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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且看昨日风华     七海扬明txt下载     七海扬明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章二二 广州

    晋藩的军队在耿继茂屁股后面一路猛追,逼迫其放弃所有的军需物资和重型装备,特别是在增江边,顾荣率领的内河舰队的一支,仅凭舢板就是突袭了靖南藩打造的浮桥渡口,七座浮桥烧毁了五座,让三汉藩的渡河能力大为降低,未免全军覆灭,三汉藩连战马都是弃了,让士兵先渡江前往广州,晋藩在增江东岸光是战马就缴获了一万七千多匹。

    四月中旬,刘文秀和杜永和两部合兵三水县,把两广总督李栖凤部团团围困,李明勋与李定国亲率盟军抵达了广州城北,半个月的时间,盟军在广州周边聚集了超过八万精兵,而敌对的三汉藩加两广总督部加起来也只有不到六万人,抗清力量取得了兵力和技术的双重优势。

    广州围城战暂未开启,陆军集中重炮支援三水,先打下三水,将盟军合兵一处,而海军则与明军各部水师一起,清理珠江航道,为广州围城战打造成本最低也是最便捷迅速的后勤手段。

    清军依旧在反击,对内河舰队造成困扰的不再是同样驾驶桨帆船清军水兵,而是本地的水鬼和汉藩释放的火攻船,清军在渔民之中招募水鬼,重赏之下,不少渔民应募,手持凿子和锤子的水鬼潜伏在航道中,凿沉战船,一艘舢板便是能换五十两银子,尚可喜给加列船开出了一千两的高价,可是柚木打造的加列船不是水鬼可以轻易凿穿的,但水鬼也造成了很大的损失,黄蜚把擒杀的水鬼不论死活的挂在加列船两侧示众,还派遣士兵上岸,把水鬼的亲属一股脑全抓了砍头,血腥震慑住了贪婪,水鬼威胁变小。

    而火攻船与海战中使用的不同,这些由渔船、筏子改造来的火攻船上根本没有人,装满了可燃物点燃顺流而下,大部分时候,都无法造成损伤,加列船会用重霰弹击沉火攻船,而舢板小船要么躲避,要么用长杆推开,倒霉的是临水而居的本地居民,不少人家的船只、房舍就在河边,被四处乱行的火攻船点燃不少,惹的民怨沸腾。

    对付水鬼时还铁血无情的黄蜚祭出重赏的法宝,但凡拖拽一艘火攻船到岸边销毁,便能领取二十两的白银,一时间,珠江主航道里,上百艘民船出没,等着广州方向飘出火攻船。

    汉藩没了招数,只能撤退,黄蜚率领内河舰队北上,直扑猎德炮台,这座炮台驻扎了近千清军,以绿营为主,陆战队还未出手,猎德炮台便是投降了,登陆的琼藩水兵一看,炮台里没有几门火炮了,大部分的火炮送往了海珠、海印两座炮台,那是广州下游最后一道防线。

    两座炮台都是江心岛,而且不是沙洲是白纪时期的巨石,清军围绕海岛修筑了城墙,在礁石上布设了炮台,两岛周边还有隐藏在水面下的礁石和各类浅滩漩涡,别说风帆战舰,就连快蟹都轻易靠近不得,平靖二藩分别驻守一座炮台,劝降是肯定不行了。

    陆军出动了工兵参与了进攻,在重炮不能发挥威力的情况下,爆破是唯一的道路,最先遭遇攻击的是海印石上的东水炮台,工兵趁夜对围岛城墙进行了爆破,因为使用的是缴获清军火药,所以用量充足,不仅炸塌了城墙还把万历年间建造的海印阁震塌,大量汉藩兵死于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巨响,就连广州城中都引起了骚乱,爆炸之后,掷弹兵等上炮台,把混乱中的清军杀死。

    对海珠石爆破就没有这么顺利了,清军加强了戒备,但海珠石长不过百米,最宽处也不过五十米,驻扎的士兵不多,各部采取佯攻、爆破等手段连番骚扰,每次都由猎兵出击狙杀清军,连攻半个月,清军死伤过半,又得不到支援,最终被琼藩的水兵淹没,与海珠石一起攻破的还有三水县城,如此,目标只有广州一城,珠江水道完全对盟军一方开放。

    而彻底取得水上控制权后,各路大军集结一处,围攻广州城,这个时候,琼藩与合众国出现了第一次重大分歧。

    按照约定,广州作为晋藩的藩地,晋藩应该是进攻的主力,如今晋藩汇聚在广州城下的兵力超过三万,也能担当起主力的责任,显然,担当主力就要承担最大的伤亡,为了避免无谓的伤亡,李定国倡导劝降三汉藩。

    李明勋不反对劝降,但在条件上,双方分歧很大,按照合众国的法律三汉藩上到藩王,下到普通的藩下兵,全部都是汉奸,其本人和家属都要受到审判,佐领以上的将军是必死的,其余也有劳改和流放的惩罚,当然,如果在战争中投诚,可赎其罪,普通的士兵只会被抄没家产罢了。

    而对于绿营来说,条件要宽松的多,主动投降就会获得自由,保全妻小私财。

    显然,这种条件是无法让三汉藩投降的,李定国的条件就宽泛很多,投降免死保其妻小平安,家财如旧,至于那些汉藩将领,也可以在明军序列中任职,即便是耿、尚家族,也可以在云贵获得一片领地,世袭罔替。

    晋藩与合众国的条件差距太大了,好在双方都不能离开对方单独收拾三汉藩,因此也没有撕破脸,最终还是林士章从琼州府赶来调停,林士章以退为进,不管双方的条件,直接派人去广州联络,问三汉藩的条件。

    尚可喜一开始提出的条件很狂妄,可以投降,奉永历为天子,宣布向大明效忠,但需要广东全省作为藩地,当然,也可以宣誓向合众国效忠,但广东全省为藩地这个条件是不变的。

    三汉藩没有诚意,那只能打到对方有诚意,盟军开始攻城,重炮摆在了广州城的大东门,宋朝时广州有三城,分别是子城、西城和东城,三座城都有独立的城墙、护城河,到了明朝,经济发展,人口增多,把中间的城墙全部拆除,三城变一城后还向北大规模的扩张,形成了现在的旧城。

    因为泥沙淤积缘故,广州城的码头不断向南迁移,而商业贸易让南城区得到了较快的发展,成为了广州城的经济中心,在嘉靖年间的拓林镇兵变中,没有城墙的南城被洗劫,葡萄牙人帮着平定了乱兵,广州修筑了四四方方的城墙把商业区保护起来,也就是当时人称呼的新城。

    从天空俯瞰,广州两城宛若铜钟一般,城市南面和西面靠近珠江,进攻难以展开,北面城墙则是在依越秀山修筑,也展不开兵力,东面有珠江支流改造的护城河,虽然宽阔,总比西面和南面好多了,唯一适合进攻的就是东北段城墙,这里的护城河有三十五米宽,是最窄的地方了,但东北段外全是当地农户的水稻田,陆军那动辄三四吨的重炮下了田就是陷入淤泥之中,而大东门外则是原来的校场,地势平坦,毫无遮掩,最适合攻城炮发挥威力。

    广州城墙十一米高,基座宽度同样是十一米,而顶部宽度超过了六米,无愧岭南雄城之名,这道城墙考验了陆军重炮营的实力,陆军没有把握,向海军求援,海军利用内河舰队,一次性就送来了六十门重炮,二十四磅的四十门,其余或是三十二磅,或者是三十六磅的,加上陆军两个重炮营和一个攻城炮营,一共有一百零八门重炮轰击,而海军还把清军炮台上那些杂七杂八的红夷炮运来,将重炮数量提升到了一百五十门,一次齐射就能投射超过两吨的炮弹,别说三汉藩,满清所有的军队都没有见过如此暴力的火力。

