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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且看昨日风华     七海扬明txt下载     七海扬明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章十六 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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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在处理完社的事情,李明勋带上最后一次的甘蔗渣返回了甲螺村,对于李明勋的归来,商社的所有人都热烈欢迎起来,在他不在的这段时日,商社的酒坊和煮盐作坊都已经步入了正轨,在获得两种畅销商品的同时,也提供更多的就业。

    而涌金号水手的回归则让鸡笼港发生的秘密公开了,在得知涌金号击伤了曾经追杀他们的圣胡安号,而且还打死了十几个西班牙人的时候,所有人都兴奋起来,有些与西班牙人有血仇的人忍不住哭了起来,在他们看来,大仇得报!

    商社的高层也是激动难抑,一直到李明勋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才让人冷静下来。

    “什么?大掌柜想夺占圣胡安号!”宋老七听完李明勋话,差点跳起来,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说道:“太大胆了,实在是太大胆了。”

    高锋却是说道:“如果我们能得到这么一艘船,那实力绝对是大提升,至少在海上,没有几个人能挑战我们了!”

    “就算抢不到,一把火烧了也好,算是为那么多亲友报仇了!”阿海红着脸,大力的拍着桌子。

    林诚拍了拍桌子,说:“可是咱没有那个实力啊,圣胡安号这么一艘船,水手加炮手,在加上西班牙士兵,少说也有三百人,那艘船咱不是没见过,就是一只长满刺的刺猬,怎么下手?虽说如今商社加上甲螺村有三百壮丁,但是真正能打的有几个?”

    见李明勋脸色有些难看,林诚也知道这个时候不好驳他面子,赶忙说道:“罢了,今日先议到这里吧,管好自己的嘴巴,谁也不许告诉,先散了吧。”

    人一个个的离开,李明勋还未站起来,林诚问:“老弟,你想夺了圣胡安号,可不止给死在马尼拉的百姓报仇这么简单吧!”

    “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北上贸易那件事儿?”林诚盯着李明勋的眼睛,认真的问道。见李明勋不回答,他又说:“老弟呀,哥哥虽然走不动道儿了,但眼可没瞎,仓库里堆积的那些东西,在东南这块可不值几个钱呐。”

    “老哥,咱们要想干出一番大事业来,就得去做这个买卖!”李明勋认真的说道,他站起来,说:“东南这块买卖是多,但郑芝龙、荷兰人、西班牙人外加葡萄牙人,海船都快把南海给塞满了,咱们要是循规蹈矩的来,早晚会被人溺死在南海里,能插手的就是往日本的买卖,可是咱一无人脉网络,二无航海经验,就连货都不吃香,日本要的鹿皮、硝石、瓷器、生丝、丝绸,咱有几样?就是鹿皮也不够一船运的呀。”

    林诚长叹一声,说:“是啊,但是去鲸海乃至北海,连懂针路的都没有,一旦船翻了,那可就全完了。”

    李明勋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夺了它圣胡安号,这次去鸡笼港,我才发现咱们大明的船实在是太落后了,海水温度一变,便开始漏水,只要逆风便跟没了腿似的,打两炮佛郎机,愣是把甲板震断了,涌金号算是一艘好船了,若用它去鲸海,真是玩命呀。”

    林诚知道李明勋认准的事情,谁人也劝说不得,索性摊摊手,说:“罢了,罢了,我也不管了,老弟,可万万被拿着这大好前程去冒险,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呀。”

    林诚说完,拄着拐杖离开了会议室,只剩下李明勋怔怔的坐在那里,他仔细回忆关于圣胡安号的一切,越发感觉自己的鲁莽,如果号令商社所有人马北上,一旦出现差池,一切就都毁了,但是这并不代表李明勋会放弃这个计划。

    无论从长远还是立足眼下,李明勋都需要一艘强劲的战舰进行远海的商贸活动,从造船和抢船之间选择,抢夺圣胡安号无异是省时省力的选择,既然己方的力量不足以完成这一壮举,那只有求助于盟友了。

    李明勋想要求助的盟友当然不是洪雅族那六个已经投靠荷兰人的村社,而是实力强大的虎尾珑社,三日之后,又到了与虎尾珑社秘密交易的时候,李明勋与阿海一道,押送两条渔船前往虎尾珑社,船上除了约定的商品之外,还增加了二十把斧头,还有一件为巴隆准备的礼物。

    沿着八掌溪逆流而上,航行了半日,绕过一处长满了灌木丛的河中小岛,李明勋才看到了一个简陋的码头,陆地上则是有栅栏围了一个圈子,码头上竖着虎尾珑社的图腾,而阿海也娴熟的打起了腾龙商社的旗帜。

    阿海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交易了,虎尾珑社的土著很快围拢了过来,井然有序的帮着卸货,一个头领模样的男人则与商社的账房在交涉价格和点验货物,这个时候,巴隆出现在了李明勋的面前,但是却与以前大不一样。

    他穿着合身的棉布袍服,腰间跨了一长一短两把刀,胡须和头发打理的非常干净,最重要的是他用娴熟的闽南语说话:“李明勋,李掌柜,许久不见了。”

    “看来你真的只用了两个月就学会了我们的语言。”对于巴隆学习语言的能力,他忍不住赞叹道,虽然他也知道,巴隆学会的只是日常用语,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巴隆把李明勋让到了茅棚下,给自己倒了酒,但是却被李明勋倒了一杯茶,显然他学会的不光是语言,也知道了汉人的习惯,武士喜欢酒,但大人物喜欢茶!

    李明勋打量着周围,栅栏内侧是十几个茅草屋,男男女女出入其中,但是不见孩子和老人,而且怎么看也不想数千人生活的样子,巴隆微笑说道:“这不是我们村社的聚落,我们村社在更深入丛林的地方,这里更类似于一个前哨站,与你们商社贸易,也防备着可能的入侵者。”

    显然,这是虎尾珑社的谨慎,不向任何人透露村社所在的位置,巴隆继续说道:“我听阿海说过,你是附近所有汉人的首领,你今天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贸易,虽然多了一些斧头,但你肯定有重要的事情。”

    李明勋轻轻点头,一招手,阿海捧来一个木箱子,李明勋道:“此次我出海远航,给你带来了一个礼物,而且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巴隆接过箱子,微微摇头,这个箱子也就比凳子大不了多少,里面能盛放多少东西呢,即便是盛满金沙他也不会心动的,因为巴隆需要的是火铳和铁质武器,这显然也放不下。在李明勋的示意下,巴隆打开了箱子,一股腐臭夹杂着石灰的味道扑面而来,巴隆探头一看,里面是一个被石灰硝制过的人头。

    几个同样看到的虎尾珑社的人立刻紧张起来,有人甚至拔出了刀,但是巴隆却喊了几句,让他们退下,巴隆倒出了人头,越看神色越是紧张,那深邃的眸子、淡金色的头发还有高高的颧骨都昭示着这是那些邪恶的外来者,残暴的红毛夷。

    事实上,这个人头属于当初在港口外迎接涌金号的三角帆船上的水手,高锋前去救援马丁的时候,抓了一个受伤的水手回来,本意是拷问些情报,但是李明勋不想让荷兰人从这人嘴里知道鸡笼港的防御状况,索性杀了,做出伤重而死的模样,从头发颜色看,这个水手肯定不是西班牙人,但却是地地道道的欧洲面孔,而在巴隆和虎尾珑社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他们的仇敌,红毛夷的人头。

    巴隆忽然抓起地上的人头,高高举起来,对着周围的土著哇哇大叫起来,他看起来相当兴奋,以至于喜极而泣,周围的土著也是齐声高呼,用手边的工具敲打着树干和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最后,巴隆撬开死人的嘴巴,把酒壶里的酒水倒入其中,稀稀拉拉的酒水混杂着尸臭、血污和石灰,从人头的颈部淌出来,巴隆抓起酒碗,接了满满一碗,一饮而尽,又是放声大呼,而几个武士上前,把这个人头用竹竿跳起来,悬挂在了营地最高的大树上。

    一群土著跟在了巴隆后面,跪在地上,冲着东面连连叩首,李明勋在一旁看着,感觉那可能就是虎尾珑社所在的方向。

    这个仪式持续了许久,随着一曲悲凉的土著民谣结束,当土著们站起来的时候,看向李明勋的眼神完全变了,变的崇敬、尊重,甚至隐隐有些惧怕,一些年轻的土著和女人会躬身施礼。

    “李掌柜,你能带来红毛夷的脑袋,证明你是巴隆,是虎尾珑社真正的朋友,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请你说出你那件事情吧,就是那件需要我帮助的重要事情。你为我们报了仇,巴隆即便是死,也会帮助你完成的。”巴隆神态严正的看着李明勋,郑重的说道。

    李明勋想到过这个人头会带来巴隆更多的善意,但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局,他心里一时有些内疚,考虑是不是告诉巴隆那个人头来自西班牙人,而不是红毛夷,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最终李明勋选择了否决,毕竟如果没有虎尾珑社的协助,就很难达到目的了。

    “我们所在这个大岛上,北面也有一群外来者,我们此次出海受到了他们的袭击,所以我们商社想要复仇,考虑到你们虎尾珑社与外来者的仇怨以及和我们商社的联盟关系,我非常希望得到你们村社武士的协助。”李明勋展开一张台湾岛的粗略图,小心的解释道。

    见巴隆愣在那里,李明勋说:“这次行动需要渡海攻击,会很危险,可能许多武士无法回到亲人的身边,所以我想事先对虎尾珑社进行补偿,主要是铁器和粮食,另外可以扩大.....。”

    李明勋说着,想要尽可能用利益说服巴隆出兵,但是却被这个汉子握住了手臂,巴隆眼含热泪,热切的说道:“不,李掌柜,不需要补偿,不需要铁器,我们只需要一个复仇的机会,你能给我们虎尾珑社一个机会,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明勋心中的内疚又增添了几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免露出马脚,而巴隆却无比激动,问:“你需要多少武士,什么时候出发?”

    这个问题李明勋早有准备,在他的计划里,这次北上是突袭,主要目的是夺占圣胡安号,杀人是其次,也不会攻占西班牙人的城堡,更不会出现堂堂正正之战,所以人在精而不在多,而商社可以出动五十个精兵的情况下,虎尾珑社再出二百人左右就可以了。

    “二百人,最好三天内出发。”李明勋当即回答道。

    “我们村社可以出五百人!”巴隆摊开一张手掌,低吼道。

    李明勋连忙说道:“巴隆,你要知道,复仇只是一方面,不要因为复仇让整个村社都处于危险之中,我们的敌人不只有外来者!”

    巴隆稍稍冷静下来,红毛夷确实残暴可恶,但村社时时刻刻受到大肚番和高山蛮子的威胁,如果把精兵抽调一空,那村社真的危险了,而且巴隆把这次出兵当成了一去无回的行动。

    两天之后,李明勋带领虎尾珑社的二百人顺流而下,在距离甲螺村二十里的地方上岸,穿越丛林来到了布袋港,这里作为李明勋的秘密基地,已经被单独划出来,拥有酒坊、煮盐作坊、伐木场、铁匠铺,还有一个简陋的训练营地。

    巴隆万万没有想到李明勋已经有了这般基业,他看着远方的新修筑布袋码头,问道:“为什么没有船,我们不需要休息,可以立刻出发!”

    李明勋摆摆手,指着虎尾珑社的武士,说道:“巴隆你就让你的士兵这么去打仗吗?难道你不想既能报仇,又能少死一些人吗?”

    “当然!但是这已经是村社之中最精锐的力量了。”巴隆以为李明勋以为自己没有带最强大的战士来,连忙说道。

    李明勋摆摆手,说:“巴隆,想要打胜仗,想要减少伤亡,不止要挑选精锐,还要训练和精良的装备,我们在这里停留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再行出发!”

    巴隆脸色微变,大声喊道:“不行,绝对不行!”

章十七 装备与训练

    李明勋没有向巴隆解释,而是带着他来到了营地边上一个烟熏火燎的铁匠铺子,巴隆在距离那个砖石搭建的建筑百步的时候就感觉热气从里面喷涌,里面有三座熊熊燃烧火炉,还有一些铸造模子,几个工匠和十几个学徒正在工作,铁匠挥舞着铁锤,学徒用力拉动着风箱。

    而在铺子的里面则有十几个原木架子,上面堆满了武器和农具,其中武器占了绝大部分,但却只有两样,一是锻造出来的顺刀刀条二是矛头,在一旁,几个年轻的匠人正在给这两种武器开锋,随着砂轮旋转,空气中全是火花和刺耳的声音,李明勋拿了两个完全制造完毕的武器,离开了臭气熏天的铁匠铺子。

    如今李明勋的铁匠作坊只能做出顺刀和长矛两种武器,毕竟各种手段搜集来的匠人以前只打造过农具。这个时候,几个护卫提来了几个大筐,里面都是用青藤编制的东西,藤盔和藤牌,藤盔里面垫了鹿皮,而藤牌上则覆盖了两层牛皮。

    李明勋一挥手,两个侍卫纷纷穿戴上护具,拿起武器,李明勋说:“巴隆,你的两百人要分为两队,善用掷矛的编列为掷矛队,性格剽悍,擅长格斗的编列为跳荡队,掷矛队穿皮甲,装备掷矛和投石索,而跳荡队戴藤盔,配备藤牌、铁甲,持顺刀。”

    巴隆无法相信的看着李明勋,他可不认为双方的关系好到可以让这个家伙投入这么多资源的地步,他挠挠头说:“这也太麻烦了,我的士兵可能用不会。”

    李明勋说:“你应该知道,有这些装备和没这些装备的差别,我邀请你出战可不是让你们虎尾珑社的人去送死的,你曾经猎杀过红毛夷,知道这些外来者的装备有多好。”

    巴隆微微点头,取来一个藤盔戴在头上,柔软的鹿皮贴着头皮,甚是贴合,而那藤牌则有些不同,土著也有藤牌,一般是圆形的,但这个藤牌却是矩形的,长四尺余,宽不过两尺,倒是那覆盖的老牛皮甚是坚韧,寻常的武器恐怕难以击破。

    锋利的顺刀巴隆早就尝试过了,前几次的贸易中他也购买过一些,临阵杀人再合适不过,但却不适合捕猎,所以很多猎手不喜欢,倒是那掷矛甚是锋锐,以往也未曾买到过,他提起一根掷矛,掂量了一下,倒是感觉重量合适,用力一掷,掷矛飞出,刺破空气,插在了三十步外一株大树之上,锋锐的矛尖大半插入树干,周围的树皮也是爆裂,他用力拔出来,端详起来,他不太明白为什么矛杆与矛尖之间还有多达两尺长的铁皮包裹。

    实际上,这原本是李明勋为长矛队打造的长矛,此次只得先拿来应急,毕竟以虎尾珑社士兵的素质,无法在半月内形成纪律,最关键的是,这次目的是为了夺船,不是为了和西班牙人正面作战。

    “好,我会把战士挑选出来的,也会让他们在半个月内熟悉这些武器的。”巴隆认真的说道。

    李明勋微微摇头,说:“巴隆,训练不止这么简单,我还需要他们进行技战术训练,你跟我来吧。”

    巴隆先安排人把武具分给士兵,而让李明勋出人教他们如何穿戴使用,自己则跟着李明勋来到布袋港,因为人手实在不够,这里的盐田还没有开凿,只是在海岬与内港之间修筑了一个码头,在海岬上有一个望哨,以防被外边的人发现。

    在在码头一边的海里矗立着一个原木修筑的高大建筑,那似乎是一面墙,足有二十丈长,五丈高,墙壁上有上下两排的窗户,巴隆立刻感觉这好像当年看到的红毛夷的‘海上魔鬼城’,当然,现在的他知道那些可以喷吐出火焰和铁球的东西是红毛夷的战舰。

    而眼前这个舷墙就是李明勋命人搭建的,在巴隆的士兵适应了新武器之后,就要在这里练习如何攻入圣胡安号的内部,而掷矛队和李明勋麾下的铳手也要练习仰射,压制圣胡安号甲板和船艉楼上的火绳枪手。

    李明勋简单的向巴隆解释了这个简易舷墙的功用,巴隆却陷入了沉思,他沉默了一会,问道:“李掌柜,你是想夺占一艘战舰吧。”

    对于这一点,李明勋无法否认,也不想否认,为难的是如何说服巴隆和虎尾珑社的士兵配合,毕竟他的目的可不是简单的夺占圣胡安号,因为他麾下根本没有几个人上过泰西人的船,即便给他一艘盖伦船,他麾下水手也无法操作,对于李明勋来说,最好的结果是占领圣胡安号,并且收服上面的人,至少收服一半的人。

    然而,这与虎尾珑社是存在矛盾的,这个村社的目的就杀死所有外来者。

    巴隆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了,李明勋则说道:“我知道,你们虎尾珑社与外来者有血海深仇,想要杀死所有的外来者报仇,但是巴隆,你要知道,外来者拥有的不只是火铳,他们还有大炮、城堡和战舰,如果你想彻底的报仇,就只能拥有更加大的力量,至少也不能弱于他们,所以,我们也需要大炮、城堡和战舰,不仅要有,而且要学会使用它,而在最初的阶段,我们只能从这些外来者那里学习。”

    李明勋见巴隆不说话,他又问:“巴隆,难道你想一辈子都活在复仇之中吗,你没有想过击败外来者的日子吗,身为武士和首领,难道不应该去为族人谋求更好的生活,开拓更多的猎场吗?”

    巴隆忽然抬起头,说:“你说的那些是我终身的梦想,但是李掌柜,这一次成功之后,战舰、大炮和火铳都是属于你的,而我们虎尾珑社得到什么,难道只得到武士的遗骸和红毛夷的头颅吗?”

    李明勋恍然愣住了,他不曾想巴隆的思想转变的如此之快,虽然这个家伙野心过大,但是总比愚昧顽固要好的多,李明勋哈哈一笑,道:“我们是朋友,腾龙商社和虎尾珑社也是盟友,不是吗?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共同的敌人,战舰在我的手中和在你的手中又有什么区别呢?”

    巴隆的脸色有些严峻,认真的说道:“李掌柜,你是巴隆真正的朋友,但是你要知道,在虎尾珑社之中,向敌人复仇才是最重要的。”

    李明勋听了这话,脸色大变,他宁愿带着自己人去冒险,也不愿意带上这么一群不听命令的蛮子,但巴隆却又说道:“这次暂时破例一次,就听你的,但以后绝对不会了。”

    虽然有些讨厌巴隆的这种高傲,但是如今还要仰仗于巴隆,李明勋只得选择暂时的妥协,好在巴隆接受了眼前的局面,二人商讨之后,李明勋只得答应巴隆的两个条件,第一个是此次出战,虎尾珑社必须带回来八十个人头夸耀武功,第二个则是当虎尾珑社的士兵死亡超过红毛夷的时候,李明勋必须杀死部分红毛夷,用相同的生命祭奠死去的勇士。

    对于这两个条件,李明勋都选择了答应,毕竟想要践行,也是出战成功之后,只是他有些不解巴隆为什么提出这种条件,一直到与虎尾珑社的交往密切之后,李明勋才知道了真正原因。

    说服了巴隆并不意味着说服那些虎尾珑社的土著蛮子,这群家伙嗜血成性,如何让他们手下留情让李明勋有些担心,最终他也只得妥协,最终把船上的人分为了两种。

    一种是水手和炮手,这才是李明勋想要的人,损失一个李明勋都觉得肉疼。至于船上另外的人,军官和舰上士兵,那可是西班牙的经制之师,对李明勋用处不大,也是最顽固的抵抗力量,还是消灭为好。

    而辨别两种人的就是他们手持的武器和一身着装,火绳枪就不用多说了,戴着三角帽的更是被列为的攻击目标,而在一方面,李明勋把水手描绘成被被压榨的底层,出身贫寒的奴隶,以获得土著们的同情。

    经过了半个月的训练,这支小规模的军队终于出发,商社的三艘船全部从征,士兵和水手把一桶桶的咸鱼、一袋袋的硬面饼搬上船,当然物资之中缺少不了他们最爱的烧酒。

    涌金号和两艘鸟船都有不同的任务,舱室宽大的涌金号主要作为运兵船,而补给则安置在了一艘鸟船之上,两艘船编列成了一支小舰队,而宋老七则驾驶另一艘鸟船在前,作为侦查警戒之用,以免碰到西班牙人的巡逻船。

    三月底,东南季风已起,三艘船收回锚链,一面面风帆鼓荡着,序列出了布袋港,向北而去,李明勋可不会傻傻的带着三艘船直冲鸡笼港,毕竟一个月前的那次侦查已经打醒了鸡笼港的西班牙守军,但是西班牙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一只军队从岸上袭击他们。

    但是李明勋手下这支小军队包含了两百名虎尾珑社士兵,五十人的铳队和多达七十名从水手和匠人之中招募的志愿者,总数超过了三百人,如何让这支军队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西班牙人的身后,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显然,舰队不能靠鸡笼港太近,否则可能被西班牙人的巡船抓到,但是也不能靠的太远,否则会三百二十人如何补给就成了大问题,当然,并非没有一条确切的且容易补给的道路,那就是沿着淡水河东去,折返到鸡笼河,这是西班牙人早就探查好的道路,但是这条水路穿插过台湾的东北区域,那里有数十个村社,而且属于两个不同的族群,显然这并不是容易通过的。

    李明勋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停泊点,既能躲避风暴又不会被西班牙人发现,这个停泊点还需要安全有淡水,而舰队航行两日到达淡水河口之后,所有人都警备起来,毕竟西班牙人曾经在这里建造过一座城堡,往北都曾经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李明勋让巴隆和宋老七分别驾驶土著民的独木舟在前面开路,即便是西班牙人看到也不会注意的,在三日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那是一个巨大的海湾,而在海湾之中,一道狭长的海岬挡住了外面人窥探的视野,经过探查,里面的水域足有二十米深,足有三艘船停泊。

    而海湾向北探入大海山梁,则像极了乌龟的脑袋。在安置好士兵和船舶之后,李明勋带领十个人对附近进行了探查,在探入大海的那片陆地最为狭窄的地方,发现了一片岩漠滩,而一块奇异的石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用阿海的话来说,那块石头像是他在大员港见过的某位泰西贵妇,而李明勋则一眼认出,这块巨石就是台湾著名的旅游景点女王头,而那座奇怪的山,则是**山。

    就此,李明勋判断,这里距离鸡笼港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二十里,即便翻山越岭绕过去,也只有两日的路途。

    李明勋把大队人马交给宋老七和巴隆,就地休整,毕竟那些虎尾珑社的土著士兵还处于晕船的状态之中,他自己则和高锋率领一支二十人左右的斥候队出发,穿过杂乱的海滩,进入幽深的森林,就再没有了道路。

    走在新开辟出来的路上,李明勋不断用旗帜留下路标,他们沿着海岸线航行,足迹却是在树林之中,以防被可能出现在海面上的西班牙三角帆船看到,而一路上都是无穷无尽的丛林,热带树木不多,倒是松树、榆树渐渐多了起来,这里的一切都好像千年来没有人打扰过一样,一直到了一条宽达两百步的大河,李明勋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处于鸡笼河边。

    很快,斥候找到了一处村落,然而茅屋和栅栏被烧毁,村中树立的旗杆上吊着几个被烧死的尸体,看样子已经死去很久了,显然这源于西班牙人的暴虐,在日本锁国,拒绝与西班牙热贸易之后,台湾就成了鸡肋之地,鸡笼港只是作为一个据点和港口,西班牙人不再进行岛上开拓,自然也不担心竭泽而渔了。

    两日之后,斥候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鸡笼港内港的丛林之中,远处的鸡笼港内水域湛蓝,而本岛与社寮岛之间的八尺门水道狭长深邃,圣萨尔瓦多城就矗立在社寮岛上,与内港相对,但是军港之中,圣胡安号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章十八 占领圣胡安 上

    圣胡安号不在军港之中,这可是大大出乎了李明勋的预料,他忽然有种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感觉,他谋划了一个月,动用了那么多的人力,费了那么多心思,欺骗了巴隆,利用了虎尾珑社,目的就是谋夺这艘军舰,将自己的事业步入正轨,但是圣胡安号却离开了,难道命运是在捉弄自己吗?

