”
她不是想为天下豪绅说话,她只是担心王笑……
王莽的新政是什么?天下田改曰王田,以王田代替私田;奴婢改称私属,与王田一样,均不得私卖。改革币制、官制,规定盐铁官营,山川河流收归国有……这与王笑的主张实在太像了。
而王莽的下场又是什么?数十军士相争劈砍,‘支节肌骨脔分’,百姓切下他的舌头咬碎,头颅被涂上黑漆深藏宫中……
再想到自古变法者的下场,淳宁终于掩饰不住她的担忧。
“可是,公田虽是为百姓抑制兼并,他们却不会了解,万一被豪绅利用,激起民变……”
唐芊芊最先察觉到她的心思,也不说什么安慰的话,笑了笑,道:“笑郎不是王莽那样刚愎自用之徒,亦非王安石那样只能仰仗神宗支持的文臣。笑郎的实力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有敢有阻挠者,荡平而已。”
淳宁转头看向唐芊芊,自觉没她那样的霸气、没她那样的武艺、没她那样的美貌、甚至……竟不如她懂夫君?
于是她的眼眸又低了下去。
唐芊芊又问道:“明静,你怎么看?”
左明静想了想,轻声道:“以笑郎在军中的威望,殿下不必忧虑。何况,如今还只是试行,至于往后是否真要把天下田改为公田,不妨先看看世人的反应。”
淳宁点点头,但心里依然有担忧。
她其实知道以王笑的兵权,强如开国皇帝,说是要变法,不如说是在开国定制。
但那种宿命……就算是汉武帝,在位晚年也多遭兵败,天下民不聊生,还逼死了自己的太子刘据……
王笑正想安慰淳宁,外面有动静传来。
却是秦小竺回来了。
这妮子风风火火推开们,外面就灌进来一股冷风。
“我蹲了好半天,就是没蹲到那头野猪,真气人!”
秦小竺把手里的弓箭往墙上一挂,转头一看,又“咦”了一声,问道:“缨儿和朵朵呢?”
唐芊芊道:“还不是你偏说要去把那头野猪猎了烤着吃,她们去替你忙活了。”
“哎哟,我那是为了吃吗?还不是要为民除害,省得它再下山祸祸。”
秦小竺瞥了唐芊芊一眼,偏要当着她的面往王笑背上一趴,撒娇道:“王笑,我好累哦。”
“那晚上大家一起泡泡温泉……”
“好。”秦小竺长长地应了一声,往桌案上一看,不满道:“你们又在聊公务,不是说好了休息几天我们这才跑来山里吗?呸,来之前说什么丢下公事,泡温泉、喝酒、游玩……结果你们天天就是聊聊聊,也不陪我打猎。”
王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是我们错了,不聊公务了,一会弄火锅吃好不好?”
“好。”秦小竺又是拖长了声音应的,显得格外乖巧,道:“孩子们呢?”
“圆圆姐带着去看鱼了,你们帮我把这宗卷收了,笑郎和眉儿去把孩子唤过来吧?”唐芊芊向王笑微微一笑,轻轻抿了抿嘴。
“我不想收拾宗卷,看得眼晕。”
“知道了知道了,你去洗个手,脏死了就往笑郎衣服上摸……”
~~
王笑与淳宁牵着手走过回廊,在院子里坐下来。
“不用担心。”王笑道,“我做事有分寸的。”
“嗯,芊芊和明静说得也不错,可我就是……”
淳宁说到一半,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这一路走来,更艰险的时候我们都挺过来了,我该相信夫君的。”
王笑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道:“也许是因为你太累了,你为我生了一双儿女,去年北伐我在外征战,又把事情都丢给你。”
“不累呢,而且现在有芊芊和明静帮我。”
“我们手里握着权力,握得久了,忍不住就担心会失去它。每一个决策,都害怕会不会失去很多人的支持。”王笑道:“你怕以后我改天下田为公田,会有人背叛我、离开我?”
淳宁只觉被王笑说到心事,点了点头。
“我不想别人再诋毁你、害你……”
“我知道。”王笑道:“就像我爹,表面上看起来是个酒商,骨子里还是一个小农经济的地主。他赚了银子,除了买宅子就是买地,好像土地就是他的命根子。
要是有一天,我把他的土地全改成公有,到时他只有使用权,他就会觉得,我这个逆子把他的安全感全剥下来。
我爹虽然不会怪我,但天下像他一样喜欢买地的人很多,以后他们一定会很愤怒,怨我、怪我,可能还包括一些追随我的人。
不过没关系,既然想要变法,我就做好了这种准备。人活一辈子,总会遇到有人背离。就好像我们小时候的朋友,不可能一辈子陪着我们……”
淳宁有些疑惑,道:“我小时候就只有小竺这一个朋友,她会一直陪着我的。”
王笑于是笑了一下。
淳宁又轻声道:“夫君这些年总是在外打仗,也在保护我,但以后我也想保护你……”
虽是老夫老妻,说这种话的时候,她还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知道,有你保护我,我很安心。”
淳宁稍稍放松了些,又问道:“衍弟走了之后,夫君没有自己称帝,也不另立一个皇帝……是为了我吗?”
“嗯?”
“我近来在想,如果衍弟不当皇帝了。要换一个周家别的人当皇帝的话……那我宁愿是夫君称帝,我想要支持夫君的一切,像芊芊那样……”
王笑拉过她的手拍了拍,道:“但觉得背叛了列祖列宗?”
“有一点。”
“那我近来在想的是,我们大楚的太祖皇帝当年起于微寒,深知民间疾苦……看他所作所为,我觉得,他既有想让子孙后代永享社稷的心,但也有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的大胸怀。我自问继承了他一半的志向。”
淳宁展颜微笑,抱住王笑的胳膊,把头倚在他肩上。
“夫君总能安慰到我。”
“是吧……”
“夫君你说要休息几天才带我们来这个别院,但其实不是因为要休息吧?”
“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
淳宁道:“因为京城里有太多人都说夫君是摄政王……而且要是拿木像当皇帝的事传开了,夫君就得杀很多很多人压下去。
所以夫君才故意出京,把我们也带出来。这样,京城里百官见政务运转如常,就会以为皇帝还在,谣言就慢慢止住了。”
“缓一缓也好,平定天下之前,还是安稳最为重要。”王笑道:“也是让百官暂时忘记陛下、忘记晋王,专注于自己的事。”
他笑了笑,又道:“阴谋诡计我操心,务实的琐碎工作就交给他们吧。”
淳宁道:“我却替夫君觉得委屈,明明是一片仁慈之心,却被说着是好杀暴戮之人。我也气衍弟,不声不响地跑掉,却要你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你既要顾着我,又顾着衍弟,还要顾着天下臣民,为江山社稷长远谋划,可还要被人污蔑为‘以新法乱天下’……”
“我又不在意这些。”
“真的吗?”
“真的,有你们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了。”
淳宁搂着王笑的手又紧了紧。
两人这般坐着聊了一会,她心头忧虑渐消。
而接连三年多埋首案牍的辛劳,也在这个小院中一点点消散,只剩欢喜。
淳宁很少有向王笑提出请求的时候,今天却有些犹豫着、又带着些期盼,轻声问道:“我们以后每年都找些时间,就像这样离开京城去游山玩水好不好?”
她大概是觉得周衍自己摞下担子逃走了,却要自己夫妻俩忙于国事才这么说……嗯,想要去游山玩水也是真的。
王笑点点头,觉得看起来端庄沉稳的淳宁骨子里还是一个贪玩的小姑娘。
“好,母后一个人在宫里也无聊,下次我们带她出去逛逛。”
“真的吗?”淳宁于是更开心了些……
那边缨儿从回廊处转过来,挥了挥手,展颜笑道:“少爷、殿下,今天小竺没猎到野猪,吃火锅吗?”
“是啊,惊蛰的习俗就是吃火锅知道吗?”
“少爷你又骗人了。对了对了,明静姐说想玩那个卡牌游戏,晚上大家一起玩好不好?”
“嗯?不是泡温泉吗?”
王笑牵着淳宁过去,缨儿很自然地就把小手塞到王笑的另一只手里。
王笑左手牵着一个端庄稳重的,右着牵着一个蹦蹦跳跳的,三人并肩往大堂那边走。
对于今晚做什么事的选择,缨儿则是长长地“嗯”了一声,犹豫不定。
“玩卡牌也很好、泡温泉也很好……对了,花枝姐既不想玩卡牌又不想和我们泡温泉,闹着要回京呢。”
“那让她自己回去啊,缨儿觉得这里好玩吗?”
“好玩啊,特别好玩呢……”
~~
京城,王家。
书房里,王康眯了眯眼,把手里的房契摆在桌案上。
他已经摆了十几张房契、地契。
但看来看去,他始终皱着眉,一副很不开心的模样。
“大哥,怎么说?留哪个?”坐在对面的王秫问道。
“怎么说?”王康气呼呼地哼了一声,道:“我挑的这些宅院哪个不好?但我们真能不要了这清水坊的老宅不成?”
“真就只能留一处?别的都得交出去?”
“嗯。”
“那就只留下老宅,那些宅院都不要了?”
“唉……”
王秫也有些悲伤,又问道:“大哥,要不再问问晋王?这白纸黑字写得分明,这都是我们的产业,凭什么要交?”
“哼,他说老夫这叫什么来着……投……投机倒把,很快就要修律法禁止了。”
“唉。”王秫脸色苦下来,不情不愿地道:“说得也有道理,到时候这条律法定下来,我们王家不以身作则支持,谁来支持?毕竟还是孩子们的前程重要,要不……就交出去吧?”
王康闭上眼,往椅背上一靠,重重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嘴里低声咒骂什么。
王秫又道:“反正朝廷依会原价赔给我们,这笔买卖又不算亏了。再说了,那几处宅子都被人占着,闹起来也麻烦……”
“你知道老夫费了多大心思吗?京城破城之前,老夫一间一间宅院买下来,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眼界?!这难道不是老夫该得的吗?!”
王康说着,强忍了半天没骂来的那句话终于还是脱口而出。
“逆子。”
王秫低声道:“要不……让文君去求求殿下她们?”
“算了。”王康道:“他带着老婆孩子出京了,哼,荒郊野岭有什么好玩的,他这是成心避着老夫。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拿老夫的银子赚名声,不孝子。”
“唉。”
兄弟二人坐着叹了老半天气,王秫这才想起来一事,又问道:“大哥替我问了吗?我家那不肖子又犯了何事?这一整个年节怎又在诏狱里待着?”
“不知道,老大说了,这事我们别打听。”
“是。”
王秫也就是随口问问,说不打听就不打听了,不再把王珰那事放在心上。
他眉头一皱,又想起一事,问道:“大哥,我家里那位小姑奶奶,能请出去了吧?”
“啧。”王康重重啧了一声,更加烦懆起来,道:“不是让你安排一个僻静的院子,把人看好了吗?刚收复的京城,谁有空管这些?”
“这,可是……”
“可是什么?我们王家这么大,多一个人住不下吗?你连个一个小姑娘都安排不好吗?!”
王秫脸色愈苦。
王康又闭上眼、拍了拍额头,只觉一个年节过完,回京的喜悦全都消散殆尽。
——老夫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家里关着那么危险一个女人,听说还是什么‘神箭狠杀儿’的子孙,要是一个没看好,逃出来弄死了自己……
“可怕,太可怕了……”
第1023章 大生意(求月票求订阅)
王康思来想去,觉得家里关着那么个可怕女人实在也不是事。
他出了书房,直接就往陶然居走,去找王珍……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亡妻生的这三个儿子越来越让他觉得不遂心意了。
人家说孝顺孝顺,这三兄弟孝不孝的王康就不说了,但肯定是不“顺”的。就连老大王珍,以前还算听话,最近却越来越我行我素。
自从王珍被王笑贬到河南再回来,之后这大半年,既不出仕,家里的事情也不管,每天就窝在家里读书。
嗯……他妻子陶氏、妾室潭香倒是相继怀孕了。
这是王康对这大儿子唯一感到满意的地方。
……
走进陶然居,只见前院的两棵大树中间挂了一张吊床,王珍倚在上面,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在看着,神色间带着认真思索之意。
王康站了一会,见儿子也没起来请安,重重“咳”了一声。
王珍这才抬起头,道:“父亲来了。”
“来了你还躺着。”
王珍又盯了一眼书卷,思索了一下,这才站起来行了一礼,恭敬又敷衍地问道:“父亲有何事?”
“老三到底怎么打算的?为何还不把那女人弄走?”
“此事孩儿也不知晓,三弟是如何说的?”
王康想了想……
进京之后,见到家里幽禁着的那女人,他倒是去找过王老三,那小子忙得厉害,头都没抬就应了一句“爹找个院子把她关起来就是了。”
“一时半会的,老夫去哪找地方关她?!”
“那就有空找地方了再说,我忙。”当时王笑随口应了一句,急匆匆地就走开了。
前后一共就这两句话。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八,王康急着在过年前搬回来,那女人又只占了老三原本住一个小院,在偌大的王家也不影响什么,就这么搬进来了。
此时王康就把当时的情况说了。
王珍听了,漫不经心道:“那父亲就找人院子把她迁走吧。”
说完,目光又落到书卷上。
王康道:“但她不肯走。”
“不肯走,让人押走即可。”
“咳……看那架势,要是押她走,她怕要拼命。听说她是什么神箭狠杀儿的子孙,在家里闹起来也麻烦。”
“是‘神箭’哈撒儿,成吉思汗的胞弟。她再厉害,有三弟那些拿火铳的亲卫,岂会押不走?”
“你是不知道,那女人当过皇帝,那眼睛一瞪……”
王珍道:“父亲不必怕她,一个俘虏而已。”
王康一愣,回想起当时对方那气势,反正自己是肯定不敢下令让侍卫动手的,万一跟自己结了仇怎么办?自己一辈子讲究和气生财,没来由和那等人物结下梁子。
“咳,老夫不是怕她,她毕竟是给老三生了个儿子。看那架势,万一把她打死了,老夫也不忍心。听说她还起了个汉名叫‘王玉’,和你妹妹玉儿一个名字。老夫心想,唉,这女人也是可怜人,就让侍卫退下去了。反正她就窝在老三那院子,平素也不闹事……”
他絮絮叨叨说着,王珍漫不经心地听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父亲考虑得妥当,关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为父也是这个意思。”
父子俩一齐点了点头。
忽然,王康心想……咦?怎么说了和没说一样的?老夫不是来让你把她迁走的吗?
——什么问题都不解决,这老大是越来越书呆了,百无一用是书生!唉,想想老二,平时虽然刻薄,至少还是肯做事的。
王康抚了抚长须,又道:“老夫进京城买的那些宅院,都是在内城皇城根下的良宅,翻了几倍的利,十几万两的大买卖,老三说不要了就不要了,你好歹劝劝他……”
“父亲又不缺银子。”
“……”
——狗书呆!谁嫌银子少吗?这么浅显的道理还要你爹和你说吗?
说到银子,王珍忽然来了聊天的兴致,终于放下手中的书本,问道:“父亲去岁赚了不少银子吧?”
“也没多少。”王康高深莫测地抚了抚长须。
“仅孩儿知道的,去岁盐业的收入就有五百余万两?”
“那是官盐,是朝廷的银子!你以为北伐的银子哪来的?哼,老夫只是替朝廷暂管,这盐业马上也要交给老三了,懒得替他操心。”
“父亲总是有分润的,你不是还打理着海外的烟草生意?另外,我听文君说,她产业园中许多新鲜物件,如白糖、肥皂,加之江南的瓷器、茶叶,父亲那个商行一年就采买了近百万两,获利几何?”
王康眉毛一挑,眼中那种得意欢喜之态藏都藏不住,但欢喜中又带着些小小的纠结和遗憾。
他似乎很有向大儿子说一说的冲动,嘴巴都张开了,话到嘴边却是又收了回去,淡淡道:“那也不是老夫的银子,那是官营的商行!总之读你的书吧,少操心为父的事……”
出了陶然居,王康还在捻着自己的胡子,手指捻个不停,心里想着那些银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盼啊盼啊,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快了吧……”
~~
在皇宫东面,离户部和商务部不远的地方就是海贸部。
经过海贸部,拐过两条巷子,有一个不起眼的小衙署。
这小衙署也是才从济南搬迁过来的,上面挂了块牌子,叫“大楚官营对外贸易商行”。
不少官吏每次经过这里,都看得一头雾水。
“这到底是一个衙门还是一个商行?”
“听说是和那个‘大楚官营运输建设商行’是一样的,属于国商。”
“何谓国商?”
“啧……怎么说呢,那个运建商行原本就是德州帮的一群江湖混混,投靠晋王之后,就成了晋王的人,替晋王挣银子。”
“怎么挣银子?”
“晋王先拨银子给运建商行修路、修河,修完了,运建商行的车马行就替朝廷运输物资、也给民间运货,挣了银子再和晋王分,你想啊,就好比大运河上来来往往的,一年得有多少银子?”
“那为何叫‘官营’?”
“嘿,晋王不就是朝廷吗?朝廷、晋王,不就一回事吗?”
“哦,明白了,这些都是晋王的产业。”
“对喽,比如运建商行的鬼泥鳅邱大老板,你说他是官吧,他不是官,但他是晋王的心腹,比哪个官差了?”
“还不是与民争利。”
“与民争利?啧啧,事是这么一回事,但你敢说吗?再告诉你一个消息,这个‘官营对外贸易商行’更了不得,那是王家老爷子亲自管的……”
听到这话,几个路过的小官一愣。再看向眼前不起眼的小衙门,神色都变了变,不敢再在这附近停留,连忙快步走开。
……
正月二十八日。
范学齐走到了这大楚官营对外贸易商行前。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官,分别叫姚启圣、徐维、侯方域……
这些都是范学齐从各部精挑细选来的人才,比如,姚启圣就是一个全才,文事、兵事、商事、筹算样样精通;徐维是去岁官选考试第一名入仕的,还通晓江南之事;侯方域则是去岁官选的第二名,文章写得尤其好,在江南人脉极广。
但凡被范学齐选中,不管原先在哪个衙门任职,一纸调令,直接就抽调到新设的经济司……
一行人进了大门,穿过大堂,走进一间典雅公房。
“下官范学齐,见过王老大人。”
“世侄不必多礼,坐吧。”
王康在朝廷虽然没有任实职,却凭儿子的关系有个正二品正治上卿文勋在身上,倒也当得起这‘老大人’的称呼。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看不上这种虚衔了,摆了摆手道:“以王家和范家的交情,世侄就不要客气了,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老夫不过就是个商贾。”
“是。只是公是公、私是私,今日下官是为公务而来……”
王康摆了摆手,笑道:“什么公务?不就是来拿银子的。”
范学齐忙拱手道:“老大人见笑了。”
姚启圣小心翼翼地站在后面,偷偷抬眼瞥去,只见王老大人仪表不凡,三络长须修得整整齐齐,那浑身气势威严,有高深莫测之感……
——不愧是晋王三兄弟的生父啊……
范学齐恭恭敬敬地从拿出几封公文呈上去,道:“这是晋王的批文,令下官可以直接从外贸商行支取去年属于朝廷的一部份分红。
还有这份批文,今年商行对江南的贸易,还请老大人依照我们经改司的计划来办,我们会派人协助助……
还有这份,是我们新拟的矿业改革条例,需要商行配合协助我们改民矿为官矿,以后严禁从私人矿产收货……”
王康眯了眯眼,拿起第一封批文一看,眉头就皱起来。
“六百万两?世侄好大的胃口啊。”
范学齐道:“这是晋王的批文。”
“银子还没回来。”
“下官已打听清楚,海船五日前已在大沽口靠岸,邱大老板告诉下官,今日必定押解进京。”
“银子都没到你就盯上了,好你个范家小子!”
“是,下官办事,只争朝夕……”
姚启圣站在范学齐身后,眼皮一跳,抬头看去,只见王老大人那脸色不怒自威,让人莫名害怕。
——好有气势啊……
但最后,经改司要的银子王康还是不得不批……
~~
正月三十,城南,银库胡同。
姚启圣与徐维并肩走出来。
两人在经改司共事已经有好几天了,姚启圣对徐维十分佩服。
他隐约还听说过,徐维的家小原本都被扣在南京,但就在去年,晋王亲自定计把人都接到北楚……
此时姚启圣一转头,看到徐维那满头白发,又觉眼睛痛得厉害,连忙一转头,闭上眼揉了揉。
“姚大人这是点清银子点清到眼花了?”
姚启圣微微苦笑,反问道:“徐大人就不眼花吗?”
徐维捏了捏鼻子,道:“我眼泪都快流干了。”
两人笑了笑,边走边聊起来。
“若说设立经改司是为了筹措军需来平定江南,那有了这六百万两银子,再凑一凑,勉强也够了。”
徐维摇了摇头,道:“赈灾、修黄河、修水利、辽边、宣大,到处都是缺口到处都张着嘴等着用银子,这六百万两岂能真由经改司挪用?”
“那是?”
“用来发行这个。”徐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彩纸递给姚启圣。
姚启圣马上会意过来,笑道:“大楚宝钞?”
“不错。我大楚开国之初,金属极缺,于是太祖皇帝借鉴宋元实行的纸币制度,下令设立宝钞提举司,印制‘大楚通行宝钞’。”
姚启圣接过那张宝钞,只见正面盖有两方红色官印,分别是“大楚宝钞之印”和“宝钞提举司印”,背面印着“五百文”字样。
四周则印有各种各样的花饰,雕刻得极为精湛,想必是为了不让人仿造。
边缘处有一行编号,下面有一行小字“中书省奏准印造,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贰佰伍拾两,仍给犯人财产。”
大楚宝钞已停用了百余年,姚启圣也是第一次见,闻了闻,道:“这是桑皮纸?”
“是。”徐维道:“把废弃的公文打成纸浆作为配料,可使得钞纸的颜色呈这种特有的青灰色,难以仿造。”
他又指了指上面的印泥,道:“姚大人可知这印泥有何特异之处?”
姚启圣抬起宝钞对着阳光看了看,眼睛更疼。
“有防伪暗记……这印泥也不是朱砂印泥。”
“不错,这是硫化铅,市井少见。”
“是,印制宝钞,防伪是紧要关节。”
徐维道:“大楚宝钞通行初期,在民间流通顺利。姚大人可知为何到了最后却又被废止了?”
“我认为,在于‘只发不收’,朝廷以宝钞支付俸给军饷,收税却只收新钞或干脆不收。民间的宝钞用旧以后也不能兑换,致使百姓越来越不愿使用宝钞。”
“是啊。”徐维点点头,道:“我到经改司比姚大人早两天,范大人曾和我说过另一个原因,姚大人可想得到?”
姚启圣想了想,忽然想到银库里那六百万两白银,猛得灵光一现,道:“原来如此!这六百万银子就是与宝钞挂钩的,依然会用在治河款、或边地的军饷上,但会以宝钞的方式来发?”
徐维侧点点头,心道难怪范大人要把他从户部调到经改司,果然是才思敏捷。
“按范大人的说法,这叫‘准备金’,宝钞不是想发多少就发多少的,需要……”
徐维话到一半,忽然见到长街上有一个身影走过,他不由眯了眯眼。
——那人有点眼熟,在哪见过?是南京来的人吗?
然而下一刻,他定眼一看,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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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同时,侯方域正在官营外贸商行里拟订今年与江南的贸易计划。
忽然,他听到外面有争吵声传来,赶到窗边一看,只见几个户部官员正在与商行里的几个老帐房争吵。
今天王康不在,但那几个户部官员也不敢太过嚣张,只是神态显得十分焦急。
“国商国商,总归是为朝廷办事的商行。这每年给国库的分成都是早定好的,前两年都给的利索,今年怎么就没有了?”
“这位大人,我们都说了许多遍了,朝廷的那部份分红我们已经给过了,该交国库的银子都已经交了……”
“分明就少了六百万两……”
“大人你听我说……”
“经改司什么经改司,我们户部就是没收到……”
侯方域皱了皱眉。
他才不会出面去解释,这件事他看得很清楚。
——六百万两银子的大事,上头的高官交割得清清楚楚。户部怎么只可能派几个小官来办?还特意选在王老大人不在的时候?
无非就是哪位户部的高官故意派人来吵上两句,为的就是给经改司一点难堪,以免这事成为每年的惯例。
自己若真跑出去解围,必是被人奚落一番,害范大人颜面无光……
但侯方域看得明白,商行里的那几个老帐房却看不明白。
这些老帐房不懂官老爷们的弯弯绕绕,被人逼急了,竟是真把交接的帐目又拿出来。
“大人们请看,这笔六百万的银子就是经改司提走的!你们都是朝廷的衙门,银子给朝廷了,就与我们无关……”
忽然。
“咦,这一百万两的分红又是什么?”有名户部官员轻呼了一声。
场面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
那些户部官员忽然就不敢再闹了,灰溜溜地转身就走……
隔着一条走廊,侯方域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思索起来。
——这几个户部官员跑来是想敲打经改司,这只是官场上习以为常的小事,不算什么。但看他们最后走掉的样子……倒像是真发现了这外贸商行的帐目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但不敢吱声?
一百多万两?这种国库紧着银子用的时候,提走一百多万两做什么?
莫不是王老大人私吞了这一百多万两不成?
可笑……
~~
与此同时,杨全望走进了离银库胡同只隔两条街的一座宅子。
他是太平司出身,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身穿丝绸,举止间颇有豪气。
由下人引着一路走进大堂,他向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拱手道:“公子。”
这公子名叫马伯和,面容英挺,此时盘腿坐在那里,也能看得出来他身量矮小。
他虽是这副矮小的身躯,脸上的表情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压迫感。
“坐吧。”
杨全望在厅中落座,开口道:“如今京城已被伪朝攻下,公子还是及早回南京为好,大人说,可以为公子谋一个太平司同知的位置。”
马伯和道:“我在做的事若能成,区区一个太平司同知,我不看在眼里。”
“可是就连温大人都失手了,他反倒还把自己害死。”
“那是他蠢。”马伯和道:“刺杀只是小道。要对付王笑,要能看到这个人的根基在哪里。”
杨全望道:“我不明白。”
“我近来一直在想,王笑的权柄是从何而来的?”
马伯和缓缓道:“最开始是锦衣卫,他通过锦衣卫抄家,得了些银钱和先帝的信任;之后是关宁铁骑,他收服关宁铁骑打败皇太极,赢得了兵权和威望;再往后,他接收了楚朝在北方的势力,比如京营和宣大的残兵、朝廷的百官。
这些,都是楚朝旧有的势力、是先帝的遗泽,只是他用得比先帝好。
在山东立住脚跟之后,情况开始有了改变,他开始均田、收拢流民和辽人、打压豪绅、改革科举、改革官制……这让他赢得了民心。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支技他,齐鲁百姓;逃到山东的奴才、辽人、贱民;以前只能给别人种地的佃户;原本无地可地的贫民……这些人得到了田地,对他感恩戴德,呵,都是想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但架不住人多啊,就是他们充实了他的兵力。
至于他的文官,都是些什么人?那些能考上狗屁官选考试的半吊子书生,呵,家境一般的农民、小户人家的子弟,本该连秀才都考不上。还有那些原本上不得台面的小吏,被他重用。甚至一些士族子弟,看着他实力越来越强,也只好低头向他效忠。
看出来了吗?王笑的实力是哪里来的,鱼龙混杂。”
杨全望道:“恰是各方都支持他,他才以难对付。”
“你错了。”马伯和道:“他的势力太复杂,对他是好事,也是坏事。
在国难当头之际,各方可能在他的种种手段下拧成一股绳。贱民和平民们得了好处、豪绅们为了活命可以忍一忍。‘待从头、收拾旧山河’,他们都有志向,为了志向,利益就不那么重要了。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收复京师,这是他们的志气最高涨的时候。过了这个点,他们的志气就泄了。就像是男人和女人,过了那个点,就亢奋不起来了,明白吗?
