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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且看昨日风华     七海扬明txt下载     七海扬明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章三一 募兵

    赵三刀取了高锋的牌子,除了房间,却见和自己一起来的海盗三三两两的聚拢在一起交谈着,他找到猴子,发现这厮被分到匠作坊里,正与一群同命的家伙讨论着,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说道:“俺看这腾龙商社的掌柜邪性的很,咱们都是他手里的泥巴了,想咋捏咋捏,怎么就搞出来这么些东西,邪性,邪性!”

    另一人道:“什么邪性?左不过是见咱们弟兄人多,怕咱们一门心思逃跑不好管理,又怕咱抱团闹事,才想起这法子来。这掌柜定然是有七窍的!以后还不止怎么整治咱们呢。”

    赵三刀钻进人群,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喝道:“海上向来是弱肉强食,咱要是败在郑芝龙的手里,要么喂鱼要么看了脑袋,贺老六,人家腾龙商社没弄死你,还给吃给喝,连你那烂腿都上药,算是大仁大义了,要我说,像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就应该扔进海里喂鱼虾!”

    见那贺老六要还手,猴子挡在前面说:“贺老六,三哥说的是,枪打出头鸟,刚才你的话我等都听到了,你要再敢放肆,我告诉那几位大人,看看你什么下场,杀鸡儆猴起来,我们都是猴子,你说不定就是那被抹脖子的鸡!”

    贺老六一时呆立,不敢多言,冷哼一声,跑到了一边,赵三刀拉住猴子,讲出了自己的设想,带着几个木匠铁匠去了库房,七手八脚的开始制作炮车起来。

    两日后,大市场。

    大市场如今五日一次交易,货物也丰富了许多,前来的土著不光是洪雅六社,就连更南面的几个村社都前来了,所以市场越发的热闹,而在七社血契石碑旁,则有一座两层高的木楼,这是缴纳税款和裁判争端的地方,如今七社的首领都聚集在了二楼,与以往不同,首领们的面色有些凝重。

    “李掌柜,当初按照七社血契,咱们七个村社可是要联手对付共同的敌人,怎么如今你说话不算数了呢?”布莱黑着脸,斥责问道。

    李明勋喝了一口茶水,笑吟吟的说:“布莱首领,你总是说高山蛮入侵的,怎么只入侵你们洪雅族,不侵略我们甲螺村呢,你会不会弄错了呢?或许是各家村社有仇怨的人家相互猎首呢?”

    布莱喝道:“你们汉人村落靠近海边,又不进山狩猎,东面也有虎尾珑社阻挡,自然不受侵扰了,李掌柜的,我们洪雅人向来不说谎话,我布莱更是如此。”

    说着,他把一包东西仍在桌子上,打开之后露出一柄短刀,那短刀似乎是用某种硬木制成的,在边缘的部分镶嵌了不少黑色的燧石片,甚为锋锐,李明勋拿起看了看:“这是高山蛮的武器?”

    布莱扭过头,道:“自然是,我们洪雅人才不会用如此粗劣的东西!”

    李明勋故作迟疑问:“几位首领,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自然是提供武器了!”布莱硬气的说道。李明勋却问:“有这个必要吗?”

    一个矮小的首领站出来,说:“布莱,你还想隐瞒事实吗?这个时候了,是村社百姓的生命重要,还是你我的尊严重要!”

    不等布莱回应,那首领说道:“李掌柜,我请求你们为我们提供武器,高山蛮实在是凶狠,他们不仅仅是出草那般简单,意图想要杀死我们的村民,夺走我们的粮食和猎场,您不知道,这是我们唯一杀死的高山蛮子,然而高山蛮却已经杀死了我们六社二十多人了,如果没有铁质武器,我们根本无法和他们抗衡!”

    李明勋故作为难,说:“各位,我们甲螺村的武器也不多,若是给你们太多的话,就无法自保了。”

    布莱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喝道:“你们有铁匠,既然能打制斧头、鹤嘴锄和镰刀,就能打制武器!”

    “可是我们打制武器的话,会惹怒荷兰人的,布莱首领,您看这样好不好,我们向荷兰人求援,毕竟荷兰人是我们的领主呀。”李明勋说道。

    他如此说,自然是知道这条路走不通,虽然各村社向荷兰人臣服的时候都会签订条约,但其中主要是上供和税收,荷兰人仅仅是不攻打臣服的村社罢了,也不会提供保护,就拿这次洪雅六社被侵袭来说,布莱也找过荷兰人,荷兰人答应出兵却要求其提供佣金,而数额则是洪雅六社无法承受的。

    “荷兰人根本不管我们死活,那群贪婪的红毛夷只要鹿皮和金沙!”那个矮小的首领挥舞拳头抱怨道。

    布莱压下了心中的愤怒,恳求道:“李掌柜,我们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您看这样行吗,先让铁匠打制成武器,待我们抵抗住了高山蛮,再把武器重铸成农具如何?”

    李明勋笑了笑,问:“各位首领,你们有了精良的兵器,就可以击败高山蛮的侵袭了吗?”

    “至少不会向现在这么惨!”布莱低声吼道。

    李明勋道:“几位首领,你们的村民做农夫太久了,习惯了拿锄头而不是刀矛,想要他们能击败高山蛮,就要他们懂阵列、会刀矛,还要激发心中血性,才敢上阵杀敌,而不仅仅简单的换一把武器过来。”

    见众人不解,李明勋说道:“要用训练把农夫变成战士!”

    “您可以帮我们训练他们?”布莱问道。

    李明勋微微点头,他一拍手,两个人搬进来了一个大箱子,李明勋打开箱子,几个首领围过来一看,里面全是燧石匕首、投石索和烤硬削尖的长矛,都是高山蛮常用的武器,其中不少还沾染着血污,李明勋笑了笑,说道:“布莱首领,有句话你说错了,我们甲螺村与高山蛮相安无事,不是因为离的他们远,而是因为他们所有来攻击的人都死了。”

    “你们拥有那么多武士?”布莱诧异问道。

    李明勋微微摇头说:“我刚来的时候,麾下只有不到三十人能称得上武士,现在他们已经把所有的丁壮训练成了武士!”

    “那么,你也可以把我们的村民训练成武士?”一个首领问道。

    李明勋点点头,说:“我不仅可以把他们训练成武士,还可以为他们提供精良的装备,只要你们把部分丁壮交给我指挥,那么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聚拢一支军队,深入山林,把高山蛮一网打尽!”

    “你.......你需要多少丁壮?”布莱小心问道。

    李明勋早有腹稿,道:“一个村社给我两百人就够了!”

    几个首领脸色都是大变,洪雅六社大的不过七百户小的四百余,加在一起也不过四千户,抽调一千二百人出来,着实是伤筋动骨,但是李明勋的提议着实诱人,如果能一举消灭来自高山蛮的威胁,那将是极大的好处,他们用土著语言交流了一下,布莱说道:“李掌柜,一千二百人太多了,这样好不好,我们一个村社给你一百人,凑够六百如何?”

    李明勋本就打着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想法,此时却表面的极为疑惑,问:“这是为什么呢,您要知道,六百人可没法灭掉高山蛮子!”

    布莱想了想说道:“李掌柜,丁壮是村社的劳动力核心,抽调一千多,就少了一千多干活,少了许多收成不说,还要养活这一千多人,实在是承担不起。”

    李明勋这才明白,布莱不是和自己讨价还价,他说道:“这样吧,所有抽调的丁壮全部由我训练和指挥,他们的一切用度也由我负责,你们只负责保密和提供他们给荷兰人的税赋如何?”

    布莱和几人商议了一下,布莱说道:“好吧,我们先一个村社交给您五十人,凑够三百人,看看效果,若是您真的把他们训练成上阵的武士,再送其他人来也不迟。”

    李明勋知道逼的不能太紧,只得答应,待几个首领离开,阿海才说道:“师傅,你干嘛帮他们训练士卒,还替他们养兵,实在是便宜他们。”

    李明勋哈哈一笑,说:“帮他们训练,替他们养兵不假,但却不是便宜他们!阿海,我问你,你听过兵从将领,草随风这话吗?”

    阿海迷茫的摇摇头,李明勋说道:“把一个农夫变成战士很困难,但是让战士去拿锄头更加困难,那些丁壮成了兵,打了仗,就再难变成农夫了,这个时候他们怎么办,布莱可没有仗给他们打,他们只能跟着我们!”

    “而且,只要我们厉兵秣马一开始,洪雅六社就彻底和我们上了一艘船,当有一日我们与荷兰人决裂,布莱他们只能和我们站在一起。”李明勋最后说道。

    从大市场出来的李明勋乘坐一艘鸟船返回了布袋港,回去之后,他安排高锋率领二十个护卫队成员前往甲螺村接收来自洪雅族的丁壮,进行简单的操练,而他则带领两百名乞列迷人和剩余的卫队前往了虎尾珑社。

    在向导的指引下,李明勋来到了虎尾珑社的营地,这座营地位于一道断崖的下面,高达二十丈的断崖峭壁是无法轻易攀下来的,而围绕这断崖的平地则被栅栏和壕沟围了起来,里面有上百座茅草屋,其中一座尤为巨大,正是虎尾珑社人祭祀的地方,这这间充斥这异味的草屋内,李明勋见到了巴隆,他脸色苍白的躺在草堆里,显然受了伤。

    “我中了高山蛮的埋伏,是卡纳布亚的征帅,我中了他们的陷阱!”巴隆虚弱的说道。

    李明勋撕开他的上衣,看到的是一串发黑的圆孔,显然是某种利用了树木弹力加上钉子制作的陷阱,伤口尚未止血,却已经化脓了,而伤口没有经过处置,反而周围用颜料画了许多莫名其妙的符咒,李明勋连忙说:“快去取清水,煮沸拿来。”

    不多时,巴隆的属下取来热水,李明勋用白布蘸着热水,把伤口和周围的符咒一并清洗掉,清洗一半,却被一只粗壮有力的手抓住了,李明勋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阿海喝道:“多亚,你想做什么?”

    “这是大巫师为巴隆设下的咒语,若是没了,巴隆的命也就没了!你们想害死巴隆吗?”多亚厉声喝道。

    李明勋看向阿海,问道:“他是谁?”

    “虎尾珑社的武士,巴隆之前,他便是虎尾珑社最厉害的人,他的父亲也是前一任的族长,他的母亲是大巫师、”阿海低声说道。

    李明勋冷冷一笑,说:“多亚首领,你是怕我救活了巴隆,耽误你成为虎尾珑社的下一任族长吧!”

    多亚听了李明勋的话,扔下两句狠话,也就离开了。

    从阿海那里,李明勋才知道,巴隆正是为了救率兵冒进的多亚才中伏的,为了表明自己不是故意害他,才让身为大巫师同样也是巫医的母亲救助,而李明勋根本不相信那些神棍的能耐,待清理完巴隆的伤口之后,把沈达春赠送的金创药涂抹之上,很快就止住了血。

    巴隆的伤口不深,也没有伤及内脏,所以问题不大,这个时候李明勋才明白当初与巴隆一起去抢夺西班牙战船,他一定要拿西班牙人的脑袋回来,原来虎尾珑社内部也存在着巨大的竞争,巴隆拿西班牙人头,也是为了彰显武功。

    “说说高山蛮的情况吧,我带了精兵来,可等不及你伤完全好。”李明勋说道。

章三二 诱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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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隆强行挤出一丝笑容,缓缓讲述起来,原来他们所面对的高山蛮叫做卡纳布亚族,是高山蛮的一支,有五个村社,虽然每个村社不足两千人,但是高山蛮可是男女皆兵,能上阵的却有三千余,在卡纳布亚族中,有头领和征帅两个首领,头领一般由年长者担任,负责调解社中矛盾,征帅则是出草和作战的首领,而在今年,卡纳布亚族一个村社中出现了一位战力强横的征帅,唤作萨尔图,征服了其他四个村社的征帅,成为卡纳布亚族唯一的征帅,而今年,食物短缺,萨尔图便率领卡纳布亚族四处征战,以图获得足够的食物,而与卡纳布亚族有矛盾的虎尾珑社便成了第一个目标。

    几次交锋,虎尾珑社战死了三百余人,轻兵冒进的多亚手下损折大半,按照巴隆的预测,再过几日,恐怕萨尔图会率领卡纳布亚族围攻营地了。

    “李掌柜,你带来了多少人?”巴隆说完,热切的看向了李明勋。

    李明勋道:“我带来了三百人!”

    巴隆难掩失望的神色,说道:“萨尔图是个凶狠的人,他若开战,肯定带两千人来,虽然你的士兵装备好,但是我的朋友,我们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我希望你带走愿意随你离开的村民,不要参与其中了。”

    李明勋哈哈一笑,说:“来,巴隆,你且跟我见见我的士兵再行分说吧。”

    巴隆艰难的站起身,以一根长矛为拐棍,走到大屋之外,看了一眼便是愣住了,站在营地属下有三百人,其中一百人都是李明勋的卫队,人人持有火绳枪,配备锁甲和顺刀,而他们身后还站着两百名乞列迷士兵,这群士兵原本就是杀伐果决的好手,此时全部配备了从镶蓝旗甲兵那里缴获的甲胄,那些甲胄上呈现亮银色,在阳光的照射下亮光闪闪,想不看到都不行,周围的虎尾珑社的武士已经开始用银甲武士来称呼这些乞列迷人了,言语之中不无艳羡。

    “这是什么?”巴隆见银甲武士和火绳枪手把一辆帆布盖着的车子护在中间,疑惑的问道。

    李明勋扯开帆布,露出下面黑黢黢的炮身,正是一门从虎鲨号上拆卸下来的回旋炮,此时回旋炮被固定在一辆用马车底盘改装来的炮车上,与那三尺方圆的车轮相比,只有两尺长的回旋炮有些小巧,但是巴隆毫不怀疑那黑洞洞的炮口中喷出的铅子可以撕碎任何一位勇士的身体。

    “火炮!”巴隆差点跌倒在地。

    他硬挺着身体,用土著语言对一旁的村民大喊了几句,那些村民全都兴奋的大叫起来,能听懂他们话语的阿海撇撇嘴,说:“师傅,巴隆说着回旋炮是太阳神的怒吼,那更强大的加农炮和长炮又该咋形容?”

    “别说没用的话,这个时候沉默,没有人把你当哑巴!”李明勋低声教训道。

    阿海撇撇嘴,没有再抱怨,巴隆走了过来,低声说道:“李掌柜,你也看到了我的伤情,难堪大战,此次便全仰仗于你了。”

    李明勋的眼睛扫过满是警惕和不忿的多亚,说道:“切勿如此,便是你的父亲,身为头领也无法让所有人信服,如果你把大权交给我这样一个外来人,许多人恐怕心中不服呀。”

    李明勋的考量不无道理,虎尾珑社与台湾的诸多村社一样,还处于非常原始阶段,甚至连奴隶制社会都算不上,头领虽然是特殊的存在,但只有调解纷争的权力,也没有世袭,只有当村社遭遇大战的时候,才会拥有大权,但是巴隆受伤,其父年迈,若非追随多亚的武士大半损折,那虎尾珑社的大权就会落在他的手上了。

    巴隆略略点头:“那当如何,若有分歧,力量分散,岂不是必败无疑?”

    李明勋微微一笑说:“你继续担当首领,领导所有武士,而只要你听我的,我就能经你之口统帅众人了,不是吗?”

    “你说的对,李掌柜,就这办吧,我需要一些酒,这样我能好的快一些!”巴隆笑嘻嘻的说道。

    李明勋一面安排斥候前去探查卡纳布亚族的踪迹,一面命令虎尾珑社的村民和武士加固和改良整个营地的防御,营地的壕沟被拓宽加深,插满了竹签子,这些竹签子上全都涂抹了粪便,而栅栏也被加固,利用原木和营地的几棵大树,搭建了四个射楼,把乞列迷射手和大量的箭矢吊了上去,最关键的是,营地前面的树木被伐倒,杂草清理干净,以防遮挡弓手和火铳手的视线,最重要的两门火炮被布设在了两角,作为交叉火力。

    第二日的下午,斥候返回告知了李明勋他探明的情况。

    “主子,敌人在这条河流的附近扎下了营寨,树立着一个大纛,上面绘制了黑色的人头,一共有四百到六百人,没有马匹,没有甲兵,他们的斥候很难缠,我杀了两个才得以靠近他们的营地。”斥候是乞列迷人中唯一会说汉话的,叫做乌穆,他加入李明勋军队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报效李明勋救助布和免遭满洲**害的恩情,这个身材瘦削的男人还希望从李明勋这里立下功勋得到赏赐,然后去娶巴海的妹妹布和。

    乌穆虽然会说汉话,但是习惯却是难改,一切都照着女真人的习惯来,他把两个人头从腰带解下,扔到了李明勋脚下,巴隆费力的蹲下,查看了一下,说道:“从耳钉和那黑色人头的旗帜来看,应该是卡纳布亚的大征帅萨尔图的人马,或许他在等待其他四社的援兵。”

    李明勋略略点头,他说道:“既然一个村社就出了五百人左右,那么加起来肯定超过两千人,如果等他们完全准备好再进攻,我们会非常被动。”

    “你的意思是突袭他们?”巴隆问道。

    李明勋摇摇头:“不,按你所说,卡纳布亚人都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这种热带雨林中,我的士兵发挥不出优势里,所以我认为最好引诱他们来进攻,乌穆,你觉得怎样?”

    乌穆重重的点头:“主子说的很对,如果能激怒他们的头领,肯定可以引到我们的工事下!”

    “主子,乌穆愿意前去引诱,只是乌穆不懂蛮子的语言。”乌穆有些失落的补充道。

    “我去,师傅,让我去吧!”阿海忽然凑上来,说道。

    乌穆知道,能懂汉语和土著语言的只有阿海,他连忙说道:“乌穆会用性命保护好小主子的!”

    李明勋重重点头,说:“乌穆,你挑十个人带上阿海前去,只要你成功了,我会把那十个人赐予你,这样你也是一个小头领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乌穆咧嘴一笑:“我知道,那时乌穆不再是无依靠的独狼,而是成为将兵的首领了!”

    密林之中,萨尔图大口喝着甘蔗酒,嘴里嚼着一块面饼,饶是酒水流淌进他的脖颈,他也不在意,这种从被杀的虎尾珑社人身上夺来的东西难得吃到,萨尔图才不会放过这次享受的机会,可惜的是,酒囊里的酒水所剩无几,就在萨尔图仰着头把最后一点酒水倒进嘴里的时候,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声。

    一支箭矢划破空气,狠狠的刺穿皮质酒囊,铲状的箭矢切碎萨尔图的头发,在他脑门上划破一道口子,扎进了他背后的红桧树上,溅落的树皮、碎屑撒了他一身,萨尔图翻身一滚,跑到了树后,一杆短矛已经在手。

    几个社中武士已经跑了过来,萨尔图一挥手,示意他们安静,静静一听,远处响起阿海的声音:“卡纳布亚的懦夫,过来和老子单挑!”

    几个武士听懂了阿海的话,纷纷怒火中烧,有人已经低吼起来,萨尔图道:“不要管他们,待其他四社的武士到了,踏平虎尾珑社,那个敢于挑衅的家伙,我会亲自撕碎了。”

    饶是如此,阿海的挑衅声音依旧不断,不断谩骂卡纳布亚族,最后甚至指名道姓的骂起了萨尔图,而乌穆不时射来箭矢,让所有卡纳布亚人都趴在了地上。

    “小主子,这群人似乎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了。”躲在树后的乌穆有些不甘心的说道。

    阿海嘿嘿一乐,说:“老子要的就是这种局面,乌穆,把我准备的箭矢拿来。”

    说着,乌穆提出一个箭袋,阿海从里面拔出十根箭矢,都是普通的轻箭,但是上面绑着厚厚一团绒线,沾染了不少鱼油,阿海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酒壶,把里面高纯度的甘蔗酒倒在上面,指了指远处卡纳布亚人的旗杆,说道:“尔等都射那旗杆上的图腾,烧了蛮子图腾,他们定然是恼羞成怒的。”

    乌穆自然不会拒绝,点燃了火箭,一起释放,卡纳布亚人的图腾是用柚木长杆和一张鹿皮制成,干燥亦燃,被几支火箭射中,当即燃烧起来,周围几个武士哇哇大叫,直接飞身扑上,才熄灭了上面的火焰。

    看着图腾上那烧出来的洞口,萨尔图胸口此起彼伏,脸色涨红,大骂道:“所有人跟我出击,破营之后全部杀死,我要用他们所有人的血洗净我们图腾!”

    呼啊!

    高山蛮们一起呼叫,追随萨尔图的脚步向着虎尾珑社营地的方向追杀而去。

    阿海跑进营地的时候,小脸红扑扑的,他兴奋的对李明勋说道:“师傅,师傅,蛮子追来了,估摸着很快就能到了。”

    李明勋侧耳倾听林子里传来的战吼和怒骂,兴奋的拍拍阿海的肩膀:“干的漂亮!”