    一百五十门火炮分成了三个火炮集群,加农重炮分两个集群摆在前面,臼炮和红夷炮则在后方,炮群把目标选定为了广州旧城,汉藩入粤之后,平靖二藩的王府都在旧城之中,相应的将帅士兵也扎堆于此,旧城约有十四万人,不是二藩亲属就是依附于二藩的商贾士绅,炮击他们总归要比炮击新城那些无辜商贾百姓要强的多。

    两个加农炮群在六百米的距离直射东北角的城墙,而后面的臼炮则以最大仰角得到的最大射程轰击旧城内的一切建筑,红夷大炮也是如此,炮手都是清军俘虏,让他们使用的是烧熔弹,各类被烧红的炮弹飞进旧城,引发一场又一场火灾,炮击进行了三天,尚可喜再次派人谈判,全省藩地的要求降低到除粤西、香港之外的广东省,无论晋藩还是合众国都是不满意,继续炮击。

    又是炮击了两日,东北城墙已经塌陷,倒塌的城墙土方甚至填充了部分护城河,形成的坡道可以让士兵直接冲进去,尚可喜的使者第三次来,这一次又把潮州交出去,然而依旧得不到满意。

    晋藩和陆军进行了一次合作佯攻,陆军把三十门二十四磅榴弹炮摆在了前沿,晋藩的跳荡精兵对东北坍塌段进行了佯攻,汉藩只能动用兵力阻绝,被榴弹和臼炮的炮弹打的七零八落,晋藩来来回回的冲击,就是不越过护城河,逼着三汉藩站在城墙缺口挨炮击。

    三汉藩的藩下兵确实精强,表现出充足的作战意志,但在黑火药与钢铁面前,人的意志和**都是无比脆弱的,臼炮和榴弹炮就像巨人手中的铁锤一般,轮番敲打三汉藩这块烂铁,每次敲击停止之后,就会有悠长的号角声响起,接下来要么是俘虏组成的填壕队,要么是扛着竹筏的跳荡兵,三汉藩的士兵被将领用刀背送上缺口,继而又是榴弹炮的炮声和榴弹的爆炸声。

    广州也有火炮,但是能部署在城墙的也只有佛郎机、的胜炮之类的小炮,那些红夷大炮看似威武,但在城墙上没有用武之地,红夷大炮光是炮身就有三米,加上炮车及支撑结构就有五米,每次后座总会超过四米,六米宽的广州城墙实在是施展不开,而汉藩又不敢驻扎城外,红夷大炮只能扔在城里吃灰。

    汉藩发现,守城墙完全是赔本买卖,己方被炸的七零八碎,却连对手的衣角都摸不着,完全是单方面屠杀,但就此放弃城墙又实在不甘心,尚可喜再次祭出谈判法宝,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两广已经是晋藩和琼藩的藩地了,所以他不奢求藩地,只是要求投降之后,可以被永历天子封王,尚可喜只求蜀王,将四川作为其藩地,而由其自己去夺,这个要求并不算高,可见识到合众国攻城能力的李定国反倒是不愿意了,其对平藩使者道:“我已经为文秀求蜀王之位,焉能再许之于你,岂不是挑拨我兄弟关系!”

    得到消息的尚可喜选择拼命,他命令士兵退入城内开战巷战,广州城市够大,东城也有三条二十米宽以上的城内河流,不怕没有依托,而平藩退了之后,李明勋阻止了晋藩进城,而是选择徐徐图之,工兵渡河,对两侧城墙进行爆破,把原本只有百米的缺口扩大到了五百米,在两侧城墙上布置了轻型榴弹炮和陆战队的小型臼炮以及猎兵、掷弹兵,在缺口处修筑了三个炮垒,布设了十二磅和六磅野战炮,由于东护城河很宽,又是珠江支流,若是填壕,则会导致大水漫灌,因此陆军动用舟桥营,用四天时间修筑了两条浮桥和一条重载木桥,如此,盟军彻底控制了缺口处。

    李明勋混编了三支营级部队展开进攻,把晋藩跳荡兵、舟桥兵、爆破工兵和掷弹兵混乱其中,并且把炮身只有七十五斤的陆战队用二十四磅炮、陆军用二十四磅榴弹炮加强给前线部队,一路拆迁前进,遇到房屋便是用榴弹炮轰击,然后掷弹兵和跳荡兵进行扫荡,一路前进,一路废墟一杀戮,血腥的城防战彻底变成了物资消耗战,用火药和钢铁去换敌人的性命,这是合众国的一贯追求,如今终于成为现实。

章二三 覆灭

    尚可喜原本的意图在于巷战中给盟军,特别是谈判强硬派的合众**造成巨大伤亡,从而把盟军逼到谈判桌上,但是尚可喜打错了主意,李定国倡导谈判是担心攻城战出现巨大伤亡,现在这个问题不存在了,李定国也不愿意付出太多代价,实际上,他不太支持攻入城市,李定国的计划就是火烧全城,李明勋只是支持烧旧城,而反对烧新城。

    明军各藩镇在战争中表现的普遍残暴,相对来说,定国的晋藩表现的较好,很多明军杀人抢劫是习惯,晋藩也是军纪和手段问题。

    最大的阻力在晋藩本身,原因很简单,广州城中缴获的金银和贵重物品是要拿出来给各派分配的,但是城内宅院和日用品完全属于晋藩,所以士兵烧毁的会是自己的宅子,他们如何愿意,即便在进攻中,晋藩兵将也限制陆军动用榴弹炮,即便需要火力,也会尽可能使用手榴弹、手臼炮一类的小型火力,晋藩攻占了几条街道,缴获了大量的财物,晋藩兵很久没有得到云贵的支持,所以很穷,一切缴获,哪怕是铁锅、衣服都是弥足珍贵的。

    高一功率领顺军和惠藩兵沿着北江北上,一路攻占了韶州等城市,为广州战场扩大了纵深,两广会战最担心的是满清援军大规模南下,但实际并未发生,闽浙的岳乐重兵集团被急于证明自我的国姓给牵扯住,而洪承畴率领的西南重兵集团则趁机猛攻云贵川,吴三桂在四川打开了局面。

    汉藩与盟军在广州城的鏖战一直打到了六月中旬,城内物资紧张,而盟军则赦免了绿营和普通士兵的死罪,汉藩士兵仍然要面临流放的惩罚,但合众**保证其家庭的完整,这导致了汉藩大规模的投降。

    旧城的战斗没有结束,盟军攻入了新城,得到了新城商贾百姓的支持,广州是个商业城市,这里的每个人都与海贸有直接间接的联系,合众国从未正式统治过广州,但是城里的商民对合众国是了解的。

    在北方,满清宣传岛夷吃人挖心是有市场的,但是在广州人们只会一笑置之,他们都知道,所谓岛夷很多都是广东移民过去的,特别是香港,珠三角跑船的大多去过。广州百姓怀念香港开埠带来的商业繁荣,他们更清楚,合众**不杀商贾不掠百姓,唯一倒霉的是那些士绅地主,他们才是合众国针对的目标。

    老百姓为盟军带路、运输、做饭,盟军也提供紧俏的粮食、盐巴等报仇,一边是带来繁荣的东番,一边是屠杀过广州的二鞑子,百姓总归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三汉藩在城里有组织的抵抗已经消失了,但抵抗意志却是高涨,脱离了营伍的汉藩兵跑回了家,誓死保卫自己的财产,这些汉藩老行伍跟着藩主从辽东打到南国,经历了无数生死才换来的产业,如何能交由别人。

    汉藩兵杀死自己的妻妾儿女,与能拿起武器的兄弟子侄堵住大门,和冲进来的晋藩跳荡兵拼杀在一起,每一座宅院就是一片战场,有些宅院里可能只有一个不甘投降的老兵,而有些则聚拢了十几个人,最大的抵抗阵地是靖南王府,耿继茂聚拢了三百多兵丁,把全府库里的钱财全都拿出来,死命抵抗。

    地上到处是尸体,黑火药点燃了周围的房舍,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晋藩的士兵穿过被炸塌的靖南王府院墙,冲入其中。

    耿继茂手持一把大刀,站在院中,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箱子,大量的金银珠宝滚落出来,他抓起大把的金银,高声对身边士兵吼道:“上,顶上去,杀一人老子赏一千两,当场就给,上!”