    “我们不会来迟了吧,或许圣胡安号已经返回马尼拉了。”高锋在一旁说道,他伸长了脖子,也没有看到圣胡安号,军港中只有两艘三角帆船。

    就在李明勋失望之际,阿海却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他攀上了一旁的松树,指着山脚下说道:“师父师父,那里有一面帆,巨大的矩形帆,可能是圣胡安号。”

    顺着阿海指的方向,李明勋看去,但入眼所及只有苍翠的山林,根本没有帆船,但是阿海不是目不识丁的傻瓜,他肯定不会无的放矢,李明勋犹豫要不要攀上松树看个清楚的时候,忽然看到那个方向有淡淡的烟柱飘起,他回忆了那日侦查鸡笼港的记忆,恍然想起,这个位置正是鸡笼港的商港。

    再也犹豫不得,李明勋带着斥候队立刻下山,悄悄潜伏到了商港不远处的丛林之中,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圣胡安号正在商港之中,只不过却不是停泊在海面上,而是躺在船坞之中,水下部位全部暴露在空气之中,而上百人正在它的周围忙碌着,人数最多的就是在船尾方向。

    李明勋拿出望远镜,细细观察,发现他们正在用绞盘吊装巨大的舵叶,那舵叶清晰的木质纹路显示这是一个新近制造的,显然在一个月前,涌金号上的佛郎机炮确实击毁了圣胡安号的船舵结构。

    除了安装舵叶,水手们还在清理圣胡安水下部位的水生动植物,这些水生动植物不仅降低船舶的速度,其分泌的液体还严重腐蚀船舶的木质船板,以至于欧洲人发明了在水线以下钉上铜板的方式来避免,而更多的水手则挂在舷墙上,涂抹油漆,修补漏水的地方。

    而在圣胡安号四周则是一个简陋的营地,周围有些堆砌的木材,还有大群毫无规则的建筑,帆布和木头搭建的凉棚、烧水和做饭的灶台、加工木材的小屋,不少水手在这里穿梭,而营地的设施乏善可陈,栅栏和土墙多半倾颓,外面的壕沟干涸,没有竹签,只有布置在两侧的射楼勉强有用。

    事实上,西班牙人曾经用心规划鸡笼港,想把它变成征服台湾全岛的基地,但是随之而来的低投入和财政困局让这一切多半停留在纸面上,商港来往船只稀少,原本计划的造船厂更是连一艘舢板都没有下水过,如果不是这里有一个船坞,或许圣胡安号只能等待拖往马尼拉了。

    然而,处于商港内的圣胡安号却比计划中更容易夺占,至少不用冒险登陆社寮岛了。

    李明勋与阿海在商港南面的丛林里潜伏了两日,一直观察西班牙1人的动向,而高锋则原路返回,渡过鸡笼河接应大队人马,当所有人赶到的时候,李明勋已经确定好了行动的方案。

    李明勋用木板和几个石头搭建起来圣胡安号的甲板、上炮甲板、下炮甲板和底舱的基本结构,然后说道:“今晚我们就展开行动,目的就是夺取圣胡安号的控制权。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先渡海烧毁圣萨尔瓦多城军港里的三角帆船,只要做到这一点,那里的敌人就无法支援圣胡安号了,这个任务交给你宋老七,我给你二十个水手。”

    宋老七指了指远处狭窄的八尺门水道,说:“这很简单,我带人造几个木筏过去,用鱼油罐点火就是了,按照大掌柜的说法,西班牙.....哦,敌人的军港里不会超过二十人,烧完之后我们撤退便是了。”

    李明勋点点头,说:“你说的极是,保存实力为上,而攻占圣胡安号则由我和巴隆负责,,高锋指挥铳队埋伏在圣胡安号的东侧,阿海指挥掷矛队在西侧,事先要干掉射楼上的哨位。

    巴隆指了指远处乱糟糟的营地,问:“他们的营地里没有人?”

    李明勋微微点头,他认为可能是一个月前圣胡安号受到袭击,所以圣胡安号处于警戒状态,在夜晚来临前,会让除去哨位之外的所有人上船,一应作息与在海上无异,而营地之中虽然有不少建筑,但没有供人晚上休息的帐篷。

    “师父,你准备怎么攻打圣胡安号,这两日看来来往往的人,估摸着上面得有三四百人。”阿海有些担心的说道。

    李明勋一拍手,高锋和一个属下搬来来了两个梯子,一长一短,短的也有两丈高,长的更是达到三丈余,是由竹子打造出来的,而前端还有两个弯曲的铁钩子,李明勋道:“我已经观察过了,圣胡安号上的水手每天都是开着炮门睡觉,正方形的炮门超过两尺宽,下层的约么不到两丈高,上层的约有三丈,人和藤牌都可以进去,我带一队攻打下层火炮甲板,而巴隆带一队攻打上层火炮甲板。巴隆你记住,杀人不是主要的,控制住局面则是最主要的,你想要想方设法把守住连通上下的楼梯口,若有余力,下来协助我!”

    巴隆微微一愣,他把一块石头放在了木板之上,说:“你不是说敌人的首领都在船艉楼里吗,我不是应该进入那里擒杀敌人的首领吗?”

    李明勋摆摆手,说:“敌人的首领是在那里,但是敌人最精锐的火枪手也在那里,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战士,我们不要硬碰硬,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占领最下面的底舱,这里也是弹药舱,只要控制了这里,我们就彻底掌控了局势,进可以用炸船威胁他们投降,退可以撤退后炸毁这艘船,干掉上面所有人,而不是和敌人去拼命,明白了吗?”

    众人皆是低头应是,李明勋趁着天亮,连忙命令众人协助工匠打造竹筏和钩梯,然后把食物和水发放下去,虽然计划的头头是道,但是李明勋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更不知道这些追随自己的战士有几个可以活下来。

    傍晚的时候,巴隆带着两个土著赶来,那两人还抓着一个被堵住嘴的人,扔在了地上,巴隆说道:“这是我的猎手抓到的,他听不懂我们的话,我听着他的话和你们汉人差不多,但也不一样,所以就带了过来。”

    李明勋看了一眼那个俘虏,竟然是个和阿海差不多的孩子,看没有刺青的脸和没有开洞的耳朵,似乎不是周围的土著,李明勋问道:“你是汉人吗?”

    俘虏的脸色微微一变,重重点头,李明勋刚要扯下他嘴里的布,但是手硬生生的停住,因为李明勋发现这个孩子的身上穿的衣服是亚麻所制,式样与泰西人的差不多,想到附近又无汉人村落,只能是圣胡安上的人。

    “一会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若是胆敢乱叫乱动,这把匕首会刺入你的心脏!”李明勋晃动着手里的匕首,冷冷说道。

    摘下破布,那孩子连连说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千万别让这些蛮子吃俺!”

    李明勋愣住了,穿越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地道的山东老家口音,难怪巴隆听不懂,这山东话和闽南话确实不一样,李明勋本想也说山东话,却意识到从小说普通话的自己早已忘却了家乡的口音,只得用地道的普通话问道:“你是山东人?叫什么名字。”

    “小人是山东人,名叫马东来,求大爷饶命。”马东来连忙叩头说道。

    李明勋让他起来,从阿海那里拿来饮水和干饼,马东来接过之后,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似乎许久没吃饭了,待吃喝完毕,马东来才按照李明勋的要求,如实招来。

    马东来本是登州渔民的后代,其父被登莱水师抓了壮丁,死在了东虏手中,马东来衣食无着,只能跟人出海,流落到了马尼拉,两年前被西班牙人雇佣上船,成为了火药猴(因为火药太过于危险,所以火炮甲板上只有炮弹,大部分的火药都要让人从弹药舱运送上来,而舱门紧凑,只有孩子才能灵活的工作,所以称之为火药猴。),然而两天前不小心摔坏了水手们的分酒器,未免被水手们打杀,他才逃了出来。

    “这些人真是残暴,不过是摔坏了东西,就要打杀了吗?”阿海不悦的说道。

    李明勋微微一笑,没有纠结这件事,但是心里知道分酒器是何等重要,在枯燥痛苦的航海生活中,廉价的酒水就是水手们唯一的乐趣,而每天的配给又是有限的,为了如数得到自己的配给,所以才有了分酒器这种东西,那就是水手们的命。

    “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李明勋让马东来坐下来,认真的问道,毕竟这才是马东来最大的价值。

    从马东来嘴里,李明勋得知了许多不知道的信息,原来当初圣胡安号追杀涌金号完全就是顺手推舟的事情,他们原本的任务就是北上鸡笼港,为圣萨尔瓦多城送去一些补给和火器,并且带走圣萨尔瓦多城囤积两年的部分货物,且带走一部分士兵,之所以要这么做,就是因为那些货物是从大明那里购买来的生丝和瓷器,菲律宾总督正在筹划一艘前往墨西哥的马尼拉帆船,这些商品尤为重要。

    因为菲律宾的科奎拉总督力图减少在台湾的财政支出,所以要撤走七十名士兵,只给圣萨尔瓦多城留下一百三十人,但是谁撤走谁留下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再加上季风问题,所以圣胡安号应该在今年十月左右返回马尼拉。

    虽然圣萨尔瓦多城的守备力量弱的让人感觉意外,但是圣胡安号却比想象的要强大,在原本李明勋的预估中,圣胡安号的排水量在四百吨左右,四十四门主炮,两层火炮甲板,而实际上,圣胡安号的排水量超过六百吨,除了四十四门火炮,还在甲板和船艉楼布设了四门后装填的回旋炮,而它还拥有大的惊人的货舱,由此产生的问题就是,在圣胡安号长度确定的情况下,李明勋错误的估计了它的排水量,那么圣胡安号的吃水深度肯定超过了他的预估,这导致的结果就是,己方制造的钩梯长度不够。

    李明勋不得不暗中感叹,幸亏抓到了马东来,否则这次进攻很可能会泡汤。

    而马东来更大的价值在于对圣胡安号内部构造和人员构成的了解,圣胡安号上有四百二十人,这比同等级的泰西船只上多出至少五十人,原因很简单,欧洲各主要航海强国,舰上士兵与水手的比例会在一比四左右,荷兰人的尤其要少,但是西班牙舰船的就多出很多。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西班牙人在美洲拥有最大规模的殖民地,却没有足够的海上力量,导致许多持有私掠证的官方海盗和私人海盗纷纷劫掠其归国的运宝船,为了获得货物,海盗们自然不会击沉战舰,只能进行接舷战,这个时候,精锐的舰上士兵自然越多越好。

    马东来在圣胡安上生活了两年多,清楚的知道各个舱室的位置和构成人员,在详细向李明勋介绍了圣胡安号上的构造之后,李明勋招来巴隆等人,修改并且完善了计划。

    进入夜晚,随着宋老七率领的水手乘坐装满鱼油罐的木筏下海,巴隆和高锋也潜入了西班牙人的营地之中,将射楼上两个烂醉如泥的哨兵杀死,趁着月光,李明勋带人悄悄顺着没有水的壕沟前进。

    他弯着腰,一手提着藤牌,一手攥着顺刀,腰间还插了两把燧发短铳,海风扑面而来,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三十个水手和五十个土著兵都静静的追随着,虽然这不是李明勋第一次经历战斗,但在众人的注视和追随下还是第一次,他感觉自己血液已经沸腾,呼吸急促起来。

    巴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李掌柜,如果你觉得害怕,就把这个戴上吧!”

    (一般来说,军舰在系泊的时候,船上的炮门都会关闭,一来安全,二来表现自己无害。但还有一个原因是,军舰入港之后,绝大部分的水手都会下船。但是这一次,所有水手都在船上休息,如果不通风,那么就太过于酸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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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九 占领圣胡安 下

    李明勋蹲在地上,扭转脖子就看到了一个狰狞的树胶面具,这是虎尾珑人的传统,面具是由树胶制成,用血混杂颜料画出狰狞可怖的魔鬼形象,还配备白森森的骨头和炫彩的羽毛,更添三分阴森恐怖,不仅如此,他们的藤牌上也有这般绘画。

    对于虎尾珑社人的做法,李明勋是大力支持的,他非常愿意相信在这个时代除了自己之外,再也没有真正的唯物主义者,所有人都是相信怪力乱神的,而李明勋看中的便是这对于敌人的恐吓和士气的打击。

    接过那个面具,李明勋戴在了头上,将所有人投射来的视线隔绝在外,他的心反而安定下来了,而众人眼中的李明勋也从一个文弱的掌柜变成了可怖的魔神。

    李明勋静静的等待着,看着巴隆手中的那根香燃尽,这意味着给宋老七的时间已经到了,他微微点头,巴隆模仿鸟叫的声音发出了信号,射楼上的高锋死死盯着甲板上那个圆滚滚的突出物体,他知道那是哨兵的脑袋。

    嗖的一声,一根箭矢钻进了哨兵的脖颈之中,鲜血从伤口之中涌出,这个水手很想叫喊发出信号,但高锋用的是扁平的鸭嘴箭,射穿脖颈的同时已经切断了他的声带,哨兵挣扎着捂着脖颈,最终倒在了一旁的救生小船上,脑袋重重的砸在了小船的船头,引起了一阵骚乱。

    李明勋抬着的手久久没有放下,静静等待那夹杂了鸡鸭叫声的骚乱休止,原来,这个时代,船长日常需要禽蛋,而鸡鸭笼子平时就是放在救生船里的,当嘈杂声休止,周围依旧处于平静之中,李明勋知道西班牙人没有被惊醒,手快速落下,他身后一百多人分成两队,分别跟着李明勋和巴隆,缓缓靠近了船坞,下了船坞之后,身体靠在了船底。

    巴隆绕到了另一侧,在确定就位之后,李明勋身旁的水手纷纷行动,把构梯挂在了第四个炮门上,包裹了鹿皮的铁钩没有发出声音,十个水手与李明勋一样口中衔着顺刀,背着藤牌,缓缓的向上爬去,之所以让水手做第一波人马,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会使用燧发短铳。

    李明勋很快爬到了炮门出,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恶臭,虽然心里有准备,但是李明勋还是差点吐出来,他缓缓爬进了炮门,睁眼就看到了一个黑洞洞的炮孔对着自己的脑袋,他微微一愣,钻了进去,看到的是一门放置在炮车上的二十四磅火炮,炮身黝黑反射亮光,两侧是复杂的绳索滑轮结构,而在地上的网格状的甲板上则整整齐齐码放了十几枚炮弹,旁边还堆砌着弹药箱。

    而在火炮甲板支撑柱之间,系着一排排的吊床,上面睡着粗糙邋遢的水手,李明勋钻过吊床,忽然感觉脚下一软,似乎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人的手,那个散发着酒臭味的家伙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去,李明勋接着挂在柱子上的灯火,找到通往弹药舱的入口,入口处有盖板,上面还有一把铜锁,这把锁的钥匙掌握在枪炮长手里,所以就不用考虑无声无息的打开了。

    进来的水手越来越多,他们聚拢在了李明勋的周围,李明勋对其中一个年级较大的指了指弹药舱,留下四个人,向船尾走去,那里分为两个大舱室,一个是枪炮军官的房间和放着备用的火铳、武器的武器舱,这些武器只有在战斗的时候才分发给水手,平时锁在武器舱内以防止水手作乱,而另一个大舱室则是舰上士兵的舱室,里面约有三十人,其余住在两个上层的同位置的舱室内,这些人的最大职责就是弹压水手。

    所有的舱室都是从里面锁着的,李明勋原本想找个什么东西锁住舱门,让里面的人出不来,控制了水手之后再劝降,他提着火铳走向了士兵舱,却发现舱门上光秃秃的,根本没有任何固定的东西,显然在防止哗变方面,西班牙人经验丰富。

    正在这个时候,这个半圆舱门忽然打开,一个揉着睡眼的士兵踉跄跄的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解着自己的腰带,却发现眼前竟然站着一个魔鬼,它拥有四只眼睛,锋锐的利齿和一张血盆大口,正死死的盯着自己,士兵啊的一声,大叫起来,惊醒了周围所有人。

    李明勋吓了一跳,第一时间就扣动了扳机,他的本意不是杀死这人,而是给其他人发出信号,但钻出枪管的铅子直接打在了那士兵的脑袋上,脑浆混杂着血雨撒了满了半边舱门。

    一声枪响让整个圣胡安号炸开了锅,上下甲板都是混乱起来,军官们咆哮,士兵在呐喊,而水手四散而逃,七八个土著士兵手持藤牌和顺刀站在了第一排,而后面则是几个持有火铳的水手,他们也不开火,只是齐声吼叫,震慑着眼前的水手。

    一个水手点燃了手里的一个瓷罐,顺着半开的士兵舱门扔了进去,这个自制的震天雷在一群忙着穿衣服找火铳的士兵中间炸开,便是一场腥风血雨,接着又有几个瓷瓶扔了进来,收割着西班牙士兵的生命。

    而在另一侧,几个壮硕的汉人水手撞击着枪炮军官的房间,撞开一条缝隙之后,往里连开几铳,用斧头劈斩开后面的链子,冲了进去,李明勋被几声爆炸声惊醒过来,他强迫自己从杀第一个人的恐惧中走出来,一个健步扑到了弹药舱门前,一斧头劈断了锁扣,打开了舱门,里面空无一人,却堆砌着上百个火药桶。

    查看完弹药舱之后,他抱着一个火药桶走了上来,从一个土著手里接过船灯,径直走向了那群恐惧、惊骇的水手,第二层的火炮甲板足有一百多水手和炮手,他们拿着斧头、推弹杆和火药叉,对准了李明勋,但是却无人敢于上前,李明勋沾染了血液的魔鬼面具和他手里的火药桶一样具备震慑力。

    “放下武器,举起双手!”李明勋用从马东来那里学来的西班牙语大声命令道。

    下层火炮甲板由此安静了下来,只听着上层火炮甲板上枪声与喊杀声不断,重物落地的咚咚声不断响起,气氛在这一刻诡异异常,所有人都在粗重的喘息着,一个大胡子水手走到前面,提着一把斧子,用疑惑的语气问道:“你是人是鬼?”

    李明勋自然听不懂他说什么,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但是水手们依旧站在那里,形势僵持了下来,李明勋听着外面不断响起的铳声和惨叫声,不知道情形如何,只想着快点解决目前的僵局,他把火药桶盖子打开,倒出了大量火药,手里船灯就挑在李明勋的手指上,只要落下,便是全船人殉葬!

    咣当一声,那大胡子水手扔掉了手中的推弹杆,其余人也是纷纷效仿,李明勋吹响了哨子,一侧的炮门里钻进了十几个没有戴着面具的土著士兵,手持藤牌和顺刀,戒备的看着众人,而马东来从一个土著身后钻出来,站到李明勋面前,用西班牙语说道:“这位仁慈的先生是这些野蛮人的主人,你们只需要扔掉武器,便可以拿着自己的私人财物躲避到帆缆室、储物仓里面去,只要你们不反抗,就不会有人伤害你们,如果愿意为这位尊贵的先生服务,也可以获得奖赏。”

    说到最后,马东来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钱币,三个金杜卡特在他手上翻飞着,惹来了众多贪婪的目光。

    这些水手都是认的马东来的,听他这么说,也信了几分,那个大胡子水手看着刚进来的土著士兵,有些担心问道:“事情结束之后,尊贵的先生会如何处置我们?”

    李明勋自然知道他担心什么,在东南亚,被抓住的殖民者最好的结果就是死亡,土著们有太多办法折磨他们,李明勋直接扯掉面具,露出一张阳刚俊逸的东方面孔来,他说道:“我和我的手下只惩罚那些罪恶的军官和残暴的士兵,这是军人之间的战争,与你们无关!”