热血再热,渐渐也要凉下去。只有利益才能让人永远效忠。也像是男人和女人,一开始花前月下,可以把钱财视为身外物。但日子久了呢?贫贱夫妻百事哀。有了钱,夫妻相处才能长久安稳。
这个时候,王笑该做的是什么?给臣下文武大肆封赏。‘男儿划地取封侯’那些人跟着他出死入死,是为了当万户侯的!
但你看他是怎么做的?该赏不赏,还沉醉在均田的旧梦里,天真地以为接下去还凭这老套的路数能让人继续追随,我听说,他还成立了一个经改司准备继续变法,谁会支持他变法?
蠢,太蠢了。他露了一个大破绽,我怎么能不趁机对付他?”
杨全望沉思了一会,道:“但我看京城局势还是非常稳定。”
“那是你看不出来。”马伯和道,“但我看出来了,我早就看出来了,王笑此人太像王莽了,太像了,我甚至怀疑他就是王莽转世。
你看王莽称帝之前,何等如日中天,所有人都支持他,像不像王笑如今?但王莽是什么下场?
你再看王笑,眼下是他权柄最高之际,但众叛亲离的裂缝已经出现了。有功而不赏,他真以为所有人都会为了他的志向无条件地效忠。他居然犯这样愚蠢的错误。我要做的,就是撕开这道裂缝!”
“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杨全望道:“公子是要收买伪朝的文武官员?”
“不错。王笑没有利益给他们,我却有。我已有了不少收获,你以为我的消息是哪来的?”
“可是……公子当知道锦衣卫的厉害。我们已有不少人折在他们手里。”杨全望道:“眼下他们刚拿下京城,我们还能在京城活动。再过些时日,那个户籍制度一旦建立,我们再留下来就很危险……”
“呵呵。”马伯和笑了一笑,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道:“我叫你过来,是为了今晚陪一个人喝酒,你猜猜他是谁。”
杨全望摇了摇头,道:“我猜不出来。”
马伯和道:“记住,要杀一个人,不是像温容信那样冒然拿着匕首冲上去。而是要先弄瞎他的眼睛、弄聋他的耳朵。”
杨全望恍然,道:“是他……”
“不错,伪朝的锦衣卫指挥使,柴青禾……”
第1024章 柴青禾(求月票求订阅)
小柴禾的宅子就在象园以西的拐棒胡同,占地并不大。
以他的功劳,北伐之后只分了这样一个小宅院,许多人都替他感到委屈。
这日傍晚,他下了衙回到府中,管家连忙上前,轻声道:“老爷,有客人来了,还带了一车礼物。”
小柴禾点点头,走到偏厅去见了那客人,等出来送了客,就向吩咐管家道:“把礼物都搬到库房去。”
“是……”
管家连忙安排下人去搬。
那马车上的礼物也不知是什么,一箱一箱重得厉害。
有两个下人搬着搬着,一下没拿稳,“嘭”得一声重响,砸在地上,顶厚的木头箱子登时裂开来。
“老天!”一名下人惊呼一声。
其他人转头一看,全都惊呆在那里。
只见白花花的银子滚了一地,大块的小块的,银锭也有,碎饼子也有,泛着亮闪闪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那边小柴禾刚从屋里换了一身便衣出来,见此场面皱了皱眉,道:“愣着干什么?没见过银子吗?还不快收起来!”
“是……是……”
那几名下人只觉自家这个本来就看起来很凶的老爷浑身杀气更重,连忙把银子重新收起来往库房里搬。
小柴禾皱了皱眉,看看天色,显得十分不悦。
因银子摔过,他又让管家带人重新称了一次,忙活了好一会。
“老爷,称过了,四千五百二十三两。”
“嗯。”小柴禾随手拿起几枚碎银子向管家和下人们抛过去,吩咐道:“都闭上嘴,少他娘的在外面乱说。”
“是……是……”
小柴禾又捉了一把,装了一荷包的银子,也不管是多少,揣着就往外走。
这管家是他进京以后新找的,还是第一次见这样随便的老爷,小意地提醒道:“老爷,这是不是太草率了?这库房……”
“确实太草率了。”小柴禾想了想,随手给库房上了个锁,但也就是上了一个锁。
“老爷,这样……怕是也不安全吧?”
“不安全个屁!老子是锦衣卫头子,谁他娘吃了豹子胆来拿老子一两银子试试。”小柴禾嗓咧咧丢下一句,出了门翻身上马……
~~
小柴禾小时候是在宛平县大牢里过的,那年冬天很冷,他偷了人家的柴禾……
总之,在宛平县大牢,他除了认识了每天给他留一口饭的刘一口,还认识了很多人。
“快刀”许顺就是其中一个,当年小柴禾还是小毛孩子,许顺已是壮年,三十多年过去,许顺已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了。
他在宛平县开了个赌坊,早年间一直与小柴禾有生意上的来往。他为人义气,不仅以前给小柴禾提供黑白两道的消息,小柴禾加入锦衣卫以后,他也成为了小柴禾的一个情报来源。
这两年清军入关,许顺也给小柴禾和崔老三传递过一些消息,因此双方一直交情颇好。
小柴禾讲义气、念旧情,没有因为现在身处高位就忘了老朋友。这次回京免不了要和这些人聚一下,但一直抽不出空,这才拖到今天。
聚会的地方在城中一个名叫“归家苑”的名苑。
带着崔老三和几个心腹手进了园子,看到灯火通明的大厅上,一个个美姬捧着酒来回穿梭……小柴禾不由皱了皱眉。
他在锦衣卫多年,已经变得心细如发,马上就意识到,许顺不应该会挑这样典雅风流的地方聚会……
那边许顺已经迎了出来,身后还跟了几个人。
小柴禾的目光迅速落在一个身材矮小但面容英挺的青年身上,隐隐感到这人不一般。
他心里有些小小的不爽。
——好你个许顺,老子以为几个老兄弟私下聚聚,你带外人来?
“哈哈哈,柴指挥使来了。”许顺笑得很爽朗,说了些场面话,隐隐有些讨好之意。
小柴禾听到这个称呼,就感到有些没意思起来,他也不表露,大大咧咧地与许顺叙旧,还是希望彼此能像从前那般无拘无束地来往。
“对了,给柴指挥使引见,这位是马伯和马公子,马公子为人义气、做事讲究,这两年帮了兄弟许多……这位是杨全望兄弟,也是江湖上的大豪杰……”
~~
马伯和自从见到小柴禾的第一眼,就预感到事情和自己想得有些……小小的出入。
这个伪朝的锦衣卫指挥使比自己想像中还要精明一些。
但精明不怕,怕的是小柴禾对王笑没有怨气……
宴席过了大半,小柴禾一直都没怎么理会马伯和,多数时候都在和许顺吹牛。
“哈哈,知道我这名字是谁起的吗?嗝。”
他打了个酒嗝,拍了拍胸膛,道:“柴青禾!多好的名字,晋王亲自给我起的名,他说‘小火柴真是太难听了,你往后也是天下间举足轻重的人物了,不能连个名字都没有,叫青禾吧,寓意好’,听到了吗?老许,你的小老弟我,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了,晋王亲口说的……”
马伯和插不上话,目光瞄去,见小柴禾那表情分明是对王笑崇敬到极点,他一颗心就开始往下沉。
——装的吗?出生入死,到头来连个爵位都没混到,真甘心给王笑当狗?
心里安慰着自己,马伯和却是向杨全望使了个眼色,轻轻地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轻易开口,免得露了馅,这人不简单。”
那边小柴禾与许顺又聊了一会,许顺说到以后想要过怎么样的日子。
“哎,要是有十数顷良田,一年到头什么也不做,收个千两银子的地租,岂非快活?哈哈,让诸位见笑了,我老许就这点出息……”
就是这一刻,马伯和迅速瞥向小柴禾,观察他的反应。
“……”
毫无反应。
反而是崔老三随口应了一句:“往后收不到的,我劝老许你别买。”
马伯和心中微哂。
——你们功如开国功臣,王笑却一亩地都没给你们分,每月领那么一点俸禄,怕是还不如许顺有钱吧?
呵,两个穷酸武将,充什么大户……
这是三五两银子就能买下一个人的年头,但有些王公伯侯,随手一划就是数千顷的良田,一年数十万两的收入。
但偏偏人家小柴禾就是兴趣缺缺的样子,让马伯和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
这夜酒宴到了快结束之时,小柴禾忽然向许顺问道:“老许,今夜你请我喝酒,花了多少银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荷包来。
许顺尴尬道:“这……我请柴指挥使喝顿酒,哪计较这些……”
小柴禾语气突然一冷,淡淡道:“兄弟间喝酒,谁都不在乎那几个酒钱,但你这大宴不一样,不好意思,兄弟官职在身,不敢让别人请。
这名酒我喝也喝了,美人我摸也摸了,小牛犊和熊掌我吃也吃了。说吧,多少银子?”
说着,他还瞥了马伯和一眼。
马伯和连忙低下头,故作惶恐状。
许顺吓得不轻,道:“这……六百两。”
小柴禾默默把荷包又放回了怀里。
——你娘,平时喝酒,一两银子都能喝到吐。
马伯和表面上还很惶恐,心里却微微冷笑起来。
——六百两哦,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你再凶啊,穷鬼。
然而,只见小柴禾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丢给一个心腹,道:“你去我家里,叫我管家带你到库房取六百两银子来。”
“是……”
小柴禾又看向马伯和,道:“说,想求我什么事?”
这是他今夜与马伯和说的第一句话,但语气冰冷,显然非常不悦。
坐在一旁的杨全望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脖子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他已经明白马伯和为什么要叫自己来坐陪了,这是万一身份败露,要自己护着他杀出去的意思啊。
——你娘,来之前说得信誓旦旦,什么‘弄瞎王笑的眼睛’,结果却是这样……
马伯和微微一愣。
他的手放在袖子里,还捏着一张一万两的银票,但最后还是没有抽出来。
他感到巨大的危险,转念一想,忽然跪倒在地。
“草民有罪,家父今早失手打死了家中的一个婢子,但……听说如今这事与杀人同罪。草民不知如何是好……无奈之下,听说许大哥今夜要宴请柴指挥使,这才想央着他替草民说话……”
小柴禾盯着马伯和看了一眼,好半天,没看出这人神色有异。
他冷哼一声,淡淡道:“你自己报官吧,今夜这酒,是老子请你喝的。”
他已然完全没了喝酒的兴致,嘟囔了一声“扫兴”,拂袖而去……
~~
“好险。”
等散了酒宴,马伯和回到家中,不由轻呼了一声。
“我好不容易才接触到柴青禾,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怪不得连温容信都在他手底下失手。”
杨全望道:“幸亏公子反应敏捷,他没起疑吧?”
“不,他有可能起疑了。”马伯和道,“去把所有关于我真实身份的线索全都抹掉,把我表面上的身份做全。”
“是,可是……哪来的老爷打死婢子之事。”
“有什么难的?现在去打死一个婢子,再去告诉那个扮作我爹的百户,不想连累他的家人就畏罪自尽吧。”
“公子高明。”杨全望招过一个心腹吩附了几句,随手就把这事办了。
他又踱了两步,沉吟道:“我不明白,我们收买别的官员无往不利,今夜为何为会失手?莫非柴青禾早有察觉?”
马伯和摇了摇头。
“这种事有时候就差那么一点。柴青禾那人,一看就是以前没吃过这种规格的酒宴,不懂得花多少银子,跟我充大头。
呵,今天他要是拿不出那六百两,你且看他……人呐,有时候为了一时的脸面,就能毁了一辈子的前程。”
“可我看他拿出那五百两,似乎并不为难的样子。”
马伯和想了想,道:“不错。以他的俸禄,要拿出这笔银子不是不可能,但绝不会这么轻松。”
两人说着,对视了一眼。
“他必有别的敛财手段。”
杨全望沉吟道:“那就很难收买他了,是否换一个别人……”
“不。”马伯和冷笑道:“只要让我拿到他敛财的证据,这伪朝的锦衣卫指挥使我还是有办法控制……”
~~
又是一年二月二。
王珰一觉睡到大中午才起来,看着诏狱里那小小的天窗发愣。
这有天窗的牢房也不是谁都能呆的,凭的还是他王家五公子的身份,以及和锦衣卫番子们的交情。
发了一会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从床边的一堆书籍里拿起最上面那本《玉妃媚史》看起来。
这书名字听起来好看得紧,真翻了,其中却没多少好瞧的东西,无非是与长恨歌差不多的内容。
王铛真想看的那些内容,却也就那一两句“遂成一套鱼水同欢的艳曲……”
今日再翻了翻,他只觉这等挂羊头卖狗肉的书真该禁了才是。
不多时,狱卒过来送饭。
这狱卒看起来比王珰还高兴,嘴里殷勤道:“五公子,小的特意替你到狮子楼买的饭菜,你看合不合口味。”
王珰虽然懒懒的,没什么精神,但还是颇为有礼地站起身。
“谢谢吴大哥了,花了多少银子你自记下,回头等我出去了,算上利息一并还你。放心,定不赖账。”
“是,五公子的人品口碑,小的能有啥不放心的?嘿嘿,就这大好事,别人抢破头还遇不到呢。”
“对了,书带了吗?”
“带了带了,都是挑得顶好看的,公子你看,这《两肉缘》《巧缘浪史》……”
王珰摇了摇头,道:“有没有什么新出的志怪小说?”
那狱卒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为难起来。
王珰想了想,道:“这样吧,像《石头记》《三国》那些,我虽看过了,还是再买几本来,我再看一遍。”
“好咧,但近日这《石头记》都卖空了,小的一时也抢不到。”
“好吧,那就麻烦吴大哥再替我买几只蛐蛐来,个大未必要大,这虫啊,看的是叫声……”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有人骂道:“好你个王珰,当老子的诏狱是什么地方?!”
那狱卒转头一看,正见是小柴禾,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求饶道:“大人,小的……小的……”
“滚出去。”小柴禾道:“再去买两斤酒、切点猪耳朵来,我与五公子喝两杯。”
那狱卒这才松一口大气,才起身,忽又听小柴禾问了一句。
“对了,这些饭菜多少银子?”
“三百……不,两百文。”
王珰笑道:“三百文就三百文,打什么紧?你跑腿也辛苦,去吧。”
小柴禾摇了摇头,在王珰对面坐下来,一边摆着碟子,一边感慨道:“五公子一顿饭吃三百文,有人一顿饭吃六百两。”
“不一样。”王珰笑嘻嘻道:“有人吃的是味道,有人吃的是意境,还有人吃的是美人,至于六百两,那吃的就是地位了……你怎么了?”
“有点窝火,前两天有个以前的兄弟,说是请我吃饭,结果带了几个外人来,最后还是老子结的帐。”
“哈。”王珰也就哈了这一声,不予置评。
要换作是他,他虽然有钱,却也不是这么花的。
他不好面子,讲实惠。
不一会儿,狱卒回来添了酒菜。小柴禾与王珰对酌了几杯,道:“五公子在我这诏狱里也住了一段时间了,别光是休养,反省得如何了?”
“我一直在反省啊。”
“晋王这几天不在京里。但马上要回来了。他回来之后,必定要问五公子的事。你可想好怎么说了?”
“怎么说?”王珰想了想,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
有什么怎么说的,周衍待自己那么好,结果断了腿整天闷在那闷闷不乐的。将心比心,自己能懂他那种苦闷,就像以前自己被关在屋里读四书五经,又不能见碧缥一样。
放了就放了嘛,多大点事……有笑哥儿和珍大哥在,还能怎么样?
小柴禾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问道:“五公子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才进了诏狱?”
“犯了什么事?不就是我让陛下走了吗?”
小柴禾道:“五公子胡说什么?陛下一直在宫里,走到哪里去了?”
王珰明白过来,点点头道:“是,陛下一直在宫里,哪也没去。”
“那五公子犯了什么事?”
“我哪知道。”
小柴禾有点恨铁不成钢,啧了一声,道:“我就明说了吧。五公子要出狱很简单。大公子的意思是,你只要能参悟了,自己说出‘我什么事都没犯啊,你们凭什么关我’,也就是有长进了,可以出去了。”
“哦,原来如此啊。”王珰惊喜道。
小柴禾于是盯着王珰看了一会。
他在锦衣卫这么多年,一般人的表情变化瞒不住他。
如果王珰真没想明白,此时的表情应该是懊恼、因没能早想到这个而懊恼,而不是只有惊喜。
“五公子早就想到了吧?怎么?在我这里赖习惯了,不想出去?”
“嘿嘿。”王珰傻笑两声,夹了一口猪耳朵嚼着,问道:“我要是出去了,做点什么?”
“晋王如今在准备新政,自然有许多事需要信得过的人办。”
“哦。”
“……”
——哦你个头啊!给老子滚!
~~
其实小柴禾忍王珰很久了,早在元宵节时就想把这小子赶出去,免得影响了自己诏狱的恐怖氛围。
如今又拖了半个月,干脆直接把人打发出去,休息几天,等晋王回京就可以直接委以重任了。
别到时候又叽叽歪歪的“我都没在家呆几天……”
今天办完这件小事,小柴禾再回到公房,还没坐下,崔老三急急跑了过来。
“头儿,这两天京里有人在传一些事……”
“什么?”
“说是……王老大人贪墨了官营商行的银子……”
小柴禾听了,“嗤”了一声,皱了皱眉,不悦道:“去查一下谁在造谣,把风声给老子压下去。”
他踱了两步,又道:“你给我打起精神来,新政颁发在即,别让有些宵小在老子眼皮底下串联起来,出了事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是!”
“对了,前天那个马伯和的爹打杀奴婢的案子,你去顺天府衙门盯一下,看下案件进展。”
崔老三有些疑惑,问道:“头儿,这种时候还管这种小事?我们又不是什么衙役。”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警觉,我总觉得那小子不简单……”
“是,明白了……”
送走崔老三,小柴禾无心公务,站在窗口向外看去。
才平定了京城,他已察觉到朝堂上下的氛围显然已开始隐隐变化……
晋王想要变法,但谁也不知道这会是汉武帝穷兵黩武的改革,或是刘裕的元嘉之治,甚是王莽改制?
自古变法,政策看起来都是好的,但成败的那一线之间往往是落在执行。
小柴禾又想到家里那四千多两白银,那顿六百两的酒宴,意识到一切都只是开始……
他喃喃道:“接下来会很忙吧……”
第1025章 变法前(求月票求订阅)
大台乡。
山林之间,王笑正趴在树林里,左边是秦小竺,右边是唐芊芊。
他们今天是出来猎野猪的,因为那头野猪又跑到山下糟蹋田地了。
“知道吗?这山上有蛇。”秦小竺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第一天上山就在路边看到了,有你的胳膊那么粗。我都没敢告诉淳宁她们,这要是让她们知道了,不得吓坏了。”
别说淳宁她们,王笑听说有这么大的蛇也隐隐觉得渗人,应道:“别院里还是得多备些驱蛇虫的东西……”
唐芊芊道:“眼下新政颁布在即,笑郎真打算晚几天再回京?”
“嗯,我还是决定等……”
秦小竺道:“知道吗?花枝说想去捉一只大蛇回京城做蛇羹吃。”
“那让她自己去吃吧,别在我们的厨房里弄,免得吓到大家。”王笑说完,又转向唐芊芊,道:“我们不急着回京。”
唐芊芊还没开口,秦小竺又问道:“我们都在出来玩了好多天了,真的没关系吗?会不会耽误你的正事?”
王笑又把头转到这边来,应道:“没事的。”
“我们为什么不回去啊?你好像是故意的。”
“变法之事最容易出问题,先让范学齐在前面办,我还有回旋的余地。”
王笑又道:“还有,旁观者清,我离开京城反而能看清局势。自古每有新政,就会有改革派和保守派,我想看看保守派的力量有多大。”
“怎么看呀?你都不在京城。”秦小竺有些得意地向唐芊芊抛了个眼神。
——你看,他跟我说话。
唐芊芊抿嘴笑了笑,挂着些揶揄的意味。
王笑道:“我虽然不在京城,但有消息来源。每天小柴禾会派人来把京城的情况报给我,再把我的指示带回去。”
秦小竺想了想,道:“我要是保守派,想要阻止新政,第一件事就是收买小柴禾。”
“聪明。”
秦小竺又问道:“那你就不怕他被收买了,那怎么办?”
“收买了就收买了,回京了换个人当锦衣卫指挥使就好。但那样的话,也就说明保守派实力强大,变法之事就要从长计议了。我就会停一停、缓一缓。”
秦小竺目光瞥去,见那边唐芊芊又想跟王笑说话,她连忙又道:“那要是那样,是不是有人就能造你的反?”
“那不够,要造我的反,得要把庄小运和耿当同时收买了,才能控制京城。还得要拉拢住唐节、刘一口、秦玄策、蔡悟真四个人中至少两个。当然,做这一切的前提还是得先控制锦衣卫,这是最先决的必要条件。”
“那要是有人收买了小柴禾,再派杀手包围大台乡呢?”
“收买了小柴禾并不等于控制锦衣卫,因为整个锦衣卫都是我的人。而且,他也不是那么好收买的。”
“可是大家都说这次北伐后的封赏太薄了。”
“也许有人会这么认为,觉得有机可趁,那他们就会知道什么是‘降维打击’。”
秦小竺听不懂了,于是露了一个迷茫而可爱的表情。
唐芊芊抿嘴笑了笑,道:“这就是笑郎说的,阶级是可以流动的?”
王笑转向她这边,道:“不错,尤其是在这样的乱世,阶级上下流动的通道是大开的。农民可以很快成为封建的官僚地主,我也能把有些官僚地主变成农民或者资……”
他话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
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大腿上轻轻滑过……
蛇?
王笑吓了一跳,背上涌起一阵疙瘩,转头一看,发现是秦小竺正在摸自己……
松了一口大气。
他也不露声色,继续与唐芊芊聊着天。
他知道平时自己与唐芊芊偷偷摸摸地搞点小动作,瞒得过淳宁、明静她们,但瞒不过秦小竺。
这妮子是不服输的,想必是要有样学样,和自己玩点花样。
——可问题是你得挑时间地点啊,这深山老林的,还以为是蛇,吓死了。
目光瞥去,见秦小竺脸上的表情带着些幼稚的调皮、单纯的认真,还有些情动的样子,偏还要表面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一只小手都已伸到王笑的衣服里……
这妮子手还是很滑的……
恰在此时,林子里传来“呼嗤呼嗤”的声音。
“嘘,野猪来了……”
三人不再说话,伏低下来,只是王笑还撅着腚,隐隐感到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林子中“砰、砰”的两声响,伴随着“嗖”的一声,秦小竺欢呼起来。
“太好了!终于打死这畜生了,我们晚上烤肉吃吗?烤肉吃吗?”
“秦小竺你不要拉我的手啦。”
“哼,唐芊芊你傲什么傲,当我想拉你吗?略略略略略……”
“好了好了,我们只要小半只就好了,剩下的让护卫送下去给山下的乡民……”
“嗯啊,王笑,我们出来真的太好玩了啊……”
一会儿之后,护卫们扛着野猪在后面走,王笑一手牵着唐芊芊、一手牵着秦小竺,走在回别院的路上。
走着走着,远远看到有一行人从山下往山上走。
“那些是谁啊?”
“左明心不是说他们夫妇俩想在这山上再建一个别院吗,想必是她派人来买地了。”
“他们把济南的宅子卖啦?”
“没有,他们舍不得。”
“哼,那他们哪来这么多银子?”
“今年的分红已经回来了,这点银子玄策还是有的……”
~~
京城,马府。
杨全望走进书房,见到马伯和正坐在那里,整张脸都拧成一团,显然在费心思考着什么。
“公子,怎么了?”
“我大概知道柴青禾是怎么敛财的了。”
“哦?”杨全望很高兴,问道:“公子这么快就查到了?”
“不难查,这两日户部有传闻,说王康贪墨了‘官营对外贸易商行’一百多万两银子。我打听了一下,就在三天前,王康确实悄悄派了一辆马车去过柴府。”
马伯和眼神中有些愤怒,拍了拍桌案,又道:“你知道伪朝一年的赋税是多少吗?不到两千万两,王康就贪了一百余万两。就算是我爹,也不敢这么贪。”
“王康贪墨?”杨全望只觉不可思议,奇道:“王笑富有半壁江山,王康还要贪墨吗?有这种事?”
马伯和摆了摆手,道:“你不了解,这官营商行不是王家的,是伪朝的产业,如同官盐、织造局。这商行的本钱是由伪朝国库拨款,贸易用的也是伪朝的水师和船只,赚了银子,大部分该给伪朝国库的。”
杨全望道:“就算是这样,说王康贪墨,也太……古怪了。”
马伯和道:“那是你不了解王康和王笑。王康是什么人?巨贪白义章的姻亲,王笑未当驸马之前,王家就是依靠白义章;可你看王笑又是什么人?成势之后把白义章压服成什么样子?
王笑此人沽名钓誉,是有大野心的。呵,这父子俩也是怪了,一个是满身铜臭、利欲熏心的商贾,到底怎么就能生出王笑这样的儿子?”
“公子是说,王康是瞒着王笑做的?”
马伯和道:“我也不知道,我还在想……还有一种可能,这笔银子也许就是王笑授意王康拿来收买心腹要员的。
若是如此,柴青禾必死忠于王笑,早晚会发现我们。我们得马上出京,马上。”
“这就走?”
马伯和站起身,道:“走!太危险了。”
他动作很快,几步就走到了书房门口。
但下一刻,他又停下脚步,低声咒骂了一句。
“该死!”
“公子?走吗?”
“等等……我再想想。”
马伯和站在那,沉吟道:“不应该啊,不应该啊。若是王笑要封赏功臣,大可以直接赏地封爵。何必多此一举呢?”
“公子?不走吗?”
“想不通。”马伯和喃喃道:“这么说吧,哪怕王笑赏了柴青禾良田五千顷、食邑一万户,满朝上下,所有人都会觉得理所当然……”
杨全望道:“我不明白,公子在说什么?”
“如果你是王笑,要封赏功臣,有两个选择。一是拿朝廷的田地和爵位来赏,堂堂正正;二是拿自己赚的银子来收买,还要被人说是与民争利,你会怎么选?”
“当然是选第一种。”
“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马伯和沉吟道:“也许……真的是王康贪墨了?这样的话,他至少要给柴青禾二十万两打点。真该死!柴青禾看起来那么穷酸,原来这么有钱。”
“公子,那也是王康与王笑父子俩之间的事,不算柴青禾的把柄,我们还是快走吧。”
“不,你不懂。”马伯和喃喃道:“越是这种亲近之人背叛了王笑,我们越可以利用。”
“太危险了吧?”
“富贵险中求。”马伯和眉头紧皱着,满脸纠结,低声道:“这也许是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可这也太冒险了!”
“不,我们可以先试探一下王康,要是情况真的不对我们再走。王康不像柴青禾那么精明,他好对付……”
下一刻,有下人勿勿跑到门外,道:“公子,家里那桩案子被刑部接手了……”
~~
刑部。
崔老三正坐在魏几悦的公房中。
“崔镇抚为何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魏几悦道:“下官今日刚拿到卷宗,马辉失手打死奴婢,被捕之后已经认罪,但因为不愤这种罪名,气得在牢中自尽了。顺天府衙门认为这案子已经可以结案了。”
崔老三道:“我们锦衣卫对马辉不感兴趣,在意的是那个马伯和……”
他把那天酒宴上的事说了,又道:“有三种可能,第一种,这马伯和真的是为了给他父亲脱罪,才打算行贿指挥使;第二种,他是反对新政的保守派,如今新政颁布在即,保守派想要有所动作,于是试图收买指挥使。”
魏几悦道:“若是如此,陷害自己的父亲,未免太骇人听闻了。”
“还有第三种可能。”崔老三道:“此人有可能是建虏或江南那边的细作。”
“崔镇抚可是有什么佐证?”
“没有,但我们干这一行,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也不能放过。”
崔老三说着站起身来,道:“不过指挥使大人也没看出不对来,事情也许就是一个老财主打死了奴婢这么简单。总之,要是魏大人发现有哪里不妥,来告诉我一声。”
“是。”
魏几悦点头答应下来,想了想又问道:“崔镇抚刚才说‘保守派’,莫非……晋王想把反对变法的保守派赶尽杀绝不成?”