    靖南藩的士兵满眼血红,与盟军混战在了一起,激烈的白刃格斗在这一刻爆发,汉藩兵面对厚赏,都是疯魔一般,而一些看清局势的人知道已经没有了活路,更是不顾惜性命,汉藩兵冲进阵列之中,既不格挡也不闪避,就用身上的铠甲甚至血肉去应挡,有些人索性撞倒一人,用头上的铁盔狠命撞击对手的脑袋,士兵们的嘶吼弥漫,加入战场的士兵只想在临死之前拉几个垫背的。

    这不要命的反击挡住了少量的晋藩跳荡兵,紧随其后的掷弹兵更是损伤惨重,原因无他,合众国的步兵因为火器的普及,早已淘汰了各类盔甲,而在肉搏战中,势大力沉的刀斧也比加了刺刀的步枪更为合用,当掷弹兵连长吹响撤退的哨音时,已经被打倒了近百人,余下的人在汉藩兵的冲击下,互相踩踏着跑出了王府。

    进攻变了模样,掷弹兵往王府之中大量投掷手榴弹,一点点的清理前进,而晋藩士兵也捡起长矛,组成严密的阵型,那些被手榴弹炸的七荤八素的靖藩兵再次嚎叫着冲了上来,直接撞到了长矛和刺刀上,又是几轮火铳齐射,方才杀人王一般的存在一片片的倒下,靖藩兵越密集,对于火枪来说收割越容易,再坚硬的盔甲也挡不住燧发枪的近距离射击。

    阵型徐进徐退,牵扯着敌人的兵力和士气,在院落之中,耿继茂的身边聚拢了上百人伤员,不少人知道末日将至,拔出佩刀结果了自己的性命,有些人则上前发疯一般的抢夺耿继茂的财富,撕扯之间,耿继茂被打的无比狼狈。

    最后一批靖藩兵一个接一个的自杀,倒毙在了院落之中,耿继茂却是不自杀,看着掷弹兵把他围起来,耿继茂站在白银堆上,手里握着几串珍珠,另一只手提着沾染了血的大刀,对着掷弹兵高呼:“这里有的是银子,来拿,来拿,老子有的是银子,哈哈........。”

    话音未落,一名掷弹兵把刺刀刺入了他的后背,雪亮的刺刀透胸而出,却是卡在肋骨之中怎么也拔不出来,那士兵索性扔掉枪,耿继茂颓然坐在了银堆上,燧发枪支撑柱他的尸体,脑袋渐渐歪了.......。

    平藩藩主尚可喜站在新城镇海楼上,亲眼目睹了旧城的陷落,火焰从新城出现,浓烟在旧城升腾,枪声、炮声和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城内宛若地狱,在尚可喜的视野里,陆军士兵清理了街道,让城中的百姓撤离到城外的军营,而新的生力军补充进城,手持新下发的火药武器,清扫下一刻街区,广州城就好比一块大饼,被盟军一口一口的吃下,盟军吃的从容不迫,吃的秩序井然。

    尚可喜胸口淤结了一口闷气,行伍三十多年的他见惯了太多的生死杀戮,但这一刻,他仍然有些后悔,在进入广州城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活着走下战场。广州的富饶与繁华让他有了颐养天年的心思,但现在,一切都是泡影了。

    结束他美梦的这支军队就在眼前,晋藩兵的凶恶,琼藩兵的贪婪是他所熟悉的,唯一不熟悉的是那些穿着鲜亮军服的陆军士兵,他们进退有度,阵型严整,使用自己所不认识的武器进攻,他们的战术简单而实用,甚至有些呆板,但每个机械的动作都有着巨大的实用性,这哪里是在打仗,简直像老农在收割庄稼,可怜的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汉藩兵就是那些被收割的‘庄稼’。

    “来人,披甲!”尚可喜终于看不下去了,他高声喝道。

    华丽的甲胄披挂在了尚可喜的身上,那只系好扣子的手轻轻拍去了盔甲肩部灰尘,尚可喜这才注意到了不对,扭头一看,为他披甲的不是藩下亲兵,而是他的妻子,而在身后,他子侄已经披挂完毕,面色各异的看着他,眼神之中有恐惧,有期许,更多的则是疯狂。

    “诸位,请随本王出战。”尚可喜高亢的声音响起。

    一众煊喧嚣之后,尚氏一门的子侄冲出殿外,尚家的女眷则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看到自己的妻子脸贴地面,泪湿地砖,尚可喜问道:“你不祝本王凯旋吗?”

    “祝王爷凯旋而归!”女眷们带着哭腔喊道,尚妻却不曾言语。

    尚可喜看了她一眼,走出了殿门,尚妻忽然抬头,高声喊道:“王爷,下辈子莫要再造杀业了........。”

    门外的尚可喜听到了脑袋撞击柱的声音,他停顿了一下脚步,咬牙冲到了最前面。

    在镇海楼,爆发了最凶狠的厮杀,三汉藩是满清序列中最狠最毒的三条野狗,盟军上下都是与其有血海深仇,各部士兵发了疯似的冲击镇海楼,拼尽全力的砍杀,一直要把尚家的男丁杀光为止。

    六月的最后一天,李明勋顶着南国的烈日进了广州城,这座城市里充斥这腐臭的味道,俘虏们从废墟中拖拽出残缺的尸体,驱赶了尸堆旁那些野狗和乌鸦,然后烧成灰烬,在李定国的陪同下,李明勋走进了靖南王府,这里到处是尸体,耿继茂坐在大院之中,身边堆满了各类金银珠宝,他披头散发,手里还握持着一把珠串,上面沾染了血,此刻是耿继茂的血,而三年前,则是原主人的血,耿继茂的眼珠瞪的巨大,胸口还有一把卡死的刺刀,死不瞑目。

    “把尚可喜和耿继茂的尸体全都送到城外去,与那些死了鞑官鞑将一起挂在旗杆上示众。”李定国选择了一个古典式的处置方式,李明勋对此并无异议。

    “义兄,这里味道太冲了,你且先去平南王府下榻,休息两日,待定国收拾干净城内,你再行主持工作吧。”李定国说道。

    李明勋道:“也好,也好!”

    李明勋走出了靖南王府,走着走着,却是感觉到了后背一阵阴冷,他回头一看,见一群四五个孩子正用恶毒狠辣的眼神盯着自己,其中最大的一个也不过十岁年月,李明勋见他穿着华丽,气度不凡,问道:“你为何这般看我?”

    “你便是东番贼酋李明勋吗?”那孩子高声问道。

    李明勋道:“我便是。”

    “我听说,按照你们东番的规矩,藩王之子,只要不足十四岁,也可免死罪?”那孩子问道。

    李明勋轻轻点头:“不错,这便是我国律法,便是十恶不赦之人,也不株连,更不会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平、靖二藩,犯有叛逆、屠杀等重罪,便是十恶不赦,然只诛其成年男丁,其余籍没为奴。”

    那孩子脸色通红,又问:“你当真是东番贼酋李明勋?”