    “所有人听着,铳队隐藏起来,不要开火,乌穆带领弓手上射楼,银甲武士堵在门口,列阵!”李明勋高声下达了命令,整个营地都沸腾了起来。

    “我的人呢,我的人呢?”巴隆听完李明勋的命令,高声问道。

    李明勋哈哈一笑:“一群狼奔豸突的莽夫,不过尔尔,巴隆,你带人藏在营地内,若是他们能突破我等的防线,你再行出战吧。”

    说完,李明勋在阿海的帮助下穿上一身甲叶,提着一柄倭刀出现在了营地门口,栅栏门已经完全打开,上百乞列迷人排成两队,长矛斜指,静静的站在了那里,锋锐的矛锋闪烁着寒光,与他们身上的银甲相映成辉。

    透过栅栏的缝隙,李明勋向外看去,林子里不断窜出暴躁狂怒的高山蛮子,从外表完全无法分辨出男女,这群人穿着粗糙的皮衣,有着黝黑的皮肤,头发乱糟糟的,不断发出怒吼的声音,他们的行动毫无章法,一出丛林便扑了过来,却被壕沟前的拒马挡住。

    面对用削尖的原木制成的拒马,他们只得用手中木刀石斧劈斩,却发现短时间内难以奏效,又想挪开,却见原木要么埋在土里,要么被钉子、绳索连接,人越聚越多,不断有人从林中奔出,推搡之间,不少人撞在了拒马的木尖上,受了伤。

    李明勋笑呵呵的看着,只见人群之中走出一个高大的蛮子,满脸刺青,耳鼻之上挂了许多钉子,应该便是卡纳布亚人的大征帅萨尔图,他一声大吼震慑住了混乱局面,这个家伙打量着眼前由拒马和斜插的木桩组成的防御工事,忽然大叫了几声,一群蛮子才反应过来。

    高山蛮子不再对付那些工事,而是绕过拒马,钻过缝隙,缓缓靠近了过来,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猎人,穿梭其中甚为娴熟,李明勋正看着,阿海紧张说道:“师傅,下命令吧!”

    李明勋的声音响起:“乌穆,让你的射手都崩住了,谁敢不听令便发弓,我便让他一个月喝不到酒!”

    待三分之二的蛮子钻进了工事群里,李明勋才下令射箭。

    乌穆作为一位神射手,没有上射楼,而是选择站在了李明勋的旁边,在这个朴实的乞列迷汉子看来,什么功勋也比不得保护主上重要,他面前的栅栏堆砌了一些砍来的灌木,脚边放了四袋羽箭和备用弓,他没有拉满弓弦等待李明勋的命令,而是细细观察着自己的敌人,在他的眼里,高山蛮子粗糙的武器尚不及他们的牙齿锋锐。

章三三 营地大战

    李明勋的命令下达,乌穆从容的取出一根羽箭,笔直的箭杆、白色的鹅羽,他咧嘴笑了笑,把这种东虏常用的长梢弓拉满,白色的箭镞拉到了耳边,瞄准了一个正在弯腰钻过拒马的蛮子大腿,松开了弓弦,柳叶箭头划破空气,直接射穿了那厮的大腿,与后面的木桩钉在了一起。

    乌穆如此循环往复,取箭、拉弓、射箭,动作从容不迫,他手下的乞列迷弓箭手都是如此,对于这些五岁就能射落松鼠做食物的乞列迷人来说,那些在工事之中无法敏捷躲避的蛮子和靶子没有什么区别。

    箭矢稀稀拉拉,但是效果却非常显著,中箭的倒霉鬼发出的惨叫响起,鲜血染红了这片肥沃的土地,而来自高山蛮子的反击却是绵软无力,他们的掷矛、软弓和投石索在五十步上少有准头,除了让弓箭手低头躲避之外,几乎毫无效果。

    而堵在门口的甲兵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投石索射出的鹅卵石和软弓发出的木箭打在他们的甲胄上,只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持续了一会,不知哪个蠢货发出了一声憋闷的笑声,引来了一群乞列迷甲兵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这笑声却惹来了高山蛮子的愤怒,那些家伙像是疯了一样,根本不顾箭矢和掷矛,强行钻过拒马,越过目光,即便上面的尖刺和荆棘让他们遍体鳞伤,这群家伙似乎也毫无感觉,有些人甚至举起自己人的尸体遮挡箭矢,发了疯的高山蛮子越过了前面的防线,把尸体扔进满是竹签子的壕沟,踩着跳过来,推搡栅栏。

    但是那栅栏高达八尺,深入地下三尺有余,又有大钉和绳索加固,哪是那么容易推倒的,打不开缺口的蛮子们冲向了营地门口,直接纵身扑到了甲兵的钢铁防线之上。

    这些乞列迷人排成紧密的阵型,手中八尺长矛探出,不断刺杀靠近的蛮子,饶是面对上百人,兀自阵型不乱,高山蛮子莫要说与之搏斗,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给。

    高山蛮子虽然凶狠,但是精准的箭矢和强横的甲兵让他们无计可施,当乞列迷甲兵发出一阵整齐战吼,将十余人刺杀在地的时候,血腥的杀戮终于让高山蛮子的紧绷的神经到达了临界点,第一个人惨叫着向后跑去,就引起第二人的逃窜,继而所有人都乱作一团,引发了大规模的崩溃。

    甲兵们见敌人气势枯竭,扔掉手中的长矛,拔出倭刀,扑进了人群之中大肆追杀,前来进攻的五百余人,最终只有不到三分之一逃进了丛林,其余或死或伤。

    李明勋未曾上阵,但是观战下来也是出了一身汗,乌穆跑过来说道:“主子,咱们的人伤了十二个,都是轻伤,死了四个,唯一不好的是,小主子受伤了,请主子责罚!”

    “阿海,阿海怎么了?”李明勋连忙问道。

    阿海踉跄跑了过来,一脸郁闷的说道:“师傅,我被蛮子的箭矢射中了屁股,娘的,真是倒霉!”

    这话引起了一阵阵的欢呼,李明勋也跟着大笑起来,欢快的气氛感染了藏匿在营地里的虎尾珑社的村民,走出草屋和地窖的他们看到营门前全都是高山蛮子的尸体,也加入到了热情的呼喊中来,只有巴隆脸色铁青的靠在一株大树上,低头沉思。

    从小到大,巴隆都是在与高山蛮的争斗中成长的,什么时候见过他们伤亡巨大,他们又何尝有过落荒而逃,今日擒杀的这数百人,或许比虎尾珑社历史上加起来的还多,而高山蛮子的对手呢,只死伤了不到二十人、

    是因为精良的武器吗?巴隆心里想着,但是他又自己否决了这个观点,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即便腾龙商社的盟友没有硬弓和铁甲,也会胜利,只是死伤多一些。但那是因为什么?擅长修建工事,还是娴熟的配合亦或者是那看起来简单却着实有效的阵型。

    “巴隆喝一杯吧,你我今日算是.......哎!”多亚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递给巴隆一个木杯,他本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却化做一声不甘的长叹,巴隆抬起头,从多亚那不甘的眼神之中看出了什么,或许他此时心中和自己有着一样的想法吧。

    巴隆一饮而尽,但是往日醇香浓烈的朗姆酒却让巴隆嘴里泛开了浓郁的苦涩。

    巴隆从失落中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李明勋已经带着士兵收拾战场了,营地外面到处都是鲜血、尸体,耳边响起的是哀嚎之声,虽然高山蛮子战死了很多人,但是跪地求饶和受伤被俘的人多大两百余人。

    那些精悍的甲兵正用绳索绑缚俘虏,帮着他们把箭矢拔出来,然后浇上烈酒消炎,一些重伤者还施以药物,巴隆走过去,问:“李掌柜,你如何处置这些俘虏,如果要砍头的话,交给我们便好了!”

    李明勋呵呵一笑,说:“巴隆,这些都是我的战利品,也是我的私有财产,我可不想杀死他们,我的农场、酒坊需要很多干活的苦力,这群人既然能打仗,就能干活!”

    “他们可是凶残恐怖的高山蛮!”巴隆低吼道,眼神之中满是警惕。

    李明勋略略点头,拍了拍巴隆宽厚的肩膀,说:“那是以前,现在不是,他们现在只是一群胆气尽丧的奴隶。”

    巴隆顺着李明勋指的方向看去,那群高山蛮齐刷刷的跪在地上,脏乱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眼睛甚至不敢直视那些乞列迷人。

    巴隆叹息一声,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指摘李明勋的行为,只得问道:“现在我们做什么?”

    李明勋道:“关上营地的大门,让你们社中的长矛手站在栅栏内侧,掷矛手登上射楼,把我的人换下来,还有外面的拒马和木桩,它们很有用,再加固一下。如果你们没有习俗禁忌的话,希望你们的女人可以为我的战士提供热饭和热水。”

    “好的,但是我想提醒你,萨尔图的下次进攻肯定会拼命的!”巴隆说道。

    李明勋摆摆手:“那就让他把血流光吧!”

    整个夜晚,躺在茅草堆里的李明勋都被刀削斧凿的声音折磨着,他以为是巴隆在昼夜不停的加固工事,但是起来之后却发现,声音来自外面,那些高山蛮正用石斧切割树枝,用藤蔓捆扎成为挡箭牌,看那挡箭牌的形状和大小,看来还具备越壕跳板的作用。

    李明勋揉了揉眼睛,发现蛮子在营地外不到三百步搭设了一个台子,似乎是点兵台,但是看到上面用长杆挑起的一面面图腾旗帜,李明勋更相信那是祭坛。

    “赵三刀,回旋炮能打到那个位置吗?”李明勋找来炮手,问道。

    赵三刀摇摇头:“不行,回旋炮只有霰弹,没有实心弹,顶多能打两百步。”

    李明勋禁不住有些失望,若是能打到,一轮齐射把那些祭祀的征帅、头领一股脑的消灭,这仗也就结束,不用再死人了。

    这个时候,李明勋看到看到二十几个被捆绑着的人被拉上了祭坛,随着手起刀落,他们手臂和大腿都被斩下,从祭坛扔下来,扔到了台下的蛮子的面前,未死的人发出凄厉的哀嚎,以至于李明勋听不到萨尔图慷慨激昂的演讲内容。

    “他们在做什么,这是献祭吗?”李明勋疑惑问道。

    巴隆微微摇头,表示不解,多亚的声音却是响起:“李掌柜,他们应该是在惩罚懦夫和逃兵。”

    阿海却道:“不会吧,昨日他们逃回去可是有近两百人,如果这般杀法,那萨尔图自己村社的武士都是都要死吗?”

    多亚却说:“自然不会都杀,这应该是惩罚在逃命过程中丢掉了武器的人。”

    “真是五十步笑百步,都是逃命的懦夫,也得分三六九等,这些蛮子真是搞笑。”阿海毫不客气的鄙夷道。

    李明勋脸色凝重了许多,说:“勿要多言,萨尔图是个有本事的人,若非遇到我,或许他也能建立类似大肚番的势力,方才他的举动已经立威,想来蛮子定会死战,下面这一仗不好打了。”

    多亚却说:“我们村社的也会死战到底的!”

    李明勋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多亚满脸苦涩说道:“高山蛮与我们不同,如果战胜他们会杀掉一切的人,女人和孩子也不会放过!”

    营地的气氛一时间紧张起来,随着萨尔图下达了进攻的命令,至少两千高山蛮子如洪流一般滚动而来,走在前面的是提着木排的武士,他们缓步前进,用宽大的木排遮挡箭矢,配合后面持有斧子的人清理面前工事,他们斩断拒马,拔出木桩,分成四队的他们清理出了四条道路,一路前进。

    营地之中一片死寂,只有十几个乞列迷人在射箭,趁着他们举起木排的间隙射击高山蛮的下肢,但是效果并不明显,李明勋静静等待着,等待着高山蛮的靠近,他的神色有些紧张,毕竟眼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是己方的两倍多,李明勋的手心开始冒汗,脸色发红,他只能再靠前一些,以免手下看到影响军心。

    赵三刀的声音在李明勋耳边响起,他说道:“大掌柜,小人感觉咱们的火铳应该能在五十步击穿蛮子的木排!”

    李明勋问:“你为什么这般说?”

    赵三刀指了指靠的自己最近的木排说道:“大掌柜您看,那木排高六尺,宽达两丈余,用的是刚砍断的树枝和藤条,水份大的很,即便如此,五个人就能提着走,想来也不是多厚,又没有蒙上牛皮马革的,防御力定然是不行的。”

    说着,赵三刀咬咬牙,说:“大掌柜的,就算火铳打不穿,咱的回旋炮定然是能打烂的!”

    “好,你去试试,若是不成,就不要浪费子药了。”李明勋说道。

    赵三刀嘿嘿一笑,招呼自己的炮组移动位置,从侧面直接移动到了一群蛮子的正前方,眼瞧着那些蛮子举着木排一路拆毁工事,进入了七十步之内,赵三刀亲自操炮,瞄准一面木排,点燃了引信。

    轰隆一声,炮车一下震荡,向后退了许多,炮管内上百枚铅子在火药的激射之下飞射而出,距离实在是太近,大半击打在了蛮子的木排上,只见那木排直接被打散,木屑横飞之间,躲藏在后面的十几个人被打的血肉横飞,肉块和内脏混杂在一起,肠子肚子挂在了一旁的拒马之上。

    高山蛮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声和绽放的火光惊吓到了,待暴风骤雨的铅子射过,满地的尸体和残肢,让很多人吓的趴在地上,双手合十,竟然是祈祷起来,而赵三刀却不管这些,敏捷的换上另外一个子铳,再次开火,直接打散了两个木排,夺走了十几个人的性命。

    砰砰砰!

    另外一门回旋炮和铳队也开始了齐射,随着一排排的火光从栅栏后喷射出来,四队汹涌而来的高山蛮的队伍明显一滞,铅弹击穿了木排,把人击倒在地,而弓箭手也开始射击,被收割的生命像是茅草一样一丛丛的扑倒。

    “装填、瞄准、击发!”李明勋用悠长的号令指挥着卫队里娴熟的火铳手,这群家伙可以在一分钟内完成一次射击,完全对得起他们每个月二两纹银的薪饷,而两门回旋炮则不断变换着位置,从各个角度敲击着高山蛮组织起来的队伍。

    但是随着高山蛮的靠近,无论是铳手还是弓箭手,效率都在降低,特别是进了五十步内,蛮子的投石索和掷矛越发的准确,就连软弓射出的骨箭、木箭都能伤害到这些精锐的士兵。

    在付出了数百条生命之后,第一批冲破前沿的高山蛮终于抵达了壕沟,他们把木排搭在壕沟之上,用绳索挂住栅栏上部,众人合力不断拉扯,而更多的人则隔着栅栏与里面的长矛手展开激烈的白刃格斗。

    很快,一段栅栏经受不住蛮子的肆虐,轰然倒塌之下砸死了几个倒霉鬼,形成了一个巨大缺口,继而变成了厮杀的漩涡,这个缺口把蛮子中最剽悍最不要命的武士吸引过来,上百人挥舞着武器想要冲破里面甲兵的防御,更多人在扩大的缺口,人与钢铁、生命和火药都被漩涡牵引住了,长矛、倭刀、石斧头相互碰撞着,筋折骨裂与金铁交鸣的生硬此起彼伏,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呼,那等生硬,好似地狱中的冤魂恶鬼都被释放出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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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四 虎尾珑社的未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这个缺口处,谁都知道,这里将是战斗成败的关键点,巴隆提着一杆木矛,身边跟着二百余人赶了过来,发现多亚已经浑身是血的站在旁边,他身边的勇士又少了三分之一,显然刚刚被替换下来。

    “多亚,如果我死了,虎尾珑社就交给你了。”巴隆用拳头砸了砸多亚的胸膛,郑重的说道。

    李明勋却神态从容的出现在了二人的面前,笑道:“巴隆,你可不能死,这几个月你欠了我不少货款,要是你死了,欠款我找谁要去呢?”

    “李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仗打到这个地步,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多亚吼道。

    李明勋哈哈一笑,一招手,一群身高马大的护卫提着箱子走了过来,李明勋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馒头大小的铁球,说道:“二位,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战争!”

    说着,他把铁球上的引信点燃,抡圆了臂膀,倾尽全力的扔过了混战的人群,扔出了栅栏之外。多亚和巴隆怔怔看着,不明所以之间,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从人群后面传来,一团血雾混杂着白烟升腾而去,飞起来的还有断手断脚。

    护卫们人人效仿,拿起箱子里的震天雷,点燃之后扔过人群,把后面正在推搡拥挤的高山蛮子炸的血肉模糊,爆炸声此起彼伏,成了营地内外唯一的声音。

    身处缺口之外的高山蛮子倒了一地,巨大的噪音、刺激性的气味让他们紧绷的神经开始颤抖,当浑身浴血的乞列迷人从血雾和硝烟之中杀出来,宛若魔神一般冲杀的时候,没有人敢于再行抵抗,无数的人呼喊着、叫嚷着向后退去。

    萨尔图站在大队之后,见爆炸发生之后,上千人退了回来,他们扔掉手中的武器,脱下身上的皮衣,为了争夺道路与同社武士大打出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和胆怯,无论强壮与否,无论忠诚信仰,每个人都在发命狂奔,萨尔图拔出大刀,连连斩杀几人,却根本无法阻挡溃退之势。

    “站住,你们这群懦夫,回去,和敌人搏斗!”萨尔图站在图腾之下,大声叫喊着,但是他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挽回败局。

    “巴莱,你也在逃,难道你忘了在图腾之下发出的誓言吗?你还能自称是一位勇敢的武士吗?”萨尔图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卡纳布亚五个村社中的一位征帅。

    巴莱却站在那里,一挥手,七八人围了上来,其中还有另一个村社的征帅,几人步步紧逼,把萨尔图逼到了角落里,巴莱冷声说道:“萨尔图,你曾经是我们卡纳布亚族最勇敢的人,但是今天,你除了用暴力去逼迫同族,还做了什么,你领兵冲锋了吗,你身先士卒了吗,不!没有,你只是藏在所有人身后,等待享受我们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荣耀!”

    看着步步紧逼的同族,萨尔图的脸上露出了惨淡的苦笑,他似乎回忆起了年轻的自己,那个不爱美酒爱刀矛的年轻武士,萨尔图忽然说:“我可以拉你们中三人陪葬,但是我不想再行杀戮了,巴莱,希望你的结局比我好!”

    说着,他倒转短刀,插进了自己的心口,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巴莱看了看萨尔图,解下其村社的图腾盖在了萨尔图的身上,任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图腾上那张恐怖的人脸。

    李明勋站在那里,在他眼前的山谷里,乞列迷人和虎尾珑社的武士四处追杀,他们钻入丛林,跨进沼泽,李明勋为每个高山蛮开出了高价,至少能把一半的人留下来。

    入夜,虎尾珑社营地的大屋内。

    李明勋把阿海奉上的酒水一饮而尽,一拍手,乌穆送上一个藤箱,李明勋用刀柄敲了敲桌子,让屋内虎尾珑社和商社的头目、首领都安静下来,李明勋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打开了藤箱,洪亮的声音响起:“各位,我要向你们展示几件东西!”

    多亚和巴隆扑过来,从藤箱之中各自拿出一物,巴隆提着一个人头,高喊道:“是卡纳布亚的大征帅萨尔图,他死了!”

    多亚提着浸满血污的图腾,高举起来,喊道:“这是萨尔图村社的图腾!”

    大屋内陷入了死寂,但是很快就被欢呼的声音充塞,每个人都满脸喜悦,尽情的欢呼跳跃着,李明勋的一句话把气氛推到了**。

    “今天是庆功宴,酒水随意喝,肉随便吃,让我们尽情的欢呼吧!”

    李明勋心情也非常畅快,他击败了高山蛮的一个部落联盟,俘获了至少一千个丁口,而在那五个失去保护的村社之中,至少还有上万的男女老弱,这些都将会成为商社发展的人力资源,把腾龙商社的实力推向一个更高的层次,在虎尾珑社头领和卫队头目的敬酒之下,李明勋喝了很多,意识进入了一种朦胧的状态。

    一直到多亚出现在墙角呕吐的李明勋身边,他的一句话让李明勋打了一个激灵,眉头一阵冷汗,把喝下去的酒水挥洒了一半,意识也清醒了许多。

    “什么?多亚,我没有听错吧,你想成为我的追随者,为我效力?”李明勋诧异的问道,他又好好打量着了一下多亚,这个壮硕的男人虽然三十余岁了,却有着壮硕的体魄,那双眸子里写满了野心,在战场上绝对是个难缠的对手,今日的战斗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如果不是他在最危急的时候扑上去,或许乞列迷人就要被高山蛮子给冲散了。

    多亚却满脸笃定,说:“是的,李掌柜,我想追随于你,做你的扈从武士。”

    李明勋靠着土墙坐下,问:“为什么?”

    “你有实力,有能力,而且.......。”多亚尽可能的罗织语言,似乎早有准备,但是却被李明勋随手打断:“别,你别如此夸赞我,你我才认识不到三天,说过话的不过二十句,你不了解我,正如我不了解你一样,即便有人告诉你我的事情,你就一定会相信吗?”

    多亚的眼中闪过一丝火焰,他叹息一声说道:“好吧,我说实话,我想追随你,是因为不想和巴隆争斗了,一个村社就像一条蛇,只能有一个脑袋,如果我和巴隆继续斗下去,村社会四分五裂,那不是我想看到的,但是我不想默默一生,所以我想追随你,跟你去战斗。”

    李明勋微微点头,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真诚了,以他对多亚浅显的了解,这个男人拥有强横的战力和无畏的品德,无论在哪个村社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足以竞争村社的首领,而且他还有一个身为大巫师的母亲支持,但是虎尾珑社特殊在于还有一个巴隆的存在,巴隆拥有多亚的大部分优点,而他所拥有的精明和公平则是多亚不曾具备的,二人相争,注定是多亚要失败,除非他采用阴谋诡计。

    显然,身为武士的多亚不想如此,他选择放弃竞争,投靠李明勋,看中的就是李明勋的潜力,在多亚的心中,成为李明勋的追随者,自己会失去虎尾珑社,但却不会碌碌无为。

    李明勋揉了揉额头,说:“多亚,你和我一样,是首领,应该知道,我们的身上不仅有自己的理想还寄托着追随者的希望,如果你选择放弃争夺虎尾珑社的头领,那么你的扈从武士会有什么想法呢,他们为你付出鲜血和汗水,乃至于生命,到头来得到什么,他们的利益谁来保护呢?”