    看到身为首领的李明勋不是一个土著,而是明国人,水手们也放心下来,他们在土著士兵的监视下拿起自己的私人财货,走进了帆缆室和储物仓,那个大胡子水手则死死抱着这层甲板的分酒器,好像抱着自己的老婆一样,其他水手也差不多,他们只有少的可怜的金银,看重的财货大多是盛酒的容器。

    这个时候,李明勋连忙去船尾,士兵舱满地的碎肉,甲板和床上的被褥已经被鲜血浸透,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而枪炮军官也是死于非命,确定了控制局面的李明勋命人看守那些水手和弹药舱,便带上人登上上一层的火炮甲板。

    上层火炮甲板上到处都是尸体,李明勋差点被鲜血滑倒,而马东来则被半截肠子绊倒,舰首方向蹲着近百个水手,在浑身是血的土著士兵看守下瑟瑟发抖,其中不少人受伤,而巴隆则在和虎尾珑社的士兵进攻船尾的舱室,这里本是军官餐厅和祷告室,但与上层的士兵舱和军官舱相通,通往军官餐厅的舱门前倒了十几具土著尸体,而巴隆显然已经杀红了眼睛,不住的咆哮着。

    李明勋拉住了巴隆,命人先把通往上层甲板的几个通道全部堵上,防止他们往下扔爆炸物,然后驱赶水手进了最下面的底舱,李明勋只给每层火炮甲板留下四个炮门作为通风,其余全部在里面关闭,以防止西班牙人用绳索吊人下来。

    试探攻击了两次,均是被军官餐厅里面的火绳枪手打了回来,李明勋决定暂停进攻,静等天明,而外面也已经控制了局势,阿海的掷矛队和高锋的铳队在混乱开始的时候对甲板上慌乱的火绳枪手发起打击后,立刻全速冲进了船坞之中,躲在了圣胡安号的船底。

    圣胡安号与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军舰一样,都是大肚子船,中间最宽,上层甲板的西班牙士兵扔了几颗震天雷,都被舯部舷墙弹开,效果极为不明显。

    而宋老七传来的消息则不甚完美,他们看到圣胡安上的火光之后立刻纵火烧了码头上的三角帆船,但是还有一艘藏在内港,幸免于难,宋老七试了几次,没有成功便退了回来。

    天渐渐亮了,但是天空却是灰暗色的,雾气蒙蒙,海风好似情人的湿吻一样舔舐着西蒙斯的脖颈,伸出去的脑袋可以清楚的看到下面船坞里跑动的土著士兵,还有瞄准自己的火绳枪手,他从船舷边缩了缩脖子,重新带好自己的三角帽子。

    作为圣胡安号的航海长,出身葡萄牙的他是不可能成为西班牙的高级军官的,如果不是他与西班牙人相同的信仰以及对荷兰人的仇恨,他也做不到这个位置,但是如今他却已经后悔了。

    西蒙斯相信一切都有因果,如果不是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大规模屠杀那些按时纳税且手无寸铁的华人,就不会有今日的灾难,当初在马尼拉,他就心生退意了,但是依旧没有抵制住来自金币的诱惑。

    “如果是平时,我应该在做弥撒。”西蒙斯自语道。

    “多么虔诚的羔羊呀,圣子会保佑我们的,西蒙斯!”船艉楼里走下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一脸神圣,语态尊贵而神秘,但是西蒙斯知道,昨晚这位刚萨斯舰长可是在火绳枪响之后尿了裤子,钻到了床下,如果不是自己率人挡在了军官餐厅,或许刚萨斯就要和那个愚蠢的大副一样被野蛮人砍下脑袋了。

    西蒙斯微微躬身,说:“舰长大人,您说的真是太对了,只是我们如何面对眼前的危局呢?”

    对于自己的信仰,西蒙斯表现的极为虔诚,但是没有人知道,相对于高耸的穹顶和庄严的神父,他更喜欢代表圣子之血的红酒,相对于教堂的诗歌,他更喜欢金币落入钱袋的声音。

    “相信卡洛斯上尉会来援助我们的!”刚萨斯说道。

    西蒙斯对此嗤之以鼻,那个被流放到圣萨尔瓦多城的中年上尉根本没有带领士兵冲出军港的气魄,而且一支胆敢对圣胡安号发动攻击,而且已经占据三分之二舱室的军队是不可能对付不了不到一百人援军的。

    我们还能指望什么,指望眼前这个只会在士兵勉强伪装高贵和强大的肥猪,还是船艉楼里那不到七十个的士兵!要知道,重要的舱室都已经落入到了敌人的手中,包括军械舱、火药舱和储物舱,没有足够的火药和铅子,没有食物,没有水,敌人甚至不用进攻,等待五日就能让一群抵抗着全部饿死。

    而敌人似乎知道这一点,他们没有继续进攻,而进行残酷的心理攻势,从下层甲板传来的除了敌人气势汹汹的战吼,还有推杯换盏的声音,他们在喝原本属于自己的脾气和朗姆酒,还烤制鲜肉,西蒙斯甚至闻道了胡椒和香料的味道,从身边那把持着回旋炮的士兵肚子里发出的咕咕叫声音,西蒙斯知道,不止自己一个人嗅到了

章二十 收服

    到了夜晚,安静被打破了,那艘逃过一劫的三角帆船载着士兵向商港而来,在西蒙斯看来,敌人的阻击根本没有章法,但是他却知道,那位上尉只是前来做做样子罢了,果然,在遭到了几轮火绳枪的射击之后,三角帆船离开了,西蒙斯相信,明天早上或者晚些时候,还会再来一次。

    第二天的早上,已经一天两夜没有吃过东西的士兵终于迎来了他们的第一顿饭,浑浊的汤里漂浮着一点油花,底部还有几颗豆子,那明显有着皮革纹路的东西很有可能是切断皮袋做的培根当年在果阿,西蒙斯曾经吃过一回。

    士兵们靠着船舷和救生艇,有气无力的坐下,领取到饭食的他们怔怔的看着西蒙斯,这位航海长以及经验最丰富的老兵,希望能从他身上学到吃皮带培根的经验,他们中的勇士尝试了几次,在黑乎乎的皮带上留下一串牙印,也没有把这玩意吃进去,有些人已经放弃了。

    西蒙斯用叉子叉起那段皮带,怔怔看着,他也不记得十五年前自己是是废了多少力气才把这玩意塞进嗓子里的,就在他还在犹豫要不要鼓起勇气扔掉它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舱门出响起。

    “我们的首领要求你们投降,我们的目的是为被你们杀死的同胞报仇,而这个责任应该有科奎拉来承担,让刚萨斯来承担,让那些可恶的军官也负,士兵们,扔掉武器投降吧,你们会得到合理的安置,我们的首领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声音的主人大家都知道,那个年轻的火药猴,而舰上的水手也证明了他所言不虚,实际上,这几日的饥饿和口渴已经把士兵们折磨的有些崩溃,而对刚萨斯船长的忠诚也在快速的消失,他们最担心的一点就是已经控制火药库的入侵者点燃火药同归于尽。

    喊话很快停止了,士兵们相互看看,有些人放下了手中的餐盘,显然,他们的心在动摇,大部分人还是看向了西蒙斯,毕竟他才是大家的主心骨,甲板上一片死寂,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炮门打开的声音,所有人警惕的站起来,扔掉餐盘抓起火绳枪,但是没有人进攻,几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扔了上来。

    西蒙斯本能的趴在地上,却发现那不是爆炸弹,而是一块涂抹了蜂蜜和香料的烤肉,虽然只有酒杯大小,但是散发出来的香气却让他不顾一切的塞进了嘴里。

    士兵们也发现了甲板上的肉块,纷纷抢夺起来,为了一块肉拳打脚踢,乱做了一团,一时之间军容全无,西蒙斯抓起皮鞭,却没有甩下去。

    随着烤肉进了某些强者的肚子,混乱停止了,西蒙斯没有鞭打,肯定听到声音的船长也没有露面,只有那个熟悉的声音继续敲打着众人脆弱的心弦。

    “看看你们餐盘里的食物,再回味一下刚才给你们的肉,还不足以做出选择吗?”

    马东来的声音顿了顿,忽然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士兵脆弱的心理防线:“刚萨斯给你们吃畜生都不吃的垃圾,你们不想知道刚萨斯在吃什么吗?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自己许久没有听到鸡叫了吗?”

    一刻钟后,船长室的橡木门被推开了,西蒙斯带着几个士兵走了进来,他们神情冷漠,面带杀气,在西蒙斯的带头下,每个人都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坐在了原本属于高级军官的椅子上,冷冷的看着刚萨斯。

    “你们这些蠢货,要造反吗?”刚萨斯拔出火铳,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

    西蒙斯捏了捏鼻子,用粗大的鼻孔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的肉香,问道:“舰长大人,养在救生船鸡笼里的两只鸡哪里去了?”

    刚萨斯脸色忽然涨红,好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鸭子一样,一旁的黑人奴隶却受不住士兵们那些能杀人的冰冷目光,从桌下把冒着热气的一盆鸡肉端到了桌子上,士兵们的眼里露出了贪婪的神色,刚萨斯知道如果不能弹压,一切都完了。

    他像以往那样,强行镇定下来,挺直腰身,尽量显的威严一些,他的声音变的高亢起来:“你们这群懦夫,难道要向异教徒和野人投降,出卖你们肮脏的灵魂,你们不怕受到上帝的惩罚吗?你们胆敢对上官动手,总督大人会被挂在桅杆上曝晒,乌鸦啄食你们的眼球,然后挂在绞刑架上让野狗啃食......。”

    西蒙斯忽然站起身,骂道:“刚萨斯,收起你那拙劣的表演吧,老子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送命的,去他妈的上帝,去他妈的总督,去他妈的一切,你想让老子们被野人蛮子吃掉吗,你想让老子们饿死在这里吗?”

    西蒙斯怒吼着,端起那盆鸡肉狠狠的扣在了刚萨斯的脸上,在一阵惨叫声中,几个士兵上前进行了残酷的殴打,最后一把匕首刺在他的后心了事。

    “如果被总督知道了,我们真的会死!”一个老兵看着好像破口袋一样倒在地上的刚萨斯,后怕的说道。

    西蒙斯蹲在地上,捡起一块混杂了泥巴和碎木条的鸡肉,连通那块一直没有下嘴的烂皮带,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他的心中早已下定了决心:“我不会死在这里,我不仅要活着,而且比以前要活得好!”

    一刻钟之后,西班牙国旗从桅杆上降落,西蒙斯还有六十四个可以站立的军官士卒排列成排,把武器堆成一堆,向李明勋投降。

    李明勋终于可以从容的接受圣胡安号,并且享受胜利的成果,他快速清点收获,圣胡安号上还有三百二十人活着,即便去掉受伤的一些,这个数量依旧超过了三百,而其中水手、炮手和工匠大部分活了下来,但是船上的军官和舰上士兵就没有那么多好运气了,只剩下了眼前的六十多人。

    对于这个收获,李明勋感觉相当庆幸,至少他确定自己可以开走这艘船,并且把它纳入腾龙商社的资产之中,而收获的不仅仅是舰船、水手和武器,还有货舱里的货物,包括一万五千张上好的鹿皮和近六百担的生丝,这绝对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也是鸡笼港两年内的全部积攒。

    正在李明勋忙着安置俘虏和水手,收拾血腥甲板的时候,巴隆却走了过来,向李明勋提出了抗议,虽然他手下的士兵只战死了不到三十个,但却只收获了七十二个人头,与他要求的八十个相差八个。

    李明勋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圣胡安号上至少战死了一百人,在仔细的清点之后,李明勋发现,有些被打死的士兵脑袋已经不成形状了,而部分死亡的水手则因为李明勋拉拢幸存水手的缘故,被保存了尸体完整。

    宋老七知道了前因后果,在李明勋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李明勋摇摇头,他不会同意杀死重伤员来弥补巴隆不足的战果,这会损伤自己的威信,对士气也是重大的打击。

    “我会给你八个人头,但是不能由你来杀,这八个人我还有用。”李明勋认真的对巴隆解释道。

    “他们注定是死人,死人会有什么用?”巴隆诧异问道。

    李明勋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死人有时候会比活人有用!”

    所有的俘虏都被驱赶到了上层甲板,士兵与水手泾渭分明的编列成了两个部分,在任何欧洲战舰上,他们都是两个无法融合的阶级,士兵是国家的正式军人,军官更是由贵族和士绅担任,而水手则多是雇员,甚至来自不同的国家和种族。

    李明勋上前,把西蒙斯和那几个参与哗变的士兵挑选了出来,然后对两百多个水手说道:“我知道在漫长的航海生涯之中,许多的军官和士兵欺压侮辱你们,有些是为了维持秩序,但是有些纯粹是为了取乐,现在我给你们一个复仇的机会,你们可以从这些傲慢而残暴的刽子手中挑选八个出来,处以极刑,现在开始吧!”

    水手们骚动起来了,他们在动摇不安,也在跃跃欲试,深藏内心的仇恨和怨怼让他们胸膛起起伏伏,但是也不得不考虑后果,在任何国家,参与哗变的水手都不会得到原谅,而其中带头的更是会处以极刑,如果他们真的选出八个人来杀,意味着他们会成为西班牙的敌人,再也回不去了。

    当然,这也是李明勋想要的结果。

    混乱了一阵后,终于有愤恨压倒了理智的人出现,一个身材壮硕的水手站出来,他的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眼睛死死的盯在士兵群体中一个军官脸上,那个军官吓的缩了回去,水手一把撕烂身上的衣服,露出了密布在胸膛和后背的鞭痕,那鞭痕极为密集,其中几个甚为粗大,好像蚯蚓一般随着肌肉绷紧而蠕动着。

    水手一把抓住军官的衣领,高高的提起,怒吼道:“你还记得我吗,或许你忘了我,但是我身上每一条鞭痕都记得你,长官!”

    最后两个阴冷的字是水手从牙缝里钻出来的,他把这个军官扔进了人群,解开一截缆绳,泡在盐水桶里,浸泡了桐油的缆绳在水的作用下松软,然后解开形成了九股小绳子,这正是战舰上最常见的刑具九尾猫鞭,而蘸了盐水的它威力更是翻倍。

    几个水手把那个军官扒光了绑在了桅杆上,壮硕的水手抽打起了鞭子发出啪啪的脆响,那超过一丈长的九尾猫鞭在水手的挥舞下抽打在了军官的身上,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到这个叫做阿姆的水手有着极高的技艺,九尾猫鞭在空中抖出了复杂的诡计,发出恐怖的呼啸声音,落在了军官那白白嫩嫩的屁股上,在娇嫩的方圆之地留下了九道鲜红的淤痕,很快,那淤痕就高高肿起来,却又没有破裂,只是变成了青紫色。

    这点鞭伤不算重,但是却痛苦异常,而鞭梢沾染的盐水让痛苦叠加。

    啪啪啪!空气不断爆发出炸响,阿姆的鞭子一声声的落下,鞭痕密布了军官的后背、腰部、屁股和滚圆大腿,几乎没有留下空地,雪白的肌肤充塞了凌乱了的色块和华丽的线条,算是暴力之中唯一能展示美感的艺术........。

    军官从一开始的怒骂和咆哮变成了哭泣和哀求,最后只剩下了呻吟,他的眼泪混杂了鼻涕口水,狼狈的一塌糊涂,阿姆抽打的部位和数量似乎早有计划,除了原本落在他身上的,还有一个被这个军官打死的兄弟,当一切账交代清楚之后,阿姆上前,用李明勋扔给他的匕首结束了军官的生命。

    “主人,阿姆永世为您效忠!”阿姆跪在地上,对李明勋说道。

    李明勋微微点头:“阿姆,你可以继续作为水手在圣胡安号上工作,接受我两年的雇佣,而我可以用和西班牙人一样的价格雇佣你,两年之后如果你依旧愿意奉我为主,我便可以来到我的身边。而这两枚金币,则是奖赏你的勇气!”

    “谢谢您,尊贵的长官!”阿姆俯首说道。

    水手们亲眼看到阿姆复仇,并且得到了妥善安置,还有两枚金灿灿的金币,他们一拥而上,挑选出大家最憎恨的军官和士官饱以老拳,而其他人则被李明勋的卫队带了下去。

    西蒙斯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当杀死刚萨斯舰长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彻底和西班牙这个国家成为了敌人,他的出路要么在于那个年轻的明国海商,要么就沦落到某个西班牙人到不了的港口,凭借多年的航海经验,在荷兰人或者英国人那里谋一个不上不下的差事,作为一个背叛过葡萄牙的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肯定会信任并且利用他的经验,但是却不会得到真正的重用,自然也赚不了多少钱。

    至于最终的结局,或许会醉死在某个酒馆后的小巷里,或许穷困潦倒的回到母国,隐姓埋名活下去,只有跟着眼前这个明国商人,才有可能改变命运。

    他想要圣胡安号,那么他就需要我!在被带进舰长室的时候,西蒙斯的脑袋里全是这个念头。

章二一 西蒙斯

    西蒙斯站在那里,在两个土著的监视下等待着,他观察着李明勋,发现这个男人对舰长室内美味的葡萄酒和盛满金币的箱子丝毫不感兴趣,而是在书架和海图面前流连忘返,特别是那张海图,他已经看了一刻钟了,依旧醉心在上面。

    又过了许久,李明勋抬起头,看到了西蒙斯,歉疚的说道:“不好意思,我从未想过在这个时代会有如此精密的海图,倒是忘却你的事情。”

    “我会说明国语言,所以不用找翻译了。”西蒙斯忽然用闽南语说道。

    李明勋诧异的看着他,挥手让几个土著出去,西蒙斯说:“这片海域的每个泰西人都是追寻马可波罗所说的黄金之国而来,虽然他们最终没有找到,但是在这片海域,无论什么贸易都离不开你们明国,无论在哪里都要与你们明国人打交道!”

    “喝一杯吧,西蒙斯先生。”李明勋听着西蒙斯怨念的声音,从酒柜上拿起一瓶酒给西蒙斯倒了一杯,推到了自己的面前。

    西蒙斯一饮而尽,他问道:“你准备如何处置我们,我的意思是我和西班牙的军官、士兵!”

    李明勋微微一笑,说:“自然是先带回我的基地,然后向马尼拉的科奎拉总督索要赎金了,我给你们定下两千金杜卡特的标准,当然,鉴于科奎拉在马尼拉的屠杀行为和他吝啬的作风,这必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所以你们会有两种选择,第一是为我服务,用自己的薪资自赎,第二就是就是变成奴隶去工作,用劳动自赎!”

    “两千金杜卡特?您真是狮子大张口!”西蒙斯说道。

    按照欧洲的规则,科奎拉是可以出赎金赎走被俘人员,但是仅限于被俘的贵族军官,士兵和自己这类雇佣来的人,是不会有这个待遇的,而如今还活着的军官只有不到五人,他们连二百金杜卡特也不值!

    “我为您服务,尊贵的明国大人。”西蒙斯当即说道,他没有其他选择,科奎拉只会杀死自己的。

    李明勋微微点头,又给西蒙斯倒了一杯酒,说:“你和与你一起制止暴行的朋友是自由的,而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大副了!”

    “圣胡安号的大副?”西蒙斯站起身来,满脸不敢相信。

    李明勋微微摇头,说:“这艘船已经正式改名为虎鲨号了,你是虎鲨号的大副,我的副手,当然,你的薪资也会应该与大副的一样,年薪一百金杜卡特。”

    西蒙斯的脸色涨红,他站在那里,拳头攥的嘎嘎作响,忽然抓起桌上的杯子,说道:“我干了!”说罢,一杯酒倒进了他的肚子里。

    李明勋笑了笑,说:“西蒙斯先生,现在我们该讨论一下如今收服水手们,毕竟仅凭你我是无法驾驶这艘六百吨的庞然大物的!嗯......给他们加薪怎么样,我可以给出两倍于西班牙人的薪水!”

    西蒙斯立刻摇头,非常坚定的说道:“绝对不可以,水手们不值得这个价格,这会扰乱以后您麾下舰队的秩序,而拥有太多钱的水手会闹事、逃离,虽然可以暂时让他们为您服务,从长久看,不利于您的威严。”

    对于这一点,李明勋不得不同意,从哥伦布开启大航海时代开始,水手就不是什么吃香的行业,在恶劣的航海环境和海上生活中,一次远航损失三分之一的水手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只有穷困潦倒的人和疯子才会主动加入水手行列,而大部分时候,无论军舰还是海船都会抓壮丁上船做水手。

    最常见的手段就是把监狱里的犯人横扫一空,而低劣的手段则是在酒馆请人喝酒,然后在开船的时候,把烂醉如泥的家伙带到船上。正因如此,水手没有什么追求,只要上岸,他们就会钻进酒馆和妓院,在开船之前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以至于水手们最想要的结局就是醉在酒里和死在海上。

    而如果一个水手有太多的钱,他就会选择逃离!

    西蒙斯想了想,说道:“水手们只需要两样东西,酒和女人,只要满足这两样,他们就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你,我非常荣幸的告诉您,从马尼拉出来之后,他们已经四个月没有碰过女人了,而圣胡安号.....虎鲨号存储的朗姆酒和啤酒早就在一个月前消耗一空了。”

    李明勋眼前一亮,这两样都不难解决,涌金号和两艘鸟船上还有不少朗姆酒,布袋港的仓库了更是很多,至于女人,虽然如今商社男多女少,不够分,但可以从大员港买一批来,而且这也是商社其他人的需求,早晚是要做的!

    “可以,这很好解决,那么我们现在该商讨一下如何离开鸡笼港了!”李明勋说道。

    西蒙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躬身施礼,骄傲的说道:“舰长大人,作为您的大副,请把这一切交给我吧,如果不能毫发无损的离开鸡笼港,西蒙斯愿意终身不饮酒!”