崔老三摇了摇头,咧开嘴笑了笑,指着魏几悦道:“就算你是出身寒门,也不至于这么狠心吧?”
“哈,下官就是问问。”
“自古变法,从来都是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怎就要赶尽杀绝了?就算有人反对新法,大可在朝堂上提出理由,晋王说了,如果反对新法的人能提出好的理由,他未必不能再缓一缓,这朝堂又不是他的一言堂。
但晋王也交代我们要摸清楚形势,不能让人在背地里串联、耍些阴谋诡计……好了,不跟你说了,忙着呢。”
“是。”魏几悦坐在轮椅上欠了欠身,道:“下官行动不便,就不送崔镇抚了。”
……
崔老三走后,魏几悦认真处理公务处理了许久,等到下衙时,他由亲随推着离开了衙门,上了轿子。
“大人,回府吗?”
“不,去石碑巷……”
~~
石碑巷里有一处锦绣豪宅,入了夜,大堂上灯火通明。
座中多是衣冠楚楚的官员、豪绅。
魏几悦在其中官职不算高,但也不低,中不溜秋的样子,但大家还是给他面子,安排在左首边第五个位置。
不多时,人都到齐了,一个华服老者站起身,开口说起来。
“经改司的新政,老夫已经打听到了,简单来说,和汉武帝的敛财之法差不多。主要有以下这几条。
一是,进一步改革税制,赚得越多交的税越多,上次还是落实到户,这次就是按人头来算了,如此一来,往后谁还肯勤恳做事?
二是,把天下一部分田地划为官田,租给百姓,注意,地租是‘定额’。那是不是遇到荒年,百姓颗粒无收的时候也要收地租?害民不浅啊。
三是,发行宝钞,宝钞也是个祸国殃民的东西,官府发得越多,百姓家里的银子就越不值钱,这点大家都明白。
四是,收回天下矿产,改由官府经营,这是与民争利,这样的吃相,岂像一个朝廷所为?!”
老者说到这里,满堂哗然,不少人大惊失措,抱怨不已。
“安静,安静,诸位继续听老夫说,后面还有。
五是,创立平准,老夫打个比方,以后粮价不是按照粮商根据行情来定了,这个价格官府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插手了,哪怕是亏本,你也不能卖得高了,否则朝廷就要治罪……
这一条条新政是什么?是变着法的加饷!是要剥掠百姓!”
登时之间,满堂哗然。
“横征暴敛!横征暴敛!”
“就是先帝当年,天下形势最坏的时候,也未曾如此变法。晋王这是要做什么?知道的说是要打辽东、定江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大兴宫阙,过何等奢靡的日子?”
“剥民兴利,穷兵黩武!”
“汉武帝、桑弘羊的这套东西是什么后果大家都明白,汉武帝晚年那可是天下大乱,生黎流离失所,十室九空啊!”
“趁着新政还未颁布,请诸君联名上奏,让晋王收回成命……”
“是啊,生民何辜?我等联名上奏吧……”
“……”
“诸君请听在下一言。”忽有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据在下所知,晋王绝非奢靡之人,就算是剥民兴利,为的也是早日平定天下。”
魏几悦一直坐着没有说话,此时转过头看去,见是一个坐在末位、面容英挺但身量矮小的青年在说话。
“晋王想征伐辽东、江南,苦于没有军饷,这才想要变法。但我听说,这批军饷朝廷原本并非拿不出来。坊间传言,王家老大人贪墨了官营外贸商行近两百万两银子……”
一句话,场面反而安静了一会,有人欲言又止。
那青年又道:“在下认为,此事晋王并不知晓,不如请在座的大人们先上表弹劾王老大人,追回赃款,也许这新政就不必再颁布了……”
这人说得好听,但谁都不是傻子。明白他的意思是什么。
——晋王你自己屁股都不干净,还敢变法?
堂中众人再次哗然,许多官员摇头不已。
“原本只是政见之争,此事一提出来,成了什么?我们是要对付晋王不成?惹怒了王家,只怕要酿成了党争啊……”
“是啊,这不妥吧?我等本是就事论事,但若是攻讦王老大人,必会让人觉得我们是在针对晋王……”
“弹劾了又有何用?有锦衣卫在,真能查到王老大人贪墨的罪证不成?”
“……”
但厅中也有许多没官身的豪绅,这些人比那些官员要激动得多。
“还看不出吗?一旦新政颁发,要的就是抢我们的身家,事已至此,还不搏一搏,等着当穷光蛋吗?”
“从海贸贪两百两万、从盐业再贪两百万两,整个朝廷一年就两千万的税赋,王家就拿走两成,就这样还要变法?!”
“不错,要想变法,先追赃!”
“……”
~~
这天,魏几悦离开石碑巷这座豪宅时,怀中又多了一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他还是很鄙视那些腰缠万贯的豪绅,只觉得这一群人平时单独相处时一个个都是老谋深算。但人这种东西就是不能聚,聚在一起就容易变蠢,越多人在一块越蠢。
可怕的是,自己却还是不自觉地收了他们的银子……
魏几悦已经感到深深的不安。
他觉得自己真的不想这样,那天的纸醉金迷里,如果自己的腿没有断,一定会走的。
但没有如果……
一开始还好,他只需要替他们打听一些消息,一条消息就是五百两。
他爹一辈子都没攒到过五两银子……
但现在,他却感觉到自己上了一艘贼船,而这艘船似乎正被人推着,要向暗礁狠狠撞上去了!
怎么办?
魏几悦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掀开轿帘,向巷子里看去,只看得到深深的黑暗……
~~
“看到了吗?这就是人心。攻下京城后,伪朝的这些官员马上就变了。呵,朱门酒肉臭……”
不远处,马伯和也坐在一顶轿子上,脸上挂着些冷笑。
杨全望坐在他对面,问道:“公子是要做什么?”
“王笑的新政,触动的是这些人的根基,他们绝对不会答应的。”
“公子是想煽动他们对付王笑?”
“呵,就算我不煽动,他们也会反对新政。但可惜,他们注定不是王笑的对手。”马伯和道:“我的目的,是让他们去死,让他们和王笑不死不休。
就让他们去攻讦王康吧,只要把新政和王康的贪墨案扯在一起,这些人会像疯狗一样去咬王康,不管他是真贪了还是假贪了。这些疯狗才不在乎证据,只会拼了命地想借此阻挠新政。
我倒要看看王笑会怎么做,要么,把这些人的杀光;要么,为了平息众怒,把自己的父亲绳之以法。
而我,可以借此试探出王康是不是真的贪墨了,只要拿到柴青禾的把柄,逼着他背叛王笑。控制了锦衣卫,一切就大有可为了……”
“公子高明。”
马伯和点点头,嘴上却道:“不是我高明,是王笑操之过急了。自古变法就没有和风细雨,只有腥风血雨,一个不好,变法者就要被反噬。看着吧,这伪朝的大风暴就要来了,掀翻它……”
~~
这天夜里,在京城郊外的大台乡别院里,一群人正在烤野猪肉。
“少爷少爷,今天花枝姐在溪里捕鱼,一网下去捞了好多大鱼,里面还有一只小螃蟹哦,花枝姐嫌这只螃蟹太小,想把它甩掉,它死死夹着网不放呢。呶,你看,就这么一点儿大……”
王笑转头扫了一眼,十分嫌弃。
“这有什么肉?秋天的蟹才肥,烤它还浪费我的调料,丢了算了。”
“不行!再小也是我捕的蟹。”花枝随手就把那螃蟹摁在烤炉上,滋地冒起一缕青烟……
第1026章 举大计(求月票求订阅)
王笑把一张京城的地图铺在桌案上,淳宁手里拿着一封信念着,左明静提笔在地图上标注起来。
“棉花巷许家,三十八人聚议,其中伯爵二人,官员十七人,从四品大员二人……”
“狮子巷吴家,十八人聚议……”
“……”
一直念了三十余家,淳宁又道:“还有石碑巷、芝麻巷、隆福巷等九个豪宅里据说有保守派聚议,但锦衣卫人手不足,暂时没能打探到具体情况。”
王笑道:“这两天加起来一共有多少官绅在窜联。”
唐芊芊拨着算盘算了一下,道:“大概有一千三百余人,包括许多朝堂要员、各部官吏、皇亲贵戚、士绅大族,甚至是王家、秦家、许家、唐家、钱家、白家、左家,都有子弟参与,反对新政。”
“反对新政没关系,如果每一个人都支持新政,那才可怕。”王笑沉吟着,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道:“我不怕他们聚议,不怕他们上表反对。大可让他们在朝堂上辩一辩,各抒己见,为新政拾遗补缺。”
左明静侧过头看他,美眸仿佛又亮了些,只觉王笑虽然大权在握,却还能容纳反对的声音,这其实是极难得的事情。
唐芊芊则摇了摇头,道:“他们要做的只怕不仅仅是上表反对,变法触及到的是他们的利益核心。你要动人家的身家性命,人家必然要反扑,构陷、栽赃、刺杀,甚至造反……兔子急了还要咬人,总有人敢拼个鱼死网破。”
“是啊。”
“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左明静低声念叨道:“人如鸟雁,只顾自我谋食。只盼这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少些……”
王笑道:“是多是少,网已经撒下去了,就看有多少鱼想来撞破我这个网……”
~~
马蹄声很急。
“吁!”马上的女骑士一把勒住缰绳,在城门口停下飞奔的骏马,显然骑术精湛。
她身姿飒爽,只是一张脸平平无奇,还透着些丑。
说不上哪里丑,五官也没太大的缺陷,就是给人一种没精神……以及“看什么看?!”的观感。
这就是花枝了,她牵马走进京城,望着繁华的街巷,长吸了一口气。
——灌肠、爆肚、驴肉火烧、卤煮、鸭头、白切羊肉……我回来了!
花枝实在是受不了那深山老林穷乡僻壤了,一天天的,就看那几个人在那里唧唧我我,磨磨叽叽,有什么意思?
每次玩三国杀,最先出局的永远都是自己……
反正昨天烤野猪肉也吃了,王笑弄的那些调料也拿了两大罐,还不走更待何时?
总之,一路马不停蹄狂奔进京,花枝很高兴,她进了内城,转头一看,见一间酒楼生意颇好。
她于是走过去,在外面系好了马,从马鞍上拿了一个大褡裢下来,挂在手里晃啊晃地就进了酒楼。
“小二。”
褡裢一甩,摔在桌上嘭的一声重响,里面的东西似乎还会蠕动。
花枝四下一看,见这酒楼内的食客都是衣着得体,想必是因为这地方邻近各个衙门,多得是非富即贵的人。
那想来厨艺应该不差……
“这位女客官,想吃些什么?”
花枝道:“我自带了食材来,你们店能做不?”
“行咧,客官带了什么?”
“你自己看。”花枝仰了仰下巴,指了指桌上的大褡裢……
酒楼外,一群士绅急匆匆地跑过,有人嘴里还喊道:“范大人从那边出来了。”
“快!别让他走了……”
酒楼内不少人都转过头往门外瞧去。
有几个食客低声议论起来。
“发生了什么?”
“说是京中十八家大商会想要劝那位经改司的范大人停止变法……”
“哪有人敢当街拦高官的仪驾?这背后要没人撑腰你信吗……”
忽然。
“啊!”
一声惊呼响起,紧接着是桌椅被撞倒,碗碟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许多食客回过头来,见那店小二摔在一张桌子下面,吓得面色惨白。
顺着他那直勾勾的目光看去……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背脊泛起一片冰凉。
好……好大一条蛇!
只见那个丑姑娘的桌子上,一条蛇正从褡裢里探出头来,比人的胳膊都粗,嘴里“嘶嘶”的吐着信……
“怕什么?”
花枝道:“一半做蛇羹,一半做红烧……要不你让你们厨房的大师傅出来,我跟他说。”
“这……这位姑娘……我我……”
“放心,我有的是钱,说吧,多少钱?”
恰在此时,外面又响起一阵喧闹,有不少人从酒楼前跑过。
“我家老爷在为民请命,大家快去声援,都是为了大家啊……”
“范大人来了,别走……”
“范大人,今日若不说清楚,我等绝不让开……”
“诸位父老请听我一言,朝廷新政到底是有利于民还是为祸百姓,明日就会发报做详细解释,为大家分析利弊,这份报纸大家可以免费取阅……”
随着有人喊了这么一句,长街外的动静反而更大了些。
“我们今日就要一个解释,别等到明日再胡编乱造出什么说辞来蒙骗大家……”
“新政绝对不行,大家伙不要听他们说得天花乱坠。就算新政是好的,但实行起来还是会祸国殃民……”
“对,就是不要新政!范大人今天必须表个态……”
“……”
酒楼内,花枝本来还在对店小二说话,但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终于让她恼火起来。
“喊什么喊,我跟人说话都听不见了。”
她转身往外走去,到了门边往外一看,只见长街上一群人围着一个官轿,几个侍卫正在与一些衣着富贵的士绅推搡着。
官轿前站着的一人,正抬着手在跟人说话。
这人花枝倒是认识……那个范什么来着的……
她只觉得这书生真是没用,做点事婆婆妈妈的。
——有那么多护卫,手里还有拿火铳的,砰他娘一铳不就好了,废话许多……
~~
范学齐还在很有耐心和几个士绅解释。
他并不想和他们撕破脸。
京城的圈子这就这么大,其中有好几个士绅范学齐都认识。
比如站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人叫康季良,是京城康家的三房,与范学齐的父亲还是挚交好友。
康家主要是做票号生意的,北楚在济南立足之后,康家还偷偷从京城送了三千两银子过去捐作军饷,如今朝廷刚给他们家颁了个“义商”的牌坊……
人群中这样的人还有许多,不少人背后还有靠山。
“我们发行的宝钞与开国时不同,有多少银子才会发行多少宝钞,随时可以兑换……”
范学齐说着,一转头,忽然见到站在酒楼门口的花枝。
他愣了一下,眼中泛起一些喜色。
然而下一刻,忽听前方一阵惊呼。
“啊!快让开……”
“天!好臭……”
“保护大人!”
“噗……”
范学齐只觉眼前黑了一下,接着身上一凉,一股恶臭冲鼻而来。
他身前的人群终于散开,一个个捂着鼻子站到一边。
他身后的护卫则是想在第一时间拉住他,但来不及了。
一个木桶摔在地上,里面还有粪水往外淌着。
范学齐浑身又湿又臭,呆立在那儿,目光还看见远处的花枝……然后,有一滴粪水从他额头滴落下去。
……
花枝已如箭一般窜了出去,一脚将那个向范学齐泼了粪又想逃的汉子踹倒在地。
那汉子衣着褴褛,浑身瘦得只剩骨头,表情一片惊恐,嘴里却只会咿咿哑哑地喊着。
她一把提着他的发髻,拖到范学齐身前,道:“这人是个哑巴,这事难查了。”
范学齐整个脑子都是懵的。
他一辈子为人处事极尽周全,待所有人都彬彬有礼。唯独此刻,有人和他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喂,跟你说话呢。”
“花枝姑娘……我很臭……”
“还好吧,我还把人丢在粪坑里淹死过。我说你这么大一个官,跟人在街上吵什么吵?还有,今天要是泼过来的不是粪水是刀子,你人就没了。”
“无妨的,若有人敢刺杀我,那便是与晋王撕破脸,非但阻止不了新政,还要面对晋王的清算。只有这样,他们还能说是民意……”
花枝懒得听这些有的没的,只觉得这人比王笑还啰嗦。
她想到自己的那条蛇还放在酒楼里,漫不经心应道:“民意什么民意,民意就是填饱肚子。”
范学齐眼睛一亮。
他在这一刻之前很是迷茫。
自己呕心沥血拟出来的新政,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但看眼前这个衣裳褴褛的哑巴,分明就是自己想要帮助的老百姓之一。可为什么偏偏就是这样最苦的人会拿着粪水来泼自己?
他不知道当众袭击官员是大罪吗?是被人怂恿、收买?为了几两可怜的银子?
哪怕明知是这样,范学齐也感到一阵心寒。觉得自己想让他们少被那些权贵剥掠一点,他们反倒帮着那些权贵来对付自己……
唯有花枝的一句话,让他感到自己做得没有错。
然而,花枝已经走掉了……
花枝跑回酒楼里一看,只见所有人都堵在门边、窗边看热闹,而桌子上那个褡裢还在,可是那只大蛇却不知道到哪去了……
~~
白府。
白义章搁下笔,把刚写好的奏折递出去。
坐在书房里的另一个人是钱承运,接过奏折看了一会,点了点头。
“如此旗帜鲜明地反对新政,真的不会触怒晋王吗?”白义章问道。
钱承运道:“你是怕我是在给你下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何良远是怎么死的。”白义章道:“当时你若肯与他讲一句真话,如今他人还在。”
钱承运摇了摇头,道:“当时情况不同,晋王是一心要何良远死。但你不是,晋王若要对付你,你早就不在了,不需要我下套。”
“那你是真反对新政?”
“我的奏折你也看了。”钱承运郑重道:“我认为新政不妥,极力主张反对。”
白义章又问了一遍:“你敢反对晋王?”
“现在的晋王与以往不同了,他虽不是天子,却是你我的‘君’,是天下的‘世主’。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横冲直撞,想抄谁的家就抄谁的家。世主治世是要讲规据的,否则天下就乱套了。”
白义章点了点头,不需要钱承运多说,他已经明白了这层意思。
“只要我们按规矩来,晋王也会按规矩对我们?”
“不错,我是晋王的臣子,为人臣子,该做诤臣时就该做铮臣。”钱承运道:“新政不是小事,晋王必然不敢一意孤意,而是会听所有臣工的意见。”
“可是……朝中有变法派和保守派,但保守派里也有人激进、有人稳妥。”白义章道:“我担心的是,一旦表明立场,那些激进者要是做出什么事,落下把柄、或惹恼了晋王,只怕要连累我们。”
“放心吧,晋王心里有数的,不至于连诛。前些年晋王胡乱杀人,埋下了不少祸根,这一次不能再无故杀人了,否则何以使天下人信服?新法,我是一定要反对的,但记得,一定要有理的据,别让人……”
话音未落,外面响起通传声,有个下人匆匆进来,对白义章耳语了几句。
白义章皱了皱眉,挥退那下人,向钱承运道:“那些人往范学齐身上泼了粪。”
钱承运也不刻意掩饰,眼中泛起些忧色,喃喃道:“有些出格了,但还算知道分寸。只希望这些蠢材到此为止、别再给我们拖后腿……”
~~
“这些蠢材做得还不够。”
马伯和一边汇总着这几天京城里的各种消息,一边喃喃道:“要让他们闹得更厉害些,现在还太温和了。”
杨全望捡起一封封消息看去,却觉得这些事一点都不温和……
二月初六,一个叫康季良的京中善人,向顺天府状告范学齐奸淫其妻,范康两家本是通好之家,此事一出,京城舆论哗然。
二月初九,范家当年在京城经营“芳园”之事被好事者捅了出来,此后共有十七名女子状告范家强掳她们,逼迫她们侍奉达官显贵;
当日,刑部又派人到经改司捉拿了一个叫徐维的小官,因有人指证他是南京派来的细作。锦衣卫很快就勒令刑部放人,并指责其越权,双方在刑部门口爆发了一场小冲突。
二月十日,京城各个茶楼酒肆开始有人宣扬经改司的官员品行低劣;三名妇女堵住经改司衙门,指责侯方域巧言骗色;又有人指证姚启圣是建虏细作,身上还背着杀人案……
二月十三日,终于有一名御史上奏,弹劾王康贪墨,并把这案子与范学齐联系在一起,指出王家与范家也是世代交好,王珍与范学齐是至交好友。
二月十五日,王康、范学齐等人贪墨国库的说法开始在京城流传,很快甚嚣尘上。
……
杨全望只看这些情报,都能感受到整个京城舆情沸腾的氛围。
他觉得,伪朝这些保守派已经在朝堂的规矩范围内把事情做到顶了,要敢再往前走一步,那就真是造反了……
“我没想到他们敢做到这一步。”
马伯和冷笑道:“一群畏手畏脚的蠢材,以为这样就能让王笑放弃变法,实在是太天真了。他们若要想保住身家,这样远远不够。”
杨全望道:“但他们要是闹得再厉害些,只怕真的要触怒王笑,事得其反。”
“你糊涂了吗?”马伯和道:“我们管他们能不能阻止变法、管他们是死是活?我们要的是京城乱起来,要的是见血……”
~~
京畿,昌州密云县,巨各庄。
在这里有一个大铁矿,归昌州望族潘家所有。
潘家若没有实力,自然是守不住这样的家业。比如在延光年间,潘家就倚仗当时的工部尚书马冲遥,采矿炼铁,交由楚朝铸造刀兵。
后来,清军入关也没有为难潘家。
清廷虽然圈地、投充逃人,但要铸炮、要制作盔甲兵器还是靠这潘家这样的大户开采铁矿。
等到楚朝重新定鼎燕京,潘家依然秉持着低调谦和的作风,谦逊谨慎地打点好各方关系,还拿出钱粮出来安抚好巨各庄的矿工、密云县的百姓。
对于楚朝而言,潘家的表现是有功劳的,为朝廷定兴之初的局势平稳有贡献,是良善之家。
然而这个良善之家安稳的日子才过了不到两个月,就面对了一个最大的考验。
在它眼里,反贼入京不可怕、清军入关也不可怕,这些人从来都不是他们的敌人。
而若有谁要收回天下矿业,那这个人才是他们不死不休的敌人……
潘家家主潘明望一直在关注着京城的动向,为了阻止新政,他不停地把银子送去京城,调动起所有的人脉,嘱咐他们一定要收买更多的官员,劝阻那位一意孤行的晋王……
二月十八日,多年前曾收受过潘家孝敬的白义章给他回了一封信,告诉潘明望他会在朝堂上尽力争取,又说就算朝廷要收回铁矿,必有对应赔偿,如今有许多“不智者”正在四下窜联“恐将误事”,叮嘱潘明望“万不可轻举妄动,切记,切记”。
放在以前,潘明望一定会相信白义章。
但这次不同,这次朝廷是动到了潘家的根,不是白义章三言两语能安抚的……
二月二十三日,大雨。
几名骑士在雨中策马赶到了巨各庄。
门房拿了拜帖,赶到潘明望面前。
“老爷,有位公子求见,说是你的故人之子……”
潘明望接过拜帖一看,见到“马伯和”三个字,脸上泛起了纠结之色。
他踱了几步,沉思了良久,这才决定见马伯和,而且是迎了对方进到书房,屏退左右……
很快,马伯和那充满了压迫感的低语在潘明望的书房里响起。
“世伯又何必怕王笑?就算我们高看他一眼,他走的顶多也就是刘裕的路,义熙改革、代晋称帝,但就算是刘裕又如何?新政、称帝、一统天下?人一死,还不是人亡政消?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自古变革者哪一个不是这样?商鞅、桑弘羊、王莽……
如今家父在江南已联名郑首辅上书陛下,准备举兵北伐,但求一个契机。比如,要是各家联合起来除掉王笑,天下还是和以前一样,潘家就不再只是一个商贾……
世伯还在怕什么?锦衣卫?锦衣卫、京营,都被各家族收买了,他已经众叛亲离了……
世伯大可信我,他触动的绝不是一家两家的利益,这是比建虏还凶恶的人,天下苦其久矣。没听说吗?京城已经乱套了……
现在各门各户皆有反意,我近来多方联络,大家同仇敌忾,约在三月初一共同举事,各出家丁包围大台乡诛杀王笑。世伯只要带着家丁矿工们前去助威,到时人心所向,可诛此妖孽……
还犹豫什么?他要动的是你们的根,要把你们连根拨起,你们无路可退了。委屈求全亦死,举大计亦死,何不放手一搏反了他……”
第1027章 点暴乱(求月票求订阅)
王康怒气冲冲地走进小柴禾的公房。
小柴禾起身去迎他,他却是重重“哼”了一声,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手在桌案上一拍,喝道:“你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老大人何出此言?”
“那么多人弹劾老夫知道吗?坊间到处都在说老夫贪墨了朝廷的银子,你为什么不把人都捉起来?!”
小柴禾有些苦笑,道:“卑职本来是要捉的,但请示过晋王,他问卑职要以什么罪名捉他们?因言兴罪?”
“他们诽谤老夫!”
“这些年大家确实都有从外贸商行分红。”小柴禾道:“而且楚律并无这方面的规定,只有等官营商行的法规完善了,我们的分红才是完全合乎法礼的,否则在别人眼里就是与民争利、就是贪墨。”
“放屁!”王康道:“只要陛下一纸圣旨,把这些银子赏给我们,哪里不合法礼?”
“那晋王成什么了?想要多少银子就一纸圣旨,不讲法礼,何以治天下?”小柴禾道:“如今和以前不同了啊,收复了京师,我们大楚是在由乱入治,晋王是要治理天下的,许多事不能像以前那样。
他前不久才说连天子都不能贪墨,结果现在别人指责老大人你贪墨,就要治人诽谤,这哪行?
我不妨把话和老大人说得透一点,晋王现在是定规矩的人,大家都在他定的规矩下面玩,那晋王自己就不能下场玩,是吧?”
王康不耐烦听这些,拍案道:“由乱入治?我看这京城是越来越乱了!”
“但在卑职看来,大家都开始讲规矩了。”小柴禾道:“老大人你看,变法这样的大事,许多人在反对,但大家都在没太出格。否则今天我们杀一个保守派、明天保守派刺杀一个变法派,那才叫真的乱套了。”
“放屁!那些人污蔑老夫、污蔑范学齐,也叫按规矩来?!”
“说不上污蔑,许多事都不是空穴来风,人家都是有证据的。”
王康一愣,讶道:“有证据?范学齐真的与康季良的妻子有一腿?”
“他中了人家的套了。”小柴禾叹息一声,道:“范大人先喝了一杯茶,说是被迷晕了,但人家咬定了是他见色起意……这案子不好取证,说到底这些文官做事还是不够警惕。”
“侯方域那事也是真的?”
“他说他不知道对方是有夫之妇。呵,这种风流才子。”小柴禾道:“姚启圣那案子也是真的,当年他借助建虏把一家豪绅灭了门,这小子是个狠人。”
“那怎么办?”
小柴禾道:“没什么怎么办的,范大人的案子最好是能证明他被人设套了。侯方域是自己不检点,该处置就处置。但哪怕把这几个人都解职了,我们还可以继续推行变法。范大人被贬谪了还有王大公子,侯方域被贬谪了还有王五公子,多的是做事的人。
晋王要的是变法成功,他不怕有争纷,有争纷才会有讨论,就是在这种讨论中,新法到底是好是坏,会有越来越多人明白。百姓早晚也会明白地租是定额好,还是任凭老财主每年分走佃户一半的收成好。”
王康道:“照你这么说,就由他们吵?那还要你们锦衣卫做什么?”
“我们是替晋王保护规矩的人。这个争纷中谁不守规矩,谁就去死。”
“老夫看一个都还没死。”
小柴禾道:“那是还没到火候,一旦逼急了,都不知要流多少血。”
王康本是气话,闻言吓了一跳,问道:“又要杀人?这……又要杀多少人啊?”