    这时他身旁的妇人已经是反应过来,一把把他拉在怀里,堵住了他的嘴巴,李明勋问:“你是何人?”

    那孩子挣脱妇人,高声叫道:“我便是大清靖南王世子耿精忠,李明勋,你的脸我记住了,只要我不死,早晚我会像你们杀死我的父亲一样,把那刺刀插进你的胸口,然后把你吊在旗杆上的!”

    “耿精忠?”李明勋笑了。

    “你既有复仇之心,此刻我杀了你,也省的日后麻烦!”乌穆抽出了佩刀。

    李明勋拦住了乌穆,说道:“耿精忠,你可以继续这么想,但是我告诉你,即便有一天你杀了我,我也和你父亲不一样,我会名留青史,你那个丑恶的父亲只会遗臭万年!”

    说罢,李明勋骑马离开,耿精忠高声骂道:“李贼,我耿精忠发誓,此生必报.......。”

    这话尚未说完,就戛然而止,耿精忠低头一看,一把刺刀从胸口探出,与杀死自己父亲的一模一样,他扭头,看到了一张坚毅的脸:“你......李明勋说了,不能杀我.......。”

    “他可命令不了我。”李定国冷声说道:“而我也不想把仇恨留在以后!”

    李定国在耿精忠的尸体上擦了擦刺刀,又是扔在一边,他身边的将军说道:“您是个实诚人,那东番国主虚伪的很,不似咱西北汉子爽快。”

    “你懂什么!想干大事的人都虚伪,直肠子的人成不了大业。”李定国随口教训道。

    将军咧咧嘴:“您这不是骂自己嘛。”

    李定国笑了笑:“算不上骂自己,反正我又不想做皇帝。”

章二四 收获与整饬

    李明勋很快就知道李定国杀死耿精忠的事,他并未生气,如今的广东地面上并行大明与合众国的法律,广州是晋藩封地,按照大明法律处置也算是理所应当,但李明勋只是觉得李定国多此一举。

    对于耿、尚家族来说,合众国法律确实不能灭其族,但并不意味着就此放过,这个家族的所有人都会被籍为奴隶,与那些凶悍的汉藩兵一起扔到合众国生存条件最残酷的矿山矿洞之中,在恶劣的环境中接受最艰苦的劳动,即便是精壮的汉子,也活不过三五年,耿精忠这类孩童,半年也是撑不住。

    广州的战事方歇,盟军休整旬月,再次出征,这一次,盟军的目标不再是歼敌、收复城市,而是在于夺取重要的关隘,奠定两广稳定的局面。

    岭北到两广六条通道,主干道是灵渠,水路沟通了湖南与广西,水运是这个时代成本最低运输量最大的运输方式,虽然偏僻,但却是主要道路,湖南道州与富川之间还有一条贺州古道,这两条通道此刻正在晋藩控制之下,而另外几条,九泷十八滩、梅关、阳山关,以及连通惠州到江西赣州的道路都在清军控制下。

    李定国与刘文秀一起北上梅关、阳山关和九泷,这几条道路沟通湖南,而在湖南地区,秦藩和洪承畴的大军正在鏖战,袁时中部则北上龙川、河源,而乌穆则前往潮州府,收复闽粤之间的通道。

    潮汕地区如今没有多少兵马了,能打的也就是清军饶平总兵吴六奇,这位韦小宝的义兄不过是潮州的一个地痞,三汉藩入粤的时候组织了一批地痞流氓,从尚可喜那里得到总兵职衔,一路带着清军在潮州烧杀屠城,算是一个恶棍。

    与平靖二藩在澳门走私一样,吴六奇也借着潮汕地区的优势进行大规模的走私,所以安全局对于吴六奇及其身边的人很熟悉,吴六奇有过屠城历史,十恶不赦,是不可能被赦免了,其麾下几个将军都在与安全局联系,两广的局势现在已经可以看清了,三汉藩覆灭,两广已经没了希望,曾几何时,人们希望主帅博洛可以率领闽浙援军南下,重拾局面,可闽浙一带国姓闹的欢,抽调不出多少兵力来,广州光复后,博洛返回了京城,其余各部也只能各自防守。

    海军陆战队从澄海登陆,直扑潮州,吴六奇准备在潮州劫掠一番逃往福建,正与从惠州方向的骑兵团撞在一起,吴六奇派兵接敌几次都是大败,纵有四千兵马也是被困城中,陆战队攻城炮尚未拉到城下,其副将投降,吴六奇麾下一游击尽弃财货,率领仅存的骑兵冲杀出去,带着吴六奇和七百余骑兵冲出包围,吴六奇感念其恩德,率他前往了分水关,入关之后,那游击忽然发难,率领亲兵反正,杀死吴六奇和接应的福建守将,引早已埋伏在关口之外的陆战队入城,合众国再夺分水关,打开了前往福建的大门。

    其他几路多是顺利,只有晋藩贺九仪部在梅关撞了一鼻子灰,好在沈永忠部实力不强,李定国让刘文秀统兵攻打,一直到年底才是攻破。

    李明勋没有参与这些战斗,广州还需要他主持局面,第一件事就是分配此次两广会战的缴获所得,按照事前的约定,合众国只得到潮州一府,所以潮州所获不参与分配,而分配的第一步就是按照琼、晋二藩的约定,交换两广的藩地,在李定国的主持下,广西南宁、梧州、浔州三府给了琼藩,而粤西四府之外再得肇庆和罗定州,而按照约定,珠江向盟军所有势力开放,所以双方的藩地都是连接成片,而琼藩也需要派兵防守前线关卡。

    地盘分完就是分缴获的财货,这方面,盟军各藩镇都能从中拿一份,李明勋定下分配额度,合众国拿三成,琼藩拿两成,晋藩拿一成,其余分给其他藩镇,在比例上,晋藩拿的少,但利益不能这么算,因为晋藩拿到了原属于三汉藩所有的田亩、宅院这些不动产,缴获的军需物资中,其也占了大头,细算下来,晋藩拿的才是最多的。

    广东本就富庶,而这些年来,三汉藩与琼藩战事不断,每年从京城也能拿到四百万以上的军费,此次两广会战,两广成为了主战场,仅在会战期间,就支付了一千万两以上的军费,虽然这些银两会通过各种途径流入绅民手中,但沉淀在三汉藩和绿营手里的更多,收复几个府,仅从清军汉藩、绿营、民政官等官僚家中、衙署中缴获的金银铜贵金属就不下一千三百万两,加上各类字画、古玩、高档家具衣物,以及各类其他物资,总价值在两千万左右,而合众国获得了六百万。

    这个数目很大,但对于合众国来说,两广会战仍然是亏本的买卖,虽然这场会战中,歼灭(杀、俘)清军达到八万六千多人,而盟军约两万一千人,其中合众国三军损失了七千五百人,可谓一场大胜仗,但取胜的原因不在于什么指挥、武勇,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大量的物资消耗,旁的不说,合众国为此次战争消耗的火药就是清军全军的四倍,如果加上其他藩镇,盟军的火药消耗是对手的七倍,整场战争中,仅陆军和陆战队制式燧发枪的纸壳定装弹就消耗了一百二十万发,榴弹、臼炮弹和手榴弹等这些开花弹足有十二万,至于实心弹、霰弹更是难以计数,这还只是兵工厂给出的数字,而在战争中,明军藩镇的弹药损耗完全无法统计,更不要说,在战争中,还大量使用缴获的火器和火药了。