    李明勋自然相信西蒙斯的能力,至少他没有其他的选择,在让西班牙水手们饱餐一顿之后,虎鲨号带上所有人,在西蒙斯的指挥下开出了灌满水的船坞,然后驶入了鸡笼港,西蒙斯爬到桅杆上,不断下达着命令,而水手们则是干劲十足,原因很简单,李明勋答应到达目的地之后,所有水手都可以狂欢五日,享用免费的酒水。

    离开鸡笼港的行动非常顺利,西蒙斯无愧于一个经验丰富的航海家,在社寮岛上的炮位可以封锁主航道和八尺门航道的情况下,西蒙斯顶着圣萨尔瓦多城堡上的三门十二磅炮深入到了军港之中,用烧红的炮弹把圣萨尔瓦多城的军港变成了一片火海,然后趁着涨潮,紧贴着社寮岛的海岸线行驶,这里处于火炮的射界之外,除非西班牙炮兵把火炮炮尾踮起来,否则只能攻击虎鲨号的桅杆。

    只用了半个时辰,虎鲨号冲出了鸡笼港,全身上下只中了三发炮弹,而且都打在了船帆上。

    “舰长大人,我无意于挑衅您的尊严,但是在前往您的港口之前,我想知道您的身份,事实上很多人都在猜测了,您是明国的官员还是郑一官的属下,亦或者是某位纵横中国海的豪商?”舰长室内,西蒙斯在吃完饭后,认真的问道。

    李明勋笑道:“我不是明国的官员,与郑一官更是没有关系,我是腾龙商社的大掌柜。”

    “腾龙商社?”西蒙斯醉醺醺的问道。

    李明勋道:“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大明未来的东印度公司,西蒙斯,你将来会庆幸在我基业草创的时候加入进来的。”

    西蒙斯这才确定,李明勋只是一个小人物,但是他丝毫不后悔,至少兜里那五十枚金杜卡特的赏金在发出悦耳的声音,而李明勋是真的有钱,仅仅货舱里的那些货物,就足以让他大赚一笔了。

    虎鲨号沿着台湾海岸线南下,在确定了布袋港周围海域的安全之后,李明勋才命人进入港口。

    港口里到处都是欢迎的人群,大部分都是商社的管事,当他们看到那艘巨大的战舰驶入的时候,心中的震撼无以言书,如果不是上面挂着商社的黑底金龙大旗,或许他们就要以为是荷兰人打来了。

    大部分人都没想到李明旭可以成功,但是已经改名虎鲨号的巨大战舰足以证明此次出战顺利,下了船的李明勋第一时间安置四艘船上下来的人,将虎尾珑社的人送回他们的村社,让所有的水手上岸给他们衣服、食物还有最重要的酒,派遣商社的管事南下去弄一批妓女来。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在欢迎仪式后办理,李明勋不得不与前来欢迎的睡下握手、交谈和拥抱,接受他们的欢呼和称颂,回报以鼓励和支持,听他们讲述这段时日布袋港的变化,向他们告知出征获得收获,这是一个疲惫的过程,但却是成功最好的写照,李明勋累在其中,也乐在其中。

    第二天一早,李明勋从昏昏沉沉中醒来,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欢迎宴会上喝的太多酒让他有些头痛,掀开身上的皮毛,李明勋叫了两声,阿海走了进来,乐颠颠的看着李明勋,说:“师傅,去吃点东西吧。”

    李明勋拍了拍旁边原木打造的书桌,说:“让商社的管事把所有的账目都放在这里,吃完饭我要看。”

    李明勋走下了木梯,来到了一楼的餐厅,这里有时也会被当做会议室,商社中人,除了林诚坚持在甲螺村,以免引起荷兰人的怀疑,其余的高层多半已经搬到了这里,所以港口也成了商社发展的重点。

    出乎李明勋预料的是,他在这里看到了西蒙斯,他正用力嚼着一块鹿肉,而面前的盘子里摆满了骨头,李明勋让厨子上了饭团和一碟白糖,坐在了西蒙斯的对面。

    “你没有去喝酒吗?”李明勋吃着,淡淡的问道。

    他根本不用去看,就知道那群被安置在仓库的水手已经被免费的甘蔗酒灌成了烂泥,而西班牙士兵则被暂时关押了起来,西蒙斯得到了优待,一间干燥的卧室和得以参加欢迎宴会的资格。

    “我只是喝了一点,帮助我入睡。”西蒙斯放下骨头,轻声说道,继而他说:“今天早上,我在港口转了一圈。”

    李明勋听了这话,抬起头,笑道:“你肯定很失望吧。”

    如今商社控制的人口只有千余人,而洪雅六社因为不能得到完全的信任,仅仅被雇佣捕鱼、伐木和开垦农田,不能真正参与到港口建设来,在这里劳作的人不会超过三百人,所以即便已经开发了两个月,布袋港依旧萧条。

    但是西蒙斯却是微微摇头,说道:“您是一个有非凡能力和远大抱负的人,或许那天您说的对,将来我会庆幸这么早加入您的行列。”

    布袋港的规模确实很小,但是西蒙斯看待东西的角度却和许多人不一样,从走下虎鲨号开始,他就注意到了港口的不一般,布袋港此时顶多算是一个鱼港的规模,但是虎鲨号这艘排水量达到六百吨的庞然大物竟然直接停靠在了码头上,显然港口的接驳能力一开始就瞄准了这类巨舰大船。

    港口内成型的建筑不多,自己所处的这座小楼算是其中之一,小楼建在军营一角,用壕沟和栅栏保护,易守难攻,整体的防御设计非常科学,而且储存了足够多的食物,两百人坚守这里可以抵御上千土著的进攻,即便是这座岛上的荷兰人攻击这里,也不会有好的结果,而今天早上,这里的人已经从虎鲨号上卸下来八门十八磅长炮和相当数量的炮弹、火药,安置在已经修筑完毕的炮台上,布设在海岬和沙丘上的炮台不仅可以阻止敌舰进入布袋港,还能对小楼所在的营地提供火力支援。

    至于港口的设计则更为惊人,道路设计的很快,住房、仓库、货栈等建筑布置的位置非常科学,还有无数有石灰标注出来的区块,西蒙斯感觉,这个港口从一开始就是为满足五万人的城市规模修筑的。

    港口的一切都彰显着这里主人的野心和能力,西蒙斯感觉一个巨大的城堡已经打好了地基,而等待着忠诚而有能力的人去添砖加瓦,而自己就应该是其中一个重要的人。

    “您下一步要做些什么,西蒙斯希望为您效力。”西蒙斯说道。他可不想自己只作为一个大副,这不符合他的野心,而且西蒙斯骄傲的认为自己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李明勋说道:“一个月之后,我要发动一次远征,需要精锐的军队和娴熟的水手,我听说您不仅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还是一名探险家和军官,西蒙斯先生,是时候展示你真正的能耐了!”

    西蒙斯愣在那里,然而李明勋接下来的话让西蒙斯差点坐在地上,李明勋说:“这次远征如何能够成功,我可以拿出一万金杜卡特分给士兵和水手,至于你西蒙斯先生,您想要从这些金币中分得多少呢?”

章二二 唐通事

    从李明勋回到布袋港的第二日起,整个商社都在为一个月后发动的远征运转起来,除了李明勋和林诚,没有人知道那场远征的目的地,但是人人都从头领和管事们那里得到一个消息,如果远征成功,参与远征的人将会一夜暴富。

    拥有了虎鲨号,就拥有北上远征的基础,但是前往万里之外远征探险,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李明勋还需要充足的物资、精锐的军队、娴熟的水手和足够的武器。

    好在西蒙斯参与了进来,他协助李明勋完成远征前的准备工作,而西蒙斯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把涌金号加入进来,按照西蒙斯的说法,没有愿意乘坐一艘船前往万里之外,人人都知道大海是最无情的婊子,如果只有一艘船,就没有任何的希望。

    虽然涌金号是一艘状况良好且精心建造的广船,在大明的各种海船中也是少有的好船,但在西蒙斯眼里,涌金号只能算是一艘可以在近海航行的货船,在西蒙斯的要求下,涌金号进行的改造,加固的桅杆、改良的帆索,修补了船身。

    而另一方面,高锋和西蒙斯对护卫队进行的训练和扩充,使之达到了一百人的规模,全部换装了西班牙的火器,还在水手之中挑选了志愿者进行火器训练,尽可能的增强战斗力。

    到了五月,远征队终于组建完毕,其中西班牙水手二百人,汉人水手一百五十人,卫队八十人,西班牙士兵五十人,还有杂役、匠人二十人,一共五百人左右,在要保留布袋港的基本防御力量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李明勋能抽调的全部力量了。

    李明勋其实也想过把计划向后延缓一段时日,以积蓄更多的力量,但是他等得起,商社等得起,季风却等不起!

    钓鱼岛海域。

    李明勋坐在船艉楼上,头顶上是广阔无云的蔚蓝天空,而在左手的方向,一面灰色的悬崖插入海面之中,柔和的东南季风吹走了甲板上蒸腾的灼热气息,他的手里端着一杯酒,面前坐着西蒙斯,二人中间则摆着一副象棋,两人不慌不忙的下着。

    西蒙斯显然没有李明勋那般闲情逸致,他不时抬起头,远远眺望着不远处的小岛,有些焦急的神色。

    在李明勋出了布袋港之后,一路沿着台湾海峡的黑潮北上,但是到了鸡笼港附近,绕过之后进入了琉球航线,虽然李明勋不说,但是西蒙斯已经判断出远征队的目的地中有一个是日本长崎,至少目前就处于前往日本的航线之上。

    这个消息经由西蒙斯的口传开,船上的西班牙水手都很兴奋,虽然他们已经不被允许进入日本,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安置在涌金号货舱里那多达两万张的鹿皮和六百担的生丝就足以让李明勋大赚一笔,而所得利润之中有五分之一属于船上的水手,那么西班牙人也所得丰厚,至少这次远征不会无功而返了。

    但是在进入琉球之前,舰队的速度慢了下来,因为李明勋在寻找一个岛屿,原本西蒙斯以为那是传说中的金银岛,毕竟日本、暹罗、缅甸和明国都有这传说,但是当找到这个面积不大,且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岛屿之后,李明勋却只是要求船上的石匠在那片崖壁留下一段石刻文字,以证明这个叫做钓鱼岛的小岛是属于明国的。

    意兴阑珊的西蒙斯最终被李明勋一招马后炮将军而死,西蒙斯把手中的棋子扔在棋盘上,说:“尊贵的阁下,难道您就准备这么浪费远征队的时间吗,时间是金钱,时间是生命!”

    或许是感觉刚才的话太失礼了,西蒙斯低下头,又说道:“难道您派人刻石留字是有什么特殊的深意吗,我知道你们明国人做什么事都有许多道理的。”

    李明勋微微一笑,道:“不,那仅仅是满足我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恶趣味的,并没有什么什么含义,您看,他们已经回来了。西蒙斯大副,让水手升帆吧。”

    西蒙斯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郁郁葱葱的小岛,心中打定了主意:早晚我会亲率一支探险队,探查上面的究竟有没有黄金,要把西蒙斯的名字留在那面断崖上!

    远征队沿着琉球群岛在东海的内侧前进,在这个多台风的季节,即便是虎鲨号这类盖伦式大帆船也不敢贸然深入远海,生怕在风暴来临的时候没有找到避风的港湾,好在李明勋的运气不错,虎鲨号与涌金号航行十余日,一直到达长崎的外海,也没有遭遇风暴,很多人传说是那日李明勋在钓鱼岛上刻字是作法了的,有了妈祖保佑才有了一路的平顺,这件事三人成虎,很快传扬开来,谎言说了一千遍,也就变成了真理。

    李明勋把虎鲨号这艘军舰留在了外海,锚泊在了水文条件复杂的五岛列岛无人内湾之中,挂上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在荷兰是日本唯一认可的泰西贸易伙伴的情况下,这也是无奈之举,李明勋把虎鲨号交给了宋老七和高锋,而自己则带着西蒙斯前往了长崎,没有了西蒙斯,虎鲨号上的水手和士兵也就不会造反了。

    在日本德川幕府锁国之后,长崎已经是日本唯一的对外口岸,这里也就成为了日本的海贸中心,而日本只允许和明国、荷兰与朝鲜贸易,在三个贸易对象之中,来自大明的海商无异是占据了主导地位,从徽王汪直在日本获得了和天皇类同的地位开始,大明商人在日本的影响力一直很大,在幕府锁国之后,所有其他港口的华人迁到了长崎,让华人在这个港口城市的比例超过了五万人,总数达到了上万人,影响力更无法是其他国家可以比拟的。

    所以当涌金号上的李明勋受到长崎官方的巡船热情的接待和引导,且上面的官员操着一口流利的闽南话的时候,李明勋丝毫不感觉意外,但是日本的贸易形势已经和汪直时代,甚至颜思奇、李旦那个时候不同了,随着德川幕府掌控全国,推行闭关锁国政策以来,长崎的贸易立刻受到了官方的控制,幕府的本意是把这个财税重地纳入幕府的掌控,且让西南的外样大名无法获得来自海外的支持,但在一定程度上也确定了新的贸易秩序,这也意味着投机的机会减少了。

    人富必有横财!李明勋深谙这个道理,但是在目前自己实力弱小的情况下,拥有秩序的安全贸易环境更适合自己。

    在引船的引领下,涌金号进入了港口,并且停泊在了唐船码头,这里停泊的十几艘正在装货、卸货的大船都是来自大明,多是大号的福船,吞吐量甚是惊人,与郑芝龙在平户岛成为华人领袖,得到礼遇,娶妻生子不同,如今幕府对外来商人管理很严格,所有的明国人被分为两种,像是李明勋这类商人则是来航唐人,不允许长久滞留,也不许娶妻生子,而长崎那过万的华人则是住宅唐人,他们不仅拥有‘唐人屋敷’这类专门的唐人街区,而且与日本人拥有等同的生活权力。

    住宅唐人的权利一方面来源于他们对于长崎的海贸不可缺少的地位,另一方面来源于丰臣秀吉这个战国之雄的野心。这个幻想占领中国的野心家专门挑选商人培养,给予衣食妻妾,想要为未来征伐中国培养‘带路党’。

    因为明国商人实在太多,而且有太多的华人在长崎扎根,所以在长崎的地方政府充斥着华人,并且形成了一个唐通事这个与明国商人沟通的职位,随着明国海船越来越多,形成了大通事、小通事、稽古通事三级,且有头取、立合、风说等几十种职务的机构。

    与李明勋打交道的稽古通事便是一个华人,他在查验了涌金号上的商品之后,立刻诚惶诚恐起来,派遣几个手下看住涌金号之后,前去请大通事去了。

    长崎、福济寺。

    “阁下,请跟我来。”稽古通事在前面引路,他的木屐踩在粗糙的石板上,发出呱嗒呱嗒的声音,他弯着腰,笑着向李明勋介绍着福济寺的历史。

    从那并不光滑的石板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新建不久的寺庙,实际上这座寺庙的历史不过十年,是崇祯元年的时候,长崎几位漳州、泉州出身的住宅唐人邀请了漳州大僧人觉悔来长崎创建的,一开始只是供奉妈祖的小庵,后来唐大通事,颍川藤左卫门大力施舍和赞助,成为了福济寺最大的大施主,才有了如今福济寺的盛况,特别是那巨大海龟上驮负的三十五米高的观音像,即便是港口之外也能看到。

    而这位颍川藤左卫门也是一位华人,他的父亲乃是大名鼎鼎的陈冲一,曾经做过萨摩藩岛津家的侍医,当然,这些都是眼前这位精明的稽古通事告诉李明勋的,李明勋何等聪明,当他听说大通事在福济寺而不是官邸约见自己的时候,就感觉有些不一般,难道与萨摩藩有关?

    颍川藤左卫门已经近五十岁了,但是一双眼睛依旧让李明勋感觉到了锐利,李明勋随那稽古通事进来的时候,便被颍川藤左卫门那双眸子吸引住了,以至于有些愣住了。

    “李先生,请坐,请坐吧。”颍川微笑的招呼着李明勋,热情的像是一个招待后生的长辈。

    李明勋微微一笑,道:“是李某失礼了,各位见谅。”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个房间的陈设完全是江南的风格,已经摆好了酒宴,但是宴会却是遵循古风,实行分餐制度,分列两侧有七八人,个个穿着日本传统服饰,但是看他们的身材,却是比日本高大许多,而其中一个身材矮壮,满手茧子的僧人却是甚为显眼。

    “李先生第一次来,先向你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唐通事,稽古通事你见过了,这位是我的副手小通事,哦,这位僧人是觉严法师,他不仅是福济寺的高僧,也是一位风说通事,至于这几位都是目利,您右手第一位是丝目利,第二位是鹿皮目利,这二位是真正的日本人。”颍川藤左卫门微笑介绍道。

    李明勋微微点头,挨个问候过了,那几位通事都是颍川藤左卫门的属下,能列席这里,也是嫡系心腹了,唯一没有实权的就是觉严,他是风说通事,主要职责就是从海商那里得到海外各国的消息情报,整理之后汇报给幕府,而两个日本目利则是事关李明勋的利益,所为目利就是官方的鉴定师,除了鉴定商货的质量,还负责制定价格,涌金号上最主要的货物就是生丝和鹿皮,而颍川藤左卫门把这两位目利请来,显然非常有诚意了。

    宴会在一片丝竹声中开始,一群人相谈甚欢,李明勋对于做买卖还很生疏,略显笨拙,好在准备颇丰,给在场的每个人都赠送的礼物,多是一些西洋货和江南出产的东西,都是从大员购买来的,这些‘南蛮商货’在日本都是紧俏物什,价格不菲,而李明勋也以后辈自居,倒也得到不少人欣赏,一阵推杯换盏下来,涌金号上的商品也就定下了七成有余,然而仅仅出手这七成商货,所得款项就已经超出了李明勋预计。

    这个时候,李明勋才知道,这些通事、目利身后各有势力,都是德川家族的亲藩和谱代大名。

    而李明勋来的时候也是巧,此时正是五月,正是春丝销售殆尽,夏丝未曾上市的时候,所以价格又是上浮了两三成,可谓有价无市。

    至于涌金号上最后的三成货物,则是被颍川藤左卫门一口吃下,显然他是要赚了差价的,一场瓜分盛宴之后,众人纷纷询问李明勋下一艘船什么时候到来,上面又装了什么货物,众人也好有个准备。

    李明勋没有明言,只是说首次远航,尚未有定论,但是也保证下次来航,定然是与在场众人合作。

    酒宴罢了,众人皆是离开,纷纷上了轿笼,李明勋也上了轿笼,却是大通事颍川的,他心里便知道,此番的事情还未了结,那位颍川大通事可不会白白为自己售卖商品,好戏都在后面,但李明勋唯一不明白的是,除了一船商货,自己还有什么价值呢?

章二三 秘密贸易

    乘坐轿笼经过了长崎最繁华的贸易街道,在与各位通事分开之后,轿笼饶了一个一个圈子,进入了一条小街道的茶食店内,李明勋微笑走进去,小小的店铺里只有颍川大通事和觉严二人,他们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几盘小吃,蘸了酱料的团子还有一盘油豆腐。

    “尝尝这油豆腐吧,里面裹了鱼碎,是最鲜美的鲣鱼!”颍川笑呵呵的把一盘油豆腐推到了李明勋的面前。

    李明勋摆摆手,他本就对鱼类不感兴趣,在海上又吃了很久的鱼肉,更是觉得反胃,他只得说道:“大通事,禅师,有话还是请直说吧,从福济寺出来后,我的胃口可是一直被吊着呢,哪有胃口吃东西呢?”

    颍川微微一笑,他看了看身边的觉严,说:“李先生,您在港口的登记在下已经看过了,您说您来自福建,而您船上确实有许多福建水手,但是李先生,我们也注意到,您的护卫之中有十几个泰西人,而我们唐通事对福建最为了解,没有听说过您的家名!”

    觉严适时提醒道:“一个没有强大背景的年轻人,骤然拿出了两万多张鹿皮,真是可怖!”

    李明勋这才知道自己什么哪里露出了马脚,要知道,即便是最鼎盛的时候,独霸鹿皮市场的荷兰人一年也只往日本运送了十五万张鹿皮罢了,李明勋骤然拿出这么多,特别是在鹿皮越发减少的今年,实在是太难以理解了。

    “是吗,很恐怖吗?”李明勋微微一笑,他敲了敲桌子,说:“我倒是不觉得恐怖,大海无边无际,什么都可能发生的。”

    “李先生,您可以告诉在下您的真实身份吗?”颍川问道,他想了想,又说:“除去腾龙商社大掌柜这个,我派人询问了很多来航唐人,无人知道。”

    李明勋有些无奈,他明明说的是实话,但是见二人一点没有表明来意的意思,李明勋索性说道:“那二位认为我是什么身份呢?”

    “一个海盗,或者是佛郎机人、西班牙人的傀儡。”觉严毫不客气的说道。

    李明勋微微一笑,心道这人还有些能耐,从本质上来讲,生丝和大部分的鹿皮都是通过抢西班牙人夺来的,这是真正的海盗行为,至于后一种猜测也很接近现实,在海上,能提供如此数量商品的,只有四个势力。

    “李先生,我们在等您的答案,这关乎我们接下来的合作,请您慎重回答。”颍川站起身,躬身一礼,认真的说道。

    李明勋道:“我就是腾龙商社的大掌柜,这是事实,至于海盗之说,二位不会不知道,在海面上,海商和海盗并不矛盾,至于佛郎机人和西班牙人嘛,如果二位想和这两者做买卖,我确实有渠道。”

    李明勋说的算是事实,虽然他和西班牙人彻底对立,但是对日本来说,西班牙与葡萄牙没有什么区别,二者能提供的东西也没有区别,所以李明勋完全可以作为中间人去澳门找葡萄牙人,说起来,在日本锁国之后,正与荷兰人、西班牙人开战的葡萄牙人日子并不好过,之所以能坚持下来,完全仰仗于郑芝龙,这厮因为在澳门有一段难忘的经历,也有意培养葡萄牙对抗荷兰人,一直以来都在帮葡萄牙与日本贸易。

    “好吧,您的答案并不能让在下满意,所以在下也不能吐露一些实情,只能隐晦的告知您,我们的本家有意与您进行秘密贸易。”颍川说道。

    见李明勋没有追问,颍川说道:“我们的秘密贸易事关违禁商品,主要是硝石、火药、铁炮和国崩,我的属下观察到,您的护卫全部拥有品质上佳的西班牙铁炮,所以在下感觉您有这个实力,也用这个魄力。”

    李明勋眯眼看了看二人,颍川有些急迫,但是觉严脸色却犹豫不决,他可以确定,二人的意见并不统一,或者说,二人并不属于一个本家。

    正说着,颍川递给李明勋一张清单,上面写满了商品名录和价格,从一杆火绳枪三十五两银子的价格来看,颍川的本家很有财力,而且需求紧迫,但是李明勋目前却没有什么办法,他所有的火器都来源于林诚从马尼拉带出的,还有便是西班牙人那里的缴获,目前也仅仅是够用罢了,哪里能卖给旁人。

    李明勋心里盘算着,在他的计划里,日本是主要的市场,即便是将来在大明打开局面,考虑到未来席卷大明全境的甲申国难,富有金银矿,且缺乏原料的日本仍旧是一个优良的市场。而从今日交易的情况看,能与日本的一些权贵交好是对于贸易是非常有利的。

    即便不考虑远略,目前来说也有一件事是需要有实力的人来配合的,那就是购买牲畜。

    考虑了一会,李明勋感觉可以拿出两门火炮和足量的炮药,以及五十支火铳作为交易,原因很简单,虎鲨号上如今且有三十六门火炮,如果不是与西洋列强争锋的话,再少一些也无妨,而近期,李明勋的战略计划里都是韬光养晦的。

    “两位,你们准备以什么付账?”李明勋问道。

    颍川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李明勋会如此痛快的答应,见这个年轻人正用鹅毛笔在纸上唰唰写着,他答道:“金银,在下可以代表本家用金银结账!”

    李明勋摆摆手,说:“如果是大宗贸易的话,我确实希望是金银,但这次是首次贸易,我希望得到二人的支持,所以希望可以用我需要的货物来结账,并且接受我制定的价格。”

    一边说着,李明勋把自己写满字的执掌推到了二人面前,颍川与觉严尚未看,已经是脸色大变了,二人的这次试探交易,第一要义是保密,而金银体积小,最容易处置,至于价格,颍川已经感觉自己开出的价格非常优惠了,在尚未锁国之前一支质量上乘的南蛮铁炮的价格也不过十五两左右,自己给的价格开始翻了一番的。

    觉严站起来,说:“李先生,请勿如此嚣张,我们不接受.......。”

    话未曾说话,觉严就被颍川拦住了,颍川挡在了觉严面前,认真说道:“法师,且等一下,切勿着恼,以免惊扰贵客呀。”

    颍川已经匆忙浏览了纸上的内容,放在了觉严面前的桌子上,觉严这才不甘心的坐下,不耐烦的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差点跳了起来,越看越是骇然,因为他发现李明勋新制定的条件根本不苛刻,反而宽松了不少,比如把一支西班牙铁炮的价格降低到了二十两,意料之外的国崩(大炮)价格是三千两,远远低于预计的价格。

    “李先生,这.......。”觉严倍感失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也不好意思再言语,颍川只好问道。

    李明勋双手支颌,语气平缓的说道:“二位,我是个商人,我认为只有合理的价格才能造就长期而稳定的合作。”

    颍川脸色微变,看着李明勋的眼睛有些迷离,他心里知道自己制定这般离谱的价格目的是为了促成交易,好向催促日繁的本家交差,如今却是有了长期的合作,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他心中对李明勋的实力又上调了一些。

    “好吧,我们谈一下交易吧,有两个问题,首先是国崩,据在下所知,您的涌金号上没有国崩,而第二个问题是您要交易的商品,倭刀和骡马,这两样也是幕府管控的东西。请问李先生该如何保密呢?”颍川认真的问道。

    李明勋道:“你们只看到了涌金号,是因为此次前来船只中,只有涌金号可以进入长崎港,两位想要的火器,可以从另外一艘军舰上获得!”