小柴禾似乎也感到深深的忧虑,叹道:“晋王说了,这不像以前,以前像是要把池潭里不听话的鱼都钓起来除掉,那是为了杀鸡儆猴、巩固权力。
现在不同,是变法、是施政。就像是要把鱼从这个池潭里捞到另一个池潭里,我们不是为了把鱼都弄死,为的是让每个池潭里鱼的数量更合理。这个过程中,死的鱼越少越好。
而我们要除掉的,只能是那些宁死也要把网咬破的,这才是最难办的事啊,所以说打天下易治天下难……”
~~
与此同时,钱承运正坐在傅青主的对面,语气已是苦口婆心。
“你以为我反对变法是为了我个人的利益?凭我钱家在几个官营商行的分红……就算不多,也足保子孙衣食无忧了。”
傅青主道:“是吗?我以为钱大人是觉得,比起兼并土地、比起用官僚特权赚银子却不缴税,这点分红对你们还是太少了。”
“荒唐!”钱承运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
傅青主笑了笑,不说话。
“你以为眼下是什么情况?局势足够稳定了?”钱承运道:“晋王治理山东之时,谁都不敢怀疑他治理一隅之地的施政能力。但现在是整个中原,甚至可以说现在的政策代表着日后整个天下的政策,没有人敢说晋王能治理得好山东、就能治理好天下。
所有人都在盯着我们收复京城之后会怎么做。江南的士绅、西蜀的秀民,他们都在看晋王有没有施政天下的能力。
这个时候,只要我们平稳施政,轻易可得天下士绅秀民之心。不用两年,江南或可传檄而定……”
傅青主道:“我们要的不是传檄而定江南、西蜀,是要为后世开太平;要的不是一个安史之乱以后日渐衰退大唐,要的是一个蓬勃向上的世道。”
“操之过急了啊!一旦激起民变,如何是好?”
“民变?钱大人你扪心自问,这样惠民的新政,激起的会是‘民’变吗?”
“难道在傅大人眼里,只有那些平头百姓是民?那些兢兢业业的有财者就不是治下之民吗?”
“新政并没有将他们赶尽杀绝,不过让他们少赚一点罢了。”傅青主加重语气,道:“只不过是少赚一点啊!”
钱承运摇了摇头,道:“不,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是血海深仇。”
他长长叹息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又说道:“傅大人,你还没意识到危险吗?变法,自古都是最有可能倾覆社稷的事。”
“你错了,正是因为社稷将倾,甚至可以说是社稷已经倾覆了,楚朝都差不多亡了,晋王才要变法。”傅青主道:“也正是因为晋王一直在变法,均田、科举改制、税制改革,恰恰是这些,才挽回了大楚的社稷。”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钱承运道:“以前是乱世,人家可以忍,现在不同了,现在是定制!
刚定制就这样,以后又如何?断人财路杀人父母,才回京城就要磨刀霍霍,人家怎么想?这种怨恨一旦被有心人操纵,闹出暴乱怎么办?”
“那就平定暴乱。”
“杀的是暴乱者,坏的是晋王的威望啊。”钱承运道:“一旦有了暴乱,天下百姓会怎么看?他们只会认为新政是坏的,更加抵触,到时,新政无法推行,反而让世人开始怀疑晋王。
天下士绅本是愿意支持晋王的,只要他再温和一点,而不是像这样,操之过急了啊。
权力是什么?大家都信服晋王,那就是他的权力。他现在就像是站在一座高峰上,而变法是什么?是斧头,是要劈、是要削掉他脚下的山峰。”
傅青主摇了摇头,道:“让士绅再少赚一点,就可以让百姓再过好一点,基石才会更牢才对。”
“你大错特错了……”
“钱大人,你知道我们的分歧在哪吗?你太高看那些士绅秀民的力量了,也太低估平民百姓了。”
“是傅大人你太高看那些庶民了。”钱承运郑重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往后要治理的是天下,不仅是山东一隅了。天下太大了,皇权不下乡,朝廷是治理不了愚民的,只能通过乡绅来治理。
为什么?因为世人太蠢,天下间全都是愚民,他们分辩不出新政到底是好还是坏……你当官的时间还短,根本不明白他们能蠢到什么程度!
他们根本不知道谁才是在为他们好,只会贪慕那些士绅,认为老爷们说的都对。谁给他们几块铜板他们就听谁的,他们不需要你在后面告诉他们‘我们把田地收为公田是为你们长远考虑,先定额的地租是为了你们有了收成不被剥掠’,因为他们的目光就这么短浅。”
钱承运说着,手在空中挥动着,又重复了一句。
“傅大人,你真的想象不到他们有多蠢。我为官这些年,真的是见够了!受够了!”
他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又道:“新政会毁了社稷,新政的时机还没到,强行变法只会让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傅大人,与我一起上奏晋王,停下来吧?”
傅青主没有回答。
钱承运又劝道:“晋王离京之前与我长谈过一次。他知道变法的难处,说要看一看,如果反对的声浪太大,他是可以停下来的。
我认为现在就是停下来的时候。就当是试探,为以后再变法做准备,他还年轻,还有机会,但京城初定,是真的经不起变乱了。只要你也改变立场,他会听的……”
傅青主道:“我已经上奏了,我认为可以正式颁发新政,劝在三月初二诏告天下。”
“傅青主!”
“钱大人,这世上的老百姓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么蠢,让我们拭目以待……”
~~
二月二十九日。
王笑一直不太习惯一点,就是这年代的历法二月有三十天。
离新政诏告天下还有三天,他有些紧张。
倒不是因为害怕谁。就算京城士绅反了,他也可以调动大军把人家杀光。
可那样解决不了事情。
让大部分人从心底里接受新政,这才是他想要的,但哪怕他再有权势,这也不以他个人意志为转移。
因此新政能不能顺利推行,王笑并没有把握。
不论如何,他已经在收拾行礼,准备回家了……
~~
与此同时,马伯和已经回到了京城。
他走进马府,杨全望迅速迎上来。
“公子,果然如你说料,今年三月初一是清明,伪朝的会在三月初二举行朝会、颁布新政……”
“交代你办的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手。”
“各家是什么反应?”
“他们害怕王笑抄家,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孔家。都增加了护卫的人手,但还在犹豫。”
马伯和点点头,道:“这就足够了,不怕他们犹豫。”
走进厅堂一看,只见堂上已摆着五十余件锦衣卫衣服和佩刀。
“很好。”
杨全望问道:“今夜就杀入王家吗?”
“不。”马伯和道:“王家的侍卫有火铳,我们的人手不够,先去把那个弹劾王康的御史灭了门,这是第一家……”
杨全望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马伯和这些天已经准备得够多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杀手们披上锦衣卫的衣服,穿过黑夜里的长街……
很快,惨叫声划破夜空,火光腾起。
刀狠狠劈下,将惨叫着的的仆婢一个个劈倒在地,鲜血泼溅……
~~
“走水啦……”
“杀人啦!杀人啦……”
康季良翻身而起,满脸都是冷汗。
他倾耳听去,远远地,隐隐有杀喊声和大哭声传过来。
“怎么回事?!”
“三爷,不好啦!不好啦!锦衣卫动手啦……大老爷叫你马上过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
“锦衣卫真的动手了,街对面的林御史府被抄家啦……”
康季良只觉脑子里“嗡”地一下,巨大的恐惧从心底泛上来。
——王抄家又回来了!他还是那个王抄家、王阎罗……
酝酿了半个月的担忧在这一刻终于变成了现实,怒火与惊惧在脑子里蔓延开来,康季良的太阳穴跳得厉害,根本没办法冷静思考。
他迅速披起衣服,往大哥康伯善的院子跑去。
“大哥!怎么办……怎么办……王阎罗又开始了……”
“快!快……派人去伯府告诉宜春伯……不,派人去各家,告诉他们不能再犹豫了……王笑真的是要逼死我们……”
“老爷,怎么……怎么对伯爷说?”
“告诉他林御史的事啊!还有,他们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三弟,你想想……”
“不要慌,不要慌……我想想……委屈求全亦死,举大计亦死,何不放手一搏?”
“对,快……不想成为下一个孔家就放手一博吧,快,派人去告诉他们……”
“老爷,老爷,锦衣卫抄完了林御史府,往隔壁的叶家杀过去了……”
“天……快把所有家丁护卫全都聚起来……”
~~
夜色中,许多的家丁穿过大街,把消息传递给一家又一家的士绅大族。
他们惊恐的语气像瘟疫一样地传染着每一个见过他们的人。
不知有多少人鬼哭狼嚎地喊起来。
“又……又要抄家啦!”
“果然……果然……我就知道……”
~~
马伯和走上高楼,看着远处的火光,眼神有些骄傲。
“一家杀完就去下一家,不要怕惊动锦衣卫,不要怕惊动京营。”他吩咐道。
“是。”
杨全望问道:“公子,我们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
“怕什么?京城马上要大乱了。所有的士绅早都成了惊弓之鸟,这个夜里,出现的锦衣卫越多,他们恐惧越大。当恐惧到了极点,他们就会忘掉思考,像一个火药罐一样,被我一点就着……嘭。”
马伯和笑了笑,眼中已有狂意,他摊开了双手,像是沐浴在胜利当中。
“知道吗?做事是要讲规矩的,王笑以前就太不守规矩了。所有人怕他、畏他,所以才臣服他。
但,这种恐惧终有一天也要反噬在王笑头上,这就是报应不爽……”
他说着,语气带着喟叹,喃喃道:“我真的想不明白,王笑为何要变法呢?他明明可以稳住局势的,为何要做出变法这种自取灭亡之事?
也许他也像我一样想不明白,但他在想的是,那些人为何突然就反了他?
你看,那些人啊,明知道与王笑为敌是取死之道,但他们还是只能拼命,因为他们没办法了啊,王笑剥掠得他们太狠了,自古就是这样,有剥掠就会有反抗。
看着吧,这只是开始,反抗一旦开始,这个看似强大的伪朝马上就要分崩离析。
今夜暴乱一起,哪怕王笑能很快平定,他在世人眼里也要威望大跌。
天下人都在看王笑要怎么施政,是不是永远都只会那一手……抄家?呵,抄家要是能治天下,我们还读什么书?
这场暴乱就像是火绳,点起来了就会……嘭!震聋发聩,世人就会知道,王笑不过如此,他不会施政,他与唐中元无异。世人将不再信服这个只会抄家杀人的‘晋王’。
那么,接下来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暴乱。终有一场,将吞灭王笑。因为以杀戮成事者,最后都会死于杀戮……”
杨全望听不懂这些,他只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刻,他实在是太崇拜马伯和了……就是自己这位公子,只身入敌境,翻手为云,竟然真的把这个伪朝撕出了一条裂缝。
而那个看似无比强大的王笑,似乎也终于要把握不住局面了……
第1028章 断后路(求月票求订阅)
小柴禾急忙赶至象园。
他腰带都没来得及扎,对着几个下属就大骂道:“做什么吃的?!”
没功夫听那几个下属请罪,他一边快步走向高台上赶去,一边问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有人冒充锦衣卫洗劫了几家大户,现在城内完全乱了。
还有几位大人派人来质问我们为何要擅自抄家,害得京城人人自危……”
“详细情况查清楚没有?”
“没有。”
“娘的!”
小柴禾啐了一口,站在高台上望去,只见城中许多地方都在起火,隐隐能望见远处有拿着火把的队伍在穿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停地发号施令,又让人去告诉耿当与庄小运把京城和皇城戒严。
接着,他很快意识到事情有哪里不对。
这些事,似乎已不仅是某些反对新法的人做的了。
他火速召过崔老三,吩咐道:“必定有建虏或南楚的细作在京城活动,你去给我仔细查,以最快的速度把人给我揪出来。”
“头儿,京城都乱成这样了,现在才查……”
“闭嘴,去通知官兵来平乱。我们是锦衣卫,揪出来细作、搞清楚动乱的原因和他们的计划才是我们要先做的。”
“是……”
小柴禾烦躁地挥了挥手,莫名地又想到一件事,忽然又问道:“上次我让你查的那个马伯和,你查了没有?”
崔老三愣了愣,应道:“他家的案子归在刑部,我问过了,刑部官员说调查过他了,这人没有问题。”
小柴禾皱了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觉得自从那天酒宴之后自己就被人盯上了,于是道:“你再派个人去查一下,仔细查。”
“这种时候?”
“还要老子再说吗?!”
“是……”
事情显然比小柴禾想像中要严峻得多。
短短一个时辰之后,有一名番子飞快地跑来。
“报!有数十家大户聚在宜春伯府,正在聚集护院家丁,京城到处都有人在喊宜春伯反了,说是他要清君侧……”
小柴禾很惊讶,反问道:“清君侧?一群护院也敢造反?不要命了吗?”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些人平日里看着一个个老谋深算,现在怎么会这么蠢?连真的锦衣卫假的锦衣卫都分不清……
别的不说,京营里那些火铳打上两排,马上就能要了这些人的命,就这样也敢清君侧?
“报!大人,不好了,有许多人向象园围过来了,暂时还看不清多少人,佥事大人问,是否歼灭他们?”
“娘的,给老子把他们……”
小柴禾张了张嘴,忽然想到王笑出京前的叮嘱,到了嘴边的话于是说不出来……
~~
宜春伯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反了。
他还在召集大家伙商议对策。
……
马伯和走进宜春伯府的大厅,故意露出些许惊慌失惜的样子。
他这副模样落在众多人眼中,却还是显得十分镇定,不少人暗道这年轻人处变不惊,实在不简单。
马伯和把众人这种赞赏的表情收在眼底,心中微哂。
——就你们这些人,做梦都想不到就是我用区区数十人搅动风云,把你们吓成这样……
他很快进入了谋士的角色,开口为这些人分析局势。
“诸位大人勿慌,在下前些天出城,已联络了京郊七户大族,这些大族曾经在京城变乱之时结寨自保,也是有战力的,布甲、兵器皆有,密云潘家有矿工两千余人;兴州袁家有家丁三百人……一共可齐结成四千余民兵。
当然,他们不如王笑那些精兵,但恰好,王笑如今不在京中,而是在大台乡山野之中,护卫不到百人,四千人可趁他归京之时埋伏他,未必不能成……”
“胜算不大啊,矿工哪能打仗?”有人低声道。
随着这一句,堂上响起窃窃私语声。
这年头,十几人击败数千人的战事大家都听说过,听说王笑还有数十护卫,堂中众人反而更担忧起来,士气不增反减。
马伯和还真是没有想到,一说具体战况这些士绅反而起了退意。
他感到有些恼火,暗骂这一些蠢材果然不能成事。
好在他不是真心要助他们造反成功。
他收拾好情绪,继续开口说起来。
“要是没有胜算的仗就不打了,就没有项羽在巨鹿之战击败章邯的壮举了!
何况,我们未必没有胜算,我就有一个办法控制住锦衣卫……
诸君都知道,王笑之父王康贪墨了朝廷四百万两银子。据我所知,此事锦衣卫指挥使柴青禾亦有参与,这也是今夜锦衣卫灭了林御史满门的原因。
他们这叫什么?贪赃枉法、杀人灭口!简直是无法无天!道义是在我们这一边的,我们可以把这些全宣扬出去,我们应该告诉百姓,这些人贪墨了国库一半的银子,还残杀忠良,必须将他们绳之以法。
京城百姓本来就怀念朔朝、不满王笑,只要把他们聚集到王家去闹事,我们再趁机杀掉王康,把事情闹大,那所有人就都没有退路了,不反也得反。到时我们裹胁着这些百姓,有他们挡在前面,看京营怎么还动手平乱。
如此一来,柴青禾与王康合谋贪墨之事就再也遮掩不住。王康一死,锦衣卫和京城守备在王笑面前也脱不了干系。他们必定知道王笑不会再信任他们,只会重罚他们保护不力。到时我们就可以用银子收买他们。
有京郊的大户拖住王笑,我们只要把钱砸进去,不怕那些精兵悍将不支持我们,等收服了锦衣卫与京营,王笑也是必死无疑。接着,我们可以打出‘清君侧’的名号,由宜春伯进宫请陛下清算王笑,那么,诸君全都可成为社稷功臣……”
“不行吧?”
马伯和才兴致勃勃地说到一半,忽然有人打断道。
“不行!这计划不对,太多漏洞了……杀了王康,这是与王笑结死仇,这是在找死……事情就再没有转机了……”
马伯和转过头看去,见是一个穿着华服的胖子,满脸都是大汗,嘴里却还在不停说着。
“这行不通的,我不干了,太危险了……支持新政顶多就是破财免灾,这样做却是要拖着全家去死……我不……”
“糊涂!”马伯和大喝道:“你没有退路了!锦衣卫已经杀过来了!”
他语气飞快,声色俱厉,不给那胖子说话的机会,又喊道:“没看到吗?林御史、叶大人全家都被杀光了,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有钱、反对新政。王笑是什么人?他为了钱粮已经杀了多少人了?他连孔家这样圣人之后都能抄,他能放过我们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生死迫在眉睫之际!你居然还犹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不。”胖子不停摇头,道:“我越想越不对劲,锦衣卫要抄林御史家早该抄的……这事不对……我不要去杀王康,太……”
“宜春伯!”马伯和转向上首的宜春伯,道:“到了你决断的时候了,不能再被这些懦夫拖了后腿。今夜稍有迟疑,锦衣卫马上就要杀过来了,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如今的情况像是什么时候?像王莽篡汉改制,天下急需一个像汉光武皇帝一样的英雄,请宜春伯当这个英雄!
王笑矫托天命,伪作符书,欺惑众庶,田为王田,卖买不得。规锢山泽,夺民本业。此其逆天逆地之大罪也!若宜春伯再不出面匡扶社稷,大楚就要亡了啊!”
“不不不……不是……”
那穿着绵绣华衣的胖子还在说话,杨全望忽然上前一步,手里的匕首“噗”的一声捅进他的胸口……
满堂士绅大惊。
然而马伯和那激昂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诸位!若要在新法之下、过与那些贱民一样的日子,还不如痛痛快快拼一场,赢了,位极人臣,永享富贵!就算输了,也不要当王笑的一条狗……”
“今委屈求全亦死,举大计亦死,何不放手一搏?!”
一切发生得太快,站在上首的宜春伯早没了思考的能力。
说实话,他今天刚刚和爱妾折腾了一番,好不容易才睡下,最是睡得沉的时候突然被人叫起来,说锦衣卫开始大肆抄家了。
从沉沉美梦到惊恐不定,他眼屎都还没擦就跑到这大堂上召集大家商议,然后又听马伯和的一番慷慨陈词,现在终于见了血。
现在宜春伯脑子里只有两个画面,一个是被王笑抄了家,一个是成为……汉光武皇帝。
今天之前,他都还是个混吃等死的宗室子弟,从来没想过要匡扶社稷。
但这个设想突然被人提出来,他感觉有些莫名的激动。仿佛至高的权柄就在眼前了。
“拼了!大丈夫就是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宜春伯高喊一声,转向马伯和,道:“马先生大才,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马伯和道:“兵分两路,一路拖住锦衣卫,一路杀进王家……”
堂中有人还是隐隐觉得不对,认为就算要造反也应该先进宫控制皇帝,或者收买京营。杀王康既不能改变局势,还会与王笑结死仇。
但气氛就是这样,大多数人还在因为今夜的灭门惨案人心惶惶,是马伯和让他们感到了希望与安全感,他们就只想盲从于这种安全感……
~~
“你说什么?!”
钱承运翻起身来,惊呼了一声,喃喃道:“怎么可能……都是钟鸣鼎食之家、知书达礼的门户,怎么会这么蠢?”
他真的不敢相信,那些往日里轻而易举就能赚数十万两银子的人,能做出这种找死的选择。
锦衣卫抄家?
要是锦衣卫抄家,还能给你们机会聚在一起谋反吗?用屁股想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围攻王家?
这是为什么?怕自己死得不够透?想要背水一战,上来先把自己的后腿断了……
——不……事情不对……此事必然有细作在其中参与。
钱承运想到这里,惊出一身冷汗。
他披上衣服,直接就去往白义章的府邸……
~~
王康这夜是睡在沈姨娘屋里,一直睡到天蒙蒙胧胧亮的时候,忽听到屋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老爷……老爷……不好了!府里被人包围了……”
王康急忙翻起身来,他倒也不怎么慌,第一时间派人去通知王珍。
等他跑到大堂一看,却见王珍已经坐在堂中,正在有条不紊地安排护卫防御。
王康于是问道:“发什么了什么?”
“孩儿近来闭关读书,父亲反而问孩儿发生了什么?”王珍道,“外面的人说是父亲侵吞了国库一半的银子……”
“放屁!”王康登时大怒,来回踱了两步,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开始说我贪了一百万两,接着说我贪了四百万两,现在倒好,我都贪了一千万两了?!”
王珍似乎苦笑了一下。
他很快收敛起笑容,但还是落在王康眼里。
王康拍了拍额头,气急败坏又无语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天都还没大亮,为什么这么多人围过来。”
“无非是有人别有用心,想煽动民意。”王珍道:“我对具体情况并不了解。”
“那怎么办?”
“无妨,凭我们府中的护卫,那些人冲不进来,过不了多久官兵就会来了,我们少杀人便是。”
王康不悦地摇了摇头,对自己这个书呆儿子愈发有些不满意。
——人家都围过来了,还惦记着少杀掉人,胳膊肘往外拐……
~~
“把贪墨的银子吐出来!别再剥掠民财……”
“还林御史一个公道!”
“……”
王家大门前,人已经越聚越多,混杂着士绅的下人和京城的百姓,一个个挥舞着手臂高声大喊……
马伯和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旭日初升,天色已经破晓。
他对这些京城士绅感到巨大的失望。
要想裹挟民意,那就该第一次时冲进王家,杀人放火抢掠,见了血、见了钱财,那些人才会疯。
但宜春伯和那些士绅们事到临头又没了魄力,不敢直接冲进去。
他们鼓动百姓倒是做得很熟练,派人敲锣打鼓地穿过大街小巷召集人手,又散了许多银子。
可难道真是来讨公道的?真是来追赃的不成?
一群懦夫,事情都到这一步了还不敢直接下令攻破王家,真是蠢到了极点……
马伯和这般想着,又看到王家大门前一排排执着火铳地护卫站在那,把人群越逼越远。
他知道,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攻破王家的机会,有这些侍卫在,一群乌合之众不可能成事。
幸亏他还有后手……
~~
积雪巷,杨全望咬着刀,翻过了王家的院墙。
一个个身手矫捷的汉子也跳进了王家大院。
他们直接就向前院的方向杀过去。
杨全望更加佩服马伯和了,因为马伯和早就知道凭那些士绅不可能攻破王家。
——但不要紧,只要能砍下王康的人头,或者只是多杀一些王家人,京城大部分人就会被逼到王笑的对立面。
……
“什么人?!”
五十余名杀手才穿过一个花园,迎面正见一个下人。
“噗”地一声响,杨全望掷出手里的单刀,把那下人一刀刺死。
但下一刻,尖叫声已在王家响起……
“啊!有人杀进来啦……”
杨全望狞笑着,大开杀戒。
此时王家的护卫多在大门前,而杨全望与手下的杀人们个个武艺高强,面对王家后院里手无寸铁的奴婢,杀起来如风卷残云……
第1029章 王家院(求月票求订阅)
王珍近来闭门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变乱一起,他马上向许多人了解了最近京城发生的事情,并迅速做出了判断。
“去告诉小柴禾,锦衣卫不必再有动作,这种时候锦衣卫越动京城越乱;再去告诉耿当与庄小运,派人稳定京城治安……
我估计有一股南楚的细作在城内活动,人数在数十人到百人之间,可能穿着锦衣卫的衣服,一旦遇到,全力格杀;还有,那些士绅召集起来的家丁,把他们围起来,但别着急着攻打……”
王康在一旁听了,很惊讶,问道:“这些人都反了,你还不把赶紧让京营平叛?!”
“父亲不必忧虑。”王珍道:“我观昨夜之事,必是有人在散播恐慌情绪。等天色渐亮,那些惊慌失措的大户们反应过来,骑虎难下的就是他们。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敢攻破王家、攻打皇宫……”
他说完,竟是不再理会这些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书和一支碳笔出来,在书页上标注起来。
他在那一句“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的后面划了一下,把“君而已矣”四个字划掉,写了“缙绅士族”四字。
写完这四个字,王珍喃喃道:“此为我产业之花息,理所当然,你们要变法、要剥掠我的产业?”
仿佛是理解了他们的愤怒,他点点头,又低语道:“你们是为产业而战,我们是为生计而战……”
~~
王珍给出的稳定京城的方略还是很有效的……
马伯和敏锐地感觉到城内的动乱似乎有了平息的趋势。
但他还没得到杨全望得手的消息。
他想了想,冷笑着自语道:“这么快就做出反应了,厉害。但可惜,我在暗你们在明,我还比你们所有人都聪明一点……”
~~
宜春伯府。
宜春伯迷迷糊糊地听了马伯和的意见派了人去围攻王家,但他自己不敢去,依然是与一众缙绅士族躲在家里商议。
等到天色渐亮,一个个情报传过来,宜春伯那颗恐慌的心开始平复下来,忽然又萌起退意。
当汉光武皇帝?
刚听的时候好激动啊,可仔细一琢磨,好像没那么好当……
不止是他,许多人也开始打起退堂鼓。
如果京营第一时间举起屠刀杀过来,这些缙绅士族也许会一直陷在恐慌中然后激烈地反抗。但现在的情况给了他们思考的时间,不少人冷静下来。
“宜春伯,如果真要举事,好像应该先去打皇宫吧?”
“可是没有兵力,仅凭我们这些护卫与家丁,如何攻打皇宫?”
“我们不是已经派人带着银子去收买京城守备庄小运和城门提督耿当了吗?”
“他们能被收买吗?”
“所以马先生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先杀掉王康,断了所有反对变法的人的退路。我们的声势就大了,庄小运和耿当也许就能……”
“不,我想了想,觉得不对,最好的办法不该是趁着昨天打下皇宫,让陛下下旨收服京城里的兵力吗?”
“大家都没造过反,谁知道呢。也许一打皇宫,我们就成了叛逆,王笑更有名义杀我们了。”
“蠢材,王笑已经要杀我们了!”
“真的吗?我看京城的局势,好像不太像……大家说,我们是不是中计了?锦衣卫要抄我们的话,应该不像这样吧?”
“都别说没用的了!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是已经造反了吗?”
有人嘟囔道:“一开始造反的时候好激动啊,但熬了一夜了好困啊,现在回头想想,其实新法也……”
“你在说什么?这是造反!造反!没有回头路了……”
“我们干什么了?不就是召集家丁自保吗?派人去王家讨公道吗?”
“要我说,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也许王家没想抄我们家……”
一群人吵吵吵,宜春伯只觉得头疼。
他上了年纪,每次睡不好就头疼。
然而有人喊道:“宜春伯,你倒是做一个决定啊!总比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好。”
一句话,又有人道:“我觉得打王家真没用,要么收买了京营打皇宫,要么算了……我看王笑也没想抄我们家,不然早抄了……”
宜春伯想了想,道:“要不……算了?”
“算了?”
“大家都没造过反,算了吧?变法就变法,缴点税就缴点税,他有张良计,我有登云梯嘛。”
忽然,有家丁快步跑进大堂。
“禀伯爷,成啦!成啦……我们已经击杀了王康,王康已死!马先生已传告京城,清君侧!诛王笑!请伯爷马上攻打皇宫……”
宜春伯愣了愣,只觉头皮都在发麻。
——现在再没经验也只能反了……
~~
王家。
“父样不要再走来走去了。孩儿说了,昨夜之事是有南楚细作在从中作梗,只要我们应对得当,很快那些士绅就会打退堂鼓。”
王康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南楚细作不是建虏细作?”
“因为他们太了解这些士绅的秉性了。”王珍道,“所以才灭门那几户人家,让别的人恐惧。”
王康莫名地感到心惊,道:“啧啧……这些细作杀光了好几家人……那他们藏在哪?”
“孩儿不是锦衣卫,如何得知?”王珍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又落在书上。
“你倒是猜猜啊!”
“有可能已经逃了,有可能去刺杀三弟。”
“哦,老三不会有事吧?”
“应该不会。”王珍想了想,忽然道:“对了,孩儿忽然想到一招妙棋……我做是那细作,只要杀了父亲,就可以让京城士绅与三弟不死不休。”
“啊?”王康大惊,问道:“会吗?”