    物资的损耗是成本的最大一环,但李明勋仍然感觉到欣慰,至少这是黑火药时代,命中率什么的还好说,如果是平均二十万发子弹才打死一个人现代战场,那合众国这点物资就真经不起损耗了。

    其次则是战损设备,这场战争中,合众国海军战沉了二十多艘大小船只,三军中有四百多门火炮不适合再进行战斗,如果没有炮台愿意接受它们的话,只能回炉重炼,而打坏的燧发枪更是有六千多支,而人员损耗同样惨重,七千四百人的阵亡和一千七百人规模的重伤退役让合众**几乎损失了一个加强旅,大规模的折损人员发生在攻城和阵地战,而野战损失率极低,而排名第一的还是各类疾病,攻打广州和深圳大营时,士兵被迫在恶劣的堑壕里吃喝拉撒,损失了很多人,特别是广州围城战,那时气温很高,疾病更是多发。

    为了这场两广会战,统帅部支出的军费多达一千七百万两,当然,其中部分是盟友赊购的各类物资,在战后归还,但军费仍然在一千五百万两左右,除了所分的六百万两,合众国在潮州清理士绅也得到了三百万,但不足以改变财政赤字的现实。

    先后进行了中荷战争和两广会战,统帅部军费严重超支,未来一段时间需要休养生息,各藩镇也是如此,而满清也需要时间重新组织一支可与两广盟军对战的重兵集团,接下来的两三年里,很难再有如此规模的大会战。

    与上一次军事管制潮州不同,这一次,元老院正式向全国宣布,成立潮州行政长官区,为潮州本地的合法百姓提供国民身份,而这些国民在三年之后,就可以通过提请税务表的方式,申请成为公民,继而获得和其他国民一样的政治地位和法律权益,而对于不愿意加入合众国的潮州本地人,合众国在法律、税收等方面都以外国人视之。

    而为此感到最兴奋的其实是合众国的这些藩镇盟友,晋藩和琼藩都是知道,合众国对国土有着严格的界定和责任划分,当初的潮州只是作为殖民地的地位存在,因此在清军大兵压境的时候可以直接放弃,但潮州成为了合众国的国土,那地位就完全不一样了,寸土必争之下,不打一仗是不可能放弃的。

    而在分配完此次两广会战的收获之后,李明勋在香港召开了抗清御虏统一阵线的第一次会议,出席此次会议的都是各藩镇的藩主、将帅,而在这次会议上,李明勋对统一战线内的抗清力量进行了一轮新的裁定,被称之为整饬军务。

    如今的两广盟军中,有合众国、晋藩和琼藩三大巨头,除了三大巨头之外,还有顺军、惠藩等藩镇,这些藩镇在两广也有大大小小的饷源地,大的一两个州,小的两三个县,这些小军阀利用饷源地掠夺民财,供给军队,而大藩则利用军阀顶在前线,以饷源地为分战区,各取所需,但给两广百姓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在某些州县,百姓不仅要承担高额税赋还要出徭役、当壮丁,甚至强征为兵,这导致了大量百姓逃亡,土地撂荒。

    而李明勋的整饬军务政策就是在两广只存在琼藩和晋藩两大盟藩,其余的军阀一律上缴财政和行政权限,其军队所需的军饷物资由所处藩地的大藩提供,一应抚恤和士兵家属安置也由其负责,各军阀只负责训练士卒参加战争,不再参与其他活动。

    而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晋藩与琼藩联合制定明军军饷待遇与征兵制度,在首先就是清理明军现有的军镇,淘汰其中的老弱病残,士兵的身高、体重、体能和技艺都必须有严格的限定,明军不再分正兵和义兵,而是把合格的士兵按照军种划分为披甲步兵、火枪兵、骑兵、炮兵和辅兵,不同兵种享受不同待遇,而想要加入骑兵、炮兵这类高军饷兵种,就要掌握其兵种所需的技艺,而辅兵的数量被严格限定,以防止各军阀鱼目混珠。

    而接下来就是统一指挥权了,逐步的把军权从各藩镇军阀手中转移到两大明藩手中,提高军队的效率,降低因为战争对百姓的伤害。

    所谓的整饬军务就是两广军事力量的大洗牌,让两广只存在三大军事力量,其余一律被吞并吸收,军阀们显然是不满权柄上缴的,这影响他们的利益,但在三大巨头已经取得一致,且清军已经被驱逐出两广的情况下,这些军阀也是无可奈何,而三步走的计划也是温水煮青蛙,但军阀们也不只有等待收编的一条路,李明勋为其提供了许多退路,最好的莫过于把麾下兵马全盘交出,带着亲信家人去合众国的海外领地去做富家翁。

    表面上,获利最大的是琼、晋二藩,但实际上,合众国在其中也得利不少,琼藩、晋藩力量的提升可以极大增强盟军的力量,而那些小军阀的消失也可以解放出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没有他们的剥削,两广百姓将更具有消费能力,商路会更加畅通,成本会降低,这会极大的促进贸易的发展,更重要的是,这些掌握了大量财富和人口的小军阀最终会选择加入合众国,为合众国海外领地的发展带去财富和人丁。

    不光是这些小军阀被整饬,其实两大明藩也要进行改革,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精兵简政,两藩之中都存在大量的义兵和民兵,两广会战已经证明,这类军队在真正的战斗中根本毫无用处,只有职业兵才能胜任危险的作战任务,而后勤等方面,专业的运输兵配合招募来的民夫则更有效率,必须大量削减这些士兵数量,才能降低两广百姓的负担。

    而另一方面就是行政,特别是晋藩,从西营入云南以来,一直是军中偏俾之将来统治百姓,少数科举文官担当州府长官,这些军中出身的大老粗当官,不仅会带来大量的贪腐、冤案,还会造成行政效率的下降,降低两广对战争的支持。

    而这一点上,琼藩已经是晋藩做好了表率。

章二五 安排

    无论是社团时代还是合众国时代,毫不客气的说,中明合作的最大得利者就是琼藩,而琼藩得到合众国最大支持可不是因为李明勋与林士章等人的私人关系,而是因为双方存在的巨大共同利益。

    琼藩藩地与合众国各行政区相互给予最惠国待遇,双方的商人可以在对方的领地内经商、生活,宛若在本国国内一般,琼藩体系内,棉、糖、珠、铁、瓷等各主要产业中,合众国国有和私人企业都占据了很多的股份或者拥有强大的话语权,琼藩是离不开合众国的,而在政治方面,非合众国就琼藩,而是琼藩就中国。

    譬如在官制方面,明末的混乱导致科举制度无法有效组织,而军阀藩镇盛行更是让科举销声匿迹,特别是孙可望出滇抗清之后,士大夫已经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南明的军队和国土已经完全控制在藩镇手里,天子和官员已经是吉祥物的存在,琼藩也不例外。

    在琼藩开藩伊始,林士章、袁时中和黄蜚三大巨头就派遣家族子侄接管了粤西所有重要的军政官位,迈出了琼藩独立的第一步,即便是两广崩溃的时候,大量宗室、官员涌入琼藩,琼藩也只是提供生存资料,连必要的待遇都不给,曾经有人乱兵打劫过琼州府城周边一村落,一连抢了七八个侍郎、尚书,十几个伯爵公爵,还有不少的朱明宗室,对待这些人,琼藩态度很强硬,要权没有,要官没有,要兵没有,要钱也没有,你若呆在琼藩,顶多给你一片立锥之地,一块耕耘之土,若是不愿,请去云贵找天子。

    而琼藩的‘中国化’却是刚刚开始,在统战学堂建立之后,琼藩派遣数百名年轻学子前往济州学习军事和治政,在统战学堂在香港建立分院之后,数量更是多了,而这些学成归来的学子也快速被安插到重要岗位,军队自然好说,军令如山,旁人说不出什么,但当统战学堂政法系的学子被安置在各州府衙门的时候,引发了士大夫阶层的巨大反弹,这群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进士、举人都无处安置,怎么能任用那些连科举都不曾参与的人呢?