    “军舰?”觉严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词语。

    李明勋略略点头:“是的,军舰,不亚于荷兰人夹板大船的军舰!”

    颍川这下更有兴趣了,他说:“好吧,这艘军舰在哪里?”

    李明勋微微点头:“航行两日即可到,就在外海,我们可以当场交割,以货易货。”

    觉严和颍川相互看看,这等于解决了他们的一切问题,在外海的船只可不受幕府的监控,他们有的是办法逃脱。

    “好,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在五日内筹备好货物,进行交易。”颍川思索之后,当即说道。

    “这样最好,五日之后,涌金号便离开,我带你们前去交易。”李明勋淡淡说道。

    五日之后。

    李明勋处理完了一切事物,把船上仅剩的一些货物卖掉,补充了大量淡水、新鲜菜品蛋奶之后,启程离开长崎港,到了外海之后,就遇到了一支悬挂着琉球旗帜的船队,其中一艘福船,两艘沙船,正是颍川准备的船队,涌金号加入其中,向着虎鲨号停泊的海湾驶去。

    正是多雨的天气,当船队进入那个港湾的时候,依旧是乌云密布,转过了一道海岬,颍川藤左卫门就看到了停泊在海湾之中的那艘巨舰,上面有数百人在忙活着,火铳手排列到了两边,水手们在奋力操作着帆索,而一侧的炮门已经全部打开,露出了一门门威力巨大的国崩巨炮。

    一直到涌金号派遣的小船上前表明了身份,一切戒备才结束。

    颍川藤左卫门作为一位唐通事,没少与荷兰人打交道,幼年时候也在长崎见过不少葡萄牙、西班牙的军舰,但是如此近距离观察夹板大船还是第一次,而虎鲨号也是他见过的军舰之中数得着的巨舰。

    因为没有栈桥可以使用,颍川只能和李明勋一样爬绳梯上去,他第一时间就要求参观虎鲨号的火炮甲板,在看过两层火炮甲板上一排排的火炮之后,颍川才确信这艘是地地道道的夹板大船,而不是常出现在长崎外出岛的那种武装商船。

    看着桅杆上随风飘荡的黑底金龙旗,颍川越发对李明勋的身份感兴趣,这个年轻人嘴中的腾龙商社是确实存在的,但终究是不是西班牙人或者佛郎机人的傀儡,他也说不清楚,毕竟虎鲨号上大部分水手是西班牙人,而这个名字本身就不是泰西人常用的,关键是,一个傀儡可没有资格做这么大的决断。

    颍川几次试探,都被李明勋躲过了,双方最终完成了交易,虎鲨号用绞盘和吊索吊了两门十八磅炮下去,还有部分火铳,而换取的除了五千两白银,还有二十匹战马,四十匹驮马还有二百支倭刀,另外便是腹卷、挂甲等防具了。

    虎鲨号舰长室。

    回到了虎鲨号的李明勋彻底安心下来,坐在窗边,端着一杯葡萄酒,看着水手忙活着把蔬菜、水果和淡水搬上虎鲨号,把所有的牲畜赶进涌金号的船舱,这个时候,西蒙斯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写满了激动,即便他这几日都闷在涌金号上,但是仍旧知道此番日本之行大赚了一笔,他个人分到的分红就超过了为西班牙人服务三年的酬劳。

    “喝一杯吗,西蒙斯,我感觉你很想庆祝一下!”李明勋提起酒瓶,微微摇晃了一下。

    西蒙斯满脸兴奋:“为什么不呢,阁下,酒是沟通人与上帝的灵药,作为虔诚的信徒,我有责任向上帝汇报我的喜悦。”

    西蒙斯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说道:“阁下,您真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一门大炮就能卖出三千两的高价来,日本人的钱实在是太好赚了,但是为什么卖给他们两门呢,若是我,我会卖给他们十二门,不!二十门!”

    李明勋回过身看了一眼这个兴奋过头的大副,问:“你想拔光虎鲨号的利齿吗?”

    “阁下,这里是中国海,不是大西洋更不是地中海,您要知道,像是虎鲨号这类强横的盖伦大帆船,只有寥寥几个国家有,而且数量不多,即便是在南中国海最强大的荷兰人,也不过拥有十二艘罢了,阁下,在我为西班牙人服务的五年里,在不开战的情况下,一年遇不到像样的战舰也是寻常事,何必杞人忧天呢?”西蒙斯比李明勋更加的乐观,兴奋的挥舞着自己的拳头。

    李明勋无法反驳这个观点,他又问道:“你知道购买火炮的是什么人?”

章二四 抵达

    西蒙斯立刻说:“毫无疑问,是叛国者,他们在积蓄力量,图谋推翻日本幕府的统治。”

    李明勋也是这般猜测的,至少现在来看,颍川藤左卫门幕后本家是萨摩藩,觉严则是另外一个外样大名的代表,在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结束日本战国时代的现状下,西南各藩国是受害最大的,无一例外的受到了改易、减封的待遇,显然,这群战国时代的豪强没有那么容易屈服,无时无刻不想着倒幕,这个目标一直到两百多年之后才成功。

    “西蒙斯,我与这些野心家合作,只不过是结个善缘罢了,而对于目前弱小的腾龙商社来说,安全和稳定的环境更利于我们的商社的发展,两门火炮不足以改变什么,但若是二十门就很难说了。”李明勋淡淡说道。

    “不会吧,才二十门而已。”西蒙斯显然有些不相信,在泰西各国中,每次大海战,所使用的大炮都超过千门,区区二十门可以改变什么呢。

    西蒙斯显然对东亚的局势不了解,不要说日本,即便是在东北亚,大明与满清这两个庞然大物的战争中,二十门红夷大炮也足以改变战场格局了。

    见西蒙斯依旧有些不依不饶,李明勋没有理会,他拿出一卷海图,摊在了桌子上:“西蒙斯,是时候谈一下我们的目的地了!”

    “是的,阁下,我们远征的目标,那个让您魂牵梦绕,而且愿意发起远征的地方!”西蒙斯说道,而在心里,他补充了一句那个赚更多金钱的地方。

    事实上,即便是作为李明勋副手的西蒙斯也只知道李明勋的远征目标在北面,而水手和士兵只知道在万里之外的寒冷地带。

    西蒙斯揉了揉因为激动而发红的眼睛,凑上去看那张海图,那显然是根据原来的海图扩充的,用一个红色的叉子标注了目的地,当看到那个叉子所在准确位置的时候,西蒙斯的眼睛瞪大了。

    那是一片位于朝鲜北面的原始丛林中的湖泊,位于内陆至少一百英里,如果算实际路程可能要三倍于此,西蒙斯对那个地方只有有限的了解,甚至不知道那湖泊的名字,但却知道,那是鞑靼人(满清前期,西方人的称呼)的地盘,那是一片原始的森林,里面肯定全是肮脏而凶残的野人。

    西蒙斯抬头问道:“阁下,请问这个湖泊里有什么,金矿还是银矿?”

    在西蒙斯的眼里,这种寒冷地带能出产的也只有两种值得去冒险的东西了。

    李明勋问:“西蒙斯,我问你,你们泰西人为什么愿意不远万里来到东亚?”

    西蒙斯认真回答道:“当然是为了赚钱,您知道的,美洲虽然有大片的土地,但只有金银矿是迷人的,但亚洲不一样,虽然没有马可波罗说的遍地黄金,但是这里有很多欧洲需要的商品,你们明国人在千年之前不是就打通了前往欧洲的陆地丝绸之路了吗?”

    “那亚洲最赚钱的是什么?”李明勋继续问道。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思索,西蒙斯道:“欧洲人喜欢日本的金银、东南亚的香料、台湾的蔗糖,至于你们明国的东西就更多了,丝绸和瓷器永远是满足不了市场的。”

    西蒙斯喋喋不休的说着,任何一个在这片海域待久了的西方人都知道赚钱的门路,上至总督下至水手都是如此,区别是能不能赚到,而李明勋却忽然打断了他,问:“西蒙斯,你说的很对,但有这么多赚钱的商品,你为什么赚不到钱呢?”

    西蒙斯恍然愣住了,他仔细想过之后,叹息一声:“西蒙斯出身贫贱,而想要插手东方的贸易,必须有足够的实力,海上就是完全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强者独揽一切,弱者一毛不得。”

    “是啊,做海贸需要的就是实力,但是我没有与泰西列强、郑芝龙对抗的实力,想要崛起,只能去开拓新的领地和新的商品。”李明勋说道。

    “您说的对,但是我还是不明白,这个湖里究竟有什么?”西蒙斯说道。

    李明勋笑道:“只有贵妇人才穿的起的毛皮,药材中的最昂贵的人参,这两样足够了吗?”

    “可那是鞑靼人的地盘,我可是听说,连你们明国大皇帝陛下都对鞑靼人无计可施。”西蒙斯道。

    “那是鞑靼人顾及不到的地方。”李明勋说道,他见西蒙斯感兴趣,用手在东北亚一圈,说道:“大明和日本需要的人参和毛皮都产自这片区域,也是质量最好的产区,但是因为鞑靼人与大明的战争,这两种商品贸易渠道已经断绝,只有少数的走私才能获得,而朝鲜已经被鞑靼人征服了,如果我们获得这两种商品的产地.......。”

    “那就可以垄断毛皮和人参的贸易!”西蒙斯的眼睛里放出了精光。

    然而,西蒙斯的眼睛很快变的认真起来,他说道:“我们商社的高层都说,您做事从来不只为了金币,想来这里还有其他重要的意义。”

    李明勋呵呵一笑,说:“当然,比如说人头,一个鞑靼人的人头在大明价值一百两,而且还可以通过它结交很多明国的大官和将军,这一点足够了吗?”

    “好吧,想不到这里还是一个宝地,您说服了,指挥官阁下,现在我们商讨一下征服计划吧。”西蒙斯认真起来,开始研究这份地图。

    李明勋道:“西蒙斯,这片湖泊叫做兴凯湖,那里有最肥美漂亮的毛皮,也是部落集中的地方,有两种办法到达,一种是逆绥芬河而上百里,上岸后翻越百里脚程的丛林,进入勒富河,顺流而下二百里即可到达。第二种则是在这里,庙街,从这里逆黑龙江而上,到乌苏里江逆流而上,然后逆松阿察河直接进入兴凯湖。全程,两千里或者三千里,但全部是水路,其中至少一半可以让虎鲨号进入。”

    “第一种,当然是第一种!”西蒙斯不待李明勋说完,就做出了选择。

    “阁下,我们是第一次进入这个神秘地带,这种寒冷区域,到处都是无人区,您说的这条黑龙江虽然宽阔,但却有太多的支流,你我都没法分辨哪条是乌苏里江,进了乌苏里江也没法分辨哪条是松阿察河,水路确实方便,但是内陆的河流不经过勘探的话,也很容易搁浅,我绝对不会把虎鲨号开进一片未知水域的。其次是时间阁下,等我们一路探测,来到兴凯湖的时候,至少也是十月了,在这种地方,应该要结冰了。”西蒙斯认真分析着。

    见李明勋眉头紧皱,西蒙斯开导道:“阁下,我知道这条水路附近也有许多的部落,可以交易到高价值的商品,但是阁下,您要知道我们无法一次征服这片区域,考虑到交往、贸易、侦查以及可能发生的交战,越早到达目的地越好,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

    “你说的对,西蒙斯,是我太心急了。”李明勋当即说道。

    装载完了货物,补充了淡水和食物之后,虎鲨号与涌金号出发,离开了日本水域,向着北方而去,穿过了对马海峡进入了日本海后,折返向西北,进入了朝鲜的沿海,此时正值东南季风盛行的时候,有日本列岛的保护,倒也不担心受到台风影响,除了在对马海峡劫了两艘在朝鲜和日本之间走私的日本船,倒也一路无事。

    日本船上的财货被一扫而空,只给日本人留下食物和水放行,做这种坏事的时候,李明勋还命人升起了西班牙的旗帜。

    在朝鲜东海岸行驶了半个月,遇到海边的渔村和城镇,李明勋都会派遣小船进入,一是补充一些新鲜的食物,二是打听所在的位置,一直到了图们江附近,李明勋才确定距离此行的目的地海参崴不远了。

    确定了目的地之后,两艘船开始提速,沿着海岸线一路向着东北防线行驶,沿途但见海岸边曲折蜿蜒,一条如巨龙一般的山脉随着海岸线的方向延伸着,眼前的树林也变成了苍翠的针叶林,虽然正值夏季,海风依旧闷热,但是远处一座接着一座的峰峦,那顶部不化的积雪却提醒着所有人来到了北地。

    “指挥官阁下,按照那个朝鲜人的说法,我非常确信这就是您的说的海参崴,距离兴凯湖最近的海湾。”西蒙斯观察着海湾里的岛屿、暗礁和入海口,认真的说道。

    李明勋也拿望远镜看着四周,他在前世曾参加中俄海上联合演习,到过彼得大帝湾和海参崴港,虽然眼前全无后世的灯塔、港口和城市,但山峦和河流是不会变的,李明勋微微点头:“好吧,西蒙斯,你和宋老七各自带一队人下船,寻找一处合适的地点。”

    西蒙斯咧嘴一笑:“是安全、拥有淡水、木材和充沛食物,以及可以避风的港口,最好拥有建设城堡所需的一切!”

    两天之后,虎鲨号与涌金号停泊在了海参崴的海湾里,这处由西蒙斯亲自勘探的海湾拥有超过二十五米的水深,海湾深入内地,一个半岛将它包裹在里面,是一个完美的地点,如果修筑了防波堤,无论什么风暴都不会得逞。

    所有的水手、士兵和牲畜下船休整,探查了周围的一切,周围的海滩上到处都是海豹,即便是猎杀它们就足以让水手们发一笔小财,远征队在这里休整,用鸟蛋、鲜鱼和浆果弥补长时间航行对身体的亏欠。

    李明勋用了五天的时间探查并且规划了海参崴的港口和城堡,把这里的一切交给了宋老七,然后带领远征队出发,沿着绥芬河逆流而上。

    远征队一百五十人,卫队和西班牙火枪兵各五十人,其余都是临时招募的水手志愿者,因为李明勋为远征拿出了很高的价码,所以很多水手报名,李明勋却不能完全接受,原因很简单,海参崴的建设也需要人,而有些水手是不能拿去冒险的。

    虎鲨上的水手分为,前中后甲板和横桅四组,能在高耸而危险的横桅上服务的水手是所有水手中的骨干,而前甲板的水手因为年纪大且导航、航海经验丰富都被拒绝参加远征队,李明勋只在中甲板和后甲板上的水手中挑选了五十人。

    远征队徒步行进,他们的行礼、补给和武器之外的装备则由两艘小船和六十匹马骡驮负,又高锋统帅,沿着绥芬河北上,而李明勋和西蒙斯则带了三艘小船和二十人精锐乘船作为向导,打头在前。

    斥候队不断在绥芬河中留下浮标作为印记,引导后队前进,逆流行进了五日后,李明勋下令上岸,西蒙斯看了看远处长满草的倒塌土墙,说道:“指挥官阁下,显然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这似乎是个荒废的城堡。”

    李明勋道:“这里应该是朱尔根,在西面还有一个荒废的城堡叫做富尔丹,两个城堡让这里并称为双城子,而在千年以前的大唐,这里叫做北沃。”

    “您怎么知道的,难道您曾经来过这里?”西蒙斯越发感觉李明勋神秘了。

    李明勋微微摇头,指着地上一块长满苔藓的石板,用手扯掉上面的杂草,斑驳的表面写着双城子卫的字样,而在下面,还能依稀看到是大明永乐年间遒劲字体。

    “这里是我华夏故土呀。”李明勋略显悲凉的说道。

    “看来是明国字,应该是明国的土地了,想不到明国连这极北之地也纳入版图,真是一个伟大的国家。”西蒙斯由衷的说道。

    李明勋无奈的摇摇头,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两百多年前,大明王师暴霜露,斩荆棘,来此荒蛮之地,招抚各部,那时的大明蒸蒸日上,端的是天朝上国的气魄,有的是汉唐遗风的胸怀,想不到百年之后,帝国堕落至此,祖宗留下的土地就这么被蛮夷占据了。

    “哎,上天让我穿越到这个时代,定然是让我改变这一切的。”李明勋坐在石碑旁,怅然感慨,就在他神往的时候,忽然被身边的西蒙斯扑倒在地,李明勋顿时感觉全身疼痛,特别是被甲叶夹住的肉,但是嘴巴却被西蒙斯捂住了。

    李明勋见西蒙斯脸色惊骇,知道这并不是玩笑,扭头一看,先遣队的士兵全都趴在草丛里一声不吭,他小心的抬起头,远远看到三个人从灌木丛走出来,三人都是蓬头盖面,挂着短弓,身上则是穿着灰色的衣服,从那略显僵硬的料子来看,应该是鱼皮所制,定然是东海女真的一支,后世被称之为赫哲族的女真人,而在现在,他们还在被称之为乞列迷人。

    待那三人走远了,西蒙斯方长出一口气,问:“指挥官阁下,您在想什么呢,差点被野人发现了!”

章二五 乞列迷人

    李明勋没有解释,而是指出西蒙斯话里的错误,认真的说:“他们是乞列迷人,也是此次我们贸易的主要对象,对待贸易伙伴,应该保持尊重!”

    西蒙斯无奈的摇摇头,李明勋却问道:“我看那似乎不是男人,你可看清楚了。”

    “没有,在我眼里,野蛮人都是一个样的,而且阁下,我要提醒您的是,在很多蛮子的部落里,女人也是战士,他们射出的箭也可以洞穿人心,甚至有的更为致命!”西蒙斯冷着脸提醒道。

    “好吧,西蒙斯,你立刻派三个人和一艘船南下,通知高锋快点赶来,想要和乞列迷人进行公平的贸易,没有足够的实力是不行的。”李明勋连忙命令道,而在心里他也知道,既然乞列迷人出现了,那么东虏也不远了。

    虽说东虏最近的主力在宁古塔,但那是在平时,如今这个时节,满清也是要收取毛皮税赋的。

    安排完了一切,西蒙斯赶了回来,问:“现在我们做什么,阁下?”

    “悄悄跟上去,弄清楚这个部落的情况。”李明勋说道。

    李明勋留下了两个人在这里接应后队,其余人则跟在了那三个乞列迷人的后面,队伍穿过狩猎的小径向东前进,进入了茂密的山林之中,饶是大白天,也少有阳光射入,所有人都沉默了,然而李明勋却表现的极为勇敢,走在了最前面,与猎人护卫一起清理着地上的陷阱和夹子,这感染了士兵,让其不会心生退意。

    穿过了丛林,来到了一处空地,正是富尔丹城的废墟,李明勋悄悄的攀登上一处土墙,往里看去,里面用茅草和原木搭建了七八个棚子,勉强可以遮雨,棚子下有近五十人,正在烧水做饭,但李明勋并不认为这是乞列迷人的村庄。

    原因很简单,这里没有房屋、围墙,也没有养猪羊的猪圈,最为关键的是,棚子下没有孩子没有老人,甚至能明显辨认出的男人。

    嗖!

    李明勋感觉脖子一凉,一阵锐利的啸音从耳边炸响,全身的汗毛竖起,直接从土墙上滚落在了地上,温热的液体从脖颈里流淌,李明勋一抹,满手鲜血,继而是剧烈的痛感袭来。

    西蒙斯看到了李明勋脖子的血液,忽然一声大吼,对着先遣队大喊了几声,便有七八了西班牙火枪手齐奔到了矮墙的缺口处,列成两排,瞄准了里面。

    “不,不要开火!”李明勋看到这一幕,捂着脖子站起来,他可不想这么早和乞列迷人敌对。

    然而,西班牙人听不懂他的话,西蒙斯翻译过去的时候,第一排的火绳枪手已经扣动的扳机,李明勋骂了两声,立刻吹响了号子,埋伏在土墙废墟里的刀牌手立刻翻身而入,这些都是李明勋在远征队里精挑细选的精锐,动作甚是迅捷,他们用手中的藤牌格挡射来的箭矢,然后飞身扑过去,用身体撞击,用刀把敲打,把反抗者解除武装,击溃其他人。

    一刻钟的功夫,先遣队就控制了废墟里的局面,没有一个人逃脱,虽然这与先遣队的精悍能力有关,但无人感觉骄傲,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对手完全是女人,虽然有五个人受伤,但都不是致命伤。

    李明勋坐在木桩上,任凭西蒙斯为自己包扎伤口,他的手里提着一根箭矢,箭杆是用笔直的木头制成,而尾羽则是华丽的野鸭羽毛,然而那箭镞却是用骨头打磨而成的,这种箭矢是缺乏铁器的女真人常用的箭,这支箭矢不长,想来用它的弓也不是硬弓。

    “大掌柜,这小娘们就是伤你的贼人,这是她的武器。”一个护卫把一个十七八的女孩扔在了李明勋面前,还有她的桦树皮做的弓袋,以及那把简陋的短弓。

    “若是再偏一寸,我定然是死了。”李明勋微笑说道。

    那女孩被押住,却兀自反抗不时大叫,她的脸上涂着颜料,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材欣长,就是耳朵密密麻麻的耳钉着实有些煞风景,她对李明勋怒目而视,像极了一个发怒的母豹。

    李明勋道:“把她放开吧,一个脚踝受伤的女人,也跑不远。”

    那女猎手忽然愣了愣,发出了一声怪异的询问,李明勋没有听清楚,只知道她发了三个音,只是听那声音,似乎没有那么敌对了,女猎手继续询问着,不断修改自己的发音,好像在回忆一个遗忘词汇的准确发音,尝试了十几遍,李明勋终于听懂了她的话:“明国人!”