“应该不……”王珍话到一半,猛得回过头,向后院看去……
“砰……”
他听到有火铳声在远处响起,隐隐还有惨叫声。
~~
因为听说外面有人要围攻王家,王家的所有家眷都已被集中在大堂后面的大厢房里。妇孺们正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比如崔氏就看王康的两房小妾不顺眼,觉得她们怎么能跟主母挤在一起。
但沈姨娘和张姨娘也向来不把崔氏当一回事,沈姨娘抱着小儿子正打着盹,张姨娘牵着女儿王玉儿在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王玉儿是王康的庶女,她最近对关在三哥院子里的那个女人感到有些好奇,因为据说对方取的汉名与自己一样。
“姨娘,我们避难,不用把她也带过来吗?”
张姨娘低声道:“她是俘虏,很危险的,不能和我们一起。”
“那她不会有事吧?”
“不事,你大哥说了,外面那些人打不进来的,我们在这里就是以防万一……”
突然,伴随着惨叫声,只听后院有人大喊道:“有刺客啊!”
很快,“嘭”的一声,后堂的门被人撞开。
“大少爷!有刺客!”一个下人摔倒在地,嘶喊道。
后堂当中,众人回头过看去,赫然看到隔着一个院子,有十几名杀手持着单刀、从后院向前院这边冲过来,那刀上还是淋淋的血。
“啊!”
尖叫声满堂大作,一众王家家眷登时大乱。
孩子大哭着喊爹喊娘,妇女们提着裙子乱跑。
陶文君和潭香还怀着身孕,手里牵着女儿浑不知往哪里逃;沈姨娘抱着儿子只会大哭;王思思嘴里喊着“大老虎大老虎,我的大老虎还在南苑……呜呜……”
“爹!”妞妞大喊了一声。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王珍已从大堂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柄火铳瞄向从后院奔来的杀手“砰”的就是一铳。
没中,那杀手却也下意识扑倒在地。
“快!女人孩子往前面跑,护卫都在前面。”王珍大喊道,“男丁都过来,搬桌椅堵住院门!”
他没有犹豫,直接迎着那些狂奔过来的杀手往那边跑去,想要抢在他们之前赶到院门处……
~~
“杀!”
杨全望厮吼一声,沫腥飞溅。
他已经冲到了院门里,看到了迎面奔来的王珍。
他知道这人就是王笑的大哥王珍,马伯和已经对他描述过其人相貌……
杨全望原本是江湖豪强,受过马家大恩才成为马家的门客。他觉得自己这样的草莽之辈今日能杀掉名震天下的晋王的胞兄,值了。
眼前对冲过来的王珍再次举起了火铳。
“砰……”
杨全望心里一秃噜,避了一下,发现王珍没打中。
他啐了一口,手中的单刀狠狠掷过去,正中王珍的手臂,血溅开来,他手里的火铳掉在地上。
王珍痛哼一声,没时间去捡地上的火铳,转身就跑,飞快又窜进大堂的后厢房。
“院门丢了……快走!”
杨全望连忙追赶过去,几个下人冲上来想要拦他,都被他一把踹开,自有杀手追上去一刀劈死。
追赶了一会,他堪堪要追到王珍,忽听身后“嘭”的一声。
他转头一看,只见一个杀手捡起地上的火铳想要打,没想到炸了膛,半条胳膊被炸成肉屑,惨不忍睹。
凄厉的惨叫磨得人耳朵疼,另一个杀手赶上,一刀把这个同伴结果了。
就是这一会儿功夫,杨全望再回过头,已不见了王珍的身形。
他跃过门槛迈进大堂的后厢,只见这里空无一人,但屏风前还能听到慌张的喊叫声……
~~
王珍捂着手臂才绕过屏风,正见王康正哆哆嗦嗦地从地上扶起陶文君。
而前面,潭香牵着妞妞还在大堂门边上向这边看。
妞妞脸上满是泪痕,用手捂着脸,嘴里轻喊道:“娘……快……快……”
王珍皱了皱眉,单手推着王康,身子护着陶文君往前走。
下一刻,“噗”的一声,他背上中了一刀,栽倒在地……
“相公!”
“爹!”
“珍儿……”
惊呼声才响起来,又戛然而止,王康一回头,正见一个面目凶狞的大汉对着自己,一刀劈下。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
“砰!”又是火铳声起,有血溅了王康一脸,他傻愣愣地抬着头看去,只见一个杀手脑门爆开,倒在地上。
再一看,已有十几名杀手冲进大堂,其后又冲出三名护卫与他们打在一起。
“保护王大人……”
随着几声铳响,又有杀手被放倒,但那三名护卫手里的火铳子弹也用尽。
“噗”的一声响,王康眼前一个护卫被单刀捅了个对穿,被吓傻在那里。
“走啊……”
那护卫喃喃着,死死握住从胸前透出的单刀……
王康感到有些悲伤,他认得对方,是守着王笑院子的几个护卫之一。
~~
“杀了他!快……”
杨全望大喊着,渐渐焦急起来。
其实他杀到王家后院的半路之时,就遇到两个女人带着十来名护卫杀出来。
他本来有五十个杀手,不得留下三十人去阻挡他们。
本想趁着这会功夫,带十几个把王康杀掉,没想到短短的这会功夫,对方还是追了上来。
好在杨全望已经看到王康了,只要杀掉他就行……
他扬起手,想要向王康劈下。
正在此时,又是“嘭”的一声重响,大堂内的屏风轰然砸下。
两个女子的身影窜了出来,一条凳子轰然砸在杨全望头上。
木屑纷飞中,一根弓弦套在了杨全望脖子上。
“啊!”
他挥刀,想要去砍身后的人。膝盖上却挨了重重一下,整个人跪倒在地,紧接着就是脖子一痛。
弓弦已经狠狠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
王康张了张嘴,感到巨大的惊恐。
他看到布木布泰拿着一张大弓,用弦勒住一个可怕的大汉。
她一只脚踩在那大汉头上,双手拉弓,把整张弓拉满……
那大汉死拼地挣扎,想要用手把脖子上的弓弦拉出来,然而“嗡”的一声响,他手指竟被那弓统尽数绞断。
八个手指头落在地上。
“啊!”
王康看着都觉得好痛!
~~
“嘎嘎”的响声中,弓弦勒进杨全望的脖颈,他已经断了气。
布木布泰松开手。
弓把猛得弹在杨全望后脑勺上又是一声巨响,似把他的头骨都击碎……
“咚!”
大堂上所有人都被那头骨碎裂的声音惊了一下。
他们都亲眼看到,那样一张拉满了的弓这样弹在脑袋上有多可怕……
……
王康也已经完全惊呆了。
他愣愣看着布木布泰,只觉得……可怕,太可怕了……
直到布木布泰与苏茉儿带着两个护卫把剩下几个杀手杀干净了,他才回过神来,避布木布泰那审视的目光,转头看向王珍。
“珍儿……珍儿……”
“按住他的伤口,给他先止血。”布木布泰淡淡吩咐道。
王康一愣,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按住王珍的背,很听话的样子。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是,是。”王康还是很听话……
~~
紫禁城正阳门。
耿当按着刀站在宫墙上。
他目光看去,远远就看到一群乌合之众向这边杀过来,人数大概有两千余人。
这让耿当感到很惊讶。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很蠢。
但他没想到,那些以前看着那么精明的缙绅们有一天能比自己还蠢……
——他们这是想做什么?冲宫门?凭他们?
耿当高高地抬起手,准备等对方冲到正阳大桥上,自己一声令下,就能把这两千余人屠杀殆尽。
对方不过是一些家丁、护卫,看起来武勇,其实从来没打过仗,杀他们就像杀鸡一样。
冲皇宫是谋逆大谋,只要他们冲上来了,他知道自己一个都不能放过,得要全部杀光。
“为什么要来送死呢?”耿当心想。
这一刻,他感到有些悲衰。
这种悲哀有一小部分是为了这些人,更多的还是为新法感到遗憾。
杀戒开了就开了,但新法就得缓一缓了……这让耿当觉得,自己又坏了晋王的大事。
忙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了……
他闭上眼,心里默数着,准备着在正阳门前杀个血流成河……
~~
宜春伯骑着马奔跑在人群中,心里越来越感到绝望。
他真的不想当什么汉光武皇帝了。
——但没办法啊,自己派人杀了王康了……唉,王康怎么就死了呢?与王笑结了死仇了,现在搏一搏还有一线生机,不然就是必死……
但这一线生机也很难搏,自己又不是什么武将……
“怎么就这样了呢?”他心里想着,几乎要哭出来。
下一刻,远远有马蹄声传来。
“你们要干什么?!”
宜春伯转头看去,只见一队骑士疾驰而来,有人大喝道:“所有人不得往前!否则以谋逆罪论处……”
紧接着,一个年轻人从这队骑士中转出来。
宜奏伯一愣。
他认得对方……晋王的堂兄王珰。
却听王珰大喊道:“你们干什么干什么?京城都乱成一团了你们还跑出来添乱,城内有南楚细作知道不知道?!我大伯差一点就遇刺了,幸好我护卫得利,还不让开,别挡着我求见陛下……”
宜春伯又是一愣,紧接着,只觉豁然开朗。
——王康没死?王康没死?太好了!
他连忙出列,大喊道:“我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只是路过这里。”
“为何带着刀兵到宫门附近?!”
“我们……我们是担心有南楚细作要对陛下不利……”
“还不放下武器?!让所有人散了!”王珰又大喊道。
宜春伯眼珠子转得飞快,开始担心这小子是诈自己。
正犹豫之间,只见一辆马车驰来,不一会儿就到了王珰马边。
车帘掀开,出来一个老者,站在车辕上与王珰说话。
宜春伯定眼一看,见这人是竟是王康。
他一颗心登时又松了不少,转念一眼……突然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原来自己中计了,昨夜不是锦衣卫抄的林御史家,而是南楚细作?
——看来,王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说起来自己什么也没干嘛,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至于他们事后会不会追究自己?用什么罪名?自己没有任何大的罪名啊,顶多就是派人到王家质问贪墨一事,还有什么?
“所有人放下武器,散了!散了……”
一场叛乱似乎就要被消弭于无形。
宜春伯很高兴,心想忙了一晚上加大半天,累死了,终于可以回家歇一歇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不过是少赚些钱财,还能过太平日子。
造反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这般想着,他颇为卖力的指使各个大户把护卫都驱散。很快,人走都差不多了,只有地上堆着一堆兵器。
于是宜春伯领着各个士绅家主们上前,笑呵呵地向王珰拱了拱手,道:“王大人,我已经把道路拦开了,你请过吧。”
王珰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忽然道:“锦衣卫查到你们勾结南楚细作,都请随我进宫一趟,向陛下释解清楚吧。”
“什……什么?”
“下官带你们去见见陛下。”王珰还是一脸笑呵呵的样子……
~~
王康站着车辕上看着这一幕,捻着胡须,耳边又响起布木布泰那些话。
“原来如此,王笑要变法,不希望有叛乱,南人于是制造判乱?简单,我教你一招,可以把叛乱消弥于无形……
另外,那些恶首不能不杀,否则不能服众;但也不能用‘反对新法因此叛乱’的罪名杀,否则世人会觉得新政很差,有人宁可叛乱也要反对。这也简单,换一个名义、再换一个人来杀……”
王康本来觉得这事很复杂,他一直看得云里雾里,经布木布泰一说,才发现……咦,原来是这么简单一件事……
第1030章 狮子楼(求月票求订阅)
乾清宫,太监李直与刘安正对坐着下象棋。
如今宫内的太监生活又清闲又寂寞,还有一些寒酸,因为宫中用度也一再削减。
但他们还是颇为知足。
伴君如伴虎,他们都是犯过死罪的奴婢,能活下去、还不用受苦,没什么不知足的了。
“炮三平五,将军。”李直拿起一枚棋子落下,嘻嘻笑了笑,轻声说道。
刘安拧着眉看了一会,小声应道:“李公公赢了。”
两人收着棋子,李直道:“时间到了,伺候陛下用膳吧。”
刘安点点头,提高了些声音,向御榻上的皇帝问道:“陛下,是否传膳?”
皇帝没有回答,两个太监却还是一板一眼地行了一礼,道:“是,奴婢这就让人传膳。”
两人缓缓拉开宫门,却见一个小太监远远从乾清门那边小跑过来。
“启禀陛下,王珰求见……”
于是两个大太监又进殿去请奏皇帝。
刘安有些迷茫,因为这么久以来陛下都没接应过外臣,今天还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站在殿内,看着李直走到御榻前,有模有样地在皇帝身前点头腰哈地轻声问道:“陛下,是否接见王珰?”
顷刻,李直又走下来,扯着尖细的声音喊道:“陛下说‘王珰终于肯来了’,宣王大人觐见!”
……
宜春伯与显贵们跟着王珰缓缓进入大殿,只见御榻前拉着黄色的帷幔,想必是陛下腿上有疾,不愿让臣子看到。
“臣王珰……”
“臣周翰歆……叩见陛下,恭请圣安。”
没有人回答。
宜春伯也不敢再说话,只当陛下是生气了。
他心里还隐隐冒出一个念头——终于见到陛下了,唉,要是昨夜直接攻进来,也许能挟天子以令诸侯,有了圣旨,再加上银子收买耿当……
想着想着,宜春伯自己都觉得这不可能做到,打消了这点幻想。
然而,许久过去,帷幔里的陛下都没有说话。
倒是王珰和李公公站在殿内说起了悄悄话。
他们的声音很轻,宜春伯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点儿。
“我也没想好是什么罪名,反正需要陛下来治个罪。”
“这是晋王的意思?”
“嗯……怎么说呢?就当是笑哥儿的意思吧……”
“怎么能叫‘就当是’呢,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咦,你怎么拿把陛下围在这帷幔里面,多闷啊……”
那边宜春伯渐渐感到有些纳闷,心里嘀咕着他们怎么敢在陛下面前这样自顾自地说话,还有,陛下怎么都不开口,自己还等着请罪呢。
——大家都是亲戚,小皇帝总该饶过自己这一遭才是。
这般想着,宜春伯悄悄抬起头,向御榻上瞥去,正见王珰过去把帷幔拉开……
“……”
他脑袋“嗡嗡嗡”的,只觉像在梦中,因为那御榻上的陛下,似乎是一块木头啊……
——这就算昨夜我杀进宫来,有什么用?
“这……”
~~
李直正听到宜春伯的轻呼声,转过头看去,不由得眯了眯眼,眼底已经泛起了杀意。
那边王珰又笑嘻嘻地退了回来,道:“是我无礼了,好在陛下不怪我。”
“五公子,咱家知道了,交给咱家办吧……”
王珰叹道:“其实我也没想好,反正大伯是说‘让陛下处置’,但我又不能告诉我大伯陛下的情况……唉哟,笑哥儿又不在京城,好烦。”
“五公子,咱家都说了,咱家来办。”李直又道:“他们发现了咱家的秘密,当然只有死,这是晋王交代过咱家的。”
“哦。那要用什么罪名?”
“这……让咱家想一想……”
~~
耿当的副将方勇勇按着刀站在乾清宫外。
忽然,他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很尖很细,像女人的声音,又不太像……总之让人听着很难受。
“哎呀……宜春伯,你怎么能摸奴婢?陛下,陛下……宜春伯在御前调戏宫人,呜呜……”
紧接着,有太监大喊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连陛下身边的宫人都敢戏调!来人!宜春伯等人御前调戏宫人,拖出去杖毙……哦不,拖出去廷杖一百!”
“李公公!你这是做什么……你故意冤枉我!还有……这陛下……这陛下明明是……”
方勇勇已经不需要再听了。
他抬了抬手,带着侍卫冲进大殿。
这一瞬间他只是觉得……五公子和这两个太监想出来的罪名也太烂了吧……
~~
象园。
“柴指挥使,宜春伯等人进宫面圣,在御前调戏宫人,陛下赐了他们廷杖,他们没挨过,被杖毙了。”
小柴禾正不停在大堂上来回踱步,闻言虽然对这个罪名感到有些奇怪,但只是骂了一句“活该”,也没别的表示。
他更在意的是别的事。
“那几个南楚细作审出来没有?!”
“禀指挥使,快了……”
“娘的……”
本来听说宜春伯派人去攻打王家,小柴禾当即就想亲率锦衣卫去支援。
但他这边还没出发,王珍已经派人传信,告诉他锦衣卫不得轻动,以免引起京城更大的恐慌。
就是这一个指示,小柴禾听了。
一开始确实是有用的,京城的缙绅显贵恐惧锦衣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王笑以前做过的那些事,什么抄文家、抄贺家、利用瘟疫灭人满门等等,给他们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对锦衣卫闻风丧胆……今日锦衣卫龟缩不出,这才让他们渐渐冷静下来。
可当时小柴禾想了想,也感到很担忧。
晋王权柄再高,王家平常也不会安排太多的护卫,关键也没必要,这是在京城,各司多的是兵力,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赶过去。
但今天那些缙绅煽动了上千人到王家去,就算这些乌合之众不敢强攻,难保王家的防御不出漏洞,偏偏王珍还传话过来让锦衣卫不必过去……
结果,小柴禾带着担忧等了两个时辰,消息传来,王家被南楚细作袭击、王大公子受伤……
“完了完了,又是我们锦衣卫出了岔子,又是我们……现在好了,连大公子都受伤了……”
崔老三低声嘟囔道:“头儿,这咋就又能怪到我们头上?我们才刚刚收复京城一个月,那些南楚细作都在京城呆了两年了。而且,是大公子自己交代的,锦衣卫不要出动……
现在治下的地方忽然大了这么多,本来京城时局就还没稳定,一个月,上哪去找那么多人手控制京城?偏偏又赶上变法,晋王也不在京城……要卑职说,这罪责该怪在经改司头上。”
“你现在懂得跟我说?”小柴禾走到崔老三面前,瞪着他,道:“回头晋王回来了,你到晋王面前和那些文官辩一辩,把这罪名安到那些文官头上?你要是辩赢了,这指挥使我让给你当好不好?!”
崔老三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应道:“可是,大公子自己说的,他说这事是因为他最近闭关读书,不了解情况、有些托大了,又因大夫人又有孕在身跑得不快他才受伤的,不怪别人……”
“你怎么跟了我这么多年还这么笨?”小柴禾道:“大公子为什么这么说?还不是知道回头必然要有人弹劾我们,他这才主动揽责。我们呢?连让大公子安心读书一段时间都做不到吗?”
他一通骂完,崔老三头埋得更低。
小柴禾火也发了,知道拿下属撒气也与事无补,放缓了语气道:“算了,这事也不怪你,是我统御无方……”
下一刻,一个番子快步进到大堂。
“指挥使,查出来了,那个南楚细作的首领叫马伯和……”
这个名字一入耳,小柴禾一愣,转头看向崔老三,刚刚柔和下来的目光反而更加不善。
——老子让你去查,你怎么查的?!
崔老三也是愣了一下,忙不迭跪在地上请罪。
“头儿,这事全是卑职的错!全是卑职的错!卑职这就去找到这小子……”
~~
刑部。
今天魏几悦早早就来到衙门,把手里的案子一桩桩地处理好。
他依旧很仔细,还很郑重。
等到最后,他从屉中又拿出了那份马辉打死奴婢案的卷宗。
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魏几悦提起笔,在宗卷上写了一段话,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放在上面。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桌案上的这些东西,回想起这辈子一幕幕往事……
通过官选考试、治理冠县、架空县令、被调往大同抗虏……然后,归化城的炮火轰然炸开,炸断了他的一双腿。
当时,有火一样的热忱……
接着,他又想到自己曾拍着轮椅,向余从容喊道:“我与你这士族,道不同不相为谋。”
然而转瞬之间,自己却与那些士族站到了一起?
……
公房里安安静静的,良久,“嘭”地一声响,崔老三踹开门冲了进来。
“魏几悦!你他娘的骗我?!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
崔老三话到一半,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目光看去,只见地上掉着一个瓷瓶,魏几悦坐在那,脸色发灰,双手低垂……已经服毒身亡了。
“你他娘的。”崔老三低声骂了一句。
他和魏几悦也说不上很熟,是合办过几桩案子的交情。
他佩服魏几悦,人家读过书,懂大道理,做起事情来有条理、有讲究。
但崔老三就不明白了,读过那么多书的魏几悦,怎么就能收受那些士绅的贿赂,甚至包庇南楚细作?
今天过来之前,崔老三真的很生气,几乎要气炸了。
就因为魏几悦包庇马伯和,害得自己没有及时揪出这个南楚的细作,闹出了今天这么大的事,害得自己被指挥使大人一顿臭骂,可能又要被降职……
来的路上,他都打算好要把魏几悦的两条手臂也卸下来,真把对方做成人彘。
然而,他没想到魏几悦竟这样服毒自尽了……
崔老三感到一颗心忽然紧了一下,意识到自己那个顺风顺水的仕途其实就在悬崖边上,一不小心,一脚踏空就可能坠入深渊。
他觉得这一次自己就算被处罚、被降职,以后也许还要感谢魏几悦以这种方式给了自己一个警醒……
同时,他心又有一团火腾地一下又烧起来。
在攻破京城之后,以前的那团火仿佛慢慢熄灭下去了,许多人都只在想着论功行赏……
但现在,崔老三再次感到愤怒,想要杀人。
可是魏几悦死了,他不知道要去杀谁……
忽然,有番子道:“崔镇抚你看,这是魏大人留下的遗笔,他交代了自己替马伯和隐藏身份的事……”
~~
时近黄昏,马伯和穿过小巷,走进一间名叫‘狮子楼’的酒楼后门。
平时这时候正是酒楼最忙的时候,今天却显得很冷清,掌柜走到后院,接了马伯和,两人快步走进后堂的一间屋子。
“小的见过公子。”
马伯和皱了皱眉,道:“我要尽快离开京城,现在京城情况如何?”
掌柜道:“城门已经被戒严了,京营已经平息了动乱,城内正在搜捕公子。”
“平息了动乱?”马伯和眼中泛起狠厉之色,失败的阴影在心头环绕,让他觉得好恨。
他只觉得京城所有人全都是蠢材!
本来以为柴青禾这种市井草莽起家之辈已经够蠢了,没想到自己这边的人更蠢。
杨全望是蠢材,自己设计聚结了那么多人围攻王家,吸引了王家的守卫,给他创造了那么好的机会,还把这两年好不容易招蓦的江湖高手都交给他……就这样,他都杀不掉王康;
宜春伯和那些京中士族也是蠢材,事到临头优柔寡断,既想保全家业又不舍得拼命,居然寄希望于王笑的人会饶过他们,蠢得不可救药!还衣冠世胄,一点脑子都没有……
若非遇到这些蠢材,此时自己已搅动京城风云。
真该死……
片刻地失态之后,马伯和迅速抚平心态,吐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地向掌柜说道:“无妨,他们搜捕不到我。我们还没败,还有潘家的矿工们明日便要埋伏王笑……只要杀掉王笑,我们还是胜者。”
“是,公子英明。”掌柜恭恭敬敬应道。
马伯和目光瞥去,见对方眼神中还透着由衷的崇拜,心下稍安。
他很小心,要先确保下属不会在情况不利的时候背叛自己。
“你这里安全吗?”
“公子放心,这间酒楼是伪朝重臣吴培的族叔吴嘉开的,建虏在京城时,吴嘉曾多次庇护锦衣卫的探子,是伪朝收复京城的功臣之一。锦衣卫轻易不会怀疑公子藏在这里。小的已经在这里两年,深得吴嘉信任,他从来没怀疑过小的。”
马伯和点点头,道:“好,这两年辛苦你了,等灭了伪朝,必给你一份锦绣前程。”
“谢公子厚恩。”掌柜又道:“那就委屈公子在小的屋中躲藏,坐等明日王笑伏诛。”
马伯和观察着这屋中的布局,考虑着万一锦衣卫来搜查的话自己该往哪里逃。
他走到窗边,想把窗子打开,却没能在第一时间打开。
“这窗户是坏的,卡得紧,打不开……”
掌柜话音未落,马伯和已用力一推,推开了窗。
“打得开。”他淡淡道,语气已充满了自信。
他一向都是这样,想做的事一定都能做到……
~~
京城的动乱已经平息下去,官府的反应前所未有地迅速,把所有的变乱都归咎在南楚细作头上,全城搜捕细作。
然而,受伤转醒的王珍听说了锦衣卫的动作之后,又给了指示,让小柴禾不必大张旗鼓,以免扰民。
王珍还派人作了详细的解释。
“这次,南楚的细作能搅起这么大的乱子,无非是因为我们初定京城、又在变法前夕。如今他在京城积蓄两年的力量已经废了,以后随着我们对京城的管控越来越严,他呆在京城也无计可施。没必要为了这么一个废人闹得全城百姓都不安生……”
小柴禾不甘心,心里还有点觉得……王珍实在是太婆婆妈妈了,早上也是瞎指挥,如果让锦衣卫去把那些乱民全杀了,何至于让细作偷袭王家?
现在也是,马伯和不除,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至于所谓什么治理天下的格局、什么为百姓权衡利弊的考量,在小柴禾眼里……说句不恭敬的话——那都是放屁,读书人就是麻烦。
但不甘心归不甘心,小柴禾还是很听王珍的吩咐,于是下令让散出去大肆搜捕的锦衣卫都不许惊扰百姓……
~~
狮子楼。
“指挥使大人有令,暂停搜捕,你等巡视好京城治安即可……”
马伯和贴着墙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柄弩,箭上还淬了剧毒。
他往外面看去,只见一群锦衣卫本来都要搜到酒楼后院来了,忽然又被人叫了回去。
“呵,算你们好远。”他心中冷笑道。
接着,他皱了皱眉,反而感到有些不悦。
有一种被犯冒的感觉。
——本公子干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居然不搜捕我了?当我是什么?瞧不起我?
但他也知道,自己确实不能再在京城翻出什么风浪了,身份也暴露了、养的高手都死光了……到了回南京的时候。
马伯和想着这些,和衣在榻上躺下来,独自品尝着功败垂成的失落。
也不知躺了多久,他忽然听到院子里的奇怪的口哨声响起。
他起身,再次贴着墙往窗外看去。
月色中,只见一个丑丫头正站在厨房的屋顶上断断续续地吹口哨,跟杀鸡一样难听……
见了这奇怪的场面,马伯和却还是能做到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思考了一会。
——看起来不是来找自己的,不必理她。
做了判断,马伯和微微一哂,对那丫头的相貌表示轻蔑……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
一条手臂粗的大蛇正顺着上面的窗柩缓缓滑动着,让人恶心的蛇身挂在那,吐着信,看起来莫名地渗人……
第1031章 归京路(求月票求订阅)
花枝回京城这几天过得颇为自在,一个人住着偌大的公主府,每日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浑然忘了自己其实是唐芊芊的丫环兼护卫。
烦心事也有许多,比如那个范学齐就时常来找她说他睡了康家娘子的事是被人陷害的,花枝就很无语,心想“这关我屁事……”
那个庄小运又上门来提亲,实在是颇为烦人。
花枝本来都忘了自己掉了一条蛇在那个酒楼,心想着它一定是被别人捡去炖了蛇羹。但昨天她却又听说内城里有人被蛇咬伤了。
这就不好了,等王笑和唐芊芊回来又要怪自己闯祸了。
没奈何,她只好又跑回长安街这一带的酒楼来找。
这天夜里,她本来都要找到那条大蛇了,没想到它倏地一下又窜地没影……
花枝觉得好烦啊,站在屋顶上口哨吹得都要断气了都没再见到它的身影。
她从大蛇想到蛇羹,又想到羊蝎子,觉得腹中饥饿……好吧,其实也没有很饿,就是馋,总之是打算放弃再找那条蛇了。
才转身,忽然,只听一声惨叫传来。
花枝回过头,顺着那惨叫声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不远处的一间屋子。
那屋中也没点烛火,窗户虚掩着,在惨叫声之后,还传来了桌椅被撞翻的声音……
她没再犹豫,跃下屋顶,迅速翻进那屋子。黑灯瞎火的,她第一时间也看不清什么,等月光洒进来,她揉了揉眼,才看到一个小个子的青年正被那条蛇缠着脖子。
花枝第一时间只觉得……这蛇力气好大,把人脖子都要缠断了。
~~
马伯和真的是无语了。
他和那条蛇对视的时候还在想“你主人在叫你呢,你他娘还不过去?”但那条大蛇仿佛没听到口哨声一样,顺着窗柩就往他屋里爬。
这让马伯和感到了冒犯。
他不喜欢蛇这种东西,而且他手里有弩。
于是他很自信地抬起手里的弩,瞄准这条大蛇,扣动扳机。
——去死吧,畜生。
惊变就在这一瞬间,那条蛇看起来爬的慢吞吞的,一旦感受到敌意,嗖地一下竟窜得比弩箭还快。
马伯和一支弩箭射了个空,腿上一疼,就被它咬了一口。
该死!