    为了这件事,林士章直接与读书人动了刀子,但在任用上,林士章还是动了动脑筋,弄出了赐出身制度。

    林士章先是在琼州府开办了一个新式学堂,招收十二岁到十四岁的识字学员,毕业之后,前往香港统战学堂政法系学习、或者留在粤西担当吏员,而在统战学堂学成之后就可以选择回粤西参加工作,或者前往台北上国立大学,如此出现了初级、中级和高级学员,而林士章从永历那里要来了一大票的敕书,给所有参加工作的毕业学员赐出身,新式学堂毕业的赐秀才出身,统战学堂毕业赐举人出身,国立大学毕业的赐进士出身,生生把大明科举的表和新式教育的里结合在了一起,日后选用这些人,就按照出身来,赐进士就当进士用,赐举人就当举人任命,又胡乱塞了几个正统的举人、进士,直接奠定了琼藩主导的官员任用体制。

    林士章不知道的是,这套生搬硬套的政治规矩在合众国日后收复大陆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并且最终影响了日后中华民族的考试制度,而所谓的赐出身制度最终演变成了学历制度,进士、举人渐渐演变成了学位。

    而这套任用体制造成了琼藩的藩地的官员、将领大多是合众国培养的,这位日后两国的合并打下了基础,比统治阶级的融合度更高的是经济贸易的融合度,在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都与合众国密不可分的情况下,琼藩这个合众国第一盟友的身份坐实让人感觉放心。

    类似的官员任用体制同样套用在晋藩身上,而李定国对此并无多少异议,只是要求第一批前往统战学堂学习的必须是晋藩那些将领的子侄,而在广州、惠州两地开办的新式学堂,三年内只招募晋藩子弟。

    李定国不是不知道这套制度的用意,但却并未违反他的原则,琼藩利用这套制度获得了强大的军力和极高的政治效率,李定国也想如此,而他的根本原则是反清,也仅仅是反清,复明不复明的与他无关,只有朱明皇室和士大夫才会反对这类政治制度,李定国与这两者的目标并不相同。

    而晋藩唯一让合众国有些不满的是去对士绅阶层的宽容,收复两广之后,李定国仅仅是抄家了广东的藩、官、将、兵,而对士绅阶层却选择了无视,即便是那些有族人在清廷为官,与三汉藩有姻亲关系的士绅,也只是收了一批赎罪银,同样是广东,潮州的士绅就是全部被一网打尽。

    而李明勋更理解李定国的决策,他刚入广东又以本地为藩地,如果一股脑消灭了士绅阶层,那谁来帮他治理藩地、收取赋税,他李定国脱离西南序列,带走的只有精兵没有官僚阶层,他又不能把自己的藩地交由粤西和合众国派来的官员,至于那些腆着脸凑上来的大明遗老遗少,李定国更是不信任,还让人以假冒大明官员为由抓了一大批。

    当然,晋藩与朱明优免士绅还是有着极大不同的,在治政方面,特别是赋税和土地制度上,李定国完全是拿来主义,把孙可望在云南实行的简单粗暴的一套直接用在了广东,并加以改良,晋藩兵继承了三汉藩所有的宅院和一半的土地,而其余一半作为官田分配给穷苦百姓,以得民心支持,李定国用强制性的命令把土地的地租税率降低到了一成,然后对百姓施以高税率,与云南一样,每亩出产一成归田主,五成归百姓,四成归晋藩,百姓受到的剥削大减,原先交给地主的租子成了交给朝廷的税,晋藩实际上是从地主的身上割肉吃,而晋藩和琼藩联合宣布,把永历八年以前的欠税全部取消,无论是欠的满清还是朱明,无论是隆武、永历还是其他皇帝、监国征收的,全部取消。

    而在其他经济政策方面,李定国还是很给合众国面前,或者进行的补偿,比如在钱制方面,李定国虽然公告天下,除满清钱外,所有钱币都可以流通,但却要求,但凡军饷发放、官将开支、军需采购和赋税上缴,一律只收中国银圆和铜圆。

    几番简单粗暴的组合拳下来,广州迎来了安定之后的经济大发展,百姓丰足,经济繁荣,为日后盟军收复中华故土奠定了基础。

    进入八月,整饬军务已经实施了大半,大部分的军阀都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少数有二心者,多与秦藩孙可望甚至满清联络,很快就被扑灭,而在藩镇之中,顺军忠贞营和惠藩是最重要的,战前答应二藩的条件依旧不变,但需要二藩接受琼藩、晋藩的直接领导,显然,二藩不会同意,也只能由李明勋亲自出面解决。

    李明勋想要让惠藩加入九龙开发公司,前往九龙地区殖民,以惠藩数千精兵,李明勋答应在下一次九龙开发公司公开募股集资的时候,为杜永和谋取百分之十的股权,但是被杜永和拒绝了。

    九龙开发公司中,李成栋的三个儿子是大股东,当初李成栋为东勋分家的时候,杜永和就与三义子闹翻了,如何还能捏合在一起,杜永和也不愿意继续在两广为将,他曾与琼藩、晋藩并列,一朝寄人篱下,他心中过不去这个坎儿。

    杜永和最终选择前往南非,加入非洲公司前去殖民,而惠藩硕果仅存的四千六百名士兵(包含辅兵)中,有一千三百人愿意随主帅前往非洲,而李明勋在骏府为这些士兵和家属划了三万亩免费的土地,而这些士兵将会全部加入非洲公司,成为其正式雇员,而在下一次扩股之中,公司雇员及直系亲属拥有股份的优先认购权。

    除此之外,杜永和说服了其中一千五百人前往了九龙地区,加入到了李成栋义子麾下,而条件则是由李明勋出面公证,九龙公司的百分之七的股份属于李成栋那未成年的儿子李元皓。

    至于其他的士兵,要么加入琼藩,要么解甲归田,有些变卖了广东的家产之后,前往了台湾或者吕宋,或许这群经过了无数大战的士兵想去一个真正能远离战争的地方。

    而顺军忠贞营则麻烦很多了,他们毕竟建立过大顺王朝,差一点完成了改朝换代,除了合众国,骨子里谁也瞧不起,琼藩是朱明,晋藩是大西,都是大顺曾经的仇敌,被他们吞并是绝对难以接受的,顺军既不想解甲归田,也不想受制于人,他们还想活跃在这个舞台上,但在两广没有地盘的情况下,顺军只有两条出路。

    “郢国公,你的顾虑我很清楚,但是目前,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在两广,你只能从属于琼、晋二藩中的一个,如果你继续独立自主,我想可能要去夔东了。”李明勋颇为无奈的对高一功说道。

    所谓夔东就是明末抗清战争中,大陆最后一片抵抗区域,唯一四川、湖北、陕西的交界处,原本大顺军部分军队联合当地的抗清地主武装组成了联盟,而原本历史中,忠贞营最后一点骨血也是在那里沦丧,只是因为李明勋穿越,历史轨迹已经完全改变。

    高一功面色苍白,他年纪渐长,有些体力不支了,他说道:“阁下,从两广前往夔东,实在艰险,关山阻隔,如何成行,且夔东已为满清所困,既无粮草也无甲械,无法成大事。”