    多亚一时语塞,如果他退出竞争,肯定会让无数人失望的。

    李明勋拍了拍多亚的肩膀说:“去把巴隆找来吧,我帮你们二人找条出路。”

    他抬起头,对着旁边的篱笆喊道:“阿海不要藏着了,去给我送点水来,把你的火绳灭了,那玩意实在是太臭了。”

    阿海悻悻的从篱笆后面站起来,把火绳熄灭,火铳背起,捂着屁股踉跄跄的去弄水了。

    不多时,四个人来到了多亚的房子,他有一个不错的妻子,所以房子里很干净,坐下之后,多亚把对李明勋的话开诚布公的向巴隆说了一遍,巴隆听后,脸色潮红,心中既感动又激动,说不出话来。

    李明勋带多亚说完,喝了一口水,道:“我知道你们虎尾珑社亲属关系只论亲兄弟和父母,其余一概不论,自然也没有听说过分宗事宜,在我们汉人这边,当兄弟成家立业之后会分家,而权贵官宦之家,若因为利益、感情不得相让的时候,也会分开过活。”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虎尾珑社分为两个村社?”巴隆不甘心的问道。

    多亚摇头,坚定说道:“不行,我们村社如果分开了,力量也分开了,再也不是大村社了,会受到旁人的欺负。”

    李明勋摆摆手,说:“那只是最坏的结果,我的意思是让你们形成良性的竞争,即便是输的一方,也不至于失去所有。”

    “怎么竞争?”多亚警惕的问道。

    李明勋道:“很简单,扩张虎尾珑社,你们村社如今有六千多人,原本的猎场和渔场已经捉襟见肘,即便没有你二人的竞争,也会出现变故,要么限制人口,要么扩张地盘,今天我们击败了高山蛮,萨尔图死了,卡纳布亚五村社的实力大损,短时间内无法再联合起来,你们大可主动进攻,夺占他们的猎场,而我们商社则为你们提供武器和补给,并且作为裁判,谁为虎尾珑社做出的贡献大,谁就成为下一位首领,当然,这个过程中,你们村社的人口和土地都会扩大,当虎尾珑社拥有两万人甚至更多的时候,即便是分开,也是大村社,不会被人欺负,对吗?”

    多亚的脸色难掩激动,正要表态,却被巴隆拉住:“李掌柜,你我是朋友,但是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主动的帮助我们村社!”

    李明勋笑了笑,说:“我不是主动帮你们,只是各取所需,你们也看到了,我的商社需要人,我要修盐场、筑港口码头、烧砖瓦、榨糖、种植甘蔗和水稻,我需要人,有多少需要多少,而你们呢,打了胜仗就会获得俘虏,对于高山蛮,我可以开出五两一个高价,小孩儿和老人也价值三两。”

    “我们要银子干什么?”多亚问道。

    李明勋哈哈一笑:“多亚,有了银子就有了一切,我的长矛可以三两可以卖给你两杆,而银甲武士的铁甲只需要三十两,未来我甚至售卖给你们火器,我们的贸易迟早要公开,届时会有更多商人来,他们也会喜欢银两的。”

    “但是我们的力量还是不可避免的分开了,李掌柜,这样好不好,你是否可以赊给我们一部分装备,我们日后慢慢还。”巴隆试探性的问道。

    李明勋道:“当然,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办,我希望你们尽快,最好在三个月内荡平卡纳布亚五个村社,拖延下去,他们或许会再次联合起来,明天撤兵之前,我会给你们每人留下一百人的装备,长矛、藤牌和藤甲,还有顺刀、长梢弓,对了我还可以送你们二人一人一身银甲,而你们对我的回报就是把今日俘获的所有人都交给我,怎么样?”

    多亚立刻欢天喜地起来,而巴隆依旧有些疑惑,他感觉今日的李明勋太慷慨了,但是他没得选,只得同意。

    阿海见二人离开,撇撇嘴说:“师傅何必对他们这般好,咱们派遣兵马去追杀高山蛮,一样能在三个月内灭了那几个村社。”

    李明勋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阿海,你要记着,能用钱做到的事情,就不要让弟兄们去送命,这里是台湾,山中更是瘴气横行,毒虫毒蛇遍地的地方,你也看到了,我们麾下,无论是汉人还是乞列迷人都不适合在这里生活,更何况长时间作战了。”

    “那也不用这般呀,那个多亚既然愿意投效,便收服他,让他带着蛮子去征讨便是了。”阿海依旧有些不依不饶。

    李明勋笑了笑,把三根木棍绑在一起,说道:“我曾交给你的术算之中,这三角形是最为稳固的,远远超过了其他形状,所以在建筑行当,最为多见,其实选择盟友也是,如果我们只有巴隆和洪雅六社两个盟友,他们早晚会扩张,当在岛上扩张到无法扩张的时候,就会把主意打到对方身上,我们也不例外,而如果有三方势力,就会相互掣肘,谁也无法做大了,我们再居中调停,便可少动兵戈了。”

    阿海却是说道:“师傅,为啥要少动兵戈,这些土著要么凶蛮,要么排外,得好好杀一些,才能让他们俯首帖耳。”

    李明勋道:“阿海,我们商社想要成就大事业,就要有根基,这台湾便是我为大伙选定的根基所在,台湾虽然不过两府之地,但是土地肥沃,一年可三熟,山中更是有诸多资源,若是好好开发,多多移民,不过二十年,大明寻常省份也是不及的,若在南洋,也是立国之基,如此宝地,自然要处理好与土著的关系,光靠杀肯定是不行的,想那四川,也是天府之国,便是因为与当地土司时常争斗,才未曾成为江南、湖广这类富庶之地,这种老路,我等可走不得呀。”

    “师傅想的长远,说的有理,阿海记着便是了,或许年纪大了,我便明白了。”阿海挠挠头,只能如此说道。

    “你有这般心思,也是极好的,过得几日我要去江南一趟,你也随我一起去吧,也好长长见识!”李明勋笑着说道。

    阿海一听要去江南,心中欢喜,他到底是小孩儿心性,高高兴兴的把这好消息告诉其他人去了。

章三五 辽西与宁古塔

    盛京,崇政殿。

    崇祯十三年的隆冬已经来临,连日的大雪覆盖了整个盛京城,一切的宫殿、民居、作坊都笼罩到银白色之中,大雪覆盖了街道,饶是午后,依旧少有人来往,盛京城中家家香烟袅袅,那是城中满人在为锦州前线的亲人祈福,然而这些人却管他们的亲人会祸害多少大明百姓。

    索尼坐在轿子里,耳边听着轿夫踩着雪地的声音,然而脑海之中却有各种信息此起彼伏,他刚从宁古塔回来,而在此之前他去了一趟朝鲜,目的就是搞清楚发生在绥芬河一带的袭击事件罪魁祸首是谁,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到目前为止,依旧没有一个准确的消息。

    进了崇政殿,索尼叩首问安,高居御座的皇太极腆了腆肚子,说:“索尼,起来吧,快来侍奉笔墨,这些太监实在是粗笨的很!”

    索尼站起身,眼睛瞥过坐在御座下奋笔疾书的那个汉人,心中满是自豪:饶是你范文程谄媚奉承,将我暂离中枢,在主子心里,我依旧是最体己的人。

    索尼走上台阶,轻轻研磨墨汁,皇太极端着一本奏疏看着,上面正是锦州前线请粮的内容,他皱了皱眉,犹豫着是准了这十万石粮食,还是减少到五万石,索尼低声说道:“主子,奴才这次去朝鲜,虽然未曾调查出真凶,但也借着此事敲打了一下朝鲜王,要了十五万石粮食来,估摸着年前也就送达了。”

    皇太极肥硕的脸上绽放出一丝笑容,大笔一挥,把那奏折准了,大赞道:“索尼啊索尼,不愧是巴克什,这顺手牵羊做的好呀。”

    “都是主子提点的好。”索尼并不居功,说道。

    皇太极把奏折放一边,一挥手,让太监送上一个凳子,说:“罢了,今日事情处置的差不多了,咱们也该议一议宁古塔的事儿了,死伤了数百旗丁不说,贡貂儿也被抢了,这有损我大清的尊严,定然是要好好惩戒一番的。”

    索尼和范文程二人皆点头称是,皇太极道:“索尼,你先说说目前掌握的情况。”

    索尼站起身,恭敬的说道:“启禀皇上,奴才这次前往朝鲜,又去了一趟宁古塔,与昂邦章京吴巴海一起调查,也亲自询问了几个从绥芬河逃回来的逃兵,目前可以知道的是,袭击赏乌林使臣队伍的是乞列迷人的乌扎拉部的叛逆和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乌扎拉部在袭击之后进行了迁徙,原本以为他们去了朝鲜,但是根据朝鲜提供的情况和哨探回复,朝鲜境内,特别是咸镜北道图们江一带并没有乞列迷人的踪迹。”

    “那支军队是朝鲜军吗?”皇太极皱眉问道。

    索尼道:“尚未确定,那支军队约有三百人左右,装备了火铳,而且向乌扎拉部提供了大量的精铁箭矢,在袭击了海塔的队伍之后,他们没有离开,而是占据了我们在兴凯湖的木城,与当地的蛮子进行贸易,他们的商货主要是剪刀、匕首、斧头等铁器,还有盐巴、糖、香料和少量的茶叶,他们不仅换了大量的毛皮和参茸,还雇佣走了数百乞列迷人。”

    皇太极略略点头,问:“范先生,你认为呢?”

    范文程捻动着八字胡须,若有所思的说道:“皇上,在兴凯湖那边,除了大清,也就只有朝鲜人可以提供那么多的盐巴和铁器了。”

    “可是朝鲜王调查了境内的军队和大臣,没有发现动用兵马的迹象,而且朝鲜王信誓旦旦,不像是欺瞒的样子。”索尼开口说道。

    范文程笑了笑,说:“索尼大人是实诚人,朝鲜王自然是不会承认的,不过他倒不一定真的掌握国内的军队,索尼大人应该知道,朝鲜国内那群心怀异见者屡屡作乱,朝鲜王也是不得控制局势了。”

    索尼脸色微变,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但他出于对皇太极的忠诚,只想提供事实,而不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倾向去诱导皇太极。

    范文程见皇太极不说话,又道:“皇上,奴才以为,就当做朝鲜叛逆处置便是了,让朝鲜王派遣兵马与我大清精锐一道进剿,也能减少我们在那里的资源投入呀。”

    这话着实说到了皇太极的心坎里,如今整个大清的重心都投入到了辽西方向,已经围困锦州半年有余,从明国反应来看,一场决断大清与大明谁主天下的大战即将展开,大清的优势就是没有流贼在国内掣肘,为了这场胜利,皇太极希望倾尽全力,不希望在其他方向分薄力量。

    宁古塔距离沈阳超过千里,行军距离三倍于此,而想要对付那支隐藏在黑暗中的军队,弹压可能叛乱的乞列迷部需要两千人马,而在三千里外维持这样一支人马投入的资源实在太多了,而敌人很有可能向东撤退,深入密林,那样就更加不容易了。

    如果把这支兵力整合起来,投入到辽西战场,是可以改变一场战役胜负的,从全局考虑,那更符合大清的发展战略。

    按照范文程的法子,就认定是朝鲜国内叛乱,以朝鲜兵马为主力进剿,那可以解放出大量的资源,即便是失败,也不足以让东面的局势败坏。

    这个时候,门外的护军统领遏必隆走了进来,低声说:“主子,各旗主王爷和六部大臣都是到了。”

    皇太极微微点头,说:“好了,宁古塔那边的事情便定下来吧,给宁古塔发一个营的军械,让昂邦章京吴巴海戴罪立功,诏令朝鲜王遣兵马支援,就定在明年的四月进军吧,不管怎么着,先把作乱的乌扎拉部找到,全族桀灭,给乞列迷蛮子和那些不安分的索伦震慑,如果吴巴海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话,我就要考虑换一个主帅了。”

    索尼只得听令,暗暗记下,待朝会之后拟旨。

    不多时,清国王公大臣分文武两班进入,八旗诸王除了在锦州前线的济尔哈朗和多铎,其余都在,在兵困锦州以来,这是规格最高的一次朝会了,就连半隐退状态的代善都列在了诸王之首。

    清国基业草创,虽然有不少汉臣加入,引来明国朝仪,但终究难以脱蛮荒气息,在行了跪拜礼之后,旗主们坐定开始议政,皇太极环视一周,当先说道:“锦州已经围城近八月,前线将士苦战半年有余,朕这几日听得不少闲言碎语,咱们满人不是他们明国人,便敞开天窗说亮话,有什么意见今日便说出来,今日议定的事情,日后不得再行私下指摘了。”

    话虽说如此,但是满朝大臣噤若寒蝉,如今皇太极登基四年有余,早就不是当年四王南面共坐的时代,不要说已经被囚禁、身死的阿敏和莽古尔泰,就连素有威望的代善都被整治的没了脾气,饶是多尔衮兄弟掌握着两白旗,如今也是服服帖帖,绝不做出头鸟的。

    “怎么,人后个个是能言鸟,到了朕面前怎么哑巴了?”皇太极冷着脸问道,几十年来杀伐果决的他,身上自有一股威亚常在,几个胆小的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众大臣相互看看,最终还是代善轻咳一声站出来:“皇上,容老臣多句嘴。”

    “二哥是宗室老人儿了,素有威望,膝下更有多人在阵前效力,自然说得。”皇太极脸色凝重的说道,这个时候,既然连代善都站出来,那说明宗室重臣之中确实有诸多疑虑,若是处置不好,恐怕生变。

    代善说道:“皇上,咱们大清兵马围困祖大寿七个多月了,那锦州城跟铁桶一般,屡屡进攻都不得,尼堪红夷大炮凶狠,伤我诸多将士,前线将士征战已久,已有怨怼之心,若是再行拖延,靡费粮饷,国库吃紧不说,还要多增伤亡。是下定决心,死攻锦州还是遣兵马继续围困,皇上得定个章程,不能让十数万人在辽西空等着呀。他明国家大业大耗得起,咱们大清可没那么多钱粮虚耗呀。”

    代善这话本就综合各方的意见,说的有极为在理,惹的众人暗暗点头,这话也说出来双方的长短优缺,明国虽然腐朽沉珂,但说到底还广有十三省,硕大的体量是清国所不及的,而清国顶在前线的可不止精锐的军队,还有更多的包衣,那可是春播的主力,今年的播种和秋收都受了影响,若是再不撤回休养,那明年就是年成好,也是灾荒之年。

    实际上,众多王公已经感觉锦州成了鸡肋了,纵然打下来又如何,能缴获多少粮食和丁口,根本就是不划算的买卖。

    有代善开头,一些大胆的王公纷纷叫嚷起来,他们要么说国库吃紧,要么说兵多饷艰,还有拿发生在绥芬河的事情发难,说宁古塔是大清龙兴之地,被人攻掠,实不可忍。

    代善这话说完,皇太极却是没有搭茬,他就坐在那里,脸上挂着似是而非的笑容,神秘的样子倒是让众多满汉大臣不知道该怎么办,争辩的声音渐渐小了,当殿内安静下来的时候皇太极忽然笑了,问:“你们是不是还想着像三年前一样,抢一次西边?”

    这问题一问,包括代善在内,众人都是笑了,一直不说话的多尔衮待众人笑过,语态轻松的说道:“皇上,臣等确实有这个意思,十几万大军若是再从边墙进去,掠一次中原,又是几百万银子,数十万男女,何必在锦州城和辽西军镇死磕呢。”

    “是啊,皇上当年提出伐明策,把明国比喻成大树,咱就按照这法子,进去砍树枝,摘果子,何必和这些不能吃不能用的树皮过不去呢。”另一个王爷也是出口说道。

    皇太极哈哈一笑,说:“尔等怎么知道这次围攻锦州,不是继续伐明之策呢?”

    见一群人哑然,皇太极说道:“咱们进边墙掠了四五次,大规模的也有三次了,明国又有流贼乱窜,早就是伤筋动骨,这棵大树就要倾颓了,如今明国皇帝手里只有洪承畴和孙传庭手里这两支兵马了,只要吃掉一支,我大清就能定鼎中原,开创一朝盛世,怎么,尔等习惯了占便宜,已然是上不得阵了?”

    代善恍然说道:“皇上的意思是,在辽西和明国决战!”

    皇太极微微点头:“朕正有此意,在关外决战,总好过去北京城下打的好。”

    “若是尼堪龟缩不出呢,听说那新任的蓟辽总督就是靠打呆仗升的官。”多尔衮问道。

    皇太极拿起一份文书,说道:“那就真的攻打锦州城,这是济尔哈朗送来的奏折,锦州东关守将吴巴什已经密上降表,静待我大清王师呢。”

    众人纷纷摩拳擦掌起来,虽说皇太极成了大汗之后,重用汉臣汉将,铸造红夷大炮,大清攻城能力已经是今非昔比,但说到攻城,还是内奸最为迅速可靠,如今东关守将投降,外城是唾手可得呀。

    皇太极忽然站起,声音激扬的说道:“诸位,此乃我大清国运之战,希望诸位与朕一道,同心戮血,开创一片基业出来!”

    众人纷纷齐声应是,在得到了重臣宗室的支持后,皇太极颁布了几条诏令,其中多是怀柔,比如让两黄旗的和蒙古八旗把久在前线的两红旗换下来,还对前线将领进行了赏赐。

    待王公们散去,已经是深夜,皇太极用了晚膳便进了永福宫休息,这个夜晚他梦见自己骑着高头大马,率领八旗劲旅进了北京城,但是恍然之间,总有一双眼睛似乎盯着自己,那双神秘的眼睛中似有波涛翻涌,海浪之上,黑船白帆,蔽海而来.......。

    今天下午就知道能不能进一下轮推荐了忐忑不安,不安忐忑。

章三六 江南之行

    皇太极畅想着他的宏图伟业的时候,李明勋正在布袋港准备前往江南的事宜,然而最适合的虎鲨号却是不能成行。

    布袋港的船坞内,粗壮的绳索绑住了虎鲨号的桅杆和船舷,在绞盘的作用下一点点的拉扯侧倾,把肥硕的舯部和船底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中,一群水手正忙着把浸满水的帆布盖在船壳之上,而另外的人则用拖把和刷子往长满藤壶和水生生物的船底刷着油料,当一把火点燃的时候,附着在船底的藤壶、茗荷等蔓足生物焚烧殆尽,而水手们正用最恶毒的语言和最阴损的招式对付着又细又长的船蛆这玩意会钻进船壳木料之中,把船底变成蜂窝状,让帆船在不知不觉间漏水沉没。

    李明勋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种状况,他看到西蒙斯正穿着皮裤指挥着水手用铁锅熬制某种黑乎乎的东西,走了过来,问道:“西蒙斯,这是什么?”

    “黑料!我的阁下。”西蒙斯弯腰回答道。

    李明勋眉头微皱:“你是将这玩意涂抹在船底吗,我记得我的虎鲨号的船底是白色的!”

    西蒙斯笑道:“确实如此,那是用海豹脂肪、石灰、硫磺调配的东西,涂抹之后,显的高雅整洁!但那不过是西班牙人的胡讲究罢了,白料很贵,而且不如黑料,白料很粗糙,会让船速度降低的,而黑料不同,它是用的松树胶、硫磺和焦油调配出来的,如果趁热涂抹,就会变的非常光滑,只是不那么赏心悦目罢了!”

    李明勋略略点头,问道:“这玩意可以支撑多久?”

    西蒙斯道:“如果不在台湾,可以用三年,但是这里水温太高,有可恶的船蛆,只能用一年,我的阁下。”

    “那有没有办法支撑更久。”李明勋问。

    西蒙斯咧嘴一笑:“当然,英国人试着给船底敷设铜皮,只是价格嘛.......。”

    “当我没有问过!”李明勋无奈的摇头,在如今的东亚,铜可是用来铸币的,哪里能用来当船材?

    “虎鲨号需要多久才能清理完?”阿海时时惦记着江南之行,生怕耽误了时间,连忙问道。

    西蒙斯道:“至少还需要半个月,这艘船太大了,而且不止要涂抹船底,所有的船壳都要保养,还有帆索也是。幸运的是涌金号已经在您出征高山蛮子的这段时间修整得当,您可以使用它,相信西蒙斯,这艘船除了不能装火炮,已经是最好的戎克船了。”

    两日之后,涌金号从布袋港出发,直奔江南而去,在其船舱之中,满载着出产于奴儿干都司的毛皮、参茸和其他中草药,李明勋站在甲板上看着蔚蓝海面,随着船体上下起起伏伏,海浪的拍打声、桅杆与缆绳发出吱啦吱啦的声音此起彼伏,然而他的内心却不是那么的平静,因为此次江南之行,任重而道远。

    李明勋希望尽可能获得来自江南的丝绸、生丝、瓷器和茶叶,这些商品无论在东南亚还是在日本都是紧俏的商品,至少他需要获得其中一样的大宗贸易,才能完全建立起海参崴、江南和日本之间的三角贸易,除此之外,他还想获得更多的人口,特别是造船方面的人才,而最为紧迫的还是粮食,如今商社名下有来自海盗、东虏和高山蛮的奴隶就超过四千人,还有卫队、工匠和水手要养活,而台湾出产的粮食严重不足,李明勋必须带回足够的粮食,才能让商社顺利的发展。

    “师傅师傅,前面就到了长江口了。”阿海兴奋的声音大乱了李明勋的思绪,李明勋回过神来,远远看到海水与江水的分界线,他询问身边的老水手,问:“到南京的话,还有多久。”

    那水手咧嘴说道:“大掌柜的,现在海风不错,估摸也就一天吧,但是.....江面上可是有漕运和操江总督的巡船,咱们若是被查验的话.....。”

    李明勋对此一点不担心,他手上有沈犹龙的帖子,莫要说普通巡船小吏,纵然是操江提督,那位勋贵伯爷来了,也得给沈犹龙三分薄面。

    林河走了过来,厉声说道:“你只管驾船便是,遇到官府的巡船,自然有咱们大掌柜说项,有沈家的帖子,看哪个混账东西敢放肆!”