    “对,我是明国人!”李明勋激动的回应道,但是从女猎手那迷离的眼神之中看出,她不懂自己说的话。

    “不要为难她,给她些吃食。”李明勋只能如此说道。

    李明勋交代完,来到了一处棚子下,看着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五十多个女人,有些迷茫,他可不认为这里是女儿国,这些女人中只有五个能用弓矢的猎手,其余都是算不得战士,其中还有七八个只能算是孩子,看起来十岁多一些,当然,这是在李明勋的眼里,在乞列迷人的部落,十岁就可以结婚了,即便是刚刚走出野蛮的满清,皇太极也不过把婚配的年龄限制在十二岁之后。

    刚才打了一场仗,只有几个猎手受伤,那些妇孺在西班牙火绳枪手出现的那一刻就吓的四处乱跑,即便是现在,她们也不敢看那些西班牙人,显然这和乞列迷人几年后遇到俄罗斯人,称之为罗刹鬼是一样的。

    “西蒙斯,让你的人去休息,他们会把这些女人吓坏的。”李明勋招呼着西蒙斯把西班牙人撤走,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越发感觉有些奇怪,这些女人似乎是躲到这里避难的。

    看着她们,李明勋想起了小时候奶奶讲过的故事,说是日本鬼子的时代,每当村外有军队出现,女人们都会进山躲避,以免被鬼子和汉奸糟蹋了。

    “我是明国商人!”李明勋蹲在了人堆前,一边打着手势,一边解释道。

    见这些女人不信,李明勋让护卫从船上取来一个箱子,倒出了十几种东西,剪刀、匕首、针线、印度棉布和各色棉绳,以及盐巴和糖果,他从棚子的柱子上取来挂在那里晾晒的兽皮,放在了自己的箱子里,然后把一小袋糖果放在了一个女孩儿的手里。

    这些人虽然听不懂李明勋的话,但是认得李明勋箱子里的东西,几个年长的还指着李明勋讨论起来,而那个小女孩则眼巴巴的看着口袋里的东西,李明勋从中取出一块芝麻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了自己嘴里,一半放在了小女孩儿的手里。

    小女孩儿尝了尝,兴奋的大叫起来,几个年纪相仿的纷纷出手,把一袋糖果分食,妇孺们这才放松了戒心,李明勋见她们总是警惕的看着西班牙人,连忙让那些金发碧眼的家伙离远一些。

    “明国人,商人!”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用汉语说道,但她只是懂这一种语言。

    李明勋热切的点点头,那怀孕女人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大家看向李明勋的脸色变了,眼神之中多了些崇拜和好奇,而李明勋见这个女人似乎是首领一般的存在,便把所有东西推到了她的面前。

    怀孕的女人招呼了几声,一群人从地上站起来,开始做饭,李明勋命护卫把船上的锅和各色调味料加入了进来,还拿出了酒水款待了众人,但是只有几个猎手喝,其余都不敢饮用。

    “嘿嘿,大掌柜的,这些女人看起来脏不拉几黑黢黢的,但是要**有**,要屁股有屁股,想来洗干净也是挺俊的,能不能赏给我两个做老婆?”一个护卫笑呵呵的问道。

    李明勋瞪了护卫一眼,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士兵的这类诉求是完全合理的,李明勋仍旧选择拒绝,他不想过早与乞列迷人产生冲突,无论在野蛮的部落还是文明的华夏,女人都是重要的财产。

    “放心吧,等这次回去,我给你们的钱足够你们一人娶三个老婆。”李明勋说道。

    “可是咱商社里女人忒也少了。”那护卫说道。

    李明勋道:“只是现在少,两年内你们谁讨不到老婆,便算在我头上,怎样?”

    “大掌柜,咱要不放回去几个,好找到她们的部落,好东西肯定在部落里,您刚才看到没有,那个女人用两张上好的貂皮换了我一袋盐巴,这买卖真是太值当了。”护卫小声的问道。

    “万万不可,如今你我都身在险地,至少要等到大队人马到来,而且我们与她们发生了冲突,若不有几日交往,她们回去定然要说我们坏话的。”西蒙斯当即说道。

    李明勋也是如此打算的,即便自己释放善意,也得对方感受到并且接受才是。

    三日后,所有人马都赶到了朱尔根,李明勋安顿好远征队后,才放了几个人回去,其中便有那个受伤的女猎手,这几日接触李明勋发现这个女猎手是所有人的首领,好像与怀孕的女人有亲戚关系,出乎李明勋预料的是,女猎手接受了他的礼物布匹和烈酒,但是却存放在了怀孕的女人那里,然后带了两个未曾受伤的猎手离开了。

    李明勋派遣出去的护卫跟了不到三里路,就被她们甩开,悻悻而归。

    不消两日,女猎手便带人回来了,李明勋原本以为双城子会被围困,然后自己亮明了身份和实力之后再与乞列迷部落的首领谈判,但没想到的是,女猎手只带来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正是乌扎拉部落的首领巴亚吉尔巴海。

    “你就是布和说的明国人吗?”

    站在李明勋面前是个矮壮的乞列迷汉子,他看起来三十余岁,实际年龄可能更小一些,梳着长长的辫子,脸上有些深深的沟壑,穿着脏兮兮的鹿皮靴子,褐色的皮裤,腰间还插着一把短刀和弓箭,出人意料的是他的汉语字正腔圆。

    李明勋这个时候才知道那个女猎手叫做布和,他回应道:“是的,巴海首领,我是明国人。”

    巴海看了看李明勋身上的衣服,昂起头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环视一周,眼睛掠过厚重的城墙废墟和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他说道:“明国人,让你的部下出来吧,没有人能躲过巴海鼻子!”

    李明勋无奈之下只能吹响号子,埋伏在周围的士兵全都出来,远征队精良的装备让巴海脸色微变,但是他看到了西班牙人的时候又有些狐疑,最终他的眼睛盯在李明勋的脸上,问:“明国人,你是明国的官员,还是商人?”

    “我是商人!”李明勋如实说道,但是话这么说出口,李明勋就看到了巴海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似乎这个男人期待自己是明国的官员。

    李明勋微微一笑,又道:“巴海首领,你看我的身后这些士兵,他们有着精良的装备,强壮的身体,即便是在清国那边,也是少有的勇士,而这些都是我的家族赐予我的。”

    “家族?”巴海问道。

    “是的,我祖父和父亲都是官员,而我喜欢冒险和经商,他们为了不让我受到伤害,便把这些虎狼之士赐予我作为护卫。”李明勋信口胡诌道,反正巴海也无法去验证,而士兵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原来如此,看来布和说的对,你不是普通的商人!”巴海如此说道,他从怀里拿出绢丝包裹的文书来,看巴海珍重的样子,那似乎是了不起的东西。

    巴海说:“想不到我巴海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上国大人,真是三生有幸呀。”

    李明勋接过那文书来,打开之后发现已经有所毁损,但却是大明签发的敕书,看落款,乃是万历年间签发的,内容则是委任一个叫做失帖尔的人为莫温河卫的卫指挥使,而根据巴海解释,这位失帖尔便是他的祖父,而根据李明勋的了解,如果不是满清作乱,大明继续维持奴儿干都司的统治话,那么巴海将会世袭罔替成为这一任的莫温河卫的指挥使,正三品的武官。

    虽说如今这敕书已经无用了,但是却足以拉进二者之间的关系了,巴海对待李明勋的态度也好了很多,李明勋则款待了他酒肉,旁敲侧击此地的情报,而作为乌拉扎部的首领,巴海掌握的情报显然更加全面。

章二六 主动

    “其实你猜测的不错,我部落的女人躲在这里,就是为了避免被贼人糟蹋。”巴海满脸恨意的说道,他把尚未稀释的朗姆酒全部倒进嘴里,愤恨的讲解起来。

    在大明原先对东北边墙外部族的分类之中,简单的分为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在努尔哈赤崛起之后,他吞并了建州女真与海西女真,并且大规模对东海女真各部进行攻伐,抢掠丁口,扩建八旗,大量乞列迷人和北山野人成为了八旗的炮灰,并在几十年的时间内融入了满洲这个新兴的民族。

    从大明建立一开始,东海女真就没有获得建州和海西两部的地位,主要是距离太远,朝贡不常,虽然设立了奴儿干都司,但也不过是羁縻卫所,从未形成有效的统治,最终为努尔哈赤所趁。

    而在清国的崛起过程中,对东海女真的态度也多有转变,努尔哈赤时代,从东海女真各部掳掠丁口作为炮灰是扩军的主要手段,那时军中的索伦兵和鱼皮鞑子便是东海女真,然而当皇太极继位,建立清

    国之后,情况为之一变,八旗贵族发现,他们需要的不仅是能打仗的索伦,更需要可以为他们种地放牧的包衣,而四处扩张征伐,草原蒙古部落和朝鲜成为了满清攻掠的主要对象,仅仅是攻掠朝鲜,便掳走丁口五十万,让清国放弃了对东海女真的攻伐,而明国对清国的封锁,迫使八旗以向东海女真收取皮毛税来补充财政,来自东海女真的人参、毛皮成为了清国的战略资源。

    而到皇太极称帝,数次入寇关内,每次都可得丁口、牛马和钱粮无数,更是放松了对东海女真的压榨,除了继续收取毛皮供奉,还用盐和茶叶换购毛皮,而对更远处的部落,和库页岛上的苦夷人,则实行‘赏乌林’制度,在庙街上游百里一个叫做普禄乡的地方,每年宁古塔都会派遣人前往那里,收取库页岛上的苦夷人部落和下游索伦部、乞列迷部落的贡貂,每人一张貂皮,而清国官员则会回赐蟒袍、布袍等成衣。

    而巴海所在的部落位于兴凯湖附近,距离宁古塔不过三百里,本就不在赏乌林的范围内,为了弹压兴凯湖附近的十几个部落,也为了获得更多的毛皮(兴凯湖出产的毛皮质量最好),所以每次赏乌林之前,都会经过兴凯湖,留下部分人,征发乞列迷人的舟船顺河而下,再去普禄乡。

    身为征服者的满洲人显然不会平等的对待乞列迷人,随意抢掠是寻常,强奸甚至抢走部落的女人也是等闲之事,而今年赏乌林的时候,带队的甲喇章京便看中了巴海的妹妹布和,还要求乌扎拉部奉献十个处女作为陪嫁,显然,这不是巴海能接受的,而每年赏乌林都是六月,而如今是七月底,正是清国官员返回的时候,巴海只能让布和和部落中年轻女孩儿分批藏匿起来,以免受到伤害。

    “巴海,你认为当清国的甲喇章京没有见到布和和他要求的十个处女的时候,会善罢甘休吗?”李明勋看着有些醉意的巴海,认真的问道。

    巴海用力晃了晃脑袋,满眼恨意的说:“当然不会,海塔是一个残暴的刽子手,十二岁的时候便与他同样残暴的父亲一起攻击了我们的部落,迫使我们逃往了千里之外的偏僻之地!但是我绝对不会把布和交给他,为此我可以付出生命!”

    接着巴海看向那个怀孕女子,眼神温和的说道:“我已经有了儿子,将来他会为我复仇的。”

    李明勋淡淡说道:“是啊,或许海塔会杀了你,或许他还会惩罚你的部落,就像他十二岁的时候一样!”

    “乌扎拉的勇士绝对不会屈服,我们会死战到底!”巴海挥舞着拳头,冷冷说道。

    李明勋道:“既然你们愿意付出生命,为什么不主动出击,而是坐以待毙呢?”

    巴海落寞的低下头,说:“海塔手下有四百人,都是镶蓝旗的精兵,其中百人是白甲兵,乌扎拉部虽然有八百丁口,但我们只有软弓、箭和烤硬的木矛,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这些年来,所有反抗的部落都被灭族,男人杀死,女人和孩子带到宁古塔,成为了他们奴隶。”

    李明勋问:“如果我帮助你呢?”

    巴海眼睛忽然一亮,怔怔的看着李明勋,一时说不出话来,心中闪过无数的念头,眼前这个明国商人麾下有一百多精锐,他们装备了长矛、顺刀和铁箭头,而那种能发出雷火的铁管他幼时也从明国商人那里见识过,即便是三百多斤的野猪,也是一发毙命,白甲兵纵然披甲也难以防御,如果得其襄助,胜算自然大一些。

    “你为什么帮我?”巴海忽然警惕的问道。

    李明勋如实说道:“我的商社需要这里出产的毛皮、人参等珍贵货物,而东虏是不允许明国在这里贸易的,想要得到贸易权,就要击败他们!”

    “那你要我如何做?”巴海问道。

    李明勋笑了笑,说:“第一件事就是趁着夏秋季节,山水之间食物丰富,迁徙你的部落。”

    崇祯十三年八月初,兴凯湖木城。

    海塔看着上万张毛皮和一包包的参茸被鱼皮鞑子们搬运到了木城的仓房里,坚毅的脸上全是满足的神色,这是他升任甲喇章京以来第一次赏乌林,成效颇丰,苦夷岛上前来贡貂的部落由三个增长到了六个,黑龙江以北的索伦部的贡奉也多了三成,如果再加上从乞列迷人那里收来的各色贡奉,不仅是大功一件,而且自己也能从中分润不少。

    更让海塔高兴的是,乌拉扎部的巴海应该把他那美丽的妹妹和十个少女送到自己的帐篷,海塔还记得那个叫做布和的姑娘,他从未想过乞列迷人中也有那么水灵的女人。

    留守木城的牛录章京匆匆赶来,海塔见他脸色紧张,便知道有不好的消息传来,海塔走了过去,把柔软的貂皮斗篷扔到下属的怀里,随口问道:“安巴,是巴海没有把那个女人送来吗?”

    安巴用力的摇头,拉住想要去享受酒水和女人的海塔,说道:“海塔主子,出大事儿了,乌拉扎部逃走了!”

    海塔停在了原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这群蠢货能逃哪里去,向北去吗,还有一个月就下雪了,他们会冻死在野林子里。”

    安巴脸色极为难看,说:“听附近几个部落的乞列迷人说,巴海带着乌拉扎部向西南方向去了,渡过了绥芬河,而有几个部落首领说,巴海告诉他们,乌拉扎部要内附朝鲜,看来是要渡过图们江了!”

    海塔直接愣在了原地,想了一会,问:“消息属实吗,朝鲜人怎么有胆量收容乞列迷人!”

    安巴让人搬来一个箱子,里面盛满了布匹、线绒、剪刀和食盐,安巴说道:“海塔主子,有人亲眼见到乌拉扎部里出现朝鲜商人,您看这些商货,这左近除了朝鲜人,谁能提供呢?”

    “他们走了多久了!”海塔拉过安巴,厉声问道。

    安巴道:“最多不过十天,可能只有七天。”

    “很好,立刻吹号,召集所有兵马追上去!”海塔当即对身后的白甲兵吩咐道。

    安巴连忙拉住那白甲兵,说:“主子莫要冲动,昂邦章京是让我们来收贡貂的,如今貂皮和人参收到了,何必节外生枝,朝鲜不过是咱们大清的藩属国,随便派个使者,便能让其归还部众呀。”

    海塔冷冷一笑,道:“我们满洲人什么时候要靠耍嘴皮来处理争端了,乌拉扎部敢于背叛大清,就要灭族,安巴,你应该知道乞列迷人,我们稍稍缓和一些,他们就会向我们射箭,老汗在世时更是屡屡告诫,多杀方能立威!”

    “可是主子若调走了精兵,木城怎么办,这里可是有大量的毛皮、盐巴和布匹呀。”安巴哀求道,这里可是乞列迷人的地盘,满城的财富和仅有的几十个人守卫,难保那些蛮子不会铤而走险。

    海塔哈哈一笑:“安巴,把皮裘和人参装载在牲畜上,你我一道出发便是,乌拉扎部定然是要渡过图们江的,而这块地方,只有会宁可以,你我何不直接把毛皮带到会宁,也省了昂邦章京的麻烦了。”

    安巴听了这话,略略点头,自从有赏乌林制度以来,从东海女真那里交易来的毛皮和参茸,除却贡奉的,大多会由宁古塔昂邦章京运送到图们江南岸,朝鲜的会宁城交易,而在这也是驻守宁古塔的八旗贵族销赃的主要方式。

    “也只好如此了。”安巴叹息一声说道。

    见海塔和白甲兵前去聚拢兵马了,安巴身边的包衣奴才说道:“主子切勿着恼,咱直接带着商货前往会宁,总好过经昂邦章京大人一手,主子也能多赚一些呀。”

    安巴瞪了自己的包衣一眼,斥责道:“你懂的什么,海塔如此积极追杀乌拉扎部,就是担心他谋夺乌拉扎部女人,逼反阿海的事情败露了。不过这样也好,朝鲜商人竟然破坏约定,把手伸过了图们江,也得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作为镶蓝旗的牛录章京,四十多岁的安巴服侍过四任宁古塔昂邦章京,数十次征服乞列迷部落,五次去普禄乡赏乌林,他是宁古塔经验最丰富的军官,自然知道禁止商人进入东海女真地盘的意义,这群臭烘烘的蛮子之所以愿意贡貂,不光是跪服于满洲八旗的武力,更因为他们要从大清方面获得必须的盐、铁和茶叶,而商人进入这里则会减少乞列迷和索伦部落对大清的依赖,最终会导致叛乱的发生。

    一个时辰后,海塔和安巴从木城出发,作为追击主力的海塔率领两百人在前,精锐的白甲兵和几十匹战马都在他的麾下,顺着乌拉扎部落留下的痕迹追了上去,而安巴则带着一百多兵马护从着近百驮马跟在海塔后面,驮马上全是毛皮、参茸等贵重货物,至于木城里的商品只能暂时留下那里了。

    追击了三日,两队的距离越来越远,安巴最后一次收到海塔的消息是他已经追上了乌拉扎部的后队,并且与乌拉扎的猎手发生了战斗。

    绥芬河三岔口,这里是少有的可以在夏季涉水过河的河段,安巴站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士兵牵引着驮马涉水过河,心中却满是不安,身后的丛林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河水在哗哗流动,而在远处,不知名的鸟儿在鸣叫,安巴的内心忽然一阵冰凉,只觉着什么东西擦着自己的脖子飞了过去,他回头一看,提着酒囊走过来的包衣脑袋上出现了冒血的洞,倒在了地上。

    “敌袭!”安巴大喊了一声,不顾形象的翻滚到了石缝之中,不断的大喊着。

    渡口处已经乱做一团,安巴探出一只眼睛看到岸边的密林林不断有身披鱼皮,辫发秃顶的乞列迷人在穿梭,偶尔停下,定然是拉弓射箭,渡口两侧的镶蓝旗士兵躲避了起来,但是河中央的却成了活靶子,那些乞列迷人显然早有准备,他们只射人不射马,不消一炷香,正在渡河的二十多人都被射死,而两岸还击的士兵也被压制的不能动弹。

    “这是怎么回事,乞列迷人怎么这么强大!”安巴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眼睁睁的看着镶蓝旗的士兵被射中胸腹而死,要知道,这不是老汗时代,如今的八旗,只要能出战的,哪个不是身披甲胄,乞列迷人怎么可能射穿他麾下士兵的布面铁甲?

    “章京大人,您看!”一个甲兵递来一根箭矢,正是这支箭矢射穿了安巴包衣的头颅,而且钉入沙地之中。

    安巴定睛一看,箭杆通体黑色,野鸭翎羽做的箭羽,倒是乞列迷人常用的一般无二,但是那箭头又尖又长,通体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是用精铁锻打出来的破甲箭,这种箭矢一般只有八旗中的精锐才有的。

    感觉看不过瘾的可以去看看我的老书《日月宏图》也是明末文哟。

章二七 嫁衣

    “快,所有人集中过来,用盾牌挡住石头之间的缺口,不要管那些骡马了!”安巴大声叫喊着,从包衣背上解下盾牌,挡在了身前。

    安巴身边很快聚拢了三十多人,都是渡过绥芬河的,至于河另一边的,安巴也是无能为力了,他安排了士兵之后,提着盾牌飞奔两步,拉扯过来自己的备马,这是队伍里仅有的战马,安巴对身旁的甲兵说:“你骑上马,冲出去,把这箭矢给海塔主子看,他就会回来救我们的。”

    说着,安巴把身上的铁甲解下来,罩在了甲兵身上,还把一面盾牌绑在了他的身后,甲兵翻身上马,沿着密林之间的道路飞奔而去,安巴看着甲兵冲过了最危险的地域,心中欢喜,但是听到一声唿哨从林中传来,河边林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再无箭矢射来,更无人攻击那报信的甲兵,安巴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感觉自己上当了,乞列迷人这是要围点打援!

    “不,我不能害了海塔和镶蓝旗的弟兄!”安巴心里告诫自己,他立时拉过三个身形高瘦的甲兵,让他们散开去报信,但是三人跃出乱石区不到百步,就被羽箭射成了刺猬!

    一天之后,海塔带着所有人来到了绥芬河畔,从信使手里得到了那枚破甲箭之后,海塔就收起了对乞列迷人的轻视,他回忆起父亲讲述的乞列迷人的故事,在老一辈人的眼里,那些脏兮兮的蛮子是和熊、狼生下来的,从四五岁开始变用软弓射杀野鸡,长大了便是优秀的猎手,制约他们战斗力的只有装备和组织能力,一个装配了破甲箭的乞列迷人和使用箭、燧石箭的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生物。

    在靠近绥芬河超过五里的地方,海塔便命令所有人下马,把白甲兵摆在了最外面,这些甲兵分了两队,组成了两个圆阵,用盾牌和穿了两层甲的身体作为屏障,把弓箭手和骑兵护在了中间,二百人下马徒步警戒前进,随时应对来自道路两侧密林里的突袭。

    海塔很想快速前进,把安巴从危险之中救出来,但是他很清楚,一旦自己阵型破坏,就会被袭击,那些乞列迷人复仇的心极为笃定,如果一直追杀,或许没有人能活着回到宁古塔。

    嗖嗖嗖!

    不断有零星的箭矢从两侧的密林中射出,最外侧白甲兵的盾牌上插满了箭矢,像是茅草一般,但是伤亡并不大,毕竟乞列迷人用的依旧是他们自己的弓,无法发挥出足够的威力。

    一阵风从一旁低矮的灌木丛中吹来,海塔昂起脑袋嗅了嗅,他感觉自己嗅到了一股臭味,不是周围士兵身上的酸臭,也是不是尸体烂掉的腐臭,更是不是粪便的臭味,那种有些烧灼的臭味似乎是火绳燃烧产生的。

    海塔的心骤然紧张起来,快速的跳动着,他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就在他犹豫要不要下令派人出去探查的时候,五十步外的灌木丛中忽然一声哨子响起,几十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忽然从地上跃起,在一个戴着三角帽的男人指挥下,手中的火绳枪放平,直接打出了一轮齐射!

    砰砰砰!