他马上想要再填装一支弩箭,那条蛇已经缠到了他的身上。
它看起来只有人的手臂那么粗,让人没想到的是,力气大得可怕……
马伯和拼了命地想把它从身上拨开,触手那滑滑黏黏的感觉让他觉得一阵恶心,但拨不开它,它力气太大了……
蛇盘上脖子,那感觉又恶心又可怕,巨力扼过来,马伯和再也顾不得别的,连忙大喊一声提醒掌柜来救自己,紧接着就感到一阵窒息……
他脑子里昏昏沉沉的,隐隐又听到有人在喊叫。
“你别动,我来救你。”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公子……”
紧接着就听到掌柜踹开门,大喊道:“什么人?!敢袭击我家公子……”
有人挥刀,刀风破空声响起。
“偷袭我?去死吧!”
打斗声逐渐激烈……
马伯和感觉自己要死了,弥留之际觉得好恨,恨世上为何这么多蠢材。
杨全望、宜春伯……连自己手下这个掌柜也是蠢材。
为何自己这边都是这些拖后腿的?否则凭自己的才智,本该……
昏迷中,也不知过了多久,马伯和感觉脖子上的力道一松,呼吸终于顺畅起来。
但他脑袋却还是晕呼呼的。
他知道自己这是中毒了,不是蛇毒,是自己弩箭上的毒,刚才与蛇博斗之时,不小心让弩箭刺破了自己的手掌。
——没关系,有解药。
“你中毒了?”那女子的声音响起。
马伯和想回答,但没有力气。他努力集中心神,想要清醒过来开口说话。
“手上、脚上都被脚咬了?那看来只能砍掉了。”那女子又嘟囔道。
马伯和在昏沉之中也觉惊怒交惧。
——砍你的丑头!我有解药,就在我怀里……
“啊!”
他终于大喊了出来,声音无比凄厉,剧痛传来,让他痛晕过去……
~~
象园。
“你说什么?捉到马伯和了?!”
小柴禾很惊喜。
如果让他放开了手脚去搜查京城,他还是有信心搜捕到马伯和的。但王珍交代不能挨家挨户搜查,小柴禾就对此事失去了信心。
但没想到,这天夜里还有意外之喜……
“是。花枝姑娘刚才送了一个伤者去找宋大夫治伤,宋大夫一看就察觉了不对,找了崔镇抚去辨认,果然是马伯和。”
“好,老子亲自去审。”小柴禾喜出望外,又招过几个人道:“你们去王家报信,伤了大公子的幕后指使锦衣卫已经捉到了,问王大公子如何处置……”
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小柴禾本以为王家会对马伯和恨之入骨,派人来给其处以极刑。然而半个时辰后,跑去报信的番子回来,却是道:“禀指挥使大人,王大公子说锦衣卫又立大功,等晋王回来,必有彰表。”
“然后呢?他可有说想要如何处置马伯和?”
“这……大公子似乎并不在意。王老大人倒是说要把马伯和凌迟,但大公子说,自古变法有乱动很正常,重要的是把政令顺利推行……嗯……处理好什么朝廷、缙绅、庶民之间的矛盾才是根由,至于马伯和不过是恰逢其会,不必在意。”
小柴禾不爱听这些,他真的很希望王珍能过来亲自泄愤。
这种感觉就像是做了一道美味的菜,希望客人来吃。
但客人不来……那就自己吃吧。
崔老三就凑过来低声道:“头儿……你要是审完了,把人交给卑职如何?”
小柴禾冷冷瞥了崔老三一眼,还有些怪罪之意。
崔老三不敢叫屈,低着头啰啰嗦嗦地道:“卑职恨他不是因为他耍了卑职,但魏几悦就这么死了,卑职总觉得不甘心……
另外,上次五公子到了诏狱,出来以后还胖了不少,弄得人家以为我们诏狱不那么可怕了,是时候重整诏狱的名声了……”
~~
诏狱,凄厉的惨叫声久久不散。
马伯和有气无力地被挂在架子上。
他浑身上下已只有一张嘴可以动,连眼皮都已经被崔老三剪掉了。
他想看崔老三,看到的只有漫天的腥红……
但马伯和至死都瞧不起崔老三。
——不过是一个赌坊鬼头出身的贱民,也配审本公子?只要我不把计划说出来,明日王笑也要给我陪葬……
马伯和其实也不知道潘明望能否成功伏击王笑,但他知道,只要这个伏击发生,那就是王笑为了争夺民财屠杀了数千人,早晚有一日,王笑和伪朝就会像暴秦一样消亡。
至于马伯和自己,他到死都带着这样的自信……
~~
三月初一,大台乡别院。
王笑把钱朵朵从山上一路背下来。
之所以要背,因为钱朵朵病了,她向来身子骨就不好,娇娇怯怯的。
下了山,王笑倒也不觉得累,反倒觉得钱朵朵又轻减了些,他把她抱进马车,亲自给她盖了毯子,目光看去,只见钱朵朵脸上又浮起两团红晕。
王笑犹记得第一次来这大台乡别院,回去的时候她好像也是病着……嗯,这小丫头像一朵娇花,不堪挞伐,若是说体力,她比布木布泰之前差了好几个明静……
一行人收拾停当,分了五辆马车,王笑与淳宁、唐芊芊在前,一路上还要处理些公务;缨儿与左明静在中间那辆车上照顾钱朵朵;秦小竺与陈圆圆在后面的马车上带着四个孩子玩。
后面的丫环婆子带着物件坐了两辆马车,队伍周围则是三十余名骑马的护卫。
这条官道本来已修得非常平整,但这些年战乱不止,又疏于维护,一路上又多了许多坑坑洼洼,马车走过晃得厉害。
唐芊芊捧着一份文书看了一会,不喜在这种环境下处理公务,把鞋子脱了,整个人就倚在王笑身上,蜷着腿闭着眼说话。
“若叫我猜,等回了京,爹又要骂你了,无非是‘你这逆子,懂得把老婆孩子带出京,留下你爹被人刺杀’。”
王笑道:“我又不是神仙,人在一百五十里开外还能算到有人要刺杀他。”
唐芊芊道:“但我们若是不出京,这些事必然不会发生。我们一边要变法,一边却又跑掉,爹怎么想都要怪我们。”
“是啊。可新政又不是只在京城一地实施。”王笑道:“在我眼皮子底下当然没有人敢闹,但别的地方呢?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新政颁发下去,谁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实施。我离开京城,正好看看那些反对派的势力是否能压过变法派。
而不是我坐镇朝堂,所有人跪在我面前说‘好好好’,等新政到了地方,却阳奉阴违,甚至出现利用新政来剥掠百姓的现象。
从结果而言,这次有些权贵虽被南楚细作挑拨,想要叛乱。但他们决心不坚定,始终想着妥协,而叛乱也在半天之内就被平定。他们这种妥协,就是我想要看到的东西……”
“出来玩就出来玩,你反正总有道理的。”唐芊芊轻嗔一句。
淳宁道:“说起来,若没有南楚细作从中作梗,京城权贵未必会走到这一步。”
王笑有些忧虑,道:“这也不算是变量,毕竟政策到了地方,难保就没人搅局。”
淳宁点点头,悄悄瞥了一眼,见唐芊芊舒舒服服地躺在王笑怀里,正感到有些……王笑也揽了她一下,将她搂到自己的另一边。
“我回头要是能发明一个橡胶轮胎,马车就不这么晃了。”王笑道。
虽然他整天说要发明这个发明那个,但做出来的东西却也不多。
总之三人一会说说这个,一会说说那个,隐隐还能听到后面的马车上孩子们传来的歌声。
那是王笑教王玄烨和小呆瓜唱的。
王玄烨觉得唱这种歌很丢脸,平时很不爱唱,但没办法,想要吃好吃的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唱一唱。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
~~
青翠的山林里,一棵大树上有人探出脑袋往官道上望了一眼。
“来了,来了……那个大贪官来了……”
“一共就三十几个护卫,比我们想象中还少,弄死这个大贪官……”
情报传到潘明望耳里,他反而深深叹了口气……
马伯和给出的计划极为详尽。潘明望这边只要鼓动矿工暴动,伏击王笑;而马伯和会策动京中权贵造反、收买京营、控制皇宫、挟天子除掉晋王一党。
这个计划实在太详细了,潘明望反而看得出来,其中有许多地方都是马伯和骗人的。
但哪怕知道,他也要反。
所有新政的内容,对于别的士绅而言是损害了一部分利益,唯有把矿产收为官营这一条,动的是矿产主的命根子。
人家要动他的命根子,还能坐以待毙不成?因此成功的希望再渺茫,潘明望都要冒险一试。
他把一半家财都散了出去,犒赏了千余矿工,告诉他们要来除掉一个大贪官。
从密云到门头沟不算远,他们赶路赶了一夜也就到了,但沿途已经惊动了官府。这代表着一两天内就会有兵马过来围剿,也代表潘明望已没有退路了。
潘明望真的是豁出了一切来造反。
但马伯和显然辜负了他,按约定,今天马伯和本该派人来告诉他京城的消息,带来支援的人手和武器,甚至还有诛杀王笑的圣旨……
然而什么都没有。
甚至之前说好的另外几家京畿旺族也没来,只有怀柔的一个银矿主鲁平良带着八百矿工和护卫顺潘明望一同前来。
世态如此,新法推行,别人不过是少收点租,唯有他们牵扯的切身利益最深。
……
潘明望再次向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叹道:“马伯和的计划应该是败了,我们伏击王笑是孤注一掷,成事的可能不高了。”
鲁平良道:“王莽篡汉时,有赤眉、绿林起义,而杀了王莽的正是商人杜吴。今日我们等商人就效仿史上旧事,击杀王笑有何不可?我们有两千人,他的护卫不过三十余人。”
“我们都不敢告诉矿工要杀的人就是晋王,只怕他们扯着嗓子一喊,我们这些矿工士气就散了……”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鲁平良反问道:“那你就把祖宗留下的矿交出去,隐姓埋名找个地方藏起来?”
潘明望长叹一声,道:“那就准备动手吧……”
~~
车队缓缓停了下来。
王笑掀开帘子,往前方看了一眼,向护卫道:“有人埋伏我是吧?”
“是,卑职用千里镜望到前方的树林里有人影在动。”
王笑接过千里镜看了看,摇了摇头,道:“他们是第一次打仗吧?也太多破绽了……”
“打仗?”那护卫咀嚼着这两个字,心想晋王说是打仗就是打仗吧……
“晋王,是否让卑职领兵迎战?卑职只须带十人,放上几铳,定可击退他们。”
王笑想了想,摇了摇头,道:“等着。”
“是。”
“把我拉马牵过来……”
王笑翻身上马,策马往前走了十几步。
他背对着马车,表情也渐渐冷峻下来。
刚才透过千里镜,他已经看到了那些试图埋伏自己的是什么样的人。
这让他感到有些生气。
他就那样驻马停在官道上,手里拿着一柄火铳,等着。
好一会儿之后,前方的树林里终于有一个一个矿工走了出来,有人拿着刀枪,有人拿着铁锹,还有人拿着木棍。
他们的速度并不快,从四面八方缓缓围了过来……
两千人的包围看起来密密麻麻,王笑眼中却毫无惧意,只有怒火越来越盛。
“够了!”他开口喊道:“你们要来杀我?就凭你们?一轮齐射、一轮冲锋就能把你们冲杀得溃不成军,让你们成为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尸骨。但你们更该知道的是,谁都有理由来杀我,唯独你们没有!”
正小心翼翼走在最前面的矿工停下脚步,握着手里的铁锹抬起头看去,露出迷茫的神色……
第1032章 王剥皮(求月票求订阅)
这是京西妙峰山山脚下的官道,往东是香山,往西是京西十八潭。
马车停了下来,王笑出去以后,唐芊芊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也就看了这一眼,她摇了摇头,放下车帘,依旧是慵懒的样子,眉头却皱了皱。
她也没把绣鞋穿起来,还是斜倚着车里的软榻,随口安慰了淳宁一句。
“你不用怕,只是一些乱民,可能连火铳都没见过,更别说手雷了。丢两个手雷过去就能吓跑他们。”
淳宁叹息道:“夫君很失望吧?”
“是啊。”唐芊芊道:“昨日京城虽有叛乱,但那些缙绅士族的反心也不甚坚决,否则也不需要南楚细作想方设法地去逼反他们了。
用笑郎那比方来说,他想把这一池潭的鱼捞到另一个池潭,鱼儿们虽然扑腾得厉害,真敢鱼死网破的却没多少,只有三两只螃蟹想要把网夹破。
但今天这场暴乱,就像是大半个池潭的鱼都想跳出去……连这些人反对新政,这是最让笑郎失望的。
不幸如钱承运所言,百姓愚昧,只会肓从于乡绅,变法的时机未到。”
淳宁拿起钱承运的那封折子看了看,眼眸微微黯淡下来。
“假民公田之策,只是抑制了以后缙绅地主兼并田地的可能,关键在于‘以后’二字,这是温水煮青蛙,引起的反弹还小……但,把天下矿产收回官营,这一条却是动了矿产业的身家性命,他们只好拼命一搏了。”
唐芊芊道:“又不是不给他们赔偿,贪得无厌就贪得无厌,扯什么身家性命。”
淳宁想了想,道:“此事并非没有先例,二十多年前朝廷就想要加收矿税、织税、茶税。然而税监派下去,被乱民活活打死,天下抗税之声迭起,引起江南暴乱。
当时几个东林党人为了把事情压下去,独自把罪名扛了下来,这才平息了此事。其后,矿税、织税、茶税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唐芊芊冷笑了一声。
她本来是想安慰淳宁,这番话却触到了她的神经,语气不悦起来。
“是,矿税、织税、茶税不收了,真就惠及矿工、织工、茶农了吗?
辽东战火纷飞、西北赤地千里,这军饷钱粮是往哪里加的?三饷没加吗?还不是全加在耕农头上?我爹为什么造反?地里要是能刨出食,谁还造反?!
几个东林党人把罪名抗下来?然后大书特书,‘大阉之乱,缙绅而能不易其志?’‘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可笑!
他们坐拥良田美宅、姬妾成群,大骂税监虎心狼口,还自诩代表的是‘天下万民’,以此再博一个青史流芳?
二十多年前是这样,今日还是这样。弄一群愚不可及的、被矿业主和产业主控制的矿工佃农家仆出来送死,就等着我们丢几个手雷把他们炸成碎片。
等血流得够多了,剩下的‘君子们’再写一篇传记称颂带头的缙绅,称他们‘意气扬扬、笑谈以死、激昂大义,蹈死不顾’,告诉天下人‘看,民意如此,动我们的产业就是不行。’
这青史煌煌,从来就没有新鲜事。”
淳宁转头看去,只见唐芊芊的美丽的面容上带着愤怒之色。
“我并非反对新政。”淳宁道:“我也想要把新政推行下去,只是今日你也看到了,新政还没颁发,就有两千矿工暴乱,这还只是京郊一隅之地……我只是觉得,他们太无辜了……”
“无辜吗?他们要杀的是谁?你、我、笑郎,还有我们的孩子。”
唐芊芊反问了一句,闭上眼把头倚在车壁上。
“笑郎苦心孤诣想要变法,为得是谁?我们大可以过神仙眷侣的日子,何苦这般费尽心机?坏了他的威望,爹和大哥也差点出事。
可他们呢?和二十多年前一样,还是这样蠢得不可救药,今日笑郎就算把他们杀尽了,我也不觉有什么无辜……”
不仅是王笑,唐芊芊也感到了巨大的失望。
她这辈子花了许多的精力去‘起义’,渐渐发现,自己困窘于农民阶层的‘局限性’,甚至连她自己,最后也没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义军首领,她成了晋王妃,和王笑站在一起,接受所有缙绅士绅的朝拜。
这是她情感生活上的成功,却是她一生事业的失败。
如今回过头再去看那些没头苍蝇一样的乱民,她心里又泛起那种感觉。
这感觉一开始她很难形容,后来是王笑用了八个字概括。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些时日,准备新政,唐芊芊心里‘哀其不幸’的感受更多。
但今天,眼看着这些人要来伏击自己夫妇、孩子,她心里‘怒其不争’的感受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
若非王笑先出面,她恨不得下令让护卫直接开铳、掷手雷。
——杀就杀了,大不了新政不实行了,谁管你们过什么样的日子……
~~
王笑跨坐在马上,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火铳。
他知道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火铳为何物。
他还知道,他知道的许多的事,眼前那些越冲越近的矿工是不知道的。
——不知道是无辜吗?现在不知道,以后会知道吗?
~~
赵傻蛋正在官道上跑着,手里握着铁锹。
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因为按他们那的习俗,七月生的娃用‘傻’字,二十二日就用‘蛋’字,起名很方便,不需要他爹娘费脑子。
赵傻蛋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家本来有兄弟姐妹七人,有些从小就夭折了。后来的天灾人祸,饥荒、瘟疫、战乱,别的家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和他弟弟赵臭毛。
兄弟两人在潘家铁矿当矿工,以前从来没见过大东家,但知道大东家是好人。在乱世里给他们一口吃的。不然他们就会像别的人一样,找不到生计,活活饿死、冻死。
而且在铁矿上也好过煤矿、银矿,他们不需要进到矿洞里。
赵傻蛋听说过,在矿洞里干的,基本是活不过两年。不像他,都干了四年多了,人还在。
但他弟弟赵臭毛前年还是死了。
据管事说,因为清军入关,大东家为了保全大家,又缴了一大笔银子,那只好把每天的谷糠粥再减掉三成,换成树皮磨成的粉。
就这样吃了一个月,赵臭毛拉也来不出来,加上每天天不亮就要到矿上干活,身子越来越差。
那天太阳毒,晒得厉害,赵臭毛正敲着铁石呢,铁锹高高抬着,人晃了晃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赵傻蛋当时也很悲伤,但没办法,最后只能把弟弟的衣服鞋子剥下来,算是多了一套可以换的衣物。
潘家还赔了他五百文钱,以后他万一生病了,就可以看病捉药,又多了些活下去的可能。
总之,赵傻蛋还继续活着,受着潘家的庇护,每天都有混成谷糠、树皮粉的粥可以吃,不像外面那些饿死的人……
可现在,世道更差了。
据说楚朝又打回京城了,楚朝是什么样子的赵傻蛋知道啊,他爹就是因为楚朝一直加饷一直加饷,最后田地也丢了,活活饿死了。
果然,楚朝一回来又要加矿税,大东家只好把所有矿工都召集起来商量。
就在那一圈圈被挖成了深坑的铁矿上,大东家告诉大家伙,再收一道矿税,铁矿就开不下去了。
那就是断了生计,只能活活饿死……
“我们必须反对矿税!而这矿税,是一个叫‘王剥皮’的大贪官提出来的。好在朝廷还有清官,清官老爷正在想办法让圣上阻止此事。但大贪官的势力太大了,我们只有杀掉这个大贪官才能活下去……”
事就是这么一个事,赵傻蛋迷迷糊糊的也不懂要怎么杀掉大贪官,但大东家又发了肉包子。
那白面和成的包子皮,那香喷喷的肉馅,一口咬下去,赵傻蛋只觉……“我的天!”
还有,只要杀掉大贪官,每人发五两银子,用来娶媳妇……
后面说了什么赵傻蛋就没再听,“娶媳妇”这三个字让他脑子里“嗡”的一下,整个人都飘起来。
他四年多都没怎么见过女人了,就管事老爷那个胖乎乎的婆娘偶尔会到矿上来,赵傻蛋有时偷偷抬眼一瞥,那裹在花花绿绿的衣裳里的形状,他都能回味许多天……
他这辈子本来都没想过娶媳妇的事了,他又不像他爹,以前还有田种着……
赵傻蛋就是这样拿着铁锹、迷迷糊糊地来了。
他混在人群中往前看去,看到官道上一队车马,护卫也就三十几个人。
——这事也是怪了,三十几个人,还要两千多人来杀?一人一口唾沫也就淹死了。
嘿,出来一趟,混个五两银子。要是运气好,拿下了大贪官王剥皮的人头,能得五百两银子哩……
至于那些护卫手里拿着的烧火棍一样的东西,赵傻蛋还是第一次见,听说叫什么鸟铳,点起火来,等一会儿,“砰”的一直就能打死人。
不过隔得太远,他也看不出具体是个什么玩意。
他心里想着,这边有两千人,那些护卫能打死几个?
~~
而此时潘明望与鲁平良站在高处,在他们身后,还有近一百个彪形大汉。
“要是王笑下令开铳,这些矿工可能会害怕,吓得转身逃跑。但不要紧,鸟铳这种东西,打过一铳就要装填。等那些护卫打上几铳,再追着矿工们杀的时候,你们再冲上去……”
潘明望说完,鲁平良又道:“放心,你们的家小我们都会安顿好。还是那句话,只要杀了王笑,每人赏银八百两。手刃王笑者,赏银一万两!”
“谢东家厚恩!”彪形大汉们纷纷拱手。
“好!你们都是武艺高强之士,又有那些矿工先去送命,相信此事一定能成……”
~~
赵傻蛋并不知道自己的大东家心里打着什么盘算。
他大步奔跑,挤过争先恐后向前涌的矿工,冲到了比较靠前的位置。
渐渐地,已能见到一个年轻人跨坐在马背上面对着自己这些人,周围只有十余个护卫。
那年轻人的模样与赵傻蛋想象中大贪官的样子完全不同。
赵傻蛋不由地有些犹疑起来。
“谁敢冲撞晋王仪驾,杀无赦!”有护卫大喝道。
晋王?
赵傻蛋才不知道什么晋王不晋王的,从来没听过……
“他就是王剥皮!杀了他!”有管事大喊道。
“杀了他!”许多矿工跟着大喊,脚步却慢了下来。
谁都不傻,知道冲在最前面的肯定没好下场,要稍微靠后一点,才有机会赚那五百两。
赵傻蛋听到前面那王剥皮在喊着什么,但他一开始没注意,没听懂对方说的话。
紧接着,管事又大喊道:“不管王剥皮说了什么都不要信,杀了他,拿银子娶媳妇……”
“砰!”
一声巨响之后,惨叫声、惊呼声响起。
赵傻蛋吓了一跳,连忙停住脚步,踮起脚看去,只见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矿工被打得整个脑袋都成了血糊糊……
这一眼把他吓得胆战心惊,连忙停下脚步。
又听“砰”的一声,第二个还在往前冲的矿工也倒在地上。
场面安静了一下才爆发开来,矿工们一片混乱。
许多人都发现,自己的胆子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有人想往前,又有人想要退,互相推搡着。
赵傻蛋是不敢再往前了,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办,也没人指挥一下……
接着,那王剥皮的声音再次响起。
“知道把矿业收为官营是什么意思吗?你们将由官府直接管辖,不再受私人矿主的剥掠,你们的工钱、伙食,将在楚律里制定出一个标准……”
工钱?
赵傻蛋一愣。
“不要听王剥皮的骗!”有管事大喊道:“你们都服过徭役,徭役有工钱吗?王剥皮是在骗你们的!要信老爷,不要信他……”
“对,不要信王剥皮的……”
~~
王笑皱起了眉头。
他望向前面的人群,只见人头攒动,乱七八糟,分不清那些叫嚷的管事在哪,一时也不好杀掉他们。
“手雷给我。”他向护卫道。
接过一颗手雷,王笑拉开拉环,用力一甩,直接向南面的永定河水面上掷去。
“嘭!”
一声大响……
~~
远处,潘明望与鲁开良对视了一眼。
“这是什么?!他他他……带了红衣大炮?”
~~
赵傻蛋已经吓得脸如土色。
他已经彻底忘了什么五两银子的事,只想要转身逃跑。
——眼前那个大贪官王剥皮这是能召唤天雷啊,我的天……怪不得大东家要找两千多人来杀他……
然而,十余个护卫已经策马过来,提着‘鸟铳’大喊道:“所有人都不许动!谁敢动就是死!”
赵傻蛋只觉腿肚子软得厉害,他缩着脖子站在那,低着头,眼睛却还在四下乱瞄,心想着“得要逃啊……”
王剥皮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你们这些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屁股该坐在哪里?一天到晚老爷老爷,老爷是你们的爹吗?他赏过你们多少吃的?!
他们把天下的山川河流,森林矿产,田地人口据为己有,奴役你们,赚出滔天富贵,你们却还在崇拜他们们的富贵?在你们眼里,富者、贵者就是你们的天是吧?
‘老爷真是了不起,老爷养活了我们?’懂不懂到底是谁在供养谁?
新法出来,你们抵触,继续拥戴着让少数人骑在大多数人头上的旧法,心甘情愿地给人当奴才?
骨子里的奴性!”
~~
王笑深深吐了一口气,心头的怒火稍减。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又喊道:“朝廷法度是什么?是为维护世人和平安稳地活下去,它该越修越好,不该永远只为维护小部分人上人利益的工具。
多少人在呕心沥血为变法出力,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这样更多数的人活得好一点。但你们呢?死命拥护着你们的人上人。你们自己想清楚,真有一天你们能成为人上人吗?!
他们美舍豪宅住着,锦衣玉食过着,你们跑来为了让他们继续过这样的日子,来杀我?跑来为他们的歌舞升平送命?他们吃的是什么?你们吃的是什么?!”
王笑骂着,从怀里掏出一封奏折文书用力掷了出去。
“新法就写在上面,自己看它到底是什么样的。把天下的矿业收回官营之后,你们每个月该领的工钱、一日三餐的规格、每日干活的制度、安全的保障……不想要是吧?你们干脆就来毁了它……”
矿工中有许多人以为那又是什么“天雷”掷了出来,吓得不轻。
却见那个奏折跌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
管事们再次大喊起来。
“哪有这种好事?别信他的!”
“老爷养活了你们这么久,信老爷的,相信老爷就有实实在在的银子领!他是在骗你们的……”
“真的把矿收走了,来的只会是剥皮的大贪官……”
“别听他的!矿上根本没有这么大的获利!他是为了保命在骗大家伙。杀了他,赏银五百两……”
“他就是想收矿收,断你们的活路……”
“砰”的一声响,一个放声叫嚷的管事被一铳打倒在地。
……
护卫们也在大喊。
“倒底是矿主在剥掠你们,还是官府想要害你们?自己算一算不明白吗?!”
“朝廷一文矿税没收过,你们过得就好吗?蠢材!”
“……”
血在人群中溅开,矿工们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许多人已经只想要逃了,推挤着同伴,拼了命地逃……
王笑只是闭上眼,摇了摇头。
逃了就逃了吧,他不想再说什么了。
这还是在天子脚下,有精兵镇压的情况下。换到天下别的地方,强行推行新政都不知要引发多大的动乱……
~~
赵傻蛋混在人群中跑啊跑,脑子里却忽然在想……矿上一年到底赚多少银子呢?
他想到管事那胖乎乎的媳妇,想到弟弟赵臭毛累死时的场景……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怎么说,只是大喊道:“都别推我!都别跑哩!人家不开铳打我们了……”
接着,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大家伙,俺信王剥皮的,你们自己算哩,俺们一天出多少铁石?吃的又是啥?”