    林河如此说话,便是因为他知道缙绅老爷帖子的厉害,这厮原本就是福建的一个海商,做茶叶买卖赚了不少,在老家泉州买了百十亩地,正要盖房娶亲,却因为当地举人老爷要给小妾盖别院,地被低价夺了去,林河前去索要,那举人一张帖子到了衙门,地没了不说,林河还挨了几十板子,最后才沦落到大员给荷兰人做翻译的。

    正说着,远处雾气笼罩的地方忽然传出了爆炸声音,涌金号上水手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事实上,他们更担心遇到的是荷兰人,但是只有爆炸声传来,没有炮弹落下,李明勋抽出单筒望远镜看了一眼,发现是一艘挂着日月旗的巡船,正用船上的碗口铳驱赶一艘大船。

    “师傅,是盖伦船!”眼尖的阿海从桅杆上高声喊道。

    李明勋连忙看去,他禁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拿出望远镜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看错,晨雾已经消退,在低矮的沙洲另一侧,他可以清楚的看到船艏斜桅、前桅和主桅杆、后桅杆,主桅杆和前桅杆上挂着方形帆,而后桅杆上则是当做‘空气舵’协助转向的三角帆,只有一层火炮甲板,但是炮门全部关闭。

    “进入战斗状态!”李明勋发出了命令。

    自从在荷兰人眼皮子底下偷偷发展之后,李明勋无数次的梦到偶遇荷兰人,被荷兰人识破身份,然后双方混战在一起,如果自己的座舰是虎鲨号,那么肯定要扑过去的,但是自己的座舰是几乎没有武装的涌金号,那就只能逃跑。

    “大掌柜,情况不对,似乎是英国船。”林河小心的在李明勋耳边说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李明勋看到了树立在主桅杆顶部的一面英国米字旗。

    这下李明勋稍稍放下心来,至少不担心受到炮击了,但是心中充满了疑问,英国船怎么会在长江口?

    这可不是十九世纪,十七世纪的英国虽然拥有了打败无敌舰队荣耀史,但是仍然无法取代荷兰人的霸主地位,英国东印度公司早已成立,并且积极开拓东方,但主要精力是放在印度,而非东亚的大明,事实上,在与葡萄牙达成协议之后的一六三七年,英国人曾经派遣武装船到了广东,但却被澳门的葡萄牙人污蔑为荷兰人,在虎门与大明军队冲突,一开始占了便宜,但是很快就是打败,赔款之后悻悻离开,自那以后,英国专心开拓印度,一直到十八世纪之后,才与后来的清朝产生联系。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艘船肯定不是来打仗的。

    随着雾气散尽,李明勋清楚的看到三四艘官府的船只围到了那艘英国武装商船的周围,连连放炮驱赶,那样子像极了挑衅猛虎的小狗,但是英国人一直很克制,没有开火,甚至连炮门都关闭着。

    “你们是哪里来的船?”一艘巡船靠到了涌金号的左舷,一个穿着胖袄的把总走上来,对着水手大喊大叫道。

    林河淡淡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把总指了指自己船上的令旗,喝道:“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操江提督衙门的巡船,老子是大明王师,诚意伯爷的麾下!”

    林河走上前去,一巴掌甩在了那把总的脸上,骂道:“诚意伯他老人家我知道,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敢拦我们的船?”

    还有两个小旗想要上前,却被林河一脚踹倒,那把总挨了打,却是不敢着恼,爬起来,咧着嘴问:“这位掌柜恕小的眼拙,不知道是哪位老爷家的船?”

    林河又是一巴掌抽了过去,喝道:“我家老爷名讳也是你这狗杀才能知道的?”

    林河这嚣张的模样看的阿海是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林河这个怯懦的文弱书生,竟然敢对大明的把总爷如此跋扈,动辄就是殴打辱骂,阿海正愣神,李明勋从船艉楼走出来,喝道:“林河,住手!”

    李明勋一抱拳,对那把总说道:“这位大人莫要着恼,我替他向你赔不是了。”

    “这位公子爷,不知如何称呼?”把总见李明勋是真能主事的,长的又是器宇轩昂更加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的问。

    李明勋从怀中拿出沈犹龙的帖子,递给了那把总,把总接过来一看,立刻跪在地上:“小的眼拙,真是白长了这对招子,冒犯了公子爷。”

    李明勋笑了笑:“怪不得你,你也算是尽忠职守,倒是我这手下急躁了些,正巧船上还有些许水酒,便赠予大人了。”

    说着,几个水手搬出来几个大坛子,摘掉封口,酒香四溢,李明勋随手掏出一个鹿皮口袋扔给了那把总,把总一掂量,里面银洋脆响,他连忙收起来了,把总热切的说道:“公子爷,正是冬季,长江水浅,不如让小的送您一程,您这是要去哪里?”

    李明勋道:“去南京,你去得嘛?”

    把总道:“哎呀,着实去得,提督衙门就在南京,小的回去述职呀。”

    “好,李某人最喜欢你这般爽快的,来来来,先喝上几杯水酒。”李明勋招呼这把总坐下,一来二去的聊了聊,才知道他叫齐大志。

    “那艘洋船怎生在长江口徘徊呀?”聊的多了,李明勋自然多问了一句。

    齐大志笑道:“那洋船上个月便是来了,想去上岸收购生丝,但是却没有银钱,想以货易货,着实可笑。”

    实际上这本是如今海商贸易的常态,一般的大宗贸易都是以货易货,特别是在荷兰人那里,很难拿到现银,泰西各国的商人获得金银大多运往欧洲,在如今东亚各个贸易港口,也只有日本长崎可以获得大量金银,而大明出产的生丝、丝绸和茶叶瓷器都是高价值的大宗贸易商品,而所需的胡椒、香料等东西确实不足,无论是泰西商人还是日本,都拿不出足够数量和价值的商品,所以大量的金银流入大明,一直到西班牙人和日本人控制,这个趋势才缓了下来。

    李明勋微微点头,貌似随意的问道:“他船上都有什么玩意?”

    齐大志噗嗤一声笑了,嘲弄的说道:“印度棉布,哈哈哈。”

    李明勋也是跟着笑了起来,江南可不止有生丝,松江棉布同样出名,质量也更好,号称衣被天下,运来印度棉布简直是可笑,而另外一个总旗也笑道:“还有二十两一支的佛郎机火铳,啊哈哈!”

    这同样是个十足的笑话,大明的军制已经腐烂到根子上,而大明又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无论是朝廷还是将兵的武将,都不会为士兵购买二十两一支的火铳,有这个钱,都能雇佣五个丁壮参军了。

    “这些英国人怎生如此迂阔,你们告诉他事实,他们也该离去才是。”阿海插嘴说道。

    那齐大志喝多了酒水,明显有些话多了,他压低声音说道:“小掌柜这就不知道了,其实那英国人船上原本还有不少的缅甸宝石,那着实是好货,却被咱们诚意伯给摆了一道,白赚了几十块宝石,这厮还想与咱伯爷说道说道,被哥儿几个堵在了长江外,连这长江口都进不得呀,哈哈哈。”

    这个时候李明勋才完全明白,感情是诚意伯这位刘伯温的后人,给人家英国商人来了一次仙人跳,卷走了高价值的宝石,所以才不愿意离去。

    阿海却是对泰西人战舰的实力心有余悸,诧异问道:“你们就不怕他们真的报复?”

    齐大志哈哈一笑:“小掌柜这话说的差了,咱大明泱泱大国,天朝上邦,还怕他区区一个蛮夷,他若敢动手,长江口的巡船上的士兵,一人吐口吐沫都能淹死这些红毛番子。”

    一群官兵喝的七荤八素,被属下扶去了巡船上,阿海却是凑了过来,低声问:“师傅,您是不是想要那艘英国船?”

    李明勋呵呵一笑,说:“你个鬼精灵,就你知道的多!”

    九月第一天先更为敬,书改了新名字,也顺利进入下一轮,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万分感谢!

章一 程璧

    事实证明,李明勋花费些银钱请齐大志这些家伙引路是非常必要的,长江水道本就是黄金水道,江浙更是富庶之地,来往船只很多不说,还有诸多看不到浅滩、沙丘,若非有齐大志引导,怕是早已出事。

    过了松江,江面逐渐收窄,可以清晰的看到两岸陆地上的房屋、佛塔和炊烟,而周围的船只也是多了起来,渔船稀松平常,各类海船的样式有些凌乱,平底的沙船和大肚子的货船最为常见,各类福船也是穿梭其中,但真的论及吸引眼球,还是那些贵人装饰豪华的游舫,上面不但华彩,还有莺声燕语,听的阿海这个雏儿心都发酥,浑觉得屁股都不疼了。

    行了一个日夜,逆流到了南京,齐大志安排这艘船停泊在了提督衙门的码头,还遣人拿着当初许长兴留下的信物前去徽州商馆去通报去了,李明勋不知道的是,齐大志如此殷勤,不光是沈犹龙的帖子,还有李明勋给他的那个鹿皮口袋,里面的十几个西班牙银圆,是他大半年的收入了。

    许长兴没有让李明勋久等,第二日便是来到了码头,见到李明勋当即说道:“哎呀,李老弟,那日一别,我以为得翻了年才能见到你呢。”

    李明勋热络的拉着许长兴的手,道:“许老哥,咱可都是商人,这毛皮冬天的价格和春天的价格可是差了老鼻子了。”

    许长兴哈哈大笑:“那日在船上便是想提醒你,看来当日是我多心了。”

    虽然许长兴一直热情的拉着李明勋话家常,但是眼睛却是瞥在了江面之上,似乎在寻找什么,李明勋看了一眼便是明白了三分,道:“许老哥放心,明勋知道轻重,虎鲨号那类炮舰,还是莫要随意进出长江水道的好,咱拿着沈家的帖子,倒是不怕进不来,就怕给沈公子和老哥你惹了麻烦。”

    “老弟呀,你真是快人快语,来来来,上岸去,今日定要不醉无归的。”许长兴说着,拉着李明勋上到码头,他身边出现了几个人,都是四十余岁,有人精明世故,有人凶狠毒辣,各色人等都有,许长兴说:“这都是徽州商馆的马弁,对这块熟悉,有他们在,大猫小猫都靠不上你的船,放心便是。”

    许长兴安排的如此妥帖,李明勋这才放心下来,带着阿海上了岸,进了南京城中,几个人骑着马,很快进了南京城,过了贡院,便是来到了秦淮河畔,周围全是热闹的街道。

    周围的房子都是沐浴在冬日的阳光之中,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店铺,各色鎏金、包铜的牌匾古香古色,来自湖广、四川、中原和西北的货物琳琅满目,就连西洋货色都是不少,阿海骑在马上,着实看花了眼睛,脖子都是酸了。

    话说李明勋穿越以来,也是第一次来到这般热闹的地方,南京也无愧大明两京之一,马队过了武定桥,便是南京赫赫有名的旧院了,周围莺声燕语,妙龄女子穿梭其中,不少人对李明勋暗送秋波,龙性初成的阿海脸色红润,害羞的低下头。

    “老弟来的倒是巧了,今日商馆来了不少豪客,都是徽州的大商贾,若是谈的妥帖了,你那一船的皮货、参茸都怕是不够。”许长兴笑呵呵的说道。

    李明勋微微点头,跟着许长兴前行,见到一座典雅的小院前进进出出的都是妓家娘子,而阿海着实年龄太小了,恐怕也放不开架子,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说:“阿海,你且带两个随从,前去秦淮河畔采买一些年货吧。”

    许长兴哈哈一笑,说:“李掌柜说的是,你个小孩子,莫要惊扰了里面的大人物,阿明,你跟着这位小爷去,莫要让小爷买了西贝货,或者被人坑骗了,白白坏了咱的名声。”

    李明勋跟着进去,诺大的一个厅里只有七八的客人,作陪的瘦马、女姬却有近二十人,满是脂粉气息,富贵景象,这便是江南富商缙绅的生活,饶是辽西打成热窑,中原断壁残垣,湖广屡遭贼患,这群金字塔顶端的人,依旧过着惬意舒适的生活,那些战事、祸患只是他们嘴里的一件谈资罢了。

    “来,各位,我先介绍一下,这位便是上次我向你们提及的腾龙商社李明勋!”许长兴笑呵呵的介绍道。

    一群人皆是站起,一句句久仰钻进了李明勋的耳朵,只有一人坐在那里,他有些魁梧的身材和浓密的毛发,方脸大耳,若非穿着皮裘锦缎,李明勋怕是以为这是一位武将了。

    对于厅中的许多人,许长兴挨个介绍,多是江浙一带的大商人,做的也是布匹、瓷器和丝绸的买卖,能插手如此买卖的,定然是有背景的,考虑到日后少不得仰仗这些人,李明勋表现的极为恭顺,这些商人都比他年长,李明勋或尊称兄长,或以晚辈自居,而在场众人又知道李明勋船上有诸多北地皮货、参茸,因此气氛甚是融洽。

    倒是那魁梧男子一声不吭,待许长兴介绍他的时候,那人却冷笑一声:“今日这排场是许掌柜设的,在座的也都是知根知底的朋友,倒是你,只说自己是海外侨士华人,却也不道个具体地址,忒也的不爽快!”

    李明勋也不着恼,朗声说道:“李某祖上随三保太监下西洋,沦落到了东南亚,父母早逝,若说具体地址,本就是居无定所之人。”

    “故弄玄虚,许掌柜多次说你是个真汉子,如今看来倒是浪得虚名!”那人又说道。

    “先生倒是爽利人,不知如何称呼?”李明勋淡淡问道。

    魁梧汉子说道:“徽州,程璧!”

    说着,程璧扭过头,不再言语,着实的无礼,让人下不来台,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站起来,说道:“程兄,咱们都是生意人,在商言商,好汉不好汉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李先生莫要怪罪,程兄虽然暴躁了些,却是一个讲义气的豪阔之人,咱们在场的人,哪个没有蒙他的恩惠,就说去你船上效劳的马弁,那都是程兄的亲信弟兄呀。”

    李明勋略略点头,心道这程璧定然是众人之首,也就坐下来饮酒。

    众人分宾主坐下,喝了几倍水酒,气氛活络起来,众人皆是发现,李明勋不仅是样貌堂堂,谈吐不凡,见识却也是广博,无论谈及辽东的皮货、朝鲜的参茸、日本的金银还有众多西洋货色,他都有独特的见解,说话也甚是有趣,惹的众人观感好了不少,就连那程璧都是不似刚才那般生冷。

    酒过三巡,替李明勋解围的那商人悄悄捅了捅许长兴,许长兴呵呵一笑,说:“吃过喝过,聊过笑过,李先生,咱还是说说生意吧,不瞒你说,自从三月东虏围了锦州城,整个辽西、蓟镇都是戒严,如今辽东皮货和参茸价格上了天,如今你手里有货,在座各位也愿意给好价钱,便别慎着啦。”

    李明勋哈哈一笑,拍了拍手掌,几个随从抬进来两个箱子,李明勋挨个打开,露出三张皮毛来,李明勋道:“我们商社把皮毛分为了上中下三等,上等有两千张,中等六千,下等三万余,诸位鉴赏吧。”

    几个商人满脸惊色,他们可没有想到李明勋可以一下拿出如此大量的皮货来,别说上等皮货,就算是下等的,在貂皮暖耳盛行的江南,也是抢手货。

    “恩,确实是北地、辽东的好皮子。”

    “是啊,这貂儿顺滑水润,着实好的很!”

    “前两日给母亲花了一千两买了件裘衣,竟不如这中等的皮子质量,着实汗颜啊。”

    李明勋笑了笑,又拍拍手,随从搬进来一个大箱子,打开之后,露出了许多皮子,李明勋道起身,冲着周围作陪的瘦马说道:“姐儿各自取两件,做件衣服不成,若是做个披肩却是够够的呀。”

    这句话,厅中气氛瞬间达到了**,都说鸨儿爱钞儿,姐儿爱俏儿,哪个女子不喜欢皮裘呢,这些女人一人取了两件,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许长兴会意,叫来老鸨,把这些女人带了下去。

    程璧拿起一张皮子,感觉入手轻巧,那细密的绒毛甚为顺滑,棕色的皮毛像是辽东出产的水獭皮子,但细细鉴别却是不同,他与两个做皮货的人商量一下,也不知所以然,李明勋说道:“这是海龙皮子,泰西人叫做海豹,极为苦寒之地才会出产,我船上倒是有千把张,谁与我买卖,这次算作填头赠送了。”

    “李掌柜豪阔,果非凡人呀。”商人们便是一阵颂扬之声。

    “李先生愿意出货,咱们也该定一下价格,最好咱们几家合伙吃下来。”许长兴说道。

    众人皆是点头,如此大批量的皮货,着实少见,质量这般上乘,他们自然是有多少吃进多少,正当众人出价的时候,几个商人一合计,发现这批皮货加起来却是超过了三十万两,虽说几家实力不凡,但流动资金终究是有限,程璧敲了敲桌子,问:“可否以货易货,也少动用些资金?”

    李明勋原本就有此意,便说:“自然是可以的,三分之二的皮货要用生丝结账,瓷器、茶叶、棉布次之,哦,我还需要两万石粮食和一千石铁,这是必要之条件。”

    这话一出,厅中一片哗然,众人相互看看,脸色都是有些不好看,这些人都或多或少涉及到生丝、丝绸的买卖,自然清楚,江南养蚕是从三月到十月,好的能养八辈蚕,差一点的也有五六辈蚕,因此生丝有春丝、夏丝和秋丝,唯独没有这冬季生丝,生丝不易储存又是紧俏货色,这个时节谁人手里有那么多货,再者,茶叶和棉布也是时节性的,要说瓷器,主要来源地又是湖广和江西,他们可不是一手货源。

    而粮食和铁更是扎手,从嘉靖朝以来,江南已经不是主要产粮区,大量种植的经济作物挤压了粮食作物的面积,许多时候要从湖广运来,如今湖广遭了流贼,北方又打成了热窑,即便在江南,粮食动辄三两一石,如今粮商都在存粮,等待春荒大赚一笔,谁人肯这个时候放出来,铁也是如此,这是战争必须品,价格也是飞涨。

    虽然一开始众人就知道这个便宜不好占,却没想到如此不好占,最终还是许长兴站出来,说道:“李先生,不瞒你说,若是在时节日子,莫要说三分之二的皮货换生丝,便是全换,咱们这些人也不是拿不出来,反正卖给谁都是卖,可是这个时节,上哪里去找这么多的生丝去呢?”

    “是啊,李掌柜为难我们了,别说我们,就算你把货摆在南京城中,也没人拿出来这么多的生丝,可是皮货就是冬季行货,若是等明年春蚕下来,怕是你这皮货卖不上价,最好的法子是你把皮货卖给我们,明年春夏,我们再为你筹划生丝的事儿。”那个大腹便便的商人笑呵呵的说道。

    李明勋笑而不语,这话听起来有理,却是毫无操作性,现在的买卖可不是后世的公平贸易,翻了年,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呢,那英国商人的船还在长江口徘徊呢,那就是前车之鉴。

    许长兴道:“法子是好法子,就是.......,诸位,李先生,容我说句话,还是有保人的好,毕竟是第一次买卖。”

    “保人?谁有这个能耐,谁又有这个胆量呢?”那商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失落说道,显然觉得这生意要黄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程璧忽然把杯中酒浆一饮而尽,随口说道:“我程璧来做这个保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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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达成

    “哎呀,好啊,有程兄作保,这事儿便是妥帖了。”

    “是啊,程兄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

    一群人都是站起来,纷纷出言赞同,但是很快,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买卖是双方的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众人与程璧交往多了,自然信得过他,但是李明勋可是与程璧初相识,如何信得过呢?

    面对一群人投射来的眼光,李明勋不慌不忙,只是问道:“程先生准备如何作保?”

    程璧一招手,自有仆人送上铁算盘,他十指翻飞,敲打起来,一边说道:“从根本上来讲,李先生是想用毛皮换生丝,这批货作价三十万两余,我们全都取整来算,也就是说,想要二十万的生丝,按照往年的丝价,约么一千担左右,算作一千担,那就简单说,最好的局面是,我们今日吃下李先生的皮货,而明年春天要给李先生一千担生丝。其余十万两的皮货,就是现在交易,就不用程某来担保,对吗?”