    一阵浓烟笼罩了那片灌木丛,五十枚铅子飞射出来,轰击在了白甲兵的盾牌上,铅子撕烂了蒙了牛皮的盾牌、铁叶甲和锁甲,发生剧烈变形的铅弹钻进了甲兵柔软的躯干之中,撕扯开肌肉,把内脏搅碎击烂,化做一飚血箭从后背喷薄而出。

    一轮齐射,第一个圆阵之中至少有十五人被击倒,多数当场死亡,只有尸体像是破布口袋一样摔在地上,溅起了一丛灰尘,还有几个人被击中四肢,捂着断肢上的森白骨茬嚎叫着。

    海塔有幸躲过了这轮铅弹,他指挥弓箭手反击的时候,却发现那些长相奇怪的火绳枪手逃进了身后的树林之中,而这个时候,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无数的箭矢从另一侧的树林之中射来,继而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各种怪叫,海塔看到数百人从密林之中钻出来,全部是乞列迷人,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兽皮,有的蓬头盖面,有的像自己一样梳着辫子,一个个青面獠牙,不断发出怪叫。

    海塔惊奇的发现,这些人行动颇有章法,两侧是近百弓箭手,搭在木弓上的箭矢发出幽兰的光芒,而中间的人则全部持有八尺长的长矛,那长矛是用橡木或者松木制造的,但是矛锋不是乞列迷人常用的燧石和骨头而是精铁打造,前段还有近两尺的矛杆被铁筒护住。

    这些乞列迷人不忙着攻击,他们似乎要合围己方,而海塔绝对不允许这类事情发生,无论如何不能出现腹背受敌的情况,他当即大吼:“挡住他们,甲兵随我冲入林中,把那些鸟铳手干掉,他们已经打了一轮,尚未装填子药,冲上去,不冲就是死!”

    海塔把麾下大部分士兵交由了副手,自己带着后面圆阵的甲兵突入了丛林之中,林中的怪异铳手正在逃跑,但是他们逃跑路线不是直线,显然在绕过某些陷阱,海塔敏锐的发现,树木之间被人用枝条和绳索做了链接,防止人直接冲杀。

    白甲兵用弓箭和骨朵打死了几个没来得及逃走的西班牙火枪手,但是却被陷阱和工事拦住了,而尖锐的哨音再次响起,海塔透过密集树干发现,有一队同样持有鸟铳的士兵正列队而来,并且停在了距离自己百步之外,这对士兵也是五十人,而那些长相怪异的家伙在跑到他们后面,站定之后开始装填子药。

    密林之外,遭遇袭击的镶蓝旗在一个章京的指挥下变阵,持有盾牌的甲兵和骑兵在外,把弓箭手护在内侧,缓缓向后撤退,准备撤入海塔清缴过的丛林之中,然而身后传来一轮又一轮的火铳声让所有人感觉不妙,正在这个时候,章京看到了一个穿着铁甲的男人,他还记得这个男人就是巴海。

    在对峙了片刻之后,巴海命令麾下士兵发动了攻击,手持长矛的乞列迷士兵依靠数量上的优势直接冲击镶蓝旗的阵型,有些人甚至直接把长矛和身上的其他兵器掷出,然后飞身扑进了镶蓝旗的阵列之中,这个简易的阵型像是浪涛之中的小船,在迅猛的冲击下跌宕起伏,数以百计的人混战在了一起,所有人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奋力厮杀着。

    一直到李明勋带着火绳枪手从丛林之中钻出来,对着天空打了一轮齐射之后,镶蓝旗的士兵才停止了反抗,在此之前,所有的军官都死掉了,而镶蓝旗的士兵能站起来的不到八十人了。

    三岔口的帐篷。

    巴海从妻子的手里接过来木盘子,盘子里摆着一盘切好的肉排,一碟盐巴,他郑重的端着走到了李明勋身边,弯腰放在了李明勋面前,郑重的说道:“这次多亏了您,我们才打败了满洲人,这是一次辉煌的胜利,也是五十年来乞列迷人的首次胜利。”

    李明勋微微一笑,叉起肉排,蘸了蘸盐巴,塞进嘴里,享受着胜利带来的美味。

    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巴海的善意,在战后战利品的分配上,李明勋已经感受到了巴海对自己的尊重和期待,所有的旗帜、甲胄、战马、俘虏和人头归了腾龙商社,海塔从普禄乡收来的貂皮、参茸也属于了腾龙商社,而巴海只要了镶蓝旗的兵器、弓箭和部分驮马,以及从李明勋那里预购了布匹、盐巴和铁器。

    李明勋很清楚,巴海这么做不光是因为自己帮助他取得了胜利,免除了乌扎拉部的灾难,还在于巴海希望得到自己的庇护和协助,抵御清国将来的报复。

    巴海的内心是忐忑的,李明勋是乘船而来,大可拍拍屁股离开,而乌拉扎部则是土生土长的,难道要用全族人的生命承受满洲人的怒火吗?

    “李大人,接下来您准备如何做?”巴海试探着问道。

    李明勋笑了笑,说:“巴海,我的朋友,你应该问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们?”巴海声音有些颤抖,一不小心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问:“您的意思是.....大明上国愿意庇护我们乞列迷人了?”

    李明勋摇摇头:“巴海,力量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想要部落安全最好的办法是自己强大,我的意思是,你们部落与腾龙商社守望相助,共抗清国!”

    “好吧,李大人,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巴海问道。

    李明勋指着滚滚流淌的绥芬河说道:“你带你的部落顺河而下,入海口有我的港口和一个正在修筑的堡垒,那里依山靠海,有足够的猎场,可以在河流和沿海捕鱼,有我给你的盐巴,可以储存一冬的食物。”

    “那清国呢,他们军队打来怎么办,躲进你的城堡吗?”巴海问。

    李明勋却是笑了:“巴海,如今是八月了,你认为宁古塔会派遣兵马来吗,你要知道,溃兵回去报信,集结兵马,大兵开进到这里,至少需要三个月,而两个月内就要下雪了,无论宁古塔的那位昂邦章京如何愤怒,他都会选择猫冬,明年开春再说。而且,我的朋友,大雪落下,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而清国人只会以为是朝鲜人袭击了他们,等他们弄清楚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明年开春我还会回来的,即便宁古塔派兵来,我也会与你站在一起!”李明勋拍拍巴海的肩膀,认真的说道。

    巴海略略点头,至少在明年五月之前,乌扎拉部都是安全的,他忽然问道:“李大人,那你们现在要做什么,带着战利品离开吗?”

    李明勋笑了笑:“巴海,我是商人,我来是为了贸易不是为了打仗,趁着尚未冰封,我还要前去兴凯湖贸易,以朝鲜人的身份前去,那里有清国人搭建的木城,还有尚未收取的贡奉,对我来说可是一块宝地呀。”

    两日之后,李明勋让高锋带着伤员、俘虏以及缴获的东西,在乌扎拉部落的帮助下南下海参崴,而自己则率领一百精兵和三十匹驮满商货的骡马北上前去了兴凯湖。

    李明勋在乌扎拉部向导的带领下,穿越了荒蛮的丛林,眼下勒富河北上,直接来到了兴凯湖,堂而皇之占领了清国的木城,竖起了腾龙商社的大旗,还把里面清国人把成袋的盐巴、一捆捆的布匹和各类剪刀、铁锅之类的货物摆在了木城的门口,与兴凯湖周边的部落展开了贸易。

    李明勋只让会说闽南语的水手参加交易,为了伪装成朝鲜人,他要求所有的水手在说完一句话后面都加上‘思密达’的后缀语,虽然知道早晚会露馅,但李明勋依旧乐此不疲。

    好在巴海派来的两个向导会汉语,在他们的协助下,贸易进行的非常顺利,一个半月的时间,虎鲨号和涌金号货舱里的商品换成了毛皮、人参、金沙、鹿鞭鹿茸,兴凯湖周边有十二个乞列迷部落,手中的毛皮终究是有限的,但是他们对盐巴、铁器、布匹的需求确实无限的,所以李明勋适当的开放了贸易范围,木耳、松子、琥珀、松脂都成了贸易对象,反正两艘船都需要压舱物,多多益善。

    而到了后期,李明勋把人作为了货物,当然他不会像西方殖民者在非洲那样大兴奴隶买卖,而是雇佣各部落的勇士当兵,这在东海女真中极为普遍,爱新觉罗便是靠给大明当雇佣兵发家的,而寒冷的气候让各部落都无法养活足够的人口,虽然李明勋以银两制定了雇佣标准,但接受雇佣的乞列迷武士还是坚持用货物作为用尽,五十斤食盐就足以雇佣一个乞列迷人跟随李明勋前往遥远的台湾。

    李明勋唯一低估的就是天气,原本计划十月初启程离开的李明勋被九月底的一场小雪打乱了计划,他庆幸这一场雪不足以冰封山林,在雪尚未停止的时候,李明勋带上驮满毛皮的骡马和三百名乞列迷士兵踏上了南归的道路。

章二八 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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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征队赶在大雪封山之前赶到了双城子,然而情况依旧比想象的要差,因为绥芬河已经在寒风之中冰封,大队人马只能继续徒步前进,连渡口的船都丢弃了,最终于十月底赶到了海参崴。

    这里经过了五个月的建设,特别是巴海的部众加入,已经完全变了模样,长长的栈桥深入了港湾之中,虽然港口的建设仍然算是一个土围子,但已经不是全无防御了,高大的原木栅栏和插满了木签子的壕沟已经把仓库、房子、水井围了起来,干柴堆积如山,架子上挂满了咸鱼和冻肉。

    “老宋,我思前想后,感觉你留下来最为稳妥。”李明勋走进了原木搭建的木屋内,坐在了火炉旁,认真的说道。

    宋老七咧嘴一笑,招呼了一声马东来,马东来从鹿皮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册子,宋老七摆在了李明勋面前,借着火光,李明勋看了起来,那是宋老七用生疏的文字和苏州码子记录的名册,上面有存储食物的数量,还有需要留下来的人的花名册。

    “大掌柜的,我早就想到你得把我留下来,也做了准备,您看看,上面还缺些什么,嘿嘿这是我和巴海商议之后制定的,那个骚鞑子知道冬营需要啥,也想着从咱商社多弄些好处,精的跟头驴似的。”宋老七搓着手,说道。

    “我再给你留两门火炮,以备不测,有这玩意,足以震慑乞列迷人了。”李明勋说道。

    说着,李明勋站起来,郑重的说道:“老宋,告诉留下来的弟兄,明年五月之前,我肯定回来,所有留守海参崴的弟兄,薪饷加倍!”

    “大掌柜的话,我宋老七信得!大掌柜的莫要耽搁了,这片海域咱都不熟悉,如今港湾里出现了冰嘎达,估摸着要冰封,还是早走为妙。”宋老七提醒道。

    李明勋微微点头,他自然知道海参崴明年有超过百天的冰封期,也不再耽搁,命人准备装货返航,当天,士兵押着俘虏装船,一桶桶的果脯、腌海豹肉,一捆捆的干菜运送到了船上,塞的满满当当,珍贵的貂皮和人参放在了最安全的虎鲨号上,松子、松脂成为了压舱石,而涌金号上塞满了俘虏、甲械和毛皮、山货。

    在三百名招募的乞列迷士兵登上船后,两艘船各自发炮三声,从海参崴港起锚,在东北风的吹拂下向着西南方向而去。

    这次航行注定漫长而枯燥,航行到了朝鲜一带,两艘船上都是被怪味充塞,腐烂的食物、船员的呕吐物和乞列迷人身上的骚臭,每天的生活几乎一成不变,船员们两班倒,每次睡觉绝对不超过两个时辰。

    餐饭永远是干面饼和咸海豹肉干,以及用咸肉、木耳、干蘑菇煮出来的浓汤,吃完饭就是工作和训练,水手们要用圣经石打扫甲板,修补破碎的船身,修补船帆,整理缆索,所有的水手每天只有一个时辰左右的空闲时间,这也是一天中少有欢乐的时候。

    而士兵和炮手每天都要进行训练,不断重复着装填、瞄准的动作,枯燥的训练带来的是效率的提高,而这则会换到来自高层的奖赏,虎鲨号和涌金号用了十天的时间终于穿过了对马海峡,李明勋尚且犹豫要不要再次前往长崎,销售部分船上货物的时候,桅楼上的望手却忽然喊叫起来。

    “有船,有船!”

    随着警戒的钟声响起,李明勋跑到了船艉楼的最高处,算算路程,这里已经到了朝鲜济州岛和五岛之间的海域,在这片大明、朝鲜和日本船只都存在的海域,很难判断是哪国的船只,而远处不断传来的铳炮声和那斜着升起的烟柱昭示着,前面的船只并不简单。

    “靠过去!”李明勋对西蒙斯下达了命令。

    这下船上所有人都兴奋起来,水手们一边发出怪叫,一边操纵帆索,这十几日的航行实在是太过于枯燥了,突如其来的战斗可以让他们暂时忘记糟糕的食物和发臭的饮水。

    继续航行了一刻钟,李明勋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七艘船,看得出来,五艘样式不一的船只正在围攻两艘大沙船,而沙船上悬挂的则是大明的日月旗,众人都是常年跑海的,自然知道这是海盗在打劫!

    李明勋哈哈一笑:“让涌金号离远一些,传令下去,升满帆,进入战斗状态!”

    西蒙斯看着远处的七艘船,说:“阁下,咱们把这些船都劫了吧,我敢保证,那两艘大船肯定是从长崎出来的,上面满载着金银和日本货物!”

    李明勋道:“我们是海商,不是海盗,传令炮手,不要发射实心弹和霰弹,我要俘虏这些船!”

    “是,尊贵的阁下!”

    随着命令下达,船帆全部升起,迅猛的东北海风吹来,巨大的帆布鼓了起来,像是一个个侧身的馒头,虎鲨号沉重的舰首破开海面,两边泛起白色的浪花,风向对行动很顺利,在无人打搅的情况下,虎鲨号迅速占据了上风向。

    全船都开始忙碌起来,士兵们协助水手捆扎杂物,运送火药和弹药,他们把藤牌摆在船舷,给火绳枪装好了弹药,并且在甲板上撒上沙土。

    围攻沙船的海盗显然被突然出现的虎鲨号吓了一跳,但他们正在进行接舷战,钩索、抓杆和倒下的桅杆、帆索让七艘船变成了一团乱麻,绝非短时间内可以分开的。

    距离一里,海盗便开始攻击,他们的武器门类很杂,猛烈的开火从一里外打到不二百步,展示了大明拥有的一切火器,从千斤佛郎机到碗口铳,再到斑鸠脚铳、鸟铳、三眼铳,战场上铳声大作,浓烟四起,然而效果却是乏善可陈。

    西蒙斯咧着嘴大笑,一声令下,侧舷的炮门打开,十六门火炮推了出来,炮门后的炮手跃跃欲试,用木块调整这俯仰角,用撬棍和滑轮变动着射角,保证他们的炮口永远瞄准海盗。

    “瞄准他们的船帆和缆绳,不要攻击桅杆,开火!”西蒙斯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

    近距离发射的链弹冲出了炮口,旋转着发出尖锐的啸音,激射而过,沿途切断缆绳,撕烂帆布,横扫遇到的一切东西,无论是血肉之躯,还是木质桅杆!

    一轮齐射之后,浓烟笼罩了虎鲨号,遮挡了炮手们的视线,但是藏在船体里的炮手仍然可以听到海盗痛苦的哀嚎和绝望的呻吟,不断有人落水,偶尔只有零星的反击,或是三眼铳或是鸟铳,打在坚硬的橡木船壳上,也不过是留下一点印记罢了。

    渐渐的,战场上安静下来,待浓烟被海风吹散,李明勋看到的是满是破洞的船帆和洒满海面的海盗,似乎在受到虎鲨号攻击的那一刻,凶残可恶的海盗就变成了楚楚可怜的小绵羊。

    “我们应该跳上去,否则会被那群鞑靼人蛮子把值钱的东西抢光的!”一个炮手擦了擦满脸的汗水,小声的说道。

    西蒙斯的命令却再次传来:“准备霰弹,装填火药,谁最后一个装填完,一人赏十鞭子!”

    两层火炮甲板上的安静被打破,炮长们高声嘶吼、叫骂与枪炮长的皮鞭混杂在一起,被硝烟和汗水弄的像恶鬼一样的水手呼喊这屁股后面闲着的炮组过来帮忙,炮手用蘸了醋水的羊毛刷子清理着炮膛,滚烫的炮膛里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清理完毕后,塞入火药包、密封堵塞块,盛满霰弹的铁皮盒子和外层堵塞块,强壮的炮手使用滑轮和绳索把炮管重新推出炮门,炮长则用木块调整着俯角,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所有的炮组完成了射击准备工作,静等西蒙斯下达命令。

    李明勋藏在厚厚的橡木侧舷之后观察着五艘海盗船,大部分船都被击溃了,刚刚齐射的轰鸣声和溅射的木屑、铁钉已经让许多没有见过世面的海盗吓破胆,但仍旧有一艘轻便的小沙船靠了过来,那沙船原本没有参与围攻,所有活动自如,平整的船底擦着海面,船帆鼓足了风,绕过倒了的桅杆和其他障碍物,疾驰而来。

    船上有上百海盗,一边吼叫一边用弓箭和火器进行攻击,李明勋看到他们手中还有装满鱼油和硫磺的陶罐,立刻下令攻击。

    “西蒙斯,攻击它,不要让它靠近!”李明勋大声命令道,他可不希望虎鲨号被烈焰焚毁。

    西蒙斯丝毫不为所动,不断命令舵手调整,一直到这艘敌船驶入了所有火炮的攻击范围后,西蒙斯才命令开炮。

    又是一阵剧烈的轰鸣,虎鲨号的船身猛烈震动着,站在舷侧的李明勋清楚的看到炮门里喷出一道道的火光,飞射出的霰弹掠过海面,或打在沙船上造成木屑横飞,牧者击穿人体,把海盗打成碎肉和残肢。

    “实心弹,击沉它!”

    西蒙斯下一个命令宣布了这艘沙船的死刑,在不到一百步的距离下,十六枚十八磅或二十四磅的炮弹射出,轻而易举的击穿了沙船的侧舷,将遇到一切撕碎,然后裹挟着血肉从另外一侧钻出来,溅起一柱柱的海水,沙船的两侧都出现了巨大的缺口,海水汹涌而入,快速下沉着。

    李明勋看着百步之外快速侧翻的沙船,当即吹响了哨子,以免火绳枪手和两门回旋炮进行攻击。

    “靠过去,让他们投降,胆敢反抗者,一律射杀!”李明勋当即命令道。

    浓烟之中,虎鲨号像是巨大的海兽一般如泰山压顶一般航行而至,巨大的船身碾碎冒烟的木板,把漂浮的死尸带入船底,战场上到处都是硝烟和火光,海盗们大声尖叫着,有人看到黑洞洞的炮口和成排的火绳枪直接绝望的跳进了海里,所有胆敢对虎鲨号做出威胁动作的人都被射杀,爆炸声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音充塞了这片战场,海盗们的眼中是喷吐着火焰和铁球的怪物,嘴里是海水的苦涩,而心中只有绝望和胆怯。

    高锋带了三十个人乘坐小船登上了海盗中吨位最大的福船,清理干净之后,把能抓到的海盗捆好押在了福船里,然后派遣水手登上了四艘没有沉没的海盗船,控制住了它们。

    “大掌柜,那两艘大沙船上打出了旗号,想要上船拜见。”一个老水手指着远处停在原地的沙船,小心的说道。

    未曾李明勋作答,西蒙斯身边跑过了个人,低声耳语了几句,西蒙斯道:“阁下,高锋派人来说,这些海盗是受一个叫做顾三麻子的人差遣,而他们劫持的对象则是崇明沙船帮的。”

    李明勋想了想,说:“西蒙斯,虎鲨号暂时交给你了,和涌金号拉开距离,管好穿上的西班牙人和乞列迷人,勿要让人看出来,去个人告诉他们,我在涌金号上见他们!”

    “为什么?”西蒙斯满脸诧异,在他的眼里,虎鲨号赢的了这场海战的胜利,自然应该享受胜利果实的甘美,包括最多的奖赏和被救人的感谢、称赞。

    李明勋道:“沙船帮和大明官府有关系,你们不宜露面,至少现在不行。”

    西蒙斯或许不知,但李明勋清楚的记得,崇明沙船帮是沈廷扬家的祖产,而沈廷扬因为海运有功,如今官拜户部郎中,正蒙圣宠。

    半个时辰后。

    沈达春在船队掌柜的带领下乘坐小船来到了涌金号,登上涌金号后,看到的是排列两侧卫士,他们个个穿着铠甲,手持倭刀,肩带上背着火铳,列成整齐的两队,亮银色的铠甲和锋锐的武器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哎呀,真是熊虎之士!”沈达春心中由衷的赞叹道。

    这个时候,李明勋站在了船艉楼的楼梯上,那掌柜躬身施礼,问:“敢问这位海主尊姓大名,在下许长兴,沙船帮掌柜,这位是我家东主沈达春沈公子。”

    “腾龙商社,李明勋。”李明勋抱拳说道。

    李明勋走下台阶,大量这一表人才的沈达春,问:“敢问兄台与五梅公沈廷扬如何称呼?”

    沈达春微微一笑,说道:“沈某与五梅公并无血缘关系,倒是让李先生误会了。”

章二九 结交

    李明勋一时愣住了,他之所以愿意见这二人,便是知道了两艘商船乃是崇明沙船帮所属,想那五梅公沈廷扬既是当朝权臣,又是豪商富贾,商社若能与其贸易,定然有诸多便宜,这才有了交好之心,若不是沈廷扬的关系,李明勋兴许搂草打兔子,直接连他们一道抢了。

    许长兴连忙上前,说:“我家东主虽与沈廷扬大人同姓,但却是同宗不同族,李先生可能不知,江浙一带沈氏枝繁叶茂,分支众多,难以追本溯源呀。若是真论起来,我家东主要称呼五梅公一声世兄呢。”

    “哦,这是为何?”李明勋把二人让进船长室,有些疑惑的问道,说起来,若不是同族,很难论及辈分了。

    “家父与五梅公之父乃是同年,我两家也是世交,见了五梅公,自然要称呼一声世兄。”沈达春站在船长室的架子旁,取下一把西班牙火铳掂量着,看他的样子倒是极为熟悉。

    既然提到了沈达春的父亲,李明勋自然随口问了一句:“不知令尊如何称呼?”

    许长兴道:“李先生可知道华亭沈犹龙的名号?”