“都他娘别跑了!大家伙算一算啊……”
“算一算就明白啦……”
赵傻蛋只觉脑子里像突然开窍了一般。
那套自己曾经一直用来安慰自己、安慰弟弟的谎话在一瞬间他再也不相信了。
……
“臭毛,你别跑了,东家对我们很好,老老实实地给东家卖力干才能活下去……”
“哥,过这日子还不如去开荒……”
“臭毛,这里至少有粥吃啊,逃走了会饿死在外面的,东家也没办法……”
“哥,我拉不出来了……”
“哥,好累……”
“……”
“赵傻蛋,臭毛是因为身子骨弱才死的,你能活下去的……”
赵傻蛋只觉眼睛一酸,猛得大哭出来。
“臭毛啊!”他嘶喊了一声,一把拉住一个惊慌失措的矿工,喊道:“信王剥皮的!别再信他们了啊……”
第1033章 有算盘(求月票求订阅)
京城,议院。
有人快步冲进公堂,喊道:“诸位大人,不好了!有两千余矿工暴乱,在妙峰山附近伏击晋王……”
左经纶、钱承运、白义章、傅青主等人听了,表情皆有些微妙。
惊讶也有,更多的情绪却是“果然如此,终于还是酿成暴乱了”的了然、“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啊”的追忆、“又要死许多人喽”的惋惜、“一天到晚不得安生”的烦恼……
各种情绪在几双老眼中一闪而过,几位大臣这才脸上一变,纷纷站起身惊呼起来。
“晋王如何了?!”
“还不知道,是香山上有人见了、赶来报信,庄将军已领人前往支援……”
堂中几个老大人摇了摇头,叹息了一番。
“放心吧,晋王战功赫赫,面对一些乱民,抵挡几个时辰想必还是能做到的。等庄将军一到,该是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白义章骂道:“都是些刁民,不识好歹。”
左经纶捻着胡子,叹息道:“明日朝会颁布新政的计划怕是要停一停了。”
钱承运斜睨了傅青主一眼,道:“我早便说了,这些刁民蠢得不可救药,若再强推新政,必要酿成大祸。”
傅青主默然了片刻,道:“钱大人总说百姓愚昧,但在我看来他们不是愚昧,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钱承运讥笑一句,颇为不屑。
“佃户自己在田地里耕耘,一锄头一锄头种出的粮食,岂会不知每年交六成的粮给地主太多了?矿工一锹一锹挖出的矿石,又岂会不明白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该连顿像样的饭都换不到?老百姓心里都是有一个算盘的啊,每一粒米、一个铜板,他们都能算得明明白白……”
钱承运摇了摇头,对傅青主的执迷不悟感到失望,淡淡道:“是吗?但我没看到他们的算盘,只看到他们扬刀向晋王杀过去了。”
傅青主避过钱承运的目光,显得底气有些不足,长叹了一声,低声自语道:“因为他们没办法,所以只能骗自己,骗自己是老爷们在养活他们,这样,他们才能逆来顺受地活下去,他们一直在忍、一直在骗自己,可要骗到什么时候……”
~~
妙峰山下的官道上。
慌乱的矿工们互相推搡着,赵傻蛋已经被人推倒在地,不时有脚踩在他的背上。
“听我说……栓娃,你听我说。”赵傻蛋抱住一个矿工的腿,喊道:“记得臭毛吗?臭毛早就说了,日子过不下去了哇……他那时候就要逃走的,是我拦着他……是我拦着他。”
“傻蛋哥,放开我啊……快跑吧!跑吧!”
“你算一下啊。”赵傻蛋喊道:“臭毛算过的啊,我们一人一天挖两筐铁石,二两银子都替他们赚到了,可是我们吃的是什么啊?没天理了哇!”
“都啥时候了傻蛋哥……跑!跑啊!放开我。”
赵傻蛋还是死死抱着栓娃的腿,大哭道:“可是臭毛死了啊!我害死他了啊……”
“他都死一年多了!”栓娃急了,一脚踹在赵傻蛋胸口,抽出脚就跑,头也不回。
又有人踩在赵傻蛋身上,他也不挣扎,就趴在地上哭。
人群中还有管事在大喊道:“都别跑啊!杀王剥皮啊!都别跑啊……”
偶尔有“砰”的一声,是护卫把那些还敢叫嚷的管事射杀。
也有如赵傻蛋这样不再相信潘家的矿工还在原地喊叫着。
“信官府一次吧……不会更坏了……还能比吃着树皮粥累死更糟吗?!你们还跑什么啊……都不能更糟了啊……”
赵傻蛋想着赵臭毛死前说的那些话,哭得越来越凶。
幸而他一开始挤在最前面,等矿工们掉头跑了,从他身边跑过的人不多,他才没被人踩死。
等他好不容易爬起来跪在地上,转头看去,只见那些矿工已经跑百余步远,地上倒着许多像自己一样被推倒的人,有的已经被踩死了,有的受了伤。
却也有二十余人还没跑,留在当场,满脸茫然……
“跑什么呀?官府都没冲我们开铳。”有人哭喊道。
赵傻蛋认得这人,知道他名叫杨狗定,平时就是矿上的刺头,常被管事打……
~~
王笑看着这二十余人,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他在前世的时候也见过许多……勉强算是与他们类似的人,喜欢管有钱人叫“爸爸”,但那些人不傻,他们很清楚什么是对自己好的,很清楚拼了命地干活不是他们的福报。
所以在某一个瞬间,他们就突然认为福报不像那样。
也许不是突然明白过来,也许是因为听人说了一句“你们过得太苦了,不该是这样的”,也许是因为心里早就灌满了委屈。
当然,也有许多人始终拥护那些福报……
想到这里,王笑忽然也想不明白了。
他总以为人性相通,但时代似乎还是不同的。
今天他看到两千多矿工要冲上来杀自己和自己的妻儿,又看到他们在铳响之后落慌而逃,像一场闹剧。
然后,留下了二十多个人……百分之一?
王笑摇了摇头,向一个亲卫吩咐道:“去,传令京营,围捕逃跑的矿工,若有敢祸害乡里、踩踏民田、抢掳百姓者,格杀勿论。”
“是。”
“你们几个,骑马跟上去,注意他们的动向。”
“是……”
王笑吩咐完,翻身下马往前走去,走到一个跪在那大哭的瘦弱汉子面前,问道:“你哭什么?”
~~
赵傻蛋听到有人问自己话,重重拍了拍大腿,哭喊道:“臭毛死了哇!他死了哇……”
“哪个是臭毛?”王笑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臭毛……死了一年半了。”
王笑问道:“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哭?”
“他当时就说了……潘家不把人当人看,还不如牛马畜生,他受够了,他要走……是我拦着他,是我拦着他哇……”
“你为什么拦着他?”
“没办法啊,没办法,离开铁矿我们也会死的……我怕我们活不下去啊。”赵傻蛋头都没抬过,哭得浑身都在抖,用心吸着鼻涕,哭道:“真没办法啊!”
王笑问道:“今天别人都逃走了,你为什么不逃走?”
赵傻蛋也不知怎么说。
他心里有个很清晰的道理,但就是说不出来,急得不行。
王笑又道:“慢慢说,你信官府吗?”
“信……也不信……但臭毛算过,我们一天挖二两银子的铁石,潘家一天给我们一百文……不,五十文……五十文就够了。”赵傻蛋抱着膝盖,整个人都缩成一团,喃喃道:“潘家肯定给得起,但不给,我就想也许官府拿了铁矿肯给呢……臭毛说‘算一算就明白了’,他叫我算一算的……”
王笑道:“官府是肯给……如果新政实施,一天两百文,干得好的矿工还能得更多。”
赵傻蛋听了竟也没应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
他早就知道面前这人是王剥皮了,但不知道怎么办,干脆装作不知道……
王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开,走到那被掷在地上的奏折前。
他想了想,抬脚踩了上去。
“王……王大人,新政不弄了吗?”杨狗定喊了一句,小心翼翼道:“我们来之前不懂,我们可以和矿工们说的。”
王笑倒也有耐心,开口道:“但天下不止你们一个矿啊。天下数十万矿工若都这么容易被煽动,不等我们说清楚,就会有很多很多人先死掉。”
杨狗定不明白。
他总觉得说清楚就好了嘛。
“那……那新政怎么办?工……工钱……”
“没关系,我出京就是要看大家的反应。”王笑喃喃道:“现在我已经收到你们的表态了……”
杨狗定更糊涂了,他不懂王笑说的‘你们的表态’是指自己这二十几人的态度,还是那逃走的那两千多人的态度……
他等王笑走开了,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瞄了一眼,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奏折,拿手擦干净上面的鞋印。
有几个矿工围过来,问道:“写得啥呀?”
“我又不识字,咋看得懂……”
“真有工钱吗?”
“不知道……你说,那个官老爷还能为了咱们这几个人变法吗?”
~~
潘明望目光望去,见到矿工们已经溃散,连忙命令手下的高手们冲过去杀王笑。
他对那些矿工实在是太失望了。
——两千多人,杀不掉王笑,好歹干掉一半的护卫啊,这还没开打呢就跑光了,有什么用?
好在确实有十来名护卫被王笑调开了,也不算完全没用吧。
事已至此,只能寄望于这些江湖豪杰了。
“也不知这些人敌不敌得过王笑那些火铳。”鲁平良叹息了一声。
“希望能吧,毕竟都是武艺高强……”
潘明望话到一半,忽然转过头,向东面看去。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揉了揉眼,再一看,还是看到有许许多多的人从官道那边赶过来,手里还拿着锄头扫帚之类的东西。
官道上,一边是从西向东疯狂逃窜的矿工们,另一边是从东向西赶过来的耕农,两拨人越来越近。
“终于!”潘明望大喜过望,大呼道:“终于有越来越多的人反王笑了!马公子诚不欺我!鲁兄,你快看,快看……又有乡绅君子鼓动佃户来给我们助威了……”
“是马公子的后手?太好了!”鲁平良喊道:“只要稳住那些矿工的士气,这么多人杀回去,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王笑……”
~~
京城,宣传部衙门。
李香君抱着一大撂报纸跑到大堂上,堂上一个小吏见了,连忙上前接过。
“李大人,这哪能让你来搬,我来,我来……”
“不要紧的,几位先生昨日写的文章已经刊出来了,我们加紧把报纸发出去。”李香君道:“明日朝议过后,晋王就要颁发新政,准备得越妥善妥好。”
“李大人放心,卑职这就去发。对了,侯大人那篇文章改了吗?用句也太……精妙了些,平头百姓哪看得懂啊?”
李香君道:“嗯,我们换了一篇,你也别拆开看了,快派人去分吧。放心,我们懂怎么写,给百姓把帐算明白了,他们自然会明白新政的好处。”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把帐算明白了……”
眼看那小吏安排着人把一撂又撂的报纸搬出去,李香君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转身往公房走去。
她进京以后就被调任到宣传部,担任的是报刊局的郎中。
别的都好,就是忙,另外也不像在知事院时能常常见到顾横波与董小宛。
才有些想她们,李香君忽然又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她回头一看,只见董小宛急匆匆跑过来。
“香君姐,不好了……徐大人说有矿工暴乱,攻击晋王仪驾,横波已经带人赶出城了……但新政只怕要停下来……”
“你说什么?”李香君愣了愣,又问道:“要停下来?”
她转头看去,只见衙门里的官吏们还在来回穿梭、不停忙碌……他们都只是小官,但一直以来出力最多。
——可这个这么多人努力准备了这么久的新政就要前功尽弃了吗?
~~
京西,香山脚下、永定河畔有个村庄,叫五里坨村。
村口,一群村民正围坐在地上,与几个吏员聊天。
“刘大爷,这帐你怎么会算不明白?三十税一,没有丁税、没有徭役,这田税怎么就高了?以后要是定额地租,不是更低嘛?”
“俺知道,但伍大人你说,山东咋就免田税?”
“怎么又扯到这事上?是,山东是免了三年田税不假,但当时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我们不能总指望朝廷免田税吧?”
“那凭什么山东那边分田的时候免了田税,现在给俺们分田不免?情况不一样?俺们不是大楚子民啦?”
“没这个道理嘛。”说话的吏员摇了摇头。
他名叫伍立果,三十多岁,脸色黝黑。
伍立果是去年通过官考入仕的,成绩是最后几名。
他出身贫寒,书读得差,但却是他那一批同年里升迁最快的,因为他擅长与老百姓打交道,在分地时就表现抢眼。
此时伍立果摆了摆手,又笑道:“要是都不交田税了,朝廷拿什么兴修水利、维持治安?是吧?”
“那山东就有免税三年,不还是修黄河啦?”
伍立果瞬间佯怒,道:“那你要这么说,这些年山东百姓拥戴大楚、出钱出力的时候,你们怎么还给反贼、建虏交税?”
一直在呛声的刘大爷不吭声了,蹲在那,把手环在胸前,偏过头看着地上。
又有人道:“老刘头,你争这个干嘛?都给你分了田种着,还指望天下太平了再给你免税不成?伍大人,俺就是想说,村北那一大片荒地,朝廷要是开垦出来租给那些外来人,不如再分给俺们嘛?”
“就是,俺们种得下。”
“你们这主意打的妙啊。”伍立果指了指这几个农人,笑骂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不是不懂新政啊。我就说嘛,这定额的地租和佃户交六成的粮,哪个更划算你们怎么会算不明白。”
“嘿,那有什么难算的?大人你把这新政一说,我回家一算我就知道了。”
那农人说着,挠了挠头,讪讪道:“但小的这不想着,卖力干几年,多攒点钱,再买几亩田嘛。这新政一下来,那些田也不让买卖了,粮价一控制,也高不上去。那我这算盘不就打空了嘛?”
“就你精?”伍立果道:“饭吃饱了没有?过着贫农的命,操着地主的心。还过几年?要是那些公田可以卖,不用等过几年,就明天,你看它们到了谁手上。”
他摇了摇头,又叹道:“我是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了,朝廷怕权贵兼并你们的田地,你们却还想兼并权贵的田地?心可真大!”
“嘿嘿……”
“别给我笑!”伍立果骂道:“告诉你,别做梦了!就你那样一锄头一锄头种粮食,等你过几年攒了钱买地?还粮价不调控,让你卖高价粮?只要一个灾年,你没粮吃了,手上的田都只能贱卖了信不信?
我说你徐老发,我要是不了解你,还以为你手里握着十万两的银子当本钱,用来炒粮价、买地,以为你是我们五里坨村第一大财主。”
“哈哈哈。”不少人大笑起来。
“伍大人你别理徐老发,他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是,苦哈哈还担心起买不了更多田地了……心真大!能娶上婆娘再说吧。”
“要我说,他是收了哪个财主的银子,替人家说话。”
“就是,伍大人一说俺就明白了,这新政咋回事?不就是朝廷怕俺们再遇到以前那种灾年,吃不上粮再把地卖了吗……这有啥难懂的?”
伍立果也是哈哈大笑,拍了拍膝盖道:“我看你们是都懂,就怕你们当中藏着个大地主,想把朝廷分给你们的地全吞喽。”
“哈哈,俺知道是谁,就是徐老发啊,大家伙等着看吧,只要再过两百年啊,看徐老发一锄头一锄头给自己刨成大地主……”
气氛欢快起来。
当然也有许多人一开始不懂新法是怎么回事,但这几天已经渐渐明白过来。
反正一个个都表现得像是早就知道的样子。
也有如刘大爷这样,一开始就明白新政,但想借机闹事,盼着朝廷减免田税的。
伍立果看破不说破,只与他们说说笑笑,把新法的细法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藏在这些玩笑里告诉他们。
他心里明白,如某些高官所言这些农人确实愚昧,但其实他们又很精明。
事关生计,农人们算得清清楚楚……
忽然,有人跑过来,大喊道:“不好啦!不好啦!西边有矿工暴动啦,要反对新政,冲过来啦……冲过来啦。”
伍立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嚷道:“别急,慢点说,怎么回事?”
“那些矿工要反对新政,围了一个大官……他们造反了,然后又被打跑了,向这边跑过来了,西面的几个村子都去拦他们,就怕是要冲进村子。”
伍立果想了想,道:“都别慌,我去跟他们说。”
“伍大人,我们陪你去。”
“对!我们陪伍大人去……大家伙,抄家伙,别让那些人把我们的田踩喽……”
一听“把田踩了”这几个字,连一直蹲在地上置气的刘大爷也一股脑站起来。
“还嚷什么嚷,还不快走……这些傻瓜,这不闹心嘛……”
~~
妙峰山,潘明望伸长了脖子往山下望去,嘴里念叨着:“快,杀了他,杀了他……”
他看到那百余名高手已冲到王笑身前七十步左右的距离,紧张得手心里冷汗直冒。
然而火铳声此起彼伏,那些高手一个又一个倒了下去。
短短一瞬间之间,已损失了十余人。
接着又是“轰”的一声巨响,潘明望看到那些高手的脚下忽然炸开,炸飞了好几人,血肉横飞。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王笑带了火炮吗?藏在哪?”
“好像是掷了什么东西过去……”
鲁平良应了一声,转头往另一个方向看去,又道:“你看,我们的矿工们果然又回来了。”
潘明望也转过头看了看,松了一口气,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他看到那些矿工和许多农人混在一起,挥舞着手中乱七八糟的工具,喊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一开始,他还以为他们是要去杀了王笑。
接着,他脸色渐渐僵住。
那些袭击王笑的江湖高手抵抗不了火器的威力、向后撤去之时,那些矿工、农人竟是一拥而上,将他们吞没……
什么叫双拳难敌四手,潘明望终于明白了。
很快,他没有心情再去同情那些江湖高手的不幸并恼怒他们的无能,他开始关心自己的性命……
“杀了他!我们要工钱!”
“杀了他……”
喊声越来越近,潘明望环顾四周,看到数不清的人向自己涌了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要做什么?”
鲁平良已经吓得脸色苍白,腿一软摔倒在地上,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又想到今天自己说过的那个王莽被乱刀砍死、被百姓分食其肉的故事。
唯有到这一刻,他才觉得“分食其肉”四个字是何等可怖……
~~
凄厉的惨叫声在妙峰山上响起。
王笑抬着头,望着高处那些蜂涌的人们。
他并不觉得高兴,如果今天他没有火铳和手雷,被分食其肉的人首先是他,而不是那些矿业主。
但他渐渐也不再感到失望,他想要收到的民众的表态已经收到了……
并且,那些通过官选考试入仕的官吏依然没有让他失望。
这些官吏虽不精通八股,但他们有文化、有热忱,王笑一直视他们为自己的基石。
虽然昨夜关于魏几悦的消息传来之时,他也曾感到过遗憾、怀疑。
好在……为百姓请命而死在平阴县大寨乡的刘文、收受好处而自尽在京城刑部公房里的魏几悦,这二者之间,刘文才是那个大多数……
朝堂上许多人总说民智未开,但人们岂会真的连什么是对自己有利都不知道?他们缺的也许只是一个选择的权力。
士绅大户们造他王笑的反,放言“有剥掠就有反抗”,他终于可以把这句话还给他们。
……
官道上人潮涌动,忽然有人喊道:“把王大人的奏折还给他啊……”
“对,把新政的奏折还给王大人……”
王笑目光看去,见到有人双手高高捧起他那一份奏折想要递过来,虽然他们并不认得上面的字。
“王大人,你不要放铳打我们,我把你的奏折放这里啊……说话要算话啊,会发……发发工钱啊……”
第1034章 成与败(求月票求订阅)
北楚建武三年,三月初二。
一场早朝从天蒙蒙亮一直开到下午,朝堂上大概也只有帷幔后面的天子不会感到疲惫。
下了朝后,王笑回到什刹海边的公主府,缨儿连忙招呼婢子端了饭菜上来。
他笑着吃了,转头又看了淳宁、唐芊芊、左明静一眼,道:“嗯,新政颁发下去了。”
忙了那么久的事,这时候也就这样平平淡淡说了一句。
唐芊芊抿着嘴微微笑了笑,道:“以笑郎的脾性,接下来又要撒手不管了吧?”
“万事有各级官员嘛。”
“那夫君吃过饭去睡一会吗?”淳宁问道。
“孩子们呢?”
“圆圆姐带着在偏厅玩。”
王笑打了个哈欠,道:“我先把大宝送回王家去。”
“大宝”是王笑给王玄烨起得小名,因为他总觉得叫“玄烨”怪怪的,当初他开玩笑般和布木布泰那么顺口一提,却没想到两人之间真会有个孩子,也没想到她真给孩子取了这么个名字。
……
偏厅,四个孩子正趴在地上搭积木。
小呆瓜只比王玄烨小了一岁多,也能玩到一块去。
但小呆瓜显然更调皮一些,他虽不曾做什么出格的事,但总喜欢露出狡黠的笑容,性子与他的小名相反,一点儿也不呆,反而有些过于灵气,人见了都说他以后一定是个爱开玩笑的风流公子。
每次王玄烨唱歌的时候,总会因为小呆瓜的笑容,从而觉得自己在做什么羞耻的事。
淳宁生的一对龙凤胎王笑也随口起了小名,男孩叫“写写”,女孩叫“画画”,不起大名因为王笑还没想好。
总之这对兄妹年纪还小,奶声奶气的样子。
王玄烨年岁最大,也许是因为他是“大哥”,每次与三个弟弟妹妹相处时就显得格外沉稳,搭积木时也愿意按写写和画画的意愿来搭,忍痛放弃自己想要搭建的恢弘大城。
王笑走进偏厅时见了他们藕一样的胳膊腿,都忍不住泛起柔和的笑容。
“爹。”四个孩子齐声声唤了一句……
王笑与他们稍稍玩了一会,抱起王玄烨,道:“走吧,带你回祖父家。”
“爹,为什么只有大哥要回祖父家?”小呆瓜问道。
“哦?你也想去?就一起去吧。”
“那还是算了吧。”小呆瓜又趴了回去。
王笑握着王玄烨的手挥了挥,道:“和弟弟妹妹们再见、和姨娘再见。”
“小呆瓜再见、写写画画再见、姨娘再见……”
“大宝再见,你的礼物别忘了哦。”陈圆圆于是拿起一个包裹递给王笑。
王笑觉得她也是蛮让人无语的,学了一身本事,一天到晚什么正事也不做,就喜欢带孩子……
在去王家的路上,应了王玄华想骑马的要求,王笑抱着他跨上马,还把缰绳给他拉。
不得不说有一半草原血统的孩子就是有天赋,拉缰绳的样子都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爹,我好想娘亲啊。”
“嗯,你一会就见到了。”
“我给娘亲带了礼物哦,她会喜欢吗?”
“是你送的,不管是什么她都会喜欢。”
王玄烨想了想,又低声道:“爹不是说带我去看纳兰姐姐吗?”
王笑倒还真忘了这事,转头对亲随吩咐道:“下次我来接大宝的时候,你提醒我一声……”
想到最近忙,总有些小事记不清楚,他又觉得有必要再找个秘书……
等到了王家,父子俩下了马,王笑道:“自己走好不好?”
“好。”王玄烨抬起头看了看,又道:“礼物,我拿。”
那礼物是个不小的包袱,王笑随手从亲随手上接过就递给王玄烨,任这小屁孩抱着它自己走。
王家确实是大,王玄烨迈着小腿走了好半晌,中间还摔了一跤。
王笑也不管、也不催,就陪着他慢悠悠地走,好不容易到了前堂,他正看儿子爬门槛,就见王康冲出来,指着他的鼻子一顿臭骂。
“……”
王康要骂王笑的事那太多了,但等了许多天才见王笑回来,一时竟不知从何骂起,眼见孙子搁门槛上爬得费力,更加怒从心起。
“你就是这么带孩子的?!这么小的娃,你看你这……唉哟,玄烨你起来,祖父抱。”
“见过祖父。”
“乖,瞧你这累得一身汗一脸灰的。”王康把王玄烨放到椅上,转头瞥了王笑一眼,气性上来,就着最近发生的事一桩桩数落起来。
王笑等他数落完了,忍着哈欠、老老实实认了错,道:“我先去看看大哥,爹把大宝送回我那院里吧。哦,对了,我四天后再来接他。”
他算了算,自己一共把王玄烨带到大台乡别院待了二十二天,按照和布木布泰约好的六天让她陪孩子一天,那就留在她这边四天好了,算是自己大方。
王康转头一看王玄烨,只见这娃儿脸上又是汗又是灰的,膝盖上还有泥印子……
——这让那凶女人见了还了得?谁知道要发多大火。可怕……
他心里一怵,摇了摇头,抚着长须道:“老夫没空,你自己带过去。”
“好吧。”
……
王笑站在院子外,低头看了一眼王玄烨,心里也感到十分奇怪。
从家里带出来的时候还干干净净可可爱爱,怎么就这一小会儿工夫,成了这么脏兮兮的?
也没做什么啊……
“大宝,你自己进去好不好?”
“爹不去看娘亲吗?”
“爹还有很多事要忙,下次再来。”
王玄烨“哦”了一声低下头,似乎有些失落……
王笑看着儿子走进自己以前住的小院,莫名地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趁着布木布泰冲出来冲自己发火之前走掉了。
~~
陶然居。
王珍还是在闭关读书,只是原来是躺着,现在是趴着。
王笑过来,先看了看他的伤口,叹息了一会。
王珍自己反倒是不以为意的样子,笑道:“无妨的,这两年发福得厉害,跑得不快,挨了两刀,不然不至于。”
王笑道:“我就是觉得这些年太辛苦大哥了。”
“兄长嘛,我不替你兜着谁替你兜着?”王珍道:“昨天不是也有人去刺杀你吗?我们兄弟二人面对一样的处境,你应付得来,我应付不来,说明平时还是得练武强身啊。”
王笑点点头,笑道:“大哥是该锻炼锻炼。”
“新政颁布下去了?”
“是啊,从昨晚忙到现在,好困。”王笑打了个哈欠,又道:“不过,值得,只要新法实施,大概今年九月我就可以征伐南楚了。”
“这么快?”王珍讶道。
“大哥猜猜我怎么做的。”
“猜不出,你说吧。”
王笑道:“关键不在于假民公田、矿业官营,而在发行纸币。”
王珍眯了眯眼,若有所悟,支起身来,道:“你上次说的关于宝钞的准备金我能理解,我朝开国时也用过宝钞,后来逐渐不被民间认可,想来差就差在这准备金上。但如此看来,宝钞也不是你想发多少就能发多少的。你要怎么做?”
“简单来说,朝廷通过新政,建立了更多的国有商行,参与到经济活动当中,接下来天下官员、士兵、河工、矿工的俸禄和工钱都会以宝钞的形式发放,可以加快宝钞的信用体系建立……我们当然不能超发,但可以让南楚替我们买单。”
“何谓让南楚替我们买单?”
“嗯……这么说吧,到时算一算打下南楚能得多少银子,先把这些宝钞印了,作为军饷发下去,就当是预支了这笔军饷,打完仗以后,再由南楚的银子来兑换。”
王笑又打了个哈欠,懒得和王珍细说,道:“总之是这么个概念,大哥要是不清楚,可以去问问范学齐,我交代给他办了。另外还可以发行国债,就是向民间借钱打仗,打完了加上利息还他们。”
王珍想了想,沉吟道:“我理解你的意思,那你想过没有,这样很危险,万一南征不能速胜,朝廷的威信一旦崩坏,后果不堪设想。”
“我想过,觉得有把握才这么做。”
“何必急在这一两年?年年都在打仗,何不缓一缓?”
“时不待我啊。”王笑道:“我近来在想,秦始皇死的时候,心里一定有很多遗憾,他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而他统一六国只花了短短十年,我却还在这里慢吞吞的……果然是只争朝夕啊。”
王珍微微一愣。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远远不了解三弟的许多想法。
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有仆婢问了一句。
“大少爷,晋王在这里吗?有锦衣卫的官爷说有急报……”
~~
王笑拿着那封信报看了好一会,神情逐渐郑重起来。
王珍看着这一幕,眼中浮起些忧虑,十分好奇这急匆匆送到王家来的情报是什么。
“大哥放心吧,没什么坏消息,是江南的情报。”
王笑说着,把手里的信递了过去,道:“郑元化也在变法,半个多月前就颁布了新政,比我们还快。”
王珍接过,看了一会,疑惑更浓。
“郑元化变法?”