    李明勋郑重的点点头,表示同意,程璧又说:“既然如此,李先生可以把你船上的皮货交给我,而我给你十万两的江南货物和二十万两的现银,这样即便明年没有生丝,先生也不会亏本,而到明年,先生拿着二十万两来,交换一千担生丝不就是了。”

    许长兴道:“程兄,二十万也不是小数目。”

    程璧哈哈一笑,说:“我既然做保人,就要做出表率,我个人出十万,其余你们拆借于我,借的多的,分配皮毛的份额也就多。”

    “程先生这法子不错,我同意。”李明勋思索片刻,当即说道,毕竟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但是程璧却说:“李先生莫要着急,这事儿尚未结束。”

    李明勋说:“先生请继续。”

    程璧道:“我这个保人不能白做,抽成就不必了,我的要求是,今日在座的各位与先生达成长久的合作关系,明年来南京,希望您手里的参茸也与我们交易,当然,价格绝对公道,而在这批参茸之中,我程璧要占一半。”

    “当的,当的,程兄如此处置,甚为合理。”

    “确实如此,不能让程兄白白忙活。”

    李明勋略略点头:“只要价格合适,卖给谁都是无所谓的,可有一点,大部分货物还是要以货易货,生丝依旧是大头。”

    “李掌柜的,这事您放心,若非时节,咱们也不会麻烦程兄作保呀。”

    “是啊,是啊,您刚才这话说的极是,卖给谁不是,不卖给你,也是要卖给郑芝龙在江南的五大批发行,不如交了李先生这个朋友。”

    李明勋笑了笑,心中对程璧更是增添了三分重视,这厮看起来是要做保人,实际上是在不经意间把这些大商人变成了商业联盟,而他顺势成为了领袖,这厮果真是不一般。

    程璧却是一脸正经,说:“我这个保人既不能白做,也不能占便宜,说起来,我与大家都是老相识了,明年一千担生丝,你们多半不会为难我,所以主要的风险还是李先生担着,我也不会让你李先生吃亏,这样吧,你要的粮食和铁,便包在我身上便是。”

    这话一出口,一片哗然,许长兴小心的说道:“程兄切勿如此大包大揽,既然是大家的买卖,大家凑一凑也就是了。”

    “是啊,程兄,粮食确实不好说,那一千石铁,咱们几家想想办法,也是能办妥帖的。”几个人也是出言说道。

    程璧确实哈哈一笑:“好,铁锭的事儿一起办,粮食的事儿交由我程璧了,山人自有妙计,哈哈,莫要问我如何凑这两万石粮食哟。”

    见程璧胸有成竹,众人也就不再逼问,毕竟这位徽商不光是江阴的首富,还是江南有名的富豪,交游广阔,想来也是有不少法子的。

    饮酒过了中午,各家都是告退,因为要筹措铁锭、银钱和诸多货物,所以各家走的甚急,而程璧却是与许长兴一道,陪着李明勋前往码头,把涌金号往徽州会馆的码头驶去。

    “程先生是个豪爽的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今天能有如此收获,多半是程璧从中斡旋,虽说这人着实傲慢,有些让人不爽,但是李明勋还是没有吝啬赞赏。

    程璧提着一个酒壶,坐在船舷上,拉着袍子吹着海风,说道:“我程璧自幼不喜诗书,走南闯北最爱结交侠义人士,最重的便是英豪勇士,你李明勋算的一个。”

    “哦,这话如何说的?”李明勋笑着问道。

    程璧把酒壶里的残酒喝光,一把扔到了江面上,说道:“你今日拿了两三万件辽东皮子出来,这些皮子从哪里来的,总不会是从东虏那边收来的吧,许长兴说,是你抢来的,你抢的谁的?”

    李明勋微微一笑:“自然谁有皮子,我就抢谁呗。”

    “那你那艘夹板大船也是抢来的?”程璧又问。

    李明勋又是一阵大笑:“反正没人送给我。”

    程璧重重点头,豪爽的说道:“抢就抢了,反正也是抢别人的,没有抢咱大明百姓,如今大明朝,东虏嚣张,流贼肆虐,连他妈的红毛夷都敢进犯,这些跳梁小丑,抢他们,不为过,敢对他们动手,是真豪杰!”

    说着,醉醺醺的程璧倒了下去,李明勋扶助这个真性情的汉子,喊来他的仆从,送到了里间去了。

    “待程兄醒来,把这东西交给他,他便知道我李明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李明勋交给那仆人一个锦盒,提点了几句。

    待船靠岸,许长兴走了上来,说道:“李先生,你也知道,各家都是没准备,我合计了一下,若是交割皮货,怕是得十天之后,程兄这边也需要时间帮你筹划粮食和铁锭,这段时日,你是如何安排的?”

    十天时间,已经是相当有效率了,李明勋知道也着急不得,说道:“我准备去华亭一趟,拜访一下沈公子。”

    许长兴呵呵一笑,他自然知道,李明勋拜访沈达春是假,想借机见见沈犹龙是真,说:“李先生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李明勋愣了愣,按说自己拿着沈犹龙的帖子,纵然只是个海商,沈达春也不能不见,他忽然想起一事,问:“莫非是因为沈犹龙大人尚在丁忧,沈大人与沈公子都不方便见客?”

    许长兴连连摆手:“那倒不是,只是沈家如今是闭门谢客,怕是明年三月前都是见不得了,事实上,沈公子对我说过,若你明年来,便去广东见他。”

    “这是为何?”李明勋诧异问道。

    许长兴也是有些不解,惊声问:“你还不知道那件事吗?哎呀,沈犹龙大人服阙,明年就要出任两广总督了。”

    许长兴连忙解释起来,原来,现任的两广总督是张镜心,已经执掌两广五年之久,五年间恩威并用,让两广局势甚为稳定,颇得皇帝嘉许,崇祯十一年时蓟辽总督吴阿衡战死,崇祯皇帝属意张镜心以兵部尚书衔接任,总督蓟辽军务,但是张镜心自觉不知兵,又无力改变辽东局面,便以父母春秋年高,乞求归养拒绝了,崇祯皇帝认定其不勇于任事,早有让其归家的念头,如今沈犹龙丁忧毕,也就让其接替张镜心为两广总督。

    要知道,这两广总督是大明少有的封疆大吏,一般以兵部右侍郎兼右都御史身份担当,总督的是两广军务,还兼任广东巡抚,真正的实权人物,消息一传开,沈家门庭若市,沈犹龙这才闭门谢客,一直到赴任为止。

    李明勋听完解释,心中才明白那齐大志为何如何殷勤,原来是沈犹龙的地位已经水涨船高了。

    “既然如此,是不便拜访,明勋初来江南,虽说读不懂什么叫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但也想附庸风雅,在这江南游玩一番,也想为商社再购买几艘好船,以备他用。”李明勋笑着说道。

    许长兴略略点头,既然李明勋不愿意自己作陪,那自然是有机密事要做,他说道:“若是游玩,在下摸不准先生的喜好,可要说买船,先生可以去江阴看看,说起来,也是正赶上好时节了。”

    “哦,造船也分时节吗?”李明勋诧异问道。

    许长兴哈哈一笑:“先生去了便会明白的。”

    李明勋从徽州会馆那里借了一艘小船,顺流南下,与船上的船工闲聊,打听江南造船业的情况,虽说大明如今最多的便是福船、沙船和广船,但是因为广船用料考究,价格太高,福船吃水太深,所以江南最常用的海船还是平底沙船。

    这类船只因为平底,所以不怕搁浅,在长江口和江浙附近多暗沙、沙洲的水面最为合适,而江南能造沙船的船厂很多,最为出名的便是江阴。

    “客官是海商,应该知道,造海船必须要用大料,如今江南江北造船,用的大料都是从福建来,或者从广东运来的云贵木料,自然靠的木料产地近,就越便宜了,所以很多厂都搬到福建去了,而内陆的船厂渐渐废了,除了官营的船厂,也就只有靠近长江口的船厂赚钱了。”船工得了李明勋的赏钱,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阴有多少船厂?”李明勋问道。

    那船工抽了一口旱烟,说:“小人七八年前去过一次,船厂怕是有二十余家,大的也有五家,都是能造四桅、五桅的大沙船的厂子,里面三五百匠人吃饭。”

    李明勋重重点头,这个规模着实不小了,到了下午时分,也就到了江阴,李明勋踏上了石码头,眼前就是一片萧条的景象,按照那船工的说法,沿着锡澄运河(沟通长江与无锡的运河)密布着大量的船厂,而码头也是极为繁华的市镇。

    然而此时的市镇却是极为萧条,来往的人极少,路面上到处是垃圾,偶尔走过几个人也是慌慌张张的,看到李明勋一身富贵打扮想靠上来的人,又见他身后站着四五个孔武汉子,便是远远躲开了。

    阿海指着前面柳林说道:“师傅,那里似乎有个茶棚。”

    李明勋走了过去,发现果真是个茶棚,里面摆着七八张桌子,却无一人喝茶,烧水的炉子旁蹲着一个打盹的店主人,看起来五十多岁。

    “老丈,弄些茶点吃吃。”一个护卫上前,瓮声说道。

    那老者似乎没有听见,护卫就要上前推搡,阿海却是拦住,拿出几个银洋,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店主人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大黄牙,提着壶走了过来,顺带吆喝道:“客官稍等,茶点马上就来。”

    李明勋不知道这厮刚才是装睡还是真睡,从阿海手里拿过一枚西班牙双柱银圆拍在桌子上:“去弄些吃食来。”

    老者就要拿钱,却被李明勋拦住,说:“你让其他人去,我有话要问你。”

    那老者贪婪的看了看那银圆,嘿嘿一笑,喊了一嗓子,棚子后面走出一个睡眼惺忪的汉子,约么二十多岁,老者骂咧咧的喊了几句,推搡他去买吃食去了。

    “先生,您有啥话直接问便是,小老儿绝对不敢欺瞒。”收起了那银圆,老头坐在了一旁。

    阿海当先问道:“这市面上怎生如此萧条,莫不是遭了流贼吧。”

    “吓,您这话说的,咱这是江南之地,哪里来的流贼呀。”老头一脸鄙夷的说道,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喝茶的李明勋差点呛着。

    “为啥市面萧条,还不是沈廷扬那个狗贼祸害的!”老头挥舞着拳头,龇牙咧嘴,好似与沈廷扬有深仇大恨似的。

    今天第二更哈再提一句更新,这本书两天三更,更新都在七点和中午十二点

章三 造船

    李明勋吐掉嘴里的茶水,说:“我倒是听说沈大人是个尽忠职守的好官,如今还很受器重呢。”

    那老头说:“好官?好官就不会干坏事儿了?看几位的打扮,应该是海客儿吧,应该知道,沈廷扬上书朝廷倡导海运漕粮军粮的事儿吧。”

    李明勋略略点头,说:“自然是知道的,但这对你们来说应该是好事吧,若是朝廷真的着重海运,不仅减少损耗,补充国用,你们江阴造船行当,也能大发一笔利市呢。”

    “发的屁利市,能不饿死就是祖宗积德了。”买了烧饼回来的汉子把烧饼放在桌子上,愤恨的说道。

    见李明勋不解,那汉子说:“你看看我,沈廷扬上书之前,我在旅洋船坊做活,每月不仅吃饱,还能攒些银钱,若非他沈廷扬,我现在都娶媳妇了,可是他上了一道折子,赚了好名声,这沿江沿河的船坊都是破败了,如今吃老本,莫要说媳妇,能不能过这年都不知道呢。”

    李明勋越发的不理解,问:“怎么会这样?”

    汉子道:“海运得要船吧,南京那几个官营船厂早就没落了,平日的修造都完不成,哪里有能耐造新船,若是真的搞海运,多半是各私营船厂造船,各船厂分摊,小厂三五条,大厂十几条,朝廷的活计,向来是给钱少,要的急,莫要说赚钱,能不赔本就是祖宗显灵了,这不,一听说朝廷可能造船,各船坊都在拆船台、填船坞解散伙计,生怕多分船。而那些买船定船的,知道一时半会也拿不到船,给了定金的自认倒霉,没给的另寻他处,好好的江阴造船,四五千人的行当,就这么破败了。”

    李明勋忍不住同情起这些船坊来,虽说这怪不得沈廷扬,应该怪罪的是朝廷,但是几百年了都是如此,人们只好找能找到的人撒气。

    “那些船坊的东家呢?”阿海问道。

    汉子说道:“嘿嘿,有钱的去打点衙门去了,没钱的跑了、藏了,最苦的是我们这些匠人、伙计,没有船坊就没了营生,日子都不知道咋过。”

    “这位兄弟如何称呼,以前在船坊做什么行当?”李明勋问道。

    那汉子不知李明勋何意,尚在犹疑,老头忽然抓起自己儿子的手,露出粗糙的手掌和硕大的指关节,说道:“俺儿子是木作坊的老把式了,各类船材都处置的了,听你们有广东口音,莫非是广东来招募匠作的?招他吧,他肯定能行!”

    李明勋呵呵一笑,问:“我要是广东的,你也肯跟着去?去的远了,总不如本乡本土的好吧。”

    老头说道:“啥本乡本土,啥异域外乡的,能活着就不错了,几位贵客可能不知道,附近许多人没了生计,都去了船上当水手,好多死外面了。”

    “有些胆子大的还去舟山做了海盗呢,我们村里......。”那汉子嘟囔道,却被其父一脚踹在屁股上,才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可惜了,我们不是来招募船工的,我们是来买船的。”李明勋微笑说道。

    实际上,李明勋一直想在台湾发展自己的造船业,终极目标是造出虎鲨号这类军舰来,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得慢慢来,至少就算把江阴所有船匠都弄去,他们也不懂得制造盖伦船的法式,毕竟那是一种与大明各类船只完全不同的战舰。

    当然,他还是想招募一些匠人,但他更迫切的需要海船把订购的棉布、瓷器、粮食运回去,两万石粮食,可不是一艘涌金号可以运走的。

    在心里,李明勋已经想好,先造船,拢住一批人,再想办法弄到台湾去。

    然而,李明勋这话却是让茶棚的父子无比失望,阿海却是笑了,说:“两位这茶棚也是第一次开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瞧不起我爷俩?”汉子当即怒色满面。

    阿海笑了笑:“一看你们就不会做买卖,我师傅可是要买船,哪怕只买一艘,也是几百两银子的买卖,若是你能找到一个船坊东主,把这买卖介绍给他,怎么着也能落得三五两的草鞋钱吧。”

    那汉子忽然一愣,继而咧嘴笑了:“你这话说的甚是,我便知道我家东主爷家在哪里,这边去找他。”

    阿海却是喊道:“慢着!”

    那汉子被这一嗓子吓的差点跌倒,回过头来一看,却见阿海扔过了一块散碎银子,阿海说道:“这是我给你的草鞋钱,去了之后,好好和你家东主说,告诉他,我家掌柜认识官面上的人物,便是他为我们造船,也是无妨,懂了吗?”

    那汉子欢天喜地的去了,约么半个时辰不到,便带着一个胖子走了过来,这胖子是个三十多的汉子,脸上堆满了笑容,松弛的面容和浓重的黑眼圈使他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的健康,想来沈廷扬无意造成的风波让他这段时间过得不怎样,胖子自我介绍了一下,便是旅洋船坊的东主钱锦。

    按照钱锦的说法,他的旅洋船坊是江阴五个大船坊中的翘楚,造的大沙船质量是最好的,可以跑远海,经得起风浪,能用二三十年,这半真半假的话已经开始给一会要价做铺垫了,李明勋就坐在那里,让他唾沫横飞的说着,感觉这厮肯定是个话痨,不过说话真真假假,倒是有些演说家的能耐。

    “哎,这次能碰到您这样的豪客,真是我们旅洋船坊的福分,是我钱锦的福分,原本我爹给我取这名字是想让我继承船坊,有钱花有锦穿,但是没想到落得这般田地,真真是钱紧了!”钱锦说了一大堆,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李明勋终于被磨光了耐性,随手把一块铜牌拍在了桌子上,钱锦拿起来一看,上面刻着一个程字,这字号不是谁都能用的,那是江阴首富,徽商程璧的信物,钱锦自然知道那个大豪商手眼通天,但是不明白李明勋的意思,是要压价,还是有其他阴谋。

    接着,一面玉佩摆在了钱锦的面前,惹的他脸上肥肉乱窜,这个玉佩代表着沙船帮,那是他的老主顾,惹不起的存在,最后是一张帖子,虽说只是三尺宽的一张纸,但在钱锦那里确实重于泰山,他端着那纸,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十一月的天气,竟然是脑门上冒起了水雾,他实在顶不住压力,哭丧着脸跪在了地上。

    “这位老爷,小人实在是有眼无珠,只求老爷给小人全家一条活路呀。”钱锦哭求道。

    李明勋却是收了那三件宝贝,说:“我怎么不给你活路了,我是向你买船呀。”

    “不不不,老爷不用买,想要什么船,小人白送您一艘,用最好的木料,雇最娴熟的把式。”钱锦连忙说道,就差磕头了。

    李明勋震慑他自然不是真的想欺负这厮,而是想让他说实话,他问道:“钱锦我问你,造四艘载重五千石的走海沙船需要多久?”

    钱锦擦了擦鼻涕,说道:“约么三个月。”

    “四十天。”李明勋丝毫不管钱锦如何回答,毫不迟疑的说道,他可不想在江南过年。

    钱锦尚未回答,李明勋道:“你不用考虑其他,能不能做到,你解决不了的事情,不代表我解决不了!”

    钱锦一咬牙站了起来,说:“老爷容禀,小人能在四十天内给您提供两艘载重六千石的四桅大沙船和两艘载重八千石的五桅大沙船。”

    “怎么做?”李明勋见他如此肯定,便是问道。

    钱锦说:“如今船坊都已经停了,几个大船坊里有四艘已经开建,但是没有完工的沙船,木料是现成的,至于工匠,本地的很多跑了,但是外地的大多在土地庙那边,他们衣食无着,靠程璧程老爷家的粥棚过活,只要提供饭食,便是都能来干活的。小人家中还有五百多两银子,填补进去,兴许能办成,若是老爷再给小的三百两,小的四十天拿不出四艘大船,甘愿进牢房。”

    阿海咧嘴一笑,他忽然意识到,这厮是把自己师傅当成了借助官府逞凶的缙绅老爷了。不过刚才那样子,倒是真的像。

    李明勋一招手,身边的护卫递上来一个鹿皮口袋,钱锦先是一喜,继而又悲伤起来,看模样,里面也就百十两银子,便是给自己,也是要倒贴,在钱锦心里,李明勋不过是拿点钱打发罢了。

    李明勋拆开口袋,露出的却是金灿灿的金块,看的钱锦眼睛都直了,李明勋道:“这些金子少说也值一千五百两银子,算作定钱,四十天之后给你结余款,但是有一样,若是你到时交不出船来.......。”

    “要杀要剐,钱锦绝不说一个不字!”钱锦拍着胸脯保证道。

    钱锦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金子扔给那汉子,说:“杨莽别傻站着了,快快去周围把咱船坊的人都叫回来,还有其他几个船坊的,哪个手艺好叫哪个,你们几个,马上去土地庙把那里的人都找来,告诉他们干四十天活儿,我给一两银子,管饭!”

    几个人都是一哄而散,钱锦把钱袋放在袍子里,说:“李掌柜的,小人这船坊传了七代了,当年打倭寇,都给水师造船,手艺没的说,但是就怕朝廷真的要海运,摊派船下来,到时耽搁了您的工期,怎么算?”

    李明勋笑了笑,来自后世的他自然知道,沈廷扬倡导海运最后以失败告终,原因很简单,漕运关乎着沿线上百万人的生计,更是贯穿了江浙,诸多士绅有利益在里面,有他们在,皇帝明知海运快速,且耗损少,也是不敢废漕改海的,别的不说,那几十万漕丁闹将起来,便是大患。

    “你放心,衙门那边我有人,我家沈大人明年就要上任两广总督了,这个时候谁敢造次?”李明勋狐假虎威的说道。

    钱锦想起沈犹龙的帖子,说:“那感情好,今日真是遇到恩客了,老爷,您若是能帮忙在衙门那里说一嘴,少给小人摊牌些船,小人感恩不尽呀。”

    李明勋哈哈一笑:“这事儿好说,只要你造沙船好,我会给你个交代的,甚至比这更好,当然了,现在你别忙着拍马屁,这是我的管事林河,你且带着他去寻其他的船坊主,用人家多少木料,占人家的船坞。使人家建了一半的船壳,都莫要短少了银钱,若是坏了我的名声,拿你是问。”

    钱锦忙道:“您放心,既不会短少,也不会让他们骗了林管事,有我在,值几个钱门清!倒是那三个宝贝您得让林管事拿一个,有些愣头青,吃硬不吃软。”

    李明勋自然允了,倒是越发喜欢这个钱锦了,虽说他话痨,但是办事确实周全。

    钱锦带着林河去了,那茶棚的老汉却是感慨道:“哎呀,这钱锦真是好运气呀,眼瞧着家道中落,要破败,没想到天降财神爷了,啧啧,我咋就没这等好命呀。”

    “你怎么知道你就没这等好命呢?”李明勋笑呵呵的问道。

    阿海也是说道:“是啊,谁给我师傅干活,我师傅就给谁酬劳,这不叫好命,这叫买卖。”

    老汉咧咧嘴,问:“大掌柜,小掌柜,您能不能也给我这般好买卖干干?”

    李明勋道:“如果我在这船坞附近施粥,你觉得土地庙那边的人会过来吗?”

    “施粥?你为什么要施粥?”老汉满脸诧异。

    李明勋脸立刻冷下来:“我要说我是善心人,你信吗?”

    老汉见李明勋神色不悦,知道这事儿问不得,拍了拍自己的嘴说:“您看我这臭嘴,着实欠打,不该问的,咱就不问。”

    老汉给李明勋添了茶水,说道:“大掌柜,莫要说您施粥,就是什么也不给,那群人也是要来的,您想,那边过半是船坊的把式和伙计,他们进旅洋船坊做活,妻小自然是跟着的,大不了白天再回去吃粥,这可是冬天,这么些船坊周围没人要的锯末和刨花也够他们取暖的了。”

    李明勋听后倍感有理,虽说江南之地,冬季不下雪,但也冷的很,取暖是个大问题,李明勋点点头说:“你把这茶棚关了,就在旅洋船坊旁边那个废弃船坊里开施粥棚子,米面我都让粮商送来,至少我的船没造好之前,饿不着他们,不过他们也得给我干活!”