    听得沈犹龙的名字,李明勋脸色瞬间大变,呼吸也是急促起来,垂在一旁的手掌握紧,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自然是知道沈犹龙的,在他模糊的记忆里,沈犹龙可不只是抗清烈士那般简单,在明朝末年,也官拜两广总督,那可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想起沈犹龙的生平,李明勋倒是也记起了眼前这位沈公子的一些事迹,在沈犹龙在松江城殉难之后,沈达春遵循遗训,拒不仕清,开办了药行,到了清末,已经是响当当的中药世家了。

    “李先生......您这是怎么了?”沈达春和许长兴都察觉到了李明勋的异样,问道。

    李明勋回过神来,尴尬的笑了笑,立刻让人送茶进来,笑着说道:“想不到是沈大人家的公子,倒是李某人眼拙了。”

    说着,李明勋给二人倒上了茶,又道:“说起来,我等海商都是蒙了沈大人的恩情,若非有沈大人对海寇怀柔招抚,熊文灿继之,哪有如今海面生平的局面,若无沈大人,如今海上定然是红毛作祟,海寇猖獗呀。”

    “那多是熊、邹两位巡抚的功劳,家父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沈达春听李明勋如此称赞沈犹龙,自然要谦虚一番。

    许长兴却是感慨道:“哎呀,想不到李先生不光实力雄厚,还博闻强记,这世间人还都以为是他熊文灿抚定郑芝龙,止戈东南海寇呢。”

    李明勋笑了笑,连连谦虚,其实他知道许长兴这话说的没错,世间大部分人都知道郑芝龙受抚于熊文灿,却不知道郑芝龙在这之前已经受抚过一次,但是因为当时招抚他的官员倨傲,郑芝龙才逃脱了,而第二次招抚,则是时任福建巡抚的沈犹龙,不仅态度诚恳,还向朝廷保举郑芝龙游击之位,只是朝廷文书尚未下达,沈犹龙就被调走了,让熊文灿白白捡了个便宜。

    “若无沈大人,此次算是我李某人路见不平,既然有这份情分在,那就是报恩了,既如此,你我三人便畅饮几杯如何?”李明勋笑呵呵的问道,一脸的真诚。

    许长兴和沈达春相视一眼,许长兴道:“李先生这话说的差了,不管怎么说,你对我们有救命之恩,便是饮酒,也应该让我家东主做东呀。”

    “好,那李某便带几样珍味,前去讨几杯水酒喝了。”李明勋豪爽说道。

    不多时,几人上了沈达春的大沙船,进了许长兴为沈达春专门打理的房间,李明勋才真真感切到什么是奢侈,这宽大的房间分了两室,里间有药香传来,显然是沈达春的药房,外间布设的清幽典雅,那些名贵木材打制的屏风、桌椅也就罢了,挂在一侧的珐琅彩的西洋大座钟,在大明可是真真的稀罕物什。

    见几个二八年华的美婢收拾桌椅,李明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想他穿越以来,见到的女人要么是乡下妇女就是蛮子女人,如今见了俏丽姑娘,自然有些意兴阑珊,见许长兴笑着看自己,李明勋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他从桌上提起一柄配饰华丽的单筒望远镜,问道:“想不到沈公子还爱西洋器物?”

    许长兴笑道:“公子只是喜好泰西来的新奇玩意罢了,说到底挚爱,还是治病救人的医药之学呀。”

    李明勋略略点头,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许长兴如此说了。不多时,婢女送上来的酒菜,热碟与凉菜齐备,李明勋看了看鲜笋、刀鱼为材料的菜品,才知道什么是豪奢,即便是海上,这群家伙也不有丝毫亏待自己。

    “听李先生是北地口音,这道羊肉羹便多食一些吧。”沈达春热络的招待着李明勋,倒是也没有读书人的架子,李明勋更是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沈达春与许长兴是大难不死,而李明勋则是旅途劳顿,三人你来我往,把几道菜吃的七七八八,婢女上前撤下碗筷,送上热茶,不待许长兴开口,一个着铁甲的护卫走了进来,李明勋道:“沈公子如此招待,李某心中愧疚,既然公子喜好医学药理,便赠予这些参茸药材作为礼物,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

    说着,李明勋从护卫手中接过一个柳条编制的藤箱,放在了沈达春的与许长兴面前,许长兴笑了笑,随手打开,显然不认为是什么珍贵货色,但是沈达春忽然愣住,把茶杯仍在了桌子上,惊骇的打开了藤箱,嗅了嗅里面的味道,大赞道:“上等货色,上等货色呀!”

    说着,他拿起一个布包,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缓缓打开,露出一根一尺多长的人参,那人参紧皮细纹,饱满多须,沈达春见了便爱不释手了,他仔细的拿着,上下打量,不住的赞叹:“上好的品相,怕是得有五六百年了,哎呀呀,这般好的人参,实在是平生仅见啊!”

    李明勋坐在那里,倒是有些吃惊,这只是他从乞列迷人手里收来的众多老参中的一株,看着稍大,才包了送给沈达春的,却不知能得如此赞许。

    见李明勋不解,一旁的许长兴道:“李先生,过百年的老参在南京就能卖出千两高价,这五六百年的参,那可是无价之宝呀,尤其是这辽东老参,更着实难寻呀。”

    “我只是听说朝鲜产的人参才是最好的。”李明勋随口说道。

    沈达春从内间走出来,已经寻了几个锦盒和丝绸布匹,小心的把那人参包裹存放,才说:“李先生这话说的就差了,万历年以前,辽东人参畅销大江南北,那时许多高丽参还作伪辽东参呢,只是万历末年,老奴造反辽东,参茸路子也就断了,朝鲜人参才盖过了辽东参,说起来,当初东虏与朝鲜龌龊,还不是为了这人参?”

    许长兴道:“沈公子这话说的是,这般品相的辽东参莫要说在江南,便是在京城也不多见,李先生身为域外海商,是如何得到的?”

    “哈哈,自然是从辽东收来的!”李明勋笑着说道。

    沈达春与许长兴相视一眼,许长兴问:“哎呀,李先生玩笑了,东虏怎会让你去辽东收人参呀,玩笑了,玩笑了。”

    “嗨,东虏是不准,他东虏算什么东西,说话也算?他敢阻挠我,杀了便是!”李明勋话说的毫不客气。

    许长兴满脸诧异,这个时候倒是信了几分了,便问:“真是在辽东收的?”

    李明勋道:“我那涌金号上尚有十余筐参茸,貂皮裘绒满仓,这些东西可不是能在其他地方得来的。”

    李明勋一勾手,护卫又递上一个藤箱,放在了许长兴面前,说道:“这是送许掌柜的黑貂皮,三张皮子,许掌柜也能做件披风了。”

    许长兴接过那箱子,打开看到了一张水滑貂皮,竟然没有一点杂色,着实名贵的紧,许长兴看了几眼,说:“我倒真的信了,李先生,这般好皮子,怕是东虏王公贵族才能享受,那些鞑子也愿意卖你?”

    “他们倒是不卖,饶不住我有其他手段。”李明勋笑着说。

    见二人皆是疑惑,李明勋道:“他不卖,抢就是了,把运贡貂儿的东虏杀干净,什么好皮子得不到。”

    虽然这话说的狂妄,但许长兴不敢不信,如此好的貂皮,也只能是贡貂才有的品质了。

    “哎呀,李先生是真豪杰,沈某佩服,敢杀东虏的都是好汉!”沈达春热血上涌,抱拳说道。

    “是啊,是啊,不知李先生是否有时间,随我等一道前往江南,我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呀。”许长兴道。

    李明勋一时有些疑虑,这次打了海盗,好不容易和这二人有了来往,趁热打铁确实是好,只是自己离开台湾已有半年,岛上的情况着实令人担忧,而且虎鲨号这艘盖伦战舰和上面的西班牙人过于显眼,而船上还有数百乞列迷雇佣兵,更是不好安排,如此论起来,还是尽快返回台湾的好。

    “二位好意,李某心领了,只是李某离家久了,思乡心切,便不能同往江南了,待过些时日,最迟翻了年,李某会前往江南做些买卖,售卖一些船上的毛皮、参茸,少不得要叨扰二位呀。”李明勋照实说道。

    沈达春却道:“李先生这话说的,莫说有我二人,便是没有,凭借先生船上货物的品质,也是要赚个盆满钵满的。”

    “是啊,先生若去江南,直接去南京的徽州商馆找我便是,这玉佩便作为信物。”许长兴把一枚青色玉佩放在了李明勋的面前。

    沈达春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刺说道:“这是我沈家的名刺,此次蒙先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在江南若有麻烦,把这名刺递上,官面上的人当不会为难先生。”

    李明勋接过那名刺,长七寸、宽三寸,帖子上写满帖面的却是沈犹龙的大名,用的是大红色,李明勋知道,也只有沈犹龙这类高官才有如此殊荣。

    “如此多谢了,二位若是回江南,我商社便护送一程吧,以免海贼再来骚扰。”接了帖子的李明勋甚为高兴,当下便说道。

    如此说定,三人便一道南下,一路之上,三人饮酒畅谈,倒是极为欢乐,李明勋对于大明江浙一带的形势也有了不少了解,偶尔谈及海盗顾三麻子,也清楚了其与沙船帮的恩怨。

    原来自从郑芝龙受抚,东南一带的海盗多半是被消灭、招安,顾三麻子属于新兴的海盗群体,平日盘踞在舟山一带,屡屡在长江口劫夺商船,沙船帮作为沈家的产业,与江浙士绅多有牵连,顾三麻子多有顾忌,轻易不敢劫夺,但江浙海商却难以容忍顾三麻子的存在,撺掇操江总督进剿,沙船帮也是出人出力,却因此结下仇怨,这才报复沙船帮,在远海劫夺。

    一路上,沈达春也曾向李明勋索要那被俘的六百余海盗,意图带回江南交给官府,但李明勋拒绝了,他在台湾的最缺少的便是人,如何能把到手的海盗送给沈达春呢?

    到了长江口,遇到了官府巡船,李明勋便与沈达春二人分开,直奔台湾而去。

    三日后,台湾布袋港。

    站在船头的李明勋已经可以看到港口海岬上亮起的灯光,晨雾缓缓散去,灯光越发的通明,西蒙斯发号施令,让水手乘坐大艇在前测量,引导各船进入港口,船上每个人都心情激动,漫长的旅程终于结束,家便在前方,收获与喜悦充塞了每个人的内心。

    说起收获,每个人都至少可以分得至少三十两白银,而涌金号和虎鲨号船舱里还有无数的毛皮、参茸和珍货,待明年卖了之后,又可以再分红一笔。

    当天色大亮的时候,虎鲨号为首舰队进入了港口,已经建好的码头上爆发出来了一阵阵的欢呼之声,岸边不少的独木舟和渔船冲了过来,包围了虎鲨号和涌金号,向船上水手兜售新鲜的水果、蔬菜,人们昨晚便看到舰队出现在了外海,涌金号和虎鲨号不仅平安归来,还带来了四艘新船,这意味着有无穷的财富进入了布袋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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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十 态势

    码头上,十几个商社的头目站在那里,齐齐向返回的李明勋俯身跪拜,赞扬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李明勋跑过去,扶住从座椅上挣扎站起来的林诚,说道:“老哥切勿如此,明勋也当不起你的礼。”

    一群人簇拥着李明勋来到了布袋港的港口区,进入军营中的堡垒之中,李明勋顾不得休息,从林诚开始,听各个小头目汇报各类消息,得到的消息是好坏参半的。

    荷兰人那边并没有异动,甲螺村的大市场来过两个传教士和东印度公司的商务专员,但也是收税和传教的事情,林诚还与布莱等首领前往大员参与了一次荷兰人组织的村社头领会议,从各方面消息来看,荷兰人如今在稳固台湾的局势,不断从福建和广东招募汉人前来开垦土地,种植甘蔗,他们并未发现布袋港的存在,还嘉奖甲螺村与洪雅族村社种植甘蔗的行为。

    然而,布袋港的建设却是不容乐观,主要是人力不足,只有酿酒厂和盐坊有了成效,不断出产的烈酒和食盐成了和土著交易的主要商品,阿海甚至把贸易拓展到了北面属于大肚番和中央山脉的高山蛮村社之中,但是规划的锻造坊依旧不能出产足够的兵器,造船厂只是在规划之中,别说投产,甚至连船坞都没有。

    倒是甲螺村那边,因为不用担心荷兰人发现,且有洪雅六社的劳力存在,得以快速的发展,碾米作坊和榨糖厂已经发展起来,还有加工鱼获的作坊,大市场已经从半月一次贸易,变成了五日一次。

    但是对于李明勋来说,这些都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虎尾珑社出了大状况。

    “是高山蛮子!入秋之后不久,虎尾珑社就与高山蛮子发生了冲突,从一开始的相互出首变成了大规模的争斗,我们与虎尾珑社秘密交易点驻扎的虎尾珑社士兵已经抽调了大半,巴隆不断催促我们卖给他更多的军械和粮食,甚至提出了赊账的要求,作为我们最坚定的盟友,我自作主张把赊给了巴隆二十石的咸鱼和十石的米,但是军械上没有改变。”林诚认真的说道。

    “老哥,你做的非常对,我们不能坐视盟友被击败,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不说你也肯定明白。”李明勋当即说道。

    “师傅,不光是虎尾珑社,洪雅族六社最近也遭遇了高山蛮子的袭击,我问过布莱,他说是深秋之后,山中浆果减少、猎物蛰伏,造成高山蛮的食物减少,这些蛮子只懂渔猎不懂耕种,所以才下山抢夺的。”阿海也补充说道。

    李明勋想了想,问:“那虎尾珑社与洪雅族谁更危急?”

    “当然是虎尾珑社!他们的猎场本就和高山蛮子交错,靠的又近,所以受到围攻,而洪雅六社只是受到骚扰,但是洪雅六社非常担心高山蛮子会大规模入侵,想要向荷兰人求援。”阿海简明扼要的解释道。

    李明勋微微点头,说:“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是天赐的良机,即便高山蛮子不来,我也要前去讨伐的。”

    “为什么?”一群人皆是诧异。

    李明勋哈哈一笑,说:“各位,我们商社现在不缺钱,也不却地盘,缺少的就是人,因为荷兰人存在,我们不能充分利用洪雅六社的人力,也暂时没有机会前去大陆招募,只能把主意打在高山蛮身上了。”

    “他们有什么用,除了打猎和打仗,什么都不会?”阿海嘟囔道。

    李明勋道:“没有人生来就会手艺的,他们不会我们可以教,即便教不会,他们也可以当苦力,总比牲口强吧,而且打仗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手艺!”

    林诚道:“我同意大掌柜的话,而且,征服高山蛮子可不是什么都得不到!”

    话音尚未落地,林诚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之后露出了一块黄色的物体,李明勋原本以为是黄金,但是却闻到了一种刺鼻的气味,他拿起那固化的黄色矿块,诧异说道:“这是硫磺?”

    “不错,纯度很高的硫磺矿,是巴隆送来的,说是在某个高山蛮的村社旁发现的。”林诚笑吟吟的说道。

    李明勋对台湾出产硫磺并不意外,毕竟这个岛屿位于板块的交界处,多火山地带,有天然的硫磺矿很正常,而硫磺的价值自然不用多说,在这个火药的时代,这可是制造火药的必须品,此次在日本贸易,李明勋就购买了不少硫磺。

    “有硫磺矿,那也算是锦上添花了,平埔人与高山蛮之间的战争,咱们商社肯定是要插一手了,阿海,你立刻去一趟虎尾珑社,见一下巴隆,搞清楚他们与高山蛮之间的情况。”李明勋当即吩咐道。

    阿海挠挠头,说:“师傅,我倒是听说虎尾珑社情况不容乐观,不如咱们直接带兵前去吧。”

    李明勋呵呵一笑,说:“阿海,我从奴儿干都司回来,带回来的可不只是毛皮和参茸,还有三百个乞列迷士兵和六百多俘虏的海盗,不先安排好这些人,我怎么安心带兵打仗呢?”

    这话一出口,几个管事纷纷凑了过来,一个个叫起来。

    “大掌柜的,给我一百个人吧,只要一百个,咱们商社的蔗糖厂的产量肯定能在这个月上涨两倍!”

    “老徐你别扯淡了,甘蔗都快收光了,你要那么多人干嘛,大掌柜的,给俺老马一百二十个人,咱今年能再垦两千亩好地。”

    林诚拄着拐棍站起来,喝道:“都别叫唤,怎么分是大掌柜的事儿,你们再嚷嚷,全都扔下去!”

    海面上,那艘黑色的巨兽在咆哮,喷射出无数的火焰和白烟,好像一座正在爆发的火山,身边的人一个个的倒下,脆弱的像是一个破口袋,赵三刀站在船头,听着铅子从耳边飞过,卷起的热浪烧灼了他的头发,船壳在碎裂,手下在挣扎,眼前只有爆炸和火焰,他回过头,发现一个巨大的炮口顶在了自己的脑袋,里面的火药正在炸开。

    “啊!”赵三刀大叫一声,坐了起来,却是一头撞在了横梁上。

    “三哥,你又做噩梦了?”一个打着夹板的汉子出现了赵三刀的面前,小心的问道。

    赵三刀揉了揉撞疼的脑袋,感觉口干舌燥,说:“是啊,娘的,早知道就不该劫沙船帮的船了,遇到这些瘟神!”

    “三哥,喝点东西吧。”那汉子递来一个陶碗,赵三刀以为是水,一饮而尽,却不曾想是烈酒,那烈酒下肚,好似一道火线从嗓子直通肚子,他差点把碗都扔了,自从那一战后,这是赵三刀第一次喝酒,也是第一次喝这么烈的酒。

    “猴子,哪来的酒?”赵三刀压低声音问道,自从被俘后,皮鞭和棍棒教会了他腾龙商社的规矩,盗窃的下场是二十鞭子,想起那个叫阿姆的洋夷手中的皮鞭,他不禁对身边兄弟的未来担忧。

    猴子咧嘴一笑,说:“三哥别怕,这是看守给的,应该是到岸了,所以便把没吃完的干肉和水酒赏给了咱。”

    正说着,几个人靠了过来,都是打着绷带吊着胳膊的,其中一个胆小的问:“三哥,其他首领死了,您得拿个主意,咱们咋办呀,那些洋夷会不会杀了咱?”

    猴子当先说道:“要杀早杀了,在外海把咱往海里一扔,有几个能活下来的?左不过让他们给他们干活呗,反正他们不是官府,还能斩首咱不成?”

    那人却撕开袍子,露出胸口的烙印,虽然模糊但也能看出是火铳和长矛交叉的字号,他说道:“我看应该就是官府,不然咋有那么多火铳、大炮!打上这烙印,会不会要发配咱们呀!”

    “各位弟兄,我赵三刀有什么主意,人家不杀咱就是恩德了,既然不杀,自然咱们有用处,但有一句话俺先提醒你们,枪打出头鸟,谁要想见识人家的手段,便先逃走试试吧。”赵三刀说道。

    这话说的众人全都沉默了,个个都是霜打的茄子,低头不语的,这个时候,壮硕的阿姆挥舞着鞭子走下船舱,舱内无人敢直视他的眼睛,阿姆瓮声说道:“都滚上岸去,有大人发落你们!”

    阿姆手中的鞭子比他身后持有火绳枪的卫士还让人胆寒,猴子等人连忙小心绕过阿姆,走上了甲板,沿着跳板到了岸边,按照阿姆的指示,小心的排队,数百人挨个进了港口的一个房子里,队伍缓缓前进,从里面出来的人脸色舒缓,还得到食物和饮水,赵三刀等人这才放心了许多。

    林河坐在房子里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书册和鹅毛笔,看着进来的赵三刀等人,循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籍贯那里,会什么手艺?”

    猴子听了这些问题,直接跪在了地上,喊道:“大人饶命呀,小人当海寇也是逼不得已,和家里没有关系,万万不要怪罪家里人呀。”

    林河见他如此,说道:“我是腾龙商社的管事,又不是官府的差役,管你们什么罪。”

    赵三刀问:“大人,您这是要怎么发落我们?”

    林河笑了笑:“你们是海盗,无论按照哪国的律法都是受处罚的,我们大掌柜的大仁大义,只叛你们二十年的刑期,你们若是干活,还能脱罪减刑!”

    赵三刀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问我们手艺?”

    林河把笔插进了墨水瓶,有些不耐烦的说:“你们也不想想,人分贵贱,本事有高低,同样是干活,老把式和学徒能一样吗?既然不一样,那就得分出三六九等来,手艺好本事大的,减刑多,干三五年也就自由了,没本事手艺的,就得去农场干活种甘蔗!”

    猴子慌忙站起来,问:“大人,俺会操帆、也是个木匠,算作手艺人不?”

    林河点点头,记录了猴子的姓名籍贯,把一个竹签子递给他:“算,怎么不算,你拿着这个竹签子去东边那个红屋,露两手本事,本事越大,吃的好,住的好,还有银钱的。”

    “大人,小人会用编绳子,各类缆绳都会,还会修船补漏,算手艺吗?”另一个人凑上前,问。

    众人挨个过了,轮到了赵三刀,赵三刀想了想说:“大人,小人会背针路。”

    “哪里的?”林河来了兴趣,问。

    赵三刀说:“从山东到广东都是去过的,对浙江、广东最为熟悉。”

    林河点点头,说:“你这手艺不错,但商社有规矩,你们得经过考验才能再上船,你再想想,还有什么现成的手艺。”

    “小人会摆弄佛郎机炮。”赵三刀又道。

    “恩,这手艺不错,拿这黑竹签去西面那个屋子,先进护卫队吧,你赶上好时候了,过几日商社要讨伐高山蛮子,你若立功,说不定直接恢复自由了呢。”林河笑吟吟的说道。

    “承您吉言,若真有这个际遇,小人定请您吃酒。”赵三刀躬身说道。

    赵三刀按照林河的说法走进了护卫队招兵的房子,高锋听说赵三刀会摆弄佛郎机炮,当即让他展示,赵三刀作为顾三麻子手下数得着的头目,平日最爱这类火器,当即卖弄了一把,虽然从虎鲨号上拆卸来的回旋炮与寻常的佛郎机炮不一样,但主要结构还是差不离的,赵三刀熟练的拆卸、清理,然后把子铳装填上弹丸和火药,一气呵成,惹来高锋击掌赞叹。

    “好快的速度,便是西班牙人也及不上你,赵三刀,你便跟我干了,我可以做主,先免你三年刑期,拿半饷!”高锋当即说道。

    赵三刀说:“大人,这佛郎机炮不大,若是能载运到车上,更是方便了,总好过弟兄们抬来抬去的,高大人,小人认识几个弟兄,当过木匠,让他们弄个炮车咋样?”

    “好,不过光用木头不行,仓库里有不少铜铁,若有用,拿我的牌子去取就是了。”高锋直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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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扬明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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