“他不变法不行了。”王笑道:“江南那个烂摊子问题更严重,换作是我,我也觉得头疼……”
他指了指王珍手里的情报,又道:“就郑元化这新政所针对的每一桩问题,我想想都头疼。”
王珍道:“我看许多条例都与你前几年的税制改革差不多。”
“差得多了。”王笑道:“就说士绅一体纳粮这一条,当时我抄了孔家,山东还剩多少硬骨头的士绅大族?反观江南,大哥可知江南士绅欠了多少粮?随便一家大户,买通官府、贿买书吏、隐混和拖欠钱粮,积逋常达数十万两。这些人盘根错节,郑元化想催缴他们的粮……啧啧。”
他摇了摇头。
王珍道:“他想催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看来这次是铁了心了。”
“他没办法,他再不整顿南楚朝政还能怎么办?”
“是啊,头疼。”
王笑道:“江南这些问题就像一团乱七八糟的麻绳,圈成团了,恶性循环,随便拎出一条,比如说他这第四条新政,把贱民恢复为平民……”
他摇了摇头,觉得江南这些问题说都不知道怎么说。
“大哥知道这贱民是怎么来的?”
“贱民也就奴仆,有些是战俘、罪犯的子孙世代为仆的,有些是无力纳税的民户带着田产卖身到缙绅士族家里的,有些是破产丢了地活不下去的卖身为仆……签了卖身契,子子孙孙,世代不能脱离贱籍。”
王笑道:“是啊,缙绅不缴税,还蓄养着奴仆不缴税。江南蓄奴成风,多得是缙绅家中养奴仆一两千人,甚至数千人。再加上工商业不缴税、军阀割据,加税又只能加在农民头上,农民又只能卖身为奴,各各弊端环环相叩……哪个朝廷的受得了这样搞?
还有,奴仆属于缙绅的私产,可以随便打杀,无法度可管。这些年,江南奴仆暴动屡见不鲜,比如去年中元节,江阴城就有暴动,烧毁房舍无数,死伤不计其数。
郑元化当然要变法,不变就是亡国。换作是我,我也要改贱民为平民,但……”
王珍问道:“但什么?”
王笑啧了啧嘴,话到最后也只有一个字。
“难。”
王珍点了点头,又翻了翻手中的信报,眼神渐渐凝固。
那上面密密麻麻,有太多的消息让人消化——
二月十七日,南楚把去年收编的在江阴等地暴动的五万奴仆正式编为“铁册军”,由铁册军就开始向江南士绅追缴欠粮……
二月二十五日,南楚重设宰相,宰相下设政事堂,直管天下庶务,明示“天子坐堂,章奏由宰相批答,下六部施行。更不用呈至御前,转发阁中票拟。”
……
王珍看到这里,叹道:“郑元化终于独掌大权,在名义上架空天子了,但我看他所为,似乎与宗太冲的主张相似?”
“是啊。”王笑道:“我以前一直认为他是要谋朝篡位,如今看来,他原来是宗太冲那一挂的,想以相权制衡君权。”
他说完,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又自语了一句。
“呵,国产的君主立宪主张……的雏形。”
王珍揶揄道:“看来,他与你是同路人?”
“不,我比他们要先进一些。”
王笑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心想在自己抵挡了清军之后,那个被打断、被封禁的,由士大夫们完善出来的民本论思想与君主立宪主张雏形到底能发展到什么程度?
他似乎有那么一点儿想要看看……
~~
与此同时,南京城。
“郑元化疯了,他在自取灭亡,黄将军是想为他陪葬吗?”
说话的人叫马叔睦,乃南楚吏部尚书马超然的次子,现任太平司同知。
去年温容信死后,太平司指挥使徐君贲也突然暴毙,郑党终于渐渐失去了对太平司的掌控,许多朝堂大员开始往太平司中安插人手。
马超然本想安排长子进太平司任职,但长子传信说要立一桩大功再回来,他只好把次子安排为太平司同知。
马叔睦也没辜负父亲的厚望,短短半月已在太平司中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因为这是南楚的多事之秋、朝局剧变之际,是有才之士崭露头角的良机……
而此时,坐在马叔睦对面的人是铁册军总兵黄斌。
黄斌本是江阴豪绅家中奴仆,正是他在去年中元节率众造反,操戈大呼:“奈何以奴呼我?!”
他杀了他的主家,啸聚起数万人变乱,提出“铲主仆、贵贱、贫富而均之”的口号,杀得江阴富户血流成河。
出乎他意料的是,朝廷招降了他,郑元化甚至亲自接见了他,暗令他把麾下贱民整编成一支兵马。
半年后,郑元化兑现了他对黄斌的诺言,新军一成,他果然建立铁册军,封黄斌为总兵,以铁册军为郑党手中的“刀”开始变法。
当时黄斌心情激荡,由衷感念郑元化的知遇之恩,恨不得为他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但激荡的心情渐渐也会褪下去……今天黄斌还是来见了马叔睦。
事实上,他已经不止见马叔睦一次两次了。
第一次见面时,他还不了解马叔睦是谁的人,一个奴仆在半年内一跃成为总兵,对朝堂上的情况还不了解。
然后,之后几次见面,黄斌终于领会了自己原来的主家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醇酒、美人、良田美舍。
他倒在那些美姬如玉一般光滑的身体上,接过一张张银票,回味着自己从一介奴仆翻身成堂堂大将军,感到无尽的满足。
但现在,马叔睦又问了他一句。
“黄将军知道有多少人想要郑元化死吗?”
黄斌默然。
马叔睦道:“家父、文渊阁大学士应思节、礼部尚书钱谦益、南直隶总督曹浚、湖广总督孟世威、浙江总督岑安国、安南公郑芝龙……唉,这些文武大臣、王公将相的名字,我三天三夜都念不完,更别提江南的上万缙绅了。
这里面有些人原本还是郑党心腹,是一路支持郑元化走到今天的大功臣。但你看,现在我们所有人都一样,只想要郑元化死。”
马叔睦说着,又轻叹了一句:“知道吗?我们从来没这么齐心协力过,从来没有。”
黄斌还是没有说话,死死盯着桌上的酒杯,仿佛回想起自己跪在郑元化面前誓死效忠时的场景。
马叔睦又道:“我们不是没有兵马,只算孟世威和郑芝龙,加起来就有四十万大军。黄将军你呢?有多少人?
今天不是我来求黄将军办事,是因为我与你交好,不希望你为郑元化陪葬,这才求了应大人,让我来再劝劝你。
真的,朋友一场,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郑元化重设宰相、政事堂直管天下庶务,他这是造反啊。铁册军?用一群奴仆练军,不可笑吗?
他为什么拉拢你?因为他已经众叛亲离了!你若不信,你大可走出这个园子,看看江南的人心向背!”
“我……”黄斌终于开口了,用沙哑的声音道:“你要……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做什么。”马叔睦笑了起来,给黄斌斟了酒。
他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灿烂,而屋内压抑的气氛也一扫而空。
“还没背叛郑元化的也就剩你了知道吗?你是最后一个,你已经为他尽力了……哈哈,不重要了,来,喝酒,奏乐!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尽情享乐,明早起来,郑元化就是一个死人……”
~~
郑家。
“祖父,孙儿……孙儿真的走了?”郑昭业一只脚已经踏在车辕上,忍不住又回过头看向郑元化。
“走吧。”郑元化道,“记得去把宗先生他们也接走……还有这个……”
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又道:“若有一日,王笑平定了江南,你们可以回来,把这个交给他,这是老夫新著的书、还有一封给他的信……他看过之后,该是不会杀你们。”
“祖父?”郑昭业摇了摇头,道:“孙儿的这只眼就是他害瞎的,孙儿绝不会让他平定江南,更别说向他乞饶……”
“拿着。”
郑昭业目光看去,落在郑元化那垂垂老矣的面容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那个包裹。
“去吧。”郑元化又挥了挥手,停在府门前的马车终于离去……
“傻孩子,等过两年你就知道世事无绝对了。”
他喃喃着,愈发显得苍老,举步维艰地往府中走去。
送走了家人,曾经鼎盛沸腾的郑府都显得冷清下来。
郑元化穿过回廊,在书房里落座,按照每天的惯例拿起公文批阅。
良久,有老仆过来通禀道:“老爷,温大人来了。”
“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温容修走进书房。
去年温容信死后,温容修也瞬间苍老了许多,四十多岁的年纪就有了满头白发。
“下官见过郑相。”
“坐吧。”
“是……前几日铁册军追缴的欠粮已经清点出来了,足有白银三百七十万两,粮食四百万石。”
郑元化点点头,道:“好啊,好啊。”
“下官已经核算过了。”温容修道:“有了这批军饷,朝廷可以再招蓦二十万大军,主要兵源依然是那些本来的贱民、失地的农户……
只要再练一两年,必能成一支精军,到时翦除江南各镇跋扈军阀,便再也不怕缙绅反扑了。”
郑元化像是有些走神,道:“那痴儿麾下除了辽东兵马,也是这些民户参军吧?”
“是,如此一来,我们不必怕王笑……往后至少还可以再追缴出八千万两银子,足以加固长江防线,守得半壁江山。”
温容修说着说着,郑元化却又恍了神。
他目光也不知在看向哪里,喃喃道:“那痴儿比老夫会打仗,这不假。但别的事,他远不如老夫。变法、变法……老夫的处境比他难得太多了啊。”
“郑相?我们已经变法成功了。”
“是啊。”郑元化道:“我们已经变法成功了……我少时读书,立志为万世开太平,可这万世的太平要怎么开?自古以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与宗太冲他们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了跳出王朝更迭的办法……可惜,天不假年啊。”
“郑相在说什么?我们还有时间,王笑至少两年内不能兴兵南下,他没有钱粮了。”
郑元化又应了一声“是啊”。
“是啊,那痴儿收复了京城不假,但他不过是为楚朝续了命,我们不同,我们以相权代天子牧民,万民为主、君为客,从此以后,天子不论贤愚,世间皆有贤相,再无百姓受兴亡之苦。
变法成功了,老夫这一生荼害苍生无数,终于为万世开太平了,不枉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你说,是吗?”
“郑相所言极是。”温容修低头应道,“江南积弊,终于在我们手中治理好了,百废待兴,到时必可抵御伪朝南下,假以时日,必能收复京城。”
又是应了一声“是啊”,郑元化嚅了嚅嘴,好一会儿才收回心神,叹道:“继续议事吧。”
“是,下官认为不仅是矿税、织税、茶税,商税也可以开收了,郑芝龙的海商每年出海获利数百万两,却分文不缴,明日朝议,下官……”
残烛摇晃,书房中的两人议着事,许久没看到下人进来更换蜡烛。
温容修说着说着,忽然转头看到案上的残烛已经只剩短短一截……
他蓦然眼睛一红,两行浊泪滚滚而下。
原本平静叙述公事的声音戛然而止,温容修突然哭喊道:“都烂成这样了,他们还不肯变革,到底想要怎样啊?在歌舞生平里等死吗?郑相啊……江南都烂透了,他们为什么还不肯听你的?你是在救他们啊……”
郑元化闭上眼,叹息了一声。
……
惨叫声传来,书房内的两人都没感到意外。
温容修擦干了脸上的泪,向郑元化郑重一拜,道:“下官先走一步。”
“好,老夫随后就来。”
温容修挺了挺背,走到门边,伸手推开书房的门……
郑元化抬头看去,只看到乱刀斩下,血飞溅而出,温容修倒在地上。
有人踩着温容修的尸体进来。
“郑元化图谋造反!杀!”
郑元化笑了笑,坦然抬起了头……
“杀!”
随着这一声大喝,许多人直接杀进书房,又是刀光一闪。
一颗苍老的头颅滚落……
一个小解释
这个说明本来加在章尾,刚看了下没显示出来,只好发个单章。
我很早就猜到最近剧情大概有很多人会不喜欢,或者觉得节奏上有大的问题,前面十几章说王笑的变法很拖沓,最后一章说郑元化的死又太快了……
但我设想的是,这十几章说的就是这两件事,一起说了王笑、郑元化的变法,为什么成功、为什么失败。
嗯,前面的十几章在说王笑变法的同时,也是在交代郑元化为什么会死、反对他的人动机是什么样的,他们做出一个举动是为了什么。
设想的写法是王笑、郑元化这一成一败,面对的情况是差不多的,只是某些细节上有不同,导致了两个结果。
嗯……但写得不好,所以还要加一个这样的说明,这真是一件很失败的事。
而且这样的剧情一点也不爽。
本来应该写得更爽,主角打败了很多人、然后打败郑元化之类的……也许可以这么写。
当然,说这些不是想狡辩什么,写得不爽就是不爽,会数据大跌之类的,这没关系,我写之前就有心理准备。
但总之,变法的这段剧情终于是写完了,其实开新的一卷之前就带着忐忑的心情。我自认为每个人物遵循了他们的立场,虽然一直说一群小配角们的立场,确实有点无聊。
给大家道个歉吧,因为我放弃了更爽的那套剧情选择了这个。我想了想,大家花钱订阅还是想看些更加大快人心的剧情,所以道个歉……
第1035章 同行者(求月票求订阅)
郑元化一死,人亡政息,新政的绝大部分内容被迅速废止。
江南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安宁,贱民还是贱民,士绅还是士绅,商业繁荣,歌舞升平。
新政之中,唯独宰相直接天下庶务这一条被留了下来,因为年少的南楚皇帝周昱不喜欢打理朝政。
于是原南楚文渊阁大学士应思节、吏部尚书马超然、礼部尚书钱谦益一跃成为左丞相、右丞相、平章政事,共掌政事堂。
政事堂看起来和内阁差不多,但公务不再需要票拟、批红,宰相可直接批答,不用天子过目……
南京紫禁城、政事堂。
新任的右相马超然走进这象征着执掌半壁江山权柄的公房,目光扫视了一眼房中郑元化的遗物,最后落在一张地图上。
这地图很长,标注着接下来两年内南楚在长江沿线的布防计划。
马超然看着它看了很久,道:“把它留下吧。”
“恕孩儿直言,这地图没用了。”马叔睦道:“父亲不可能完成这个布防计划。”
“是吗?”
马叔睦道:“要守住长江,至少需要四五十万大军,钱粮、火器更是不计其数。朝廷能指望谁?孟世威?郑芝龙?他们只想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当土皇帝,我们也不可能去动他们。”
马超然背过手,眼中闪过些不悦之态。
屁股下的位置一变,昨日的盟友突然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一群蠹虫,脑子里全是私心算计。”
“父亲慎言,郑元化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马叔睦笑道:“大家安生无事,岂不美哉?”
“哼,伪朝打过来又如何?王笑比郑元化还严酷。”
“买嘛,杀嘛。”马叔睦不以为然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世间多的是路,郑元化选了条最难走的路,我们选条好走的便是。
江南多的是好东西,银子、美人,谁活着不是为了这些?敞开了往北边送,就算有一千个秦山河,全喂饱了又能花多少银子?
或者等王笑一死,北楚政策宽松了,投降了也好,我们在乎周家谁当天子吗?有什么两样?”
马超然淡淡看了儿子一眼。
他觉得自己这次子聪明是聪明,但行事跳脱,不如长子沉稳,也不如长子敬畏自己。
马叔睦又道:“论打仗,我们不如伪朝。论治理天下,一百个王笑也不是父亲的对手,何必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他说着,走上前,将墙上那长幅的地图扯下来,拧着一团,随手丢在地上,让仆役扫掉……
那地图就混在一堆垃圾中被倾倒出宫。
等入了夜,却有人在这堆垃圾中翻翻捡捡,把这张地图摊开来看了看,收好。
它被递在另一个人手中、被藏在货物中,辗转两千余里,途经天下山川河泊。
一路上有繁华宅邸、白骨累累的荒野、农人辛勤耕作的田地……终于,它进了燕京城皇宫。
建极殿上,再次有人摊开了这张地图。
“郑元化是想与我决战于长江啊……”
王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语气有些寂寥,又道:“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晋王,这是好事啊。”小柴禾道:“我们又去了一个大敌。”
王笑转头看了小柴禾一眼,想说些什么又没说,眼神愈发有些寂寥。
“晋王?”
“你说,那铁册军总兵黄斌为何会背叛郑元化?”
小柴禾抬眼一瞥,见王笑背对着他,那背影让他感到有些害怕,他低下头道:“贱民不懂恩义,让人不齿,来日必被天下人唾弃。”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道:“卑职虽出身草莽,却最知忠诚义气,猜不到那等背主之奴的想法。”
……
这日,小柴禾下了衙回到家中,却见管家又小步跑过来,道:“老爷,有客求见,又带了一车礼物。”
小柴禾微微一愣,走到偏厅待客,过了一会,不由轻呼了一声。
“一万余两?怎么会这么多?”
“柴指挥使放心,这笔分红绝对是合规矩的,大可安心收下。”
“晋王知道吗?”
“这是自然,入国库的那一部分已经送过去了,各位大人和将军们的分红、还有这些年阵亡将军的遗属该得的那一份,都在发放,与之前的惯例一样。”
小柴禾皱了皱眉,又问道:“船是什么时候靠岸的?”
“三天前。”
“银子是什么时候进京的?”
“今天早上。”
“今早进京,这么快就发给我?”小柴禾道,“连我手下的人都没来得及禀报消息。”
“是,这批银子是另一队商船卖货所得,因遇到风浪,晚到了一段时日,没能和上次的那笔分红一起送来,这才办得急了些。”
“是吗?核算得这么快?”
“柴指挥使,小的不过是个办事的,都是按王老大人和贺都督的命令行事,这……这批银子绝无不妥,大可放心收下……”
小柴禾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看了文书手令,确实是没错的,于是签字画押,让人将银子搬进家门。
这边才忙完,忽又有番子赶来,禀道:“柴指挥使,晋王召见你。”
“召见我?我才刚见过晋王啊……”
~~
傍晚,王康满脸喜色地回到家中,往椅子上一躺,抚着长须还忍不住笑了几声。
那边沈姨娘见了,不由凑上前问道:“老爷,什么事如此高兴?”
王康也不回答,侧头瞥了瞥自己的美妾,忽问道:“你上次说,你爹娘回乡之后想翻修老宅?”
沈姨娘是了解王康的,一听就知道有好事,她忍不住捂着嘴笑了笑,喜色几乎要从眉眼溢出来,含羞带臊“嗯”了一声。
“说吧,差多少银子?”
“妾身知道这些年王家也在省吃俭用……若有五百两小小地翻修一下,妾的爹娘也就能风光回乡了。”
“这是两千两。”王康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低声道:“让他们多起一个宅院,往后万一王家有变故,环儿也可到他外祖父家去,算是多个依仗。你别笑了,莫让旁人知道。”
沈姨娘都已经笑得花枝乱颤了,强忍着不笑出声来,以免下人听了又跑去向崔氏嚼舌根。
她拉着王康,柔声道:“老爷,妾身命好,遇到你这样疼人的,不把我们母子看成妾室、庶子,也不知妾身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王康心中得意,却是抚着长须,淡淡道:“这算什么?你家老爷会赚银子……”
忽然,门面有婢子道:“老爷,晋王府差人过来了。”
“何事?又要把我孙子送回来了?”
“说是,晋王向老爷要外贸商行的帐本……”
王康一愣,脸上的笑意逐渐僵住。
~~
这天夜里,沈姨娘本来想要好好伺候王康,但没想到他出去了一趟再回来,却是再没了刚才的兴致,不停地在屋子里踱着步。
“怎么办……怎么办……该死,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老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王康低声嘟囔道:“他管得真宽、管得真宽!他怎么什么事都管……”
“老爷莫急,要是有麻烦,不如去问问大少爷?”
“哼!老大这个逆子肯定是不会帮我的,坏就是坏在这种假仁假义的读书人身上,老夫就不该出钱供他读书……”
沈姨娘听了莫名地又觉得有些想笑,但看着王康气急败坏的模样,连忙低下头。
等了好一会,王康忽然低语道:“咦,去问问她吧……不行,太吓人了……那边的护卫又都是老三的人……”
他神色严肃了几分,道:“桂娘,你和住在老三院里那位处得可好?”
“老爷是说大玉儿?”
“嗯。后院的伙食不都是由你操办吗?”
“是。但要说和大玉儿处得好的,该是玉儿那丫头,她常跑到那院里去瞧人家。”
王康一愣,惊道:“这丫头怎么敢?那可是蒙古人。”
“她有什么不敢的呀?老爷你想,这和当过女皇帝的人以姐妹相称,多厉害的事。”
沈姨娘说着,忍不住又笑起来,道:“她说大玉儿既是三哥拜把兄弟的妹妹,也算是她的姐姐,还和她一样的名字,那岂不是老爷有两个叫王玉的女儿?哈哈哈哈……玉儿这傻丫头连她三哥和人家生了儿子这茬都忘……”
“别笑了,去叫人把玉儿叫过来……对了,老三上次送给我那套软甲呢?找出来给她披上……”
~~
如今秦小竺派来了十数名女护卫看管布木布泰,因此王玉儿这种不出阁的姑娘过来也不再拘束。
但今天王玉儿过来,女护卫还是象征性地搜索一下她带来的物品,以免这位王家五小姐带进什么武器帮助布木布泰逃脱。
因为她们把这几天的情况禀报给秦小竺之后,秦小竺认为很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五小姐,这是什么?”
“这是玉儿姐姐说托我找的书,嗯……书应该可以带吧?”
这些女护卫都不识字,为首的一人看了看,应道:“是,卑职陪五小姐进去。”
“不用,我和她单独聊聊,放心,她不会伤我的。”
“还是让卑职保护五小姐为妥。”
“玉儿姐姐若是什么囚犯,岂不是该关到大牢里?她既然还在我们王家,就算不是家人也是客人,我……我单独和她说几句话可以吗?”
“不行。”
“那……那好吧。”
王玉儿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在那两个女护卫的保护下进了院子,如平常一样与布木布泰聊了一会天,又把送来的书留下。
她只觉得自己办砸了父亲交代的事。
等她们走了,布木布泰拿起桌上的书看了看,有些讥嘲地摇了摇头。
“主子,这丫头送本账薄给你是何意?”苏茉儿问道。
“你没看出来吗?她衣服里还披了件软甲。”布木布泰随手翻着账薄道:“王家老头子让她来的,该是老头子惹了祸,怕被王笑知道。能求到我头上,说明王珍、陶氏都帮不了他了。”
苏茉儿感到有些无言以对。
——不着调的老东西……
布木布泰翻了一会账薄,拿过纸笔默默算了一会,眼神有些疑惑起来。
“主子,王老头亏空了很多?”
“谁告诉你是亏空了?”布木布泰道:“至少多赚了三四倍的利……但海贸再赚钱,我不信他能赚这么多。”
“多赚了有什么不好?”
“老头子瞒着王笑,说明这笔钱来路不正。”
布木布泰说着,提笔在那账薄里写了几行字,道:“一会沈氏该会亲自过来送热水,你把这账薄交给她,就说书我看完了……”
~~
深夜。
王笑猛得惊醒过来,翻身坐起,额头上冷汗直流。
秦小竺揉了揉眼,翻身起来,懒洋洋地抱着王笑的腰,柔声问道:“怎么啦?作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手下人都被收买了,全都要杀我。”王笑转过头盯着窗外,喃喃道:“像杀郑元化一样……”
“郑元化死了,那是因为他太笨了,我们才不会那样。”
“他不是笨。”王笑道:“是我比他运气好一些,这次如果被收买的不是魏几悦那样的小官,而是小柴禾、耿当、庄小运他们,我的下场可能就和郑元化一样。”
“才不会。”秦小竺道:“而且他们哪里就那么容易被收买?”
“庄小运收买不了,还可以收买他的副将,除掉他夺权,这不是好不好收买的问题,而是世事如此。”
“你不要乱想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嗯,我知道。”
王笑目光中泛起些回忆,又缓缓道:“如今我回过头来想,发现自己这一路走来太幸运了。
郑元化用铁册军追缴江南士绅欠粮,就如我当年用锦衣卫抄家,所幸的是我遇到的是张永年,而非黄斌。
其后我到辽东,又遇到了我们的祖父……秦老将军啊,世人总骂他守不住辽东。但现在回过头看,他有太多可以保全私人门户、让秦家满门富贵延绵的选择了。”
秦小竺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贴在王笑肩上,手又抱得紧了些。
王笑又道:“知道吗?如果没有秦老将军,当年辽东的处境可能糟得太多太多了……换成别人守锦州的话。
今天我看江南的情报,看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才知道秦老将军当初能不做那些保全门户选择有多难。”
“王笑,你因为郑元化的死不痛快吗?”
“嗯,不痛快。”
“但他不是我们的敌人吗?”
“他是我们的敌人不假。”王笑道:“但他和我还有个共同的敌人,是这个压得世间生黎活不下去的世道,现在他输给这个世道了……我也……很怕。”
秦小竺愣了愣。
她认识王笑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怕。
“我会保护你的。”秦小竺很认真地说道。
她有些固执,又有些温柔,小鸟依人地趴在王笑背上,又道:“就算别人都背叛你,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得了你。”
王笑用手覆住她的手。
“嗯,我知道。”
他有些话没有和秦小竺说。
他不是怕死,怕的是这条路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因为那个走得和他一样快的老头已经死掉了,他怕他们都死了,那些没做完的事半途而废。
“王笑,郑元化那么讨厌,还掘了黄河,你不要因为他的死不高兴好不好?”
“好。”
“真的?”
“嗯,不想这些了,我们开心些。”
……
夜里安静了良久,重新躺下的夫妻二人又低声说起话来。
“哎,睡不着了……”
“那……嗯?”
“王笑,我也想给你生个孩子,我们生个女儿好不好?”
王笑默然了一会,把秦小竺搂进怀里,眼中泛起些心疼,沉默了片刻,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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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笑似乎又有了些成长。
他身上的少年气息收敛了几分,眼神中多了些深沉难测的东西。
有些时候,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像是意识到执政天下要如履薄冰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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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王笑特地抽空亲自把王玄烨送回王家。
王康没有到大堂来,说自己是病了。
王笑让下人把王玄烨送到布木布泰的院子,又到杜康斋去探病。
王康死活不敢放他进门,隔着门道:“为父就是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你,你去忙你的吧。”
“孩儿不怕病气。”王笑道:“爹还没把外贸商行的账薄给我。”
“等为父病好了,到衙门拿给你便是。”
“我查过了,账房说账薄被爹你带回家了。”
“咳咳咳……对了,有件事为父告诉你一声,为父已收了那个王玉为义女,免得她住在王家惹人非议。”
“爹你是疯了?”
“你怎么对你爹说话的?!咳咳……”
“爹你再不开门,我踹门进来了。”
“为父都病了,真见不得风……”
……
王笑想了想,转身向曾经住过的小院走去,走到院门边,他向守在院门的女护卫问道:“我爹这两天来过没有?”
“禀晋王,没有。但五小姐和沈姨娘来过几次。”
王笑点点头,走进院子,推门进屋。
最近他偶尔过来接送王玄烨也不过是在院门口,这是他上次与布木布泰干柴烈火了一次之后,时隔三月第一次走进来。
屋中,布木布泰半倚在躺椅上,正与王玄烨下棋玩,见了他来,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淡淡道:“你倒舍得过来了?”
“你让我爹收你为义女?”
布木布泰也不急着回答,招过苏茉儿,让她把王玄烨带出去玩。
王笑也不急,摸了摸儿子的头,随意找个地方坐下来,他对这屋子很熟悉。
布木布泰懒洋洋地道:“是你先让我大哥与你结拜的,我这么做不是遂了你的意?来,叫声姐姐听。”
她说着,眼中浮起一丝媚态。
王笑道:“你这样把大宝置于什么处境?”
“他至少也能成为王家的外孙,分王家一点家产,哦,对了,原来王家这么有钱。”
“果然,我爹都和你说了?”
“嗯,你给我点好处,我把他的秘密卖给你?”
“不值得,又不难查,我很容易查到。”
“好吧。”布木布泰道:“你爹一定想不到,我就这样转手把他卖了……
去年年初,你还在陕西之时,你麾下的水师都督贺琬与你爹商议,说是海外有野人,身如黑漆,布食诱捕卖与蕃商作奴,可得暴利,但怕你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