    “干啥活?”老汉小心的问道。

    李明勋道:“你是本地人,我给你银钱,造船期间你出面替我买耕牛、种子和铁犁,买三头牛,我赏你一两银子,种子和铁犁办好了也有恩赏,买来的牛交给这些船工家属,让他们替我养着,等船造好我再收走。”

    老汉心里一盘算,连忙说:“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阿海从怀里掏出银子,说道:“这有三十两,先做你的本钱,这段时日我都会在这里,有事便

    找我。”

    我的新封面好看吗?霸道吗?

章四 购粮

    接下来的几日,李明勋都是留在了船坊之中,一边监督四艘沙船的建造,一边考察如今大明的造船技术,几日下来,李明勋越发感觉大明的造船技术已经远远落后于泰西诸国,至少以目前的实力,完全无法制造出类似虎鲨号这类盖伦式大帆船。

    实际上,东方的造船技术已经把人的主观能动性发挥到了极限,至少在匠人的技术上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成就,而缺少的则是各类工具乃至机械的使用,要知道,荷兰人之所以成为海上马车夫,拥有欧洲三分之二的商船,就是大规模运用机械的缘故。

    不仅如此,因为大明没有远航贸易和殖民的传统,所以制造的船舶都是尽可能以运载量大和便宜易造为主,虽然也有类似水密隔舱这类跨时代的技术,但从根本上来讲,大明的造船理念已经走上了弯路,所制造的船只不适合使用火器,而且坚固程度也达不到使用加农炮这类重型火炮的程度。

    但是李明勋毫不怀疑,只要给他们详细的图纸和制造方法,他们完全有可能制造出超越泰西水准的战舰,

    李明勋在江阴呆了五日,发现制约大明制造先进战舰的不仅仅是技术,还有材料,在龙骨和桅杆上还可以妥协以达到技术标准,但是制造先进战舰所需要的肋材则是紧缺的,要知道,每一根肋材都是百年以上的硬木,而一艘二十四米长的船便需要三十六根肋材,那么长度常常达到五十米,甚至更长的战舰需要的更多。

    “不管怎么样,先把人弄回去。”带着一些遗憾,李明勋返回了南京。

    到了南京,在许长兴的引领下,李明勋来到了码头旁的货栈,两个巨大的仓房里堆积着属于他的货物,一千石铁、成堆的瓷器、松江布、一包包的茶叶,各色绸缎丝绵,商社的管事忙的不可开交,许长兴还派遣了几个心腹帮忙,才把这十万两白银的货物准备妥帖。

    “老弟,要不要从沙船帮调些船来,帮你运回去?”没有当着外人,许长兴说话也亲切了许多,笑着问道。

    李明勋微微摇头,许长兴虽然是沙船帮的掌柜,却也做不了大主,沙船帮有自己的买卖,大部分却是运其他商人的货物,一般来说,前往海外,从货物中抽水两成到三成是等闲之事,而且出于保密,李明勋还不想让人过早知道布袋港的存在。

    “劳哥哥记挂,您放心便是,我已经定好了几艘沙船,过段时日也该到了,倒是劳烦哥哥替我招募些水手海狗,价钱好说。”李明勋说道。

    “这简单,如今到了冬季,贸易减少,许多人都闲着呢。”许长兴笑道。

    “怎么没有见到程先生?”李明勋问,若是没有那两万石粮食,台湾那边可是要闹饥荒了。

    许长兴脸色微变,拉着李明勋走进了仓房一角,低声说道:“关于你要的两万石粮食,程先生倒是真的有门路了,只是有些麻烦。”

    “是对方要价太高吗?”正是屯粮等春荒的时节,李明勋第一个担忧就是价格,虽说多贵他都得硬着头皮买下,但也不愿意花冤枉钱。

    “那倒不是,一石糙米只需要一两八钱即可。”许长兴说道。

    李明勋压抑住心中的冲动,如今秋粮耗费的差不多了,市面上糙米如今也超过了二两半,虽说大规模采购便宜一些,却也没想到这般便宜,要知道,到了明年春天,是可以四两出手的。

    “那有什么问题?”李明勋不由的警惕起来。

    许长兴道:“一是这粮食来路不正,二是对方有要求,若是要,就得把三万五千石全部买走,若是不允,便是一石不卖!”

    李明勋眉头微皱,第二个要求倒是不为过,反正台湾尚未形成足够的粮食产量,多买一些也是无妨。李明勋问:“这粮食是什么来路?”

    许长兴道:“是漕粮!”

    李明勋一下明白了,这批粮食不只是漕粮,而且是官员贪污的赃粮,自从有京杭运河以来,运河上的漕运衙门就是一等一的肥缺,也就只有盐政能与之媲美,就拿大明来说,每年解运京城的漕粮多达四百万石,而损耗却是倍之,还有水脚银子等项目,加起来怕是耗费千万石,漕运官员和户部的主事们插手其中,侵吞库粮,即便是那些仓吏小官,也能淋尖踢斛弄到不少,每年数百万石粮食进了这些‘仓鼠’的口袋,他们也就成了粮商的大主顾,炒作粮食的始作俑者,当然这群人也是阻碍海运贸易的主力军。

    但是李明勋依旧不太明白,这些官员仓吏干这营生已经久了,有些更是几代传下来的,不可能不知道春荒变卖大赚的道理,怎么这般大甩卖,活脱脱像后世商铺拆迁,挥泪甩卖大减价一般。

    “这是前任漕运总督朱大典的粮食!”许长兴低声说道。

    李明勋这才回过神来,许长兴细细解释起来,原来这朱大典在张献忠祸乱凤阳之后就总督漕运,兼任四府巡抚,虽说朱大典也没少立功,但坐在金银河上,管着漕运,自然捞了不少,后来因为平贼逾期,被贬官,接替他的正是史可法,史可法与朱大典不同,励精图治,整治漕务,接连弹劾罢免了三个督粮道,还清查朱大典的过往。

    若是平时,朱大典还不在乎,反正自己背景深厚,有东林党撑腰,但如今朱大典忽然升官,坐镇凤阳,总督江北、河南和湖广军务,若此时查出什么来,落得一个‘不能持廉’的罪名,那就要被御史的奏折淹没了。

    所以朱大典赶忙处置总督漕运期间的黑账,手中的漕粮也成了烫手的山药,若一个不慎被惹抓住把柄,那就是前功尽弃,而三万五千石粮食,几万两银子,他可不想白白扔掉,若是照着以前的法子出手,容易被人顺藤摸瓜,倒是李明勋的身份正和朱大典的要求,说白了,李明勋是海外华人,不好调查,而他一人买走,免除了许多渠道,更是妥帖。

    “这么说,是他朱大典求着我买了?”李明勋没有被天上砸下来的馅饼砸晕,意识到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老弟,你可万万别生了什么旁的心思,这是大明,是江浙之地,万万使不得呀。”许长兴拉着李明勋的手,焦急的提醒道。

    随着与李明勋交往多了,许长兴对他越发了解,在许长兴的眼里,李明勋能有如此豪富,靠的不是精明世故,而是胆略,连东虏都敢抢一把,胆子忒也大了,他就担心李明勋为了压价,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情,譬如在江南散播朱大典贪墨妄为的消息,逼着这厮早出货。

    一旦朱大典真的着恼,李明勋手里那张沈犹龙的帖子可救不了他。

    “老哥放心便是,明勋省的。”李明勋呵呵一笑,说道。

    半月后,镇江。

    李明勋到了酒楼下的时候,只见程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李明勋哈哈一笑:“程兄,这次多谢你为我谋划粮食的事儿,实在是感恩不尽呀。”

    程璧深深的看了一眼,感慨说道:“我程璧自幼经商,大江南北两京十三省多是去过,自认见过不少绿林好汉,如今看来,也是井底之蛙,真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哎,能结识你李明勋这般豪杰,是我三生之幸,帮你些小忙算的什么呢?”

    无怪程璧对李明勋感观大变,那日在涌金号上醉酒,醒来仆人送来一锦盒,说是李明勋的礼物,打开之后却见是一印信,上面确是刻着异国文字,像是蒙古文又有几分不同,他找来博学之人验看,才知那是清国甲喇章京海塔之印,这甲喇章京乃是正三品的武将,相当于大明参将职衔,更要紧的是,这海塔是个觉罗,是东虏老奴之远亲,若在大明更算是宗室勋戚了。

    程璧本就是豪杰之属,不然也不会在未来江阴之战中散尽家财募勇抗虏,他知道,李明勋既然得此将印,那海塔此人也定然被讨取首级了,程璧左右打听,从涌金号水手那里得知,李明勋不仅杀一甲喇章京,还从奴儿干都司带回首级三百余,而其名下作坊里尚有上百东虏奴隶。

    如此规模,就是在大明也是大胜,如何让程璧不心潮澎湃呢。

    “哟,程掌柜的,怎么在这里聊起来了,倒是把咱仍在一边,着实让人心寒呀。”一个干瘦的男人从里间走了出来,瞥了李明勋一眼,不咸不淡的说道。

    李明勋打量了眼前这个男人,四十余岁,一对三角眼甚为精明,戴着乌纱,手中两个手玩核桃上下翻飞,那核桃亮里透红,倒是比玛瑙还有鲜亮一些,无论穿衣打扮,还是谈吐举止,都是富贵福气的做派,但是听其说话,还有三分官腔,着实有些不伦不类。

    “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进了里间的李明勋笑呵呵的问道。

    那厮却是昂首一哼,冷淡待之,程璧呵呵一笑,说:“这是宋业宋大人,如今在仓里供职。”

    宋业啧啧笑了:“咱们宋家可是打嘉靖爷的时候就在漕运衙门了。”

    李明勋这才明白了过来,在大明,官是官,吏是吏,不能混为一谈,从宋代开始的‘官吏分离’在大明得到发展,特别是朱元璋的小农思想,本身对官员就极为仇视,所以大规模压缩官员队伍,让更多的行政事务由吏员和幕僚承担,而各衙门的吏员中,漕运衙门的仓吏是少有的肥缺。

    这些家伙平日淋尖踢斛,以陈换新,还压榨挑夫、纤夫,是十足的蛀虫硕鼠,历代做下来,比一般的商人都是富有,而有些靠着盘根错节的关系和人脉网络,直接为高官大员服务,成为心腹爪牙,比七品县令还要威风,这宋业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哟,人人都说江南之地藏龙卧虎,想不到今日得见宋大人,真是一大喜事呀。”李明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宋业摆摆手:“莫要说那些没用的话,咱来这里是谈粮食的,李掌柜的,若非上面那位急着出手,你也捞不到这么低价的粮食,可是我等也是上上下下操持了的,这几日累的很呀。”

    李明勋自然知道这厮是在索要好处,却也不慌,叹息一声说道:“哎呀,粮食的事儿如今有些变化啊。”

    说完这话,李明勋小心的打量着宋业,他这般说正是试探宋业的急迫程度,看能不能压价下来,宋业似乎明白这一点,说:“是不是银子不凑手,倒也不忙,反正有程掌柜的,余款缓几个月也行。”

    李明勋心道压价这事儿有门,若是这厮不忙着出手,以他的傲慢,早就摔门而去了,李明勋故作为难说:“着实是用不了那么些粮食,宋大人,价格便是按您的,我要一万石如何?”

    宋业脸色微变,他可是想着全部塞给李明勋的,如今李明勋非但不全吃下,原先要的两万石也变成了一万石,饶是他城府深,此时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弄的是酒浆乱溅,汤汁洒落:“李明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可知道这是谁的粮食,莫非是在消遣我吗?”

    李明勋却是不恼,说道:“宋大人息怒,倒也不是银子不凑手,实在是用不着那么多,原本要两万石,是因为在下乃是海外侨士,来一次大明,生怕是一锤子买卖,才尽可能多买些东西,可如今得蒙江南诸先生不弃,定下了来年贸易,自然要变更一下了,实际上,五六千石便是能让我等吃用到明年夏天,那时再运回去一些,岂不是更好?”

    宋业听得这话,气的胡子翘了起来,但是他又不敢真的甩手离开,上面催的紧,若是再不出手,就要捂在手里了,宋业看向程璧,道:“程掌柜的,你可是我家大人老朋友了,这个时候该说出句话吧,毕竟您是中人呀。”

章五 蠹虫

    程璧笑了笑:“宋大人这话说的,我怎么成了中人,只是牵线搭桥罢了。”

    中人可不是随便叫的,按照规矩,中人应该从中抽成百分之一,当初程璧看不上几百两银子,宋业也乐得昧下这唾手可得的钱,此时倒是不好约束程璧了。

    气氛一时压抑,无人敢于说话,这个时候,两个鬼头鬼脑的年轻人走进来,在宋业耳边说了几句,宋业站起来,怒道:“李明勋,你既然前来洽谈,为何在市面上大量购入粮食?”

    程璧脸色微变,按照规矩,这着实有些不像话了,程璧虎着脸问:“李掌柜,这是为何?”

    李明勋长叹一声,露出胆怯的神色说:“宋大人,程掌柜,你们卖给我的可是漕粮,漕粮啊,小人不过是一介商贾,无权无势,哪敢随意触碰这等买卖,能不做便是不做啊。”

    宋业听了这话,心道不是这厮要不了而是不敢要,脸色却是好看了一些,问道:“李掌柜这话说的,漕粮也是粮食,大明开国二百多年了,从永乐年到如今,做了两百年了,有我家大人撑着,怎么会有事儿?”

    “就是,宋大人几代人做这买卖,都是顺顺当当的,李掌柜少来江南,看来是不太了解呀。”程璧也是和稀泥说道。

    李明勋低着头,一直不说话,宋业靠了过去,温言说:“李掌柜,你跟我说实话,这批粮食,你不是吃不下,也不是银子不凑手,是不敢吃,对不对?”

    “确实有些为难,而且,三万五千石实在太多了,满打满算,六万三千两,宋大人,我是做买卖的,若是抽的流动资金太多,来年往南洋的船便是少几艘,实在是亏不起呀。”李明勋故作为难说。

    宋业笑了笑:“你这话说的,虽说这是官老爷的漕粮,但说到底也是买卖,买卖嘛,也没说不能谈价,否则不成了强买强卖了嘛,你放心说你和江南几个豪客定下了来年交易,你与我也不是一锤子买卖呀,这条京杭运河上,又不是只有粮食。”

    程璧也在一旁打哈哈,说:“是啊,买卖就是买卖,宋大人虽然是那位的心腹,但卖的贵了,也不会多给宋大人一分银子,说句不好听的,宋大人也不过是个跑腿儿的,李掌柜财势雄厚,可万万不要为难宋大人,以后你来往江南贸易,有宋大人帮忙张罗,也可省心不少呀。”

    “是啊是啊,李掌柜,咱们教个朋友嘛。”宋业笑的满脸褶子,咧嘴说道。

    李明勋这才抬起头来,说:“好,既然二位能保证不出事儿,我便说句敞亮话,我拿六万两吃下这批粮食!”

    宋业一拍大腿:“着啊,六万两就六万两!”

    一句话省了三千两,李明勋却是不满足,端起酒壶给宋业满上,问道:“宋大人,明勋不知咱大明的深浅,让您笑话了,但是明勋觉得,无论在哪里,拿钱办事都是应该的,您为那位大人办这么大的差事,担着这么大的风险,他就一两银子不给吗?”

    宋业长叹一声,说:“李掌柜别看咱衣着光鲜,这其中的苦楚谁知道啊,虽说也不是一个子儿落不着,但若是和市面交易比起来,确实少的可怜呀。”

    嘴上这般说,实际上李明勋也知道不是如此,对于宋业这类仓吏来说,最大的回报不是银钱,而是高官的信任,捞钱的门路多的是,不在乎这一次两次的。

    既然达成了协议,众人也便吃酒起来,几杯酒下肚,宋业便是大吐苦水,连连抱怨,便是和一开始一样,还是想着能从李明勋身上再捞些好处,李明勋却是不吃这一套,当宋业开始称兄道弟的时候,李明勋也抹不开面子,便给宋业出了个主意。

    “诚如宋大人方才所说,这粮食急于出手,贵一些贱一些无妨,也与宋大人不干涉,为何不能从这价格上落些银钱呢?”李明勋看着红脸醉眼的宋业,淡淡的说道。

    见宋业疑惑,李明勋道:“我是商人,自然价格能低就低,咱就把价格定在六万两,至于最后成交什么价格,您还能和那位大人再筹划筹划,但是我可以保证,但凡降下的银子,你与我五五分成,如何?”

    宋业听了这话,脑门一下窜出了冷汗,来的时候,朱大典不是没交代价格,若是按照底价,自己可以轻易入帐一千多两,这对于他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看朱大典的样子,价格不是不能再降一些。

    “那这就需要时间了。”宋业咂摸了许久,犹豫着说道。

    李明勋倒是不在乎,反正沙船造好也是进了十二月中旬,尚有十几日可以操作,有的是时间让宋业斡旋。

    “宋大人,我得到十二月十六日才能前去仓房提货,这段时间不是任凭您发挥嘛。”李明勋笑呵呵的说道。

    宋业略略点头,看向程璧,程璧却是夹着一块鹅肝,随口说道:“想不到这镇江也有如此美味,啧啧,好厨艺呀。”

    “好,一言为定!”宋业一拳砸在了桌子上,似乎下定了决心。

    有两千两银子悬空,宋业再无心喝酒,很快就离开了,程璧看着那单薄的背影,说:“这厮真是贪财,什么钱都敢赚呀。”

    “我也是呀,程兄怎生不说我呢?”李明勋问道。

    程璧微微摇头:“你与他不同,他是贪心重,你是胆子大,宋业这种人,也就能在夹缝中捡一些残渣剩饭,而你是可以开创基业的。”

    见李明勋不置可否,程璧提醒道:“宋业这种人,可用而不可交,惯会无耻的,他能去骗朱大典,未来也会骗你。”

    李明勋呵呵一笑:“骗与不骗看他的德行,骗的着骗不着就得看我的本事咯。”

    江阴、旅洋船坊。

    林河坐在书桌前,直起了腰身,稍稍拧动了一下脖子,抬头看到船台上一艘大沙船已经开始装配帆索,心中的沉闷纾解了很多。

    李明勋把阿海和林河留在了江阴,督导造船之事,阿海自然为主,却不曾想所有的差事落在了林河身上,阿海常常几日不见踪影,这段时间,林河一面要协助钱锦购买船料,管理匠人,还要帮着茶铺老板处置施粥的事情,如今船坊周围聚集了上千吃粥的人,每日的账目就是一大项,而且不时还有官面上的人来,不厌其烦。

    林河正要给自己倒茶,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少年忽然跑了进来,他厌烦的抬头想要驱赶,却发现这穿着满身破洞衣服的正是阿海,林河愣住了:“小掌柜,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阿海却是不以为意,他取来一张白纸,摆在林河面前,说:“我要给师傅写一封信,内容已经想好,尚有十几个字不会写,我说,你写来。”

    “小人替你写不就是了。”林河随口说道。

    阿海却是敲了敲那张白纸:“还是我自己动手的好,也省的师傅查我的功课。”

    他说的随意,林河却是听到了心里,一想起阿海和几个贴身护卫常常不见踪影,心道定然是李明勋交代自己机密任务,明白了之后,林河索性不打听,按照阿海说的,写了十几个字。

    阿海拿着那纸,走到一边,花费时间写了七八页纸,然后漆封好了,招来护卫,道:“这信你去南京交给大掌柜,如果不在,请许长兴掌柜指点大掌柜行迹,记着,一定要亲手交给他,不能假手他人。”

    那护卫重重点头,把信贴身收好,又把阿海的话一字不差的重复了一遍,才拿了银子离开了。

    “林管事,这几日那姓阎的典史可又再来过?”换了衣服的阿海问道。

    “哦,来了两次,都是进作坊看了看,还是老一套,想要查咱们的底细,被我搪塞过去了,这厮不过是未入流的小官,又是新近上任,没多少手段。”林河随口说道。

    阿海微微点头,典史确实是没有品阶的,只是县令手下的佐杂官,掌管缉捕、监狱之事,但是阿海却是不敢小瞧那人,第一次见,那典史便是只手打倒了七八个在粥棚闹事的流民,武艺娴熟。

    “那厮还问我等为何施粥,我便说按照家乡的规矩,新造大船必行善事,以求得龙王、妈祖庇护,还请了三五个道士、和尚作法,也就搪塞过去了。”林河似乎对自己的做法很自豪,有些献宝一样的说。

    阿海笑了笑:“还是小心应付的好,大掌柜对这些船很看重,不可出一点差池,另外你还得加紧催促那钱锦造船,粮食的事儿已经谈妥了,就等着船了。”

    镇江。

    宋业一整天都忙的脚不沾地,与李明勋在粮仓里查验粮食,交割银钱,看着三个银铺钱庄的老奉行一锭一锭的查验银子的成色,一排排的码进银箱之中,宋业的眼睛都快掉下来了,但是这些五万五千两银子他却是一两也别想插手,无论是钱庄的奉行护从银箱的护卫都是朱大典的家生奴才,那个精明的管家可不会让自己插手。

    但是没有关系,我还可以分两千五百两!宋业心中想到这件事,就不住的激动。

    光是称量、检验银钱,就废了一整天的时间,这批银子封好存到中人程璧那里,待李明勋取走了粮食之后,再行取走。

    “朱管家,夜色深了,一起吃杯水酒再去歇息吧。”李明勋对那朱家来收钱的管家问候道。

    管家微微摇头:“李掌柜说笑了,老朽年纪大了,没得你们年轻人的精力了,还是让宋大人替老朽多喝几杯吧。”

    李明勋也不硬请,毕竟朱大典与自己合作,看中的就是自己来路不明又有现钱,其管家也不愿意过多牵扯,如此便送走了那管家。

    在门口,李明勋遇到了送信而来的护卫,他打开阿海的亲笔信认真的看了一遍,脸色变的甚是难看,虽说信中也有诸如造船进度快于预期的好消息,但最重要的事情却是坏消息。

    阿海这段时日利用自己年纪小的优势,与匠人们的孩子一起玩闹,从那里打听各家的情况,经过秘密调查分析,阿海断定,如果接收沙船的时候招募造船工匠及其亲属前往台湾,或许只有五分之一的人愿意前往,大部分人故土难离,也不愿意前往未知之地,更重要的是,船坊老板和一些威望高的匠人还在等待朝廷的消息,到底会不会造船。

    李明勋看过信,随手扔到一边的炉子里,对护卫低声耳语几句,那护卫找了两个人便是去了。

    宋业进了厅中,见诺大的屋子只有李明勋一人,便问:“程掌柜呢?”