    从广东前往夔东,需要穿越孙可望的占领区,在孙可望与合众国一方事实敌对的情况下,谁也不敢保证孙可望会有动作,而穿过满清敌占区更是困难,忠贞营可不只有那七八千兵马,还有三万多家属,带上这么多人穿越四省,万里迁徙,能活着一半到夔东就不错了。

    “阁下,我顺军一脉可否义从于贵国。”高一功说道,这便是他想到的第二条路。

    合众**队体系内有义从兵,大多是山东农民武装改变过来的,合计规模在万余人,此刻在济州和青岛要塞之间轮换,合众国供给其武器粮饷,其为合众国出战,接受指挥,实际上更像是雇佣兵。

    “你是永历天子亲封的郢国公,如此作为可不合适。”李明勋略感为难,合众国陆军以往收编的义从军都是农民起义武装,虽说是明国人,但无明国官职爵位,而忠贞营是隆武天子所建,这位高一功又是永历天子所封的国公,让其义从合众国,那就是公然挖朱明的墙角,今天能挖一个忠贞营,明天岂不是连晋藩和琼藩也挖过去,虽说这二藩也在李明勋计划之中,但与温水煮青蛙的战略不符合。

    以永历政权文官和藩王那尿性,一旦真的如此操作,或许会对合众国宣战。

    忠贞营不值得合众国为此冒险,也只有琼藩和晋藩值得,李明勋如果想冒天下之大不韪,索性给林士章、李定国元老身份,直接吞并了这二藩,那才不会得不偿失。

    高一功跪在地上,诚恳说道:“元首阁下,满清与我大顺一脉有着血海深仇,我大顺不可不报,请元首阁下为我部谋一出路。”

    李明勋扶起他,说道:“必正兄,若你执意抗清到底,那只能委屈你忠贞营了。”

    高一功问:“请元首示下。”

    李明勋的方法很简单,让高一功率领忠贞营及全体家属前往吕宋,脱离大明国籍,高一功也放弃大明爵位,在吕宋,接受当地行政长官区的雇佣,前往卡加延河谷拓殖,名为拓殖,实为改编,先让其做雇佣兵,然后对忠贞营进行现代化改编,其军官前往陆军学堂接受教育,士兵接受陆军训练,使忠贞营军制、战术和装备都与陆军一样,完成之后,以合格者重组一支兵马,加入合众国陆军,高一功等忠贞营旧将仍为指挥官,以合众国整编陆军身份继续参与抗清战争。

    本质上,就是让忠贞营加入合众国,在短期内,其将领一如以往忠贞营,好似从前一般,但随着伤亡、退役,其中军官和士兵都会被替换,忠贞营也只有这个名字留下来。

    顺军仍然无法避免被吞并,只是被合众国吞并罢了,区别是,顺军一脉的将领士兵的利益可以得到保证,高一功最终选择了这个方案,只是提出了一个要求,如果自己死了,这支被李明勋命名为忠贞旅的军队要由李来亨率领,李明勋对此无异议。

章二六 航线

    忠贞营最终如愿撤往了吕宋岛,并在那里成立了忠贞旅,因为忠贞营中步兵居多,骑兵寥寥无几还严重缺乏战马,所以忠贞旅被设定为一个步兵旅,后加强了骑兵和炮兵之后变成了混编旅,而李明勋答应高一功,给忠贞营一个师的编制,给予其第五步兵师的编号。

    考虑到两广会战后,南方战区混成旅扩编成了第三步兵师,那么距离忠贞营扩编成师只有一个师级单位,忠贞师那一日并不遥远。

    两广会战之后,合众国所获除了银钱之外,便是人口,主要是三汉藩藩下兵和两翼绿营兵及其家属,以及两广的犯官及其家属,这些人口加起来超过二十二万,犯官、汉藩将领在广州城下被公开枪毙,大量的家属籍为奴隶,而罪责稍轻的则进行流放,最轻的只是被判劳改。

    劳改犯前往台南和吕宋劳改,流放犯则按照罪责大小判处不同的流放地,合众国已经建立起三条完整的流放链。

    第一条从高雄出发,流放犯上船之后沿着吕宋岛的东海岸南下,先前往北流城,这座城市唯一卡加延河的出海口,因为卡加延河从南向北入海,而本地移民又多是从广西北流县出来的难民,因此命名为北流城,而忠贞旅也会抵达这里,一边开拓一边整编。

    在把罪责较轻,流放北流的犯人及家属放下之后,继续南下前往黎城,也就是原来西班牙城市黎牙实比,这座由安全局和海军部掌管的城市并不接受流放犯,却接受重罪奴隶,他们会为流放犯的船只提供补给,让其继续南下前往金城,大部分的流放犯被流放于此,而一些特殊的流放犯则会前往更遥远的澳洲。

    这些流放犯却是一些罪责较轻的绿营兵,因为流放犯到流放地之后,仍旧会承担时间不等的劳改惩罚,只是因为流放的距离长短而不同,同样的流放犯人,在北流就需要劳改十五年,到了金城却只有五年。而罪责较轻的绿营兵是被流放到澳洲且劳改时间被判十年以下,他们抵达澳洲之后,则会直接变成自由民。

    因为合众国探险船已经掌握了东澳大利亚暖流,所以无需再绕行塔斯曼航线,因此速度快了许多。

    而第二条航线同样在高雄出发,先抵达荣耀堡,继而南下到马尼拉湾,第三站是位于巴拉望地区的联合港(公主港),这是吕宋商人在巴拉望贸易公司的地盘,是一家新近成立的殖民公司,其主要资本来源于吕宋,理事会全部是吕宋商人,而吕宋地区拥有合众国境内目前最多的外籍商人和海外移民商人,因此被如此命名,而总部也取了联合港这么个名字,实际上仿照英国东印度公司,这家公司全名就叫:伦敦商人在东印度贸易的公司。

    离开联合港则进入文莱港,在两广会战期间,婆罗洲开发公司已经拿下了这座城市,开战的原因是华裔商人在文莱港贩卖猪鬃刷子,引起了本地居民的大反弹,虽然后来证明那是一个谣言,那位商人贩卖的是马鬃刷子,但已经不重要了,婆罗洲公司以文莱苏丹国屠杀外籍商人唯由介入其中,两千人的军队灭了这个南洋小国,将国内近十万人口掠买为奴隶,而以中国人为先祖的文莱王室也不例外,文莱港刚刚接手,正是需要人口的时候。

    下一站自然是晋城、文岛港,在文岛港停留补给之后,则会继续南下经过万丹港,英荷战争如火如荼,东方的两家东印度公司打的难舍难分,在印度洋上,荷兰人发动了海战,而在东印度群岛,荷兰人发动了陆地战争,新任总督马特索尔科先是与马打蓝苏丹国达成停战协议,继而阻止了军队攻灭了万丹苏丹国,把境内的英国商站付之一炬,而作为对此默认的补偿,荷兰东印度公司把其中一块划给了中国航运集团作为非军事区。

    合众国承认这块区域属于荷兰人,并上缴赋税和象征性每年一两的租金,在区域内不得进行军事活动也不得驻扎军队和战舰,实际上,中国航运集团只是为移民提供一个据点,在万丹补给之后,移民船会南下,在此,移民船分两条航线,一条在南半球冬季,借助东南风前往南非的三个据点,而另一条则是在南半球夏季借着西北风前往西澳城。

    第二条的航线为南非和澳洲提供流放犯人,但却是有区别的,前往澳洲的流放犯很多是刚刚被俘虏的清军,而前往南非的则是在劳改营中表现良好的老犯人,南非各个据点距离本土太远,合众国需要保证前往那里的居民都要可靠,以免给其他殖民者可趁之机,而澳洲不同,那里就是一个孤岛,什么样的人都敢塞过去。