    李明勋道:“今天的事儿,程掌柜不宜在这里。”

    说着,他把桌上一个银箱打开,露出了白花花的松江平库银,宋业经手的银子多了,知道这银子质量上乘,也没有短少,足足两千五百两,心中甚是欢喜,但是却发现旁边还摆着一个银箱,与自己眼前这个一模一样,打开一看,里面也是两千五百两。

    宋业何等精明,看了看银箱,又想到李明勋把程璧支走,立刻猜出了李明勋的心思,说:“看来李掌柜是想给我再赚两千五百两的机会啊。”

    “宋大人是漕运衙门的老人,和江南许多官员、商贾都有来往,明勋想借着宋大人的关系,做件小事,若此事成了,这两千五百两就是您的了。”李明勋微笑说道。

    宋业忍不住又看了那银箱一眼,说:“两千五百两可不是小事呀。”

    李明勋略略点头,压低声音把要做的事情给宋业说了一遍,宋业越听越是害怕,最后说道:“不行不行,你得知道,漕运衙门、工部分司的大人个个精明,就算花钱请到了,也不会去走这种事,李掌柜,这要是闹大了,那可是民变,莫要说我一个小小的仓吏,就是我家那位大人也是顶不住啊。”

    “若是我多花些钱呢?”李明勋问。

    宋业说:“唉哟,这不是钱的事儿,钱再好也得有命花呀,只要那些大人一露面,这事儿肯定包不住,包不住呀。”

    李明勋微微点头,不由的有些失望,宋业却是难以忍受银子的折磨,说道:“李掌柜的,这事也不是不能操作,只是不能经大人物的手,我这边倒是有几个老弟兄,都是信的过的,能帮衬一二。而且那些都是些愚民愚妇,看见地主大院都以为是皇宫的人,用不着什么大人物,弄些阵仗也就是了。”

    说着,他仔仔细细的谋划起来,李明勋左思右想,虽说有些冒险,但是操作得当不仅事半功倍,还可以不露痕迹,对各方都好。

    “好,便如此办理吧,宋大人,此事全权委托你了,无论成与不成,这些银子你先收着,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李明勋豪爽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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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 招募

    钱锦哼着小曲,提着酒壶从勾栏里出来,大早上的,准备去码头边买上几尾鲜鱼回去,如今四艘大船都是造好,就等着李明勋来接受,他算了一下,若是李明勋给余款,他就赚了近两千两,就算是不给,也没有赔。

    “哎呀,李掌柜这般豪阔,又是一个崇信佛道的,怎么也得再给一千两吧。”钱锦乐呵呵的想着,到了码头,却是发现人头攒动,还有不少人乌泱泱的往这边跑,全都看热闹一般。

    “漕运衙门的大人到了,快去看看。”

    “不光漕运衙门,还有龙江那边提举司的官儿也来了,听说是个员外郎呢。”

    钱锦一下子警惕起来,这两个衙门的人一来,那就可能是造船的事儿,他连忙走到码头,发现这里已经被人群挤满,无数颗包布、梳着发髻的脑袋挡在他的面前,而石码头上停了四艘船,都是官船,挂着各衙门的官牌,看样子,来的都是五品六品的官员,在这地方,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大官了。

    好不容易往里面挤了挤,却被一群操江提督衙门的丘八挡住了,足足有上百士兵维持秩序,而官船上下来了两排人,还有三顶轿辇,待完全下来,怕是有三百多人,把整个码头挤得满满的。

    “好大阵势,这下完了,是真的要造船,我的船坊,三代的基业啊。”已经有人在人群中哭了起来,钱锦循声看去,他也认得,正是左邻一个小船厂的东主。

    人群之中也是悲戚戚的,许多人都是匠人或者在船坊帮工,虽说朝廷摊派下船来,他们不会失业,但是船坊东主拿不到钱,他们也只能跟着喝稀。

    “回避,回避,看不到这是漕运衙门官架吗?”

    “滚开!莫要挡了游击老爷的路!”

    一群兵丁驱赶着人群,而在远处,一匹青马疾驰而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捕快,马上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高大,一脸正气,他下得马来,看到码头一片喧哗,斥骂打闹之声交织不绝,而一骑着高头大马的吏员正昂首走过,推搡之间,不知为何惊着了马,铁蹄扬起,就要踏到一个倒地孩童的身上。

    高大汉子冲出人群,飞身撞在马脖子上,才让那孩子躲过一劫,汉子站起身,高声道:“本官乃是江阴典史阎应元,你是哪个衙门的官员,闹市之中,竟然不能管好坐骑!”

    马上吏员正是宋业,他瞥了一眼道:“没有看到漕运衙门的官牌吗,你一个小小的典史,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立刻走开,惹怒了轿里的大人,你们县令也吃罪不起!”

    阎应元却是耿直的性子,呵斥道:“你个小小吏员,也敢跟上官如此说话,下马来!”

    宋业却是愣住了,他这次可是帮衬李明勋而来,后面的轿子都是空的,连这些仪仗都是偷偷带来的,若是被眼前这个小小典史胡闹一番,露出破绽可是要坏事,可若是下马,就要牵扯出后面官员,这该如何是好。

    “两位大人莫要争执了,还是公差要紧,阎大人,若是人这般聚集下来,怕是要出事端呀。”李明勋从人群中走出,劝说道。

    他冲宋业使了个眼色,趁着李明勋阻拦的功夫,已经打马而过,待官驾过去,码头上人也追着走了,阎应元看了一眼李明勋,问:“你是何人?怎生认得本官。”

    李明勋笑了笑,说:“虽说未曾见过,却是听说过您的大名,在下李明勋,便是订购四艘大船的商社掌柜,听管事说,您这些时日没少照顾我们。”

    阎应元听得是在船坞施粥的东家,脸色舒缓了许多,道:“原来是李掌柜,承蒙你慷慨施粥,这段时日,江阴的治安倒是好了不少。”

    李明勋却是说:“那算不得什么,早就听说江阴有一位正直廉洁的典史,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不过阎大人,您虽然眼里揉不得沙子,但是也得分时候,您手下十几个人都指望着这差使吃饭呢,可是万万不可随性而为呀。”

    阎应元麾下的捕快都是老油子,知道得罪上官的悲惨结局,纷纷出言劝慰,不少人跪地恳求,这才让阎应元没有追上去。

    等到阎应元冷静下来,想要去探探虚实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官员已经离开了,一打听才知道,几个衙门的官员上岸便去了沿河船坊,刚进去便遭遇了吃粥难民的围攻,未免发生激变,只得退去,但是当地已经全都知道,朝廷要造海船了,江阴造船业的好日子到头了,恐怖的气氛笼罩了整个江阴。

    “造海舟输送粮饷,于国大利,于民大害,真不知道是福是祸呀。”阎应元翻身上马,留下一句感叹,背影凄凉的离开了。

    李明勋无奈摇头,他转身去了码头,作为始作俑者,李明勋无话可说,只是在心中告诫自己,纵然这个过程不那么光彩,却定要结果绽放出芳华!

    他走上小船,向长江航道驶去,靠上了操江提督的船,马上上面无论是吏员还是兵丁都是无比狼狈,不少人身上挂着菜叶,满脸的臭鸡蛋,但是脸上却有喜色,显然是捞了不少外快。

    “今天上岸的,每人一两银子,回去请大家一道吃酒!”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李明勋一看,竟然是把总齐大志。

    齐大志也看到李明勋,一脸笑意,说:“我说什么商贾这般豪阔,感情是您呀,公子爷,您可是又让咱长见识了,上岸溜一圈,就给一两银子,啧啧,这是哪儿的西洋景儿啊。”

    李明勋在齐大志引导下见到了换过衣服的宋业,二人商定了粮食交货的时间,宋业便是离开了,李明勋问:“你与宋大人是老相识了?”

    “是老相识,这次您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办差,分了我一百两,着实照顾我呢。您的船我也会送到长江口,宋大人都交代过了。”齐大志笑呵呵的说道。

    李明勋无奈摇头,到底是劳力者治于人,齐大志出人出力,才得了一百两,大头都被宋业赚去不说,还对宋业感恩戴德。

    “那艘洋船走了吗?你不用堵着他了?”李明勋问道。

    齐大志道:“那等没油水的活儿交给其他人了,您莫要担心,它不敢劫持您的船队。”

    李明勋摇摇头:“倒是没这个担心,我的想和那艘船做点买卖。”

    “买卖,那洋夷有什么买卖值得您去做?”齐大志却是不解。

    李明勋道:“我想买他几杆火铳,买不得吗?”

    齐大志略略点头,这本没有什么,凡是海商,船上多少会有些火器,火炮也不鲜见。

    “买得,买得,莫要说火铳,便是红夷大炮也买得。”齐大志笑呵呵的说道。

    李明勋从官船上取来纸笔,写了一封信,齐大志眯眼偷瞄,想要看出点什么来,但是却发现李明勋写的全是洋文,他却是无法看懂了。李明勋把信递给齐大志,让其收好,叮嘱了几句,赏了二十两银子,这厮便是欢天喜地的去了。

    钱锦是个贪财的人,最喜欢听的是银饼子碰撞的声音,最喜欢看的是金光灿灿的闪光,但是李明勋把剩余的尾款给他结清的时候,钱锦的脸上却满是黯淡。

    “哎,李掌柜,终究是躲不过被摊派的命啊!”钱锦坐在那里,苦涩说道。

    李明勋微微一笑:“听说前几天衙门的人来了,怎么说的。”

    “衙门的人被那些愚民轰走了,但是那又如何,漕运衙门、工部分司和操江提督府的人一道来的,现在街面上已经传遍了,开春便是要造船。要是不轰走,我拿你赏的钱上下打点一番,兴许还能保住家业呢。”钱锦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哽咽说道。

    茶铺的老汉也插嘴说:“东主爷宽心吧,这次有李掌柜的单子,兴许能挨过去呢。”

    钱锦叹息一声,知道老汉这是提醒自己求李明勋帮忙打点,李明勋却是说:“此次是朝廷压迫你们,若是真的要造船,那就是国朝大计,谁也抵抗不得的,若是不想被压迫,就得找个没朝廷的地方。”

    “没朝廷的地方?”钱锦一时愣住了。

    李明勋道:“我的船如今造好了,去镇江、南京装了货便是要走,我虽然能帮你说一嘴,但是成不成也没把握,倒是有个出路提供给你,你若是能去,再也不怕朝廷摊派了。”

    钱锦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问:“什么出路,李掌柜说说。”

    李明勋道:“你也知道,我是海外华人,如今在台湾也有一番基业,商社里有数千人,与当地的土蛮关系甚好,那便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在那里,便是我说了算,你若是不嫌弃,可以把船厂带到台湾去。”

    “台湾,哦.....你说的是东番地吧。”钱锦恍然回过神,他说:“听说那是红毛夷的地盘。”

    “红毛夷只是占了一个港口,我手下有几千人,过千军队,还有炮舰,红毛夷也不敢轻侮。”李明勋畅快说道。

    “这.....这怎么可能?”钱锦满脸不信,依着李明勋的说法,这不是已经自立一国了吗?

    那老汉却是说:“东主爷,小人倒是觉得并非虚假,这次我帮李掌柜收了四十多头牛,而买你的船更是要运两万石粮食,若非外面有这般基业,要这些东西作甚?”

    “信不信都在你,不如跟我去看看,若是不行,再回来便是,反正你这船坊也就这些木料值钱。”李明勋道。

    “李掌柜,我不是信不过你,而是船坊虽然是我一人的,但造船可是需要匠人的,生手可造不了。”钱锦有些为难。

    李明勋哈哈一笑说:“这有何难,台湾有大片的土地无人耕种,只要愿意跟我去的,我是来者不拒,你船坊那些匠人、伙计,但凡愿意去,我不仅给工钱,还给土地,一家老小都可以去,我都养着。”

    “当真!”钱锦惊喜万分。

    李明勋说:“自然是真的,阿海和林河已经开船去了南京、镇江装货,三日后回来,到时一起走,到了地方还能一起过个肥年!”

    钱锦一拳砸在手掌上,说:“就这么办,我便带着一家老小跟你走,若是真如你说的那般,便在那台湾安家落户,若是不行,便当是出海避祸了吧!”

    李明勋微微点头,说:“如此甚好,你不会后悔今日的,接下来你便帮我办差事,把沿河这些船坊的木料、钉料、漆、绳,反正只要是用在造船的、修船的,能买多少买多少,三日之后,我一并带走。”

    钱锦一咂摸,说:“哎呀,这怕是要花上万两。”

    李明勋哈哈一笑:“钱不是问题。”

    钱锦越发肯定李明勋方才说过的话了,也越发愿意相信他招揽自己去台湾是为了造船,如果要骗自己,总不能花上万两白银买这些材料吧。

    “好,我手下还有两艘沙船,一并与您去台湾。”钱锦当即说道。

    旅洋船坊。

    李明勋坐在桌子前,看着一个敦实的男人跪在自己面前,他看起来三十余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薄袄,两只手上满是老茧。

    “东主爷,小人叫张老六,没有大号,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孩子,大娃十四了,是个学徒,小女娃才七岁,都跟着东主爷走,在船坊干了七年了,是个铁匠,但凡船上用的钉子,无论铜铁的,俺都能处置妥当了,他们都能替我担保!”张老六认真的说道。

    李明勋看见他后面站了七八个人,其中两个已经是录用的,便说:“好,先按照丙等工匠发钱,一月一两八钱,去了之后再测试手艺定薪资。”

    说着李明勋把写好的码子递给张老六,又递给他五斤左右的一包米。

    张老六问:“东主爷,这是啥?”

    李明勋说:“五斤米是你到台湾之前的口粮,自己做成干粮饭团,路上吃用,这个竹码子是你的工号牌,到了台湾,凭牌子发口粮、薪资和十亩地,拿着牌子买米,买一斗送一升。”

    张老六咧嘴一笑:“还有这好事儿,谢谢东主爷。”

    “东主爷,小人叫王喜贵,二十五,是船坊木匠,本地人,只我一人跟着东主爷走。”一个高瘦汉子说道。

    李明勋问:“你家中老婆孩子不去吗?”

    王喜贵咧嘴一笑:“俺没娶媳妇儿呢,父母都跟着兄长嫂嫂过活。”

    李明勋点点头:“暂定丁等,月银一两二钱,这是你的工号牌和口粮,另外,你的安家费怎么算?”

    一群人乱做一团:“还有安家费?”

    李明勋道:“家人不去的有安家费,若是没有,这一去五年,你们能安心干活?如王喜贵这般,安家费是五两,当然,若是不要银子,便是三石糙米。”

    钱锦补充道:“本地人才能领安家费,外地的不能领,还要留下地址,立下字据,找好保人,若是拿钱跑了,官府可是要缉拿的。”

    王喜贵却没有要跑的心思,说:“俺要米,三石米,也愿意签字据,他们几个都可以担保。”

    一整天,李明勋都在登记造册,算起来已经有八百多工匠愿意前往,其中过半是全家搬走,加上他们的家人,两千余人,李明勋不仅感慨,幸亏说服了钱锦,他还有两艘船,否则又要想办法弄船了。

    马上到尾声的时候,茶棚的老汉跑了过来,有些着急的说道:“李掌柜,坏事儿了,那典史听到许多人要下南洋,已经骑马赶来了。”

章七 金橡木号

    李明勋眉头微皱,虽说这阎应元只是个典史,却是个刚正不阿的,若是闹出乱子来,怕是要有麻烦,他正思索着能不能找个办法一劳永逸的解决,钱锦却是说道:“大掌柜切莫出面,否则易生事端。”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江阴县令那里已经花钱搞定了,在那个家伙眼里,自己是带走了一群乞丐和流民,算是帮县衙处置了不稳定因素,李明勋问:“钱锦,你出面能搞定?”

    钱锦嘿嘿一阵坏笑,说:“我也不行,不过我有好法子。”

    阎应元快马赶到了船坊,发现数千人聚集在这里,人流如潮水一般,他下午听到消息,便是快马赶来了,虽说李明勋打着招募船工去开船坊的名义在招工,但是数量实在是太大了,阎应元不敢把数千百姓托付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商贾。

    自嘉靖朝以来,东南沿海屡屡遭侵犯,泰西来的不法之徒或强逼或哄骗,让很多人背井离乡,去南洋修碉堡,当苦工,许多人再也没有回来,这李明勋虽说看上去比那些红毛夷良善一些,但阎应元如何敢拿数千百姓去冒险呢。

    “哟,这不是典史大人嘛?”阎应元正想法子往里挤,却被一个妇人认出来。

    周围的人全都看过来,那妇人问:“典史大人来做什么,这里无人偷盗,也不曾有斗殴?”

    阎应元朗声说道:“各位乡亲听本官说,下南洋之路历来艰险........。”

    他准备好的说辞刚刚出口,就被那妇人阻拦住了,妇人大声说道:“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就是你不给我们活路!”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阎应元不知这话从何而来,诧异问道。

    那妇人说道:“你们当官的要造船,胡乱摊派,才惹的这沿河二十余家船坊破败,我们没了生计,你们断了我们的活路也就罢了,如今好不容易有大善人要恩养我们,给钱给粮食,你却出来横加阻挠,是不是非得看着我们饿死在土地庙才好?”

    这话瞬间引来无数的附和,数千人的谩骂和斥责直接把阎应元给淹没了,责骂很快演变成推搡,在气急的村妇动手之前,几个差役把失了神智的阎应元脱了出去。

    “这世道是怎么了,本官明明是为了他们.......为何会是这个样子。”阎应元的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而上下起伏,他的心却不知道已经飞往了何处。

    长江口,金橡木号商船。

    大卫船长把银杯中的酒全部倒进了嘴里,这是船上最后一杯酒了,绽放在他嘴里的却只有苦涩而无芬芳。

    看着银杯上镶嵌的缅甸宝石,大卫狠狠的把酒杯砸在了桌子上,嘴里怒道:“可恶的明国人,骗子、懦夫,该死的猴子,没有荣誉的堕落贵族!”

    大卫已经三十五岁,身为一个没落男爵儿子的他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成为了船长,在十几年的航海生涯中,他的足迹留在了美洲、加勒比海岛屿、非洲,野蛮人的刀斧、印第安人的吹箭、非洲部落的长矛都没有给他留下致命的伤痕,他经历的船舶也从未出过海难,因此被人称之为好运大卫,但是在金钱方面,大卫向来运气一般,他赚的钱仅仅是还完了父亲遗留的债务罢了。

    四年前,大卫终于决定在自己年迈之前出海再搏一把,为自己攒一些积蓄,因此成为了英国东印度公司的雇员,来到了印度,然而四年下来,生活中充斥着激烈的战斗和枯燥的航海,却没有预想中的金币,这是大卫的最后一年,他决定赌一把运气,便带着金橡木号武装商船前往了东方古国明国。

    在他得到的信息里,大明正在进行战争,应该需要火绳枪和铠甲,就像缅甸、印度和东南亚那些小国家一样,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国家有比武器更低廉的战争资源,那就是人命。

    大卫没有换购到生丝和瓷器,反而把船上公司的公共财产,价值两千金杜卡特的缅甸宝石被人骗走了,如果他无法弄回来,要么上绞刑架,要么下半辈子就要烂在印度了。

    两个月的时间,耗光了大卫所有的补给和涵养,他拔出佩刀,心中下定了决心:“左右是死,不如抢一把,一路南下抢掠,应该可以弥补这次损失!”

    一路北上,又和操江提督的人打了两个月的交道,大卫已经了解了明国海上力量的组成,福船、沙船庞大、臃肿而笨拙,偶尔配备的几门火炮也是一百年前的便淘汰的破烂,至于那些小船都是不堪一击。

    “只要不给他们接舷战的机会,金橡木就是无敌的,便是抢不到什么,我也要多杀一些!”大卫如此想到。

    “船长阁下,有一艘明国船靠了过来。是几日前驱逐我们的那艘!”一个船员在外面汇报道。

    大卫冷冷一笑:“那就从你开始吧!”

    大卫一脚踹开船长室的大门,站在船舷旁的他看到齐大志那个可恶的面孔,他正要提起一旁的火枪,却发现那厮的船上满载着粮袋、瓜菜,甚至可以看到生猪和羊。

    “贪婪的明国伯爵让你来道歉吗?”大卫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

    齐大志呵呵一笑:“你擅闯大明水域,已经触犯大明律,我们伯爷说了,那些宝石就当是你的赔偿了,你就别想了,若是再胡搅蛮缠,我们提督衙门可不会再这般客气了。”

    “这是一位海商送来的礼物,还有给你的书信。”齐大志把李明勋的亲笔信递给了大卫。

    大卫打开信封,看到是潇洒的英语,他细细读了起来,在信中,那个叫做李明勋的商人对自己的遭遇表示了同情,也愿意与自己交易,但是交易的地点定在了舟山的某个岛屿附近,并且约定好日期,而由眼前这个明**官送来的不仅有食物补给,还有一些样品,包括生丝、丝绸和茶叶。

    一开始,大卫以为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但是连样品都送来了,着实有些诚意。

    大卫左思右想,心道凭借金橡木号上这三百多人枪和二十四门大炮,便是阴谋诡计也不怕,就算是受骗也是无妨,反正已经下定决心,一旦不能满意,便是就地抢掠,返回苏拉特。

    “这个岛屿在哪里?”大卫问道。

    齐大志瞥了他一眼:“你这洋夷连双屿港也不知道?”

    大卫恍然想起七八十年前,葡萄牙称霸亚洲海面的时候,双屿就是中国海最繁忙的港口,葡萄牙人在上面有商馆,收购商品到日本去,可是因为倭寇和海盗汪直,双屿港被攻破,明**队用沉船和木石堵塞港口,让这个港口彻底废弃!

    五日后,双屿。

    大卫站在船艏桅杆上,手抓住支索,静静的站在那里,与船艏的幸运女神雕塑相映成辉,在进入附近海域之后,大卫就一直这样,他也不喜欢在船艏吹冷风,但是这种神秘的仪式感能让船上的水手更加镇定。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船长的这次交易不顺利,他们就会与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国家宣战,而且是一个泰西诸国都没有战胜国的对手。

    远处,一个巨大的岛屿出现在了视野之中,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延伸到大卫视野的尽头,天然的港口被腐烂的桅杆和露出水面的石头阻挡,越过它们还可以看到岛屿上的断壁残垣,那栋耸立的高大建筑应该是当年葡萄牙人的使馆,上面已经爬满了藤蔓植物,几座西洋风格的大雕塑都是残缺的,圆形的穹顶满是破洞。

    当年这里肯定发生过一次很激烈的战斗,或许今天也会!

    “船长阁下,那里有海船,还在向我们打旗号,有一艘大艇靠了过来!”沉思中的大卫被人惊醒,顺着那船员的手指看去,远处停泊着七艘大船,五艘比自己的金橡木号还庞大,都是中国式的运货船,看水线,肯定装载了很多货物。

    “哼,如果不能让我满意,它们就是我的猎物!”大卫低声说道。

    李明勋登上了金橡木号,认真的打量着这艘盖伦式的武装商船,它的体型与虎鲨号大体相仿,构造也几乎一样,只是只有一层火炮甲板,大量的空间作为货舱,因为是按照商船的标准打造的,所以金橡木的排水量小了一些,但是不妨碍这艘船成为亚洲沿海上的强手,毕竟荷兰人最强的战舰也就是如此了。

    李明勋打量金橡木号的时候,大卫也在打量着李明勋,他很诧异眼前这个明国人和自己一样留着短发,更诧异一个东方人为何这般高大,已经超过了六英尺(一米八多)。

    “你就是李明勋吗?”大卫率先问道。

    李明勋呵呵一笑,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是的,我便是李明勋,腾龙商社的董事长,也是你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您的英语怎么.......如此熟练!”大卫差点叫出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么熟悉的伦敦腔了。

    “谈一谈生意吧,大卫阁下,你肯定不想空手而归。”李明勋笑了笑,没有在语言问题上纠结。

    “我的船上有五十担的生丝,丝绸、茶叶和瓷器应有尽有,可以买断你整船的货物。”李明勋说道。

    大卫冷冷一笑:“如你所言,我为什么不索性做一回海盗,这样不用花钱,什么都有了。”

    说着,大卫指着涌金号说:“你是从那条船上下来的,我敢打赌,贵重的商货都在它身上,所以即便你的船队四散而逃,我也可以拿住很多财货,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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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 交易

    “如果那样的话,你会后悔的。”李明勋笑了。

    见大卫不信,李明勋对阿海打了一个响指,阿海随即吹响了随身携带的牛角号,而在远处,涌金号则是把一面黑底金龙大旗升在主桅杆上。

    大卫不知所以然,正要嘲笑李明勋故弄玄虚,忽然听到被海岬遮挡的另一侧响起了厚重的牛角号,紧接着,一根斜刺天空的船艏桅干从海岬对面划出来,后面便是鼓荡的三角帆和一面黑色的舷墙,大卫一时愣住,眼前就已经被一艘巨大的盖伦式大帆船充塞住了。

    虎鲨号无声无息的从海岬另一侧驶出,一侧的两层火炮甲板,二十二个炮门已经完全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孔,它的各式船帆已经升起,上面的水手走来走去,显然已经进入战斗状态,获得了速度优势不说,还抢占了上风向!

    大卫心中顿时升起了无力的感觉,虽然金橡木与虎鲨号形体上差不多少,但其中实力差距则是天渊之别,那可是一艘真正的军舰,拥有四十四门火炮,和厚重的船舷,金橡木上只有二十四门十八磅炮,在五百米之外,很难击穿对方的舷墙,而己方的防御则是形同虚设,如果能占据上风向,大卫认为自己还有机会,但是现在怎么也不可能了。

    “这是陷阱!可恶的明国人,你们这是万恶的海盗行径!”金橡木号的大副拔出了佩剑,大声的斥责道。

    大卫拦住了他,说:“我的朋友,放弃抵抗吧,如果这位先生是海盗的话,他不会登上我的船,李先生是一个有实力且智慧的人,相信我们会有良好的合作的。”

    说着,大卫躬身施礼,亲自引导李明勋走进了金橡木号的船长室。

    他将自己的位子让给了李明勋,如同一个专业的商务专员,在李明勋的面前摊开了船上的商品资料,大卫说道:“尊贵的阁下,金橡木上拥有八千匹印度棉布和五百担印度棉花,四百支由果阿兵工厂的葡萄牙匠人生产的精良火绳枪,两百套半身甲,和一些香料,出于对您的尊重和初次贸易的善意,这些商品我准备作价一万六千两白银,阁下意下如何?”

    李明勋略作沉思,微微点头,表示认可,想来有虎鲨号的武力威胁在,这位大卫船长并不敢造次,而这个价格的低廉也能从大副焦急的脸上得到证实。

    “价格很公道,大卫船长,可是......您这些商品连五十担生丝也换不到呀。”李明勋微笑说道。

    在这个时代的海贸之中,生丝就是硬通货,嘉靖年的时候,从沿海收购生丝便是达到了八十两一担,而卖到日本便是五百两,这些年生丝价格上涨,李明勋从程璧那里购入,便是按了二百两一担的价格,这批生丝,无论卖到澳门还是长崎、马尼拉,少说也可以卖到四百两的价格,五十担便是两万两。

    大卫听了李明勋的话,脸色难看起来,他这次前来明国贸易就是撞运气来的,如今马六甲以东的贸易都被荷兰和葡萄牙掌控,英国只是吃点残羹剩饭,如果自己能开辟一个购入生丝的渠道,东印度公司高贵的绅士们会彻底疯掉的,那个时候,他不仅可以赚大钱,完成自己十几年来的梦想,甚至还可以成为贵族!

    即便没有这个贸易渠道,仅仅是五十担生丝,这种运回欧洲就有百分之三百利润的货物,就足以让自己成为公司董事们眼中的英雄,一笔勾销这次冒险带来的一切麻烦!

    那个时候,绞刑架是不存在的,只有鲜花、掌声和金灿灿的金杜卡特!

    “我一定要得到所有生丝,哪怕把船上这些种猪都卖掉!”大卫心中暗暗发誓!

    “尊贵的阁下,我可以贷款吗,或者有什么为您效劳的,只求您把这些生丝全都卖给我!”大卫尽量的放低身段,用最为可怜的语气询问道,他还知道一个秘密,如果自己双膝跪地的话,肯定可以加大感动对方的程度。

    大卫甚至想起年初在马六甲遇到那个哀求自己的明国商人嘴里的台词,上有七十岁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该死,应该是七十岁还是八十岁?

    “您的船上不止这些商品嘛,为什么要贷款呢?”李明勋笑呵呵的说道。

    大卫一时愣住,船上的货物明细都在他的脑袋里记着,就算是忘记情人的名字他也绝对不会忘记货物的,大卫无论如何想不起自己船上还有什么货物,货舱里除了清单上的货物,就是压舱石了。

    “尊贵的阁下,请不要再打哑谜了,您看上什么请说吧,这个船上除了我,就没有什么不能卖的!”大卫拍着胸脯保证道。

    李明勋笑了笑:“我看上的东西很多,比如火炮甲板上的十八磅炮,弹药舱里的火药,多余的火枪,这些我都需要,除了那五十担生丝,我还拥有茶叶和瓷器,难道你不想把货舱塞满吗?”

    大卫一时语塞,张着大嘴像极了被人抓住脖子的鸭子,而他的大副却是警惕的咆哮:“不!绝对不能卖大炮给你,你知道前往苏拉特是多么危险的旅途吗,傲慢的西班牙人与贪婪的荷兰人一样可恶,东南亚有太多邪恶的苏丹和野蛮的部落,还有杀不绝的海盗,他们会想蜂群一样涌来,这些武器是公司的财产,我们生命的仪仗,万万不能卖给你这个明国商人......。”

    李明勋拿出方巾擦了擦大副喷在自己脖子上的唾沫,却不正眼去看这个没有经济头脑的热那亚男人,他静等大卫的决断,毕竟在船上,船长才是主宰,不容置疑的暴君。

    大卫喝止了咆哮的大副,认真的说道:“闭上你的臭嘴吧,愚蠢的家伙,坐在你面前的这位高贵绅士是明国最智慧的阁下,你以为你知道的东西是他不掌握的吗,阁下的每一句话都值得我们去深思,他会像你一样说出不着边际的话吗?”

    “尊贵的阁下,请您指点一下我们这群迷途的羔羊吧。”大卫弯腰施礼,郑重说道。

    李明勋道:“大卫船长,如果你的船上塞满了今天交易的货,你会怎么样?”

    “毫无疑问,我会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可爱的宝贝送到苏达特!”大卫回答的毫不迟疑。

    “那您会停靠哪些港口?”李明勋又问。

    大卫忽然愣住,说:“首先是澳门,不,应该说只有澳门,我们伟大的国王与澳门有开放协议,虽然那群呆板的家伙不让我们在澳门收购货物,但是他们可以给我们提供安全和补给,但是从澳门出发,我不会停靠任何港口,升龙城(越南)缺乏秩序,北大年(暹罗)满是海盗,而马六甲已经被贪婪的荷兰人攻破,巴达维亚更是一个魔窟,我会用小船和沿途的土著部落交易补给,然后直奔苏拉特,人们都叫我好运大卫,实际上,我的好运来源于我从不冒险,当然,这次远航明国除外!”

    李明勋问:“那你认为这个过程中你会遇到能挑战金橡木号的舰船吗?”

    大卫用力的摇头,在东方海域,每年四到六月和八到十月的信风季才是交易最繁忙的时间,在冬季,海面上很少有远洋船只,其实有也无所谓,除了少数几艘战舰,金橡木号这类专业的重型武装商船便是顶尖战力,只要绕开几个关键的海峡,就足以不受到战舰威胁了。

    李明勋呵呵一笑:“所以说,你此次南下最主要的威胁是海盗,那些驾驶帆桨船、独木舟的讨厌家伙,对吗?”

    “那也需要火炮!”大副提醒道。

    李明勋呵呵一笑,说:“但是对于金橡木来说,只需要几门火炮开火警告,就足以震慑他们了,只要金橡木在行驶,海盗又能如何呢?”

    大卫忽然眼前一亮,正如李明勋所说,自己这次南下是一路狂飙回去,多半时间都会在公海大洋行驶,那是盖伦船的天下,自己只需要留下几门火炮自卫就行,而其他的火炮可以卖给眼前的明国商人。而返回苏拉特后,立下大功的自己完全可以让公司再调配火炮,甚至换一艘更好的船给自己。

    “尊贵的阁下,您的睿智让我折服,金橡木号只需要留下六门,不!四门火炮就可以了,其余的火炮、火药和备用的火铳、武器都可以卖给您,只希望您给出合理的价格!”大卫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滚出去,去下甲板清点火药,不要让我看到你这张愚昧的脸!”不待大副说话,大卫已经警告出声。

    大卫第一次对自己这位忠诚而经验丰富的大副感到厌烦,当初在苏拉特,自己为什么听了他的,而不是坚持己见在甲板上放几门十二磅炮或者九磅炮,水手的操作空间有那么重要吗?

    越想越生气的大卫心中无比懊悔,早知道有今日,金橡木号上的大炮应该都是铜炮,这样价值会三倍于现在!

    待船长室只剩下了李明勋二人的时候,他拿起鹅毛笔,计算着金橡木号上火器的价值,实际上如果不是希望能和英国东印度公司达成长久合作,获得来自印度地区的不可或缺之货物,李明勋甚至想把这艘船都买下来。

章九 三封信

    大卫眼睁睁的看着李明勋把一门十八磅加农炮定价为了八百两白银,而他知道,英国本土造船厂里,一门炮连三百两都是不值,最终所有的武器定价为两万四千余两,而当李明勋出具了货物清单的时候,大卫发现,自己获得的不仅有五十担的生丝,还有足以塞满货舱的茶叶和瓷器,而李明勋还慷慨的送了自己五十桶朗姆酒,这对自己稳定金橡木号水手的情绪至关重要。

    接着,李明勋列出了个名录,把自己需要的货物,包括制造火药的印度硝石,帆缆绳索用的黄麻,做弓的水牛角等等货物全部列了出来,自然也不缺少火器,而李明勋最后一句话让大卫直接跳起来了。

    “我希望明年继续与你交易,我为你准备两百担生丝,多出来的则用瓷器和茶叶贸易。”

    大卫站在了李明勋面前,郑重的说道:“尊贵的阁下,能否允许我亲吻一下您的皮靴!您真是上帝派来拯救我命运的天使,一位比国王伟大的存在.......。”

    李明勋制止了这厮用夸张的语气喋喋不休的夸赞自己,他敲了敲已经半跪在地上的大卫,说道:“我的朋友,请你用公平的契约精神和专业的航海家的方式与我进行交易,而不是像喝了酒的小丑一样讨厌。”

    大卫听了这话,直接站了起来,他叫来人,把刚送来的酒全部拿出去,给几个能写会算的商务员搬来座椅,认真的说道:“抱歉阁下,我实在是没想到会有今天,感觉像是做梦一样。咳咳,我们谈一下下一次的贸易吧,可否不要定在澳门,您知道,我们与葡萄牙人的合作貌合神离,两百担的生丝足以让他们撕毁条约的。”

    李明勋拍了拍桌子,说:“当你明年赶到的时候,你会发现,大明的广东已经换了一位总督,而这位新到任总督大人的长子,是我的亲密的挚友。”

    “那葡萄牙人便不是威胁了。”大卫拍着胸脯保证道。

    李明勋说:“大卫,眼睛不要总盯着生丝,大明出产的商品中还有更多有价值的,比如蔗糖,你难道不想分一杯羹吗,伦敦的绅士们就那么喜欢苦涩的咖啡吗?”

    大卫重重点头:“当然,生丝、香料和蔗糖,前往欧洲的货船上,这是最重要的货物。”

    “那就把我想要的东西带来,你可以放心,无论你带来多少,我都可以一口吃下,生丝、蔗糖和瓷器就是我结账的货物。”李明勋一边说,一边用鹅毛笔奋笔疾书。

    大卫也不敢看,但是李明勋写满递给了他,大卫看着的时候,李明勋又再写另外一封信。

    在这封辞藻华丽的信中,大卫看到了李明勋与英国东印度公司贸易的需求,其中隐晦的表达了腾龙商社与西班牙人、荷兰人的敌对关系,并且列举自己手中货物的优势,品质和价格不谈,充足的货物量是李明勋最大的本钱,大卫看着,啧啧称奇,他心里想着,如果李明勋能在这封信里提及一下自己的名字和做出的贡献就最好了,苏拉特的长官大人肯定会把这么重要信送回伦敦,那里的绅士会在第一时间知道,一个叫做大卫威廉的伦敦男人为大英帝国创造了历史。

    或许自己的铜像会树立在公司的大厅里!

    而李明勋交给大卫的第二张就让他脸色难看了,这张纸上有李明勋想要的货物类目和交易价格,而价格都比市场价低了三成甚至更多,特别是火炮和火铳,直接定在了一半的价格上,理由是这些金属制品可以作为压舱石,不占据货舱空间。

    大卫尚且没有说话,第三封已经放在了他的面前,大卫看了起来,继而兴奋的大叫。

    第三封信是写给英国东印度公司总部的,里面只有简单的问候,而大篇幅的却是对大卫的赞赏,李明勋不厌其烦的称赞了大卫精湛的航海技术和专业的贸易素养,将这个满身酒气和腋臭,从不刷牙的野蛮家伙称赞为得体的英国绅士,好像他的身上拥有英国贵族全部的优点,而在最后,李明勋称大卫为真挚的朋友和唯一信赖的伙伴,并且认定这种友谊有助于腾龙商社与公司之间的贸易关系和价格制定。

    大卫毫不怀疑,这封信会让自己地位在公司水涨船高,如果未来公司在东亚建立一个殖民地的话,这封信会让自己成为总督,未来与李明勋贸易量越大,这封信的分量也越重,一直重到它可以呈递给国王。

    李明勋敲了敲价格表,说:“如果你能让这份价格表上三分之二的类目变成现实,就可以把第三封信交给你们在苏拉特的长官,如果做不到,很抱歉,我的朋友,最好明年在澳门我看到的是另外一位船长或者商务专员,因为即便见到你,我也会再写信让你们公司的董事换一个人的。”

    大卫愣在了那里,李明勋却拍拍他的臂膀,说道:“数量与价格,我的朋友,为此而努力吧,用你们英国人的说法,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而改变你命运的时刻已经到来,难道你不想在三十年后,戴着礼貌拄着文明棍走进国王的宫殿,接受仆人尊称你为大卫伯爵吗?”

    李明勋哈哈笑着离开了船长室,大卫沉默了许久,一拳砸在桌子上:“大卫伯爵!大卫伯爵!”

    “船长阁下,请跟我来,您肯定不想看到这些,明国人欺骗了您。”大副慌张走了进来,说道。

    大卫走出了船长室,如今虎鲨号与金橡木号都靠在了一个海澳里,金橡木号上的水手正用绞盘和吊索把沉重的十八磅加农炮从火炮甲板吊起,放在大艇上,然后一门一门的运到百步之外的虎鲨号上,而涌金号则靠上了金橡木号,两船都把船锚落下,正在搬运生丝和茶叶。

    “我想看这些,而且喜欢看,美丽的生丝和芬芳的茶叶放入我的货舱,而拿走的只是冰冷的火炮和不能吃的火药!”大卫看着忙碌的水手,仿佛看到金灿灿的金币正一个个跳进自己的钱袋,托着自己越过一个又一个的上司,一支坐在了国王的餐桌前。

    大副连忙说道:“不,您看那艘船,看那里!”

    大卫从大副手里接过望远镜,随意看去,震惊的眼珠差点掉下来,因为虎鲨号上的水手正一门一门的往水里扔火炮,但是大卫很快发现,那火炮很轻,似乎两个人就能抬动,而且根本没有炮口,哪里是火炮,那是用原木涂上沥青的假货!

    “我们被骗了阁下,他们根本没有看起来那么强大,我想这艘虎鲨号不仅没有牙齿,甚至连骨头都被打断了!”大副说道。

    大卫脸上青筋暴起,过了一会,却有恢复了平静,他说道:“我的朋友,这是那位尊贵的阁下故意让我们看到的,去吧,让我们的人把那些假货捞起来,放在火炮甲板上,东南亚的海盗会在它们面前尿裤子的!”

    大副恍然大悟,连忙下了小艇,大卫却是说道:“是啊,这个人没有我们想象的强大!”

    他打开望眼镜,又确认了一下,在虎鲨号的船尾部分,大卫看到了赫拉特勒斯石柱的雕塑,那是西班牙人的标志!大卫想起几个月前在澳门听到的那个传说,一艘西班牙战舰在鸡笼港被土著抢走,所有人都死去了,那艘船也变成了东亚海面上的幽灵船。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生丝、财富和我的爵位!”大卫选择忘记这件事,返回了自己的船长室。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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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南美白银,南非盛产黄金,财富汇聚于我,武士献上忠心。暹罗越南粮仓,澳洲广袤牧场,朝鲜铜铁煤矿,南洋遍地蔗糖。印度种茶织布,东北参茸硬木,大明人力充足,台湾林中猎鹿。马六甲港咽喉,香料胡椒肉蔻,万国商贾齐聚,海关不愁税收。伊比利亚双雄,外强中干平庸,帝国残阳没落,无有当年雄风。侵略台湾红夷,屠杀同胞仇敌,崛起之路绊脚,必要杀之祭旗。三尺青锋在手,无敌舰队吾有,虎狼之旅十万,原为中华奔走。东虏尽海波平,野蛮终于文明,若问平生之志,祈愿华夏中兴。七海扬明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七海扬明,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七海扬明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