    第三条航线中走西洋航线,从香港出发,沿途进攻琼州府、九龙、华城(北大年)、狮城、槟城,最终抵达锡兰岛上的亭可马里,当然,那里已经因为生产香料被元老院命名为香湾港。

    这些流放线路上会经过很多合众国的据点,而法庭对流放犯人的定罪也并非一成不变的,在沿途据点,流放犯人生病体弱不能前进的时候,犯人就可以选择留下来,只是刑期会有所加重,比如,流放文莱劳改十年的人,如果选择留在荣耀堡,可能劳改时间就要提升到十三年。

    而同样罪责的人,在法庭宣判的时候,选择流放越远劳改期限就越少,去澳洲会直接变成自由民。

    而这些是公开的流放航线,金城尚未公开,所以后两条航线也是移民航线,而在移民上,国家也会鼓励商业移民或者商船支持移民,前往香湾、西澳、开普敦等地的商船,如果来航时带来了愿意留在本地的移民,就会获得贸易特权,比如西澳,在棉花紧缺的时代,带来的移民多少直接决定了棉花交割数量。中荷战争胜利之后,大量俘获、扣押、抵债的荷兰船只和退役的一些军舰成为了流放船的首选。

    而除了金城航线之后,还有前往美洲的航线尚未公开,在中荷战争中俘获的一艘名为白鹭号的奥兰治亲王级武装运输船则在这条秘密航线上服务,这样,两艘船每年为美洲的金山城送去九百到一千人(路上损耗超过三分之一,所以都是流放犯人)。

    流放制度让海外领地和殖民地非常支持合众国在大陆的战争,为他们流放过去的人要么是具备武艺的军人要么是识文断字的官宦,识字率远超本土,这也为中华文明在海外的传播和壮大奠定了基础。

    永历八年八月上旬,李明勋在香港为一家航运学校剪彩,这家航运学校是由沈廷扬家族和郑彩家族出资建立的,目的是培养航海、导航、管理、远洋贸易和外语人才,其服务的对象是各大小航运公司以及那些船东,而其中招生数额最大的却是水手科,航运学习会用九个月到一年的时间培养能胜任远洋航行的水手,而其中数量最多的将是移民水手。

    所谓移民水手并不是来自其他国家的水手,而是愿意前往合众国海外领地的水手,这些水手在航运学校学习而无需缴纳学费,其学成之后,自然有各大航运公司和进行远洋贸易的船主来招聘,而这些人会为他们付学费。

    中荷战争胜利和南非、澳洲殖民地的开辟,印度洋地区成为了合众国商人的贸易范围,急迫需要远洋水手,而远洋航行往往会造成大量水手死亡,因此前往印度洋时,水手都是超编的,而船长们雇佣移民水手,虽然会花费一些钱财,但是抵达目的地之后,会获得相应的贸易特权,所以根本就是赚钱的买卖,这比在市场上寻找移民要划算的多。

    剪彩完毕,李明勋骑马赶往了码头,登上了新近下水的战列舰朱雀号,而在他身边陪伴的则是沈廷扬,李明勋道:“沈公这航运学校两月前便是妥当,何故迁延至今日才剪彩,平白误了许多人学业。”

    沈廷扬道:“有元首阁下剪彩,等两个月也是得当。”

    郑彩在一旁笑道:“沈兄是怕元首阁下真的与郑成功打起来吧。”

    沈廷扬尴尬笑了笑,道:“元首虽一言九鼎,老夫终究是心中颤然,此番延平王有诸多不是,元首怪罪也是应当,老夫自觉还有几分交情,特与元首一同北上舟山。”

    李明勋笑了:“沈公与我的交情还是有的,只是打起来不打起来,还是要看他郑成功,至少我本人是带着一颗和平的心。”

    “若和平,何必带这么一支舰队呢?”沈廷扬问道。

    在李明勋的舰队之中,有战列舰青龙号、麒麟号、玄武号,朱雀号,台湾级战列舰吕宋号、永宁号、南华号、澳洲号,重巡洋舰海参崴号、槟城号,总共八艘战列舰,两艘重巡,此外还有六艘风帆护卫舰组成了的分舰队,这些军舰中,朱雀号、南华号和澳洲号以及两艘重巡都是中荷战争后下水的,而这样一直战列舰队足够灭掉舟山国姓的海军。

    李明勋笑道:“若战争,舰队之中就该有陆战队和桨帆舰队了。”

    李明勋说的也是实话,在舟山作战,威力无穷的战列舰确实不如桨帆舰队管用,只率领战列舰队,那是威慑而非战争。

    沈廷扬脸色苍白,不知该说什么,无奈的摇摇头,舰队一路北上,因为逆风,十二日才是抵达舟山海域,李明勋以送沈廷扬前往舟山威名,率领大舰队从舟山、岱山等主要港口驶过,并且在舟山港外进行了一次火炮演练,数百门重炮齐射的场面就出现在国姓面前,然后扬长而去北上了泗礁山。

    李明勋派人把沈廷扬送去了舟山,只字未提他的条件,只有一样,让郑成功前来泗礁山谈判,限十日赶到,十日之后会如何,李明勋没有说,但没有人会不明白。

    郑成功也没有直接前往泗礁山,而是李明勋抵达泗礁山的第三天,派遣了一个使者前往了泗礁山。但这使者并未见到李明勋,而递上去的延平王亲笔书信也是未曾回应,甚至于无从开启,这使者也是个能言善辩的,在侍从官重申让郑成功亲自来见的情况下,使者问,郑成功以何身份来见。

    如今的郑成功已经不是当初的国姓了,在李明勋收复两广的这段时日,郑成功通过秘密途径与远在贵州安龙府的永历天子取得联系,并且与孙可望达成了秘密的政治同盟,如今的郑成功乃是大明延平王,节制东南沿海水陆三军的大将军,被大明天子所认可的郑藩藩主,而原先的监国朱以海则以监军身份继续在舟山视事。

    如此一来,舟山军队便不再是抗清御虏统一阵线的成员,李明勋这位抗清盟主是不能命令郑成功前来陛见的,而郑成功与李明勋不属同一政权同一国家,又如何主动上门呢。

    而李明勋给使者的回答是,何以令国姓来见,唯我强彼弱尔!

    使者哑口无言,只得再回舟山,不出两日郑成功便是踏上了泗礁山岛,原来其早就乘船来到左近,先派遣使者前来试探,不成再亲身前来,如此做派,虽被下属称之为谨慎,实则还是畏惧了合众国海军的实力,因为郑成功很清楚,纵然泗礁山与舟山距离很近,但海上失期常有发生,郑成功努力数年才是有今日之成就,如何敢以之冒险,再者,李明勋究竟何意,郑成功着实难以猜透。

    郑成功在侍从官的引领下从停满战列舰的码头离开,来到了一座小庙前,泗礁山很长时间内扮演移民中转站的角色,海上风浪恶劣,生死难料,人心无以寄托,遂你一砖我一瓦建起这小庙,里面供奉着一尊佛像,佛像宝相庄严,但眉眼之间多了一丝怒色,更显严厉。

    “将军,你的刀。”侍从官在门口伸出了手。

    郑鸿逵喝道:“你家主子安了什么心,竟然........。”

    “罢了,我乃大明藩王,他李明勋能奈我何,而且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问心无愧之人,还怕区区手段!”郑成功义正言辞的说道,大踏步的走进了小庙。

章二七 揍

    在佛像之下,摆着两个蒲团,一方矮几,李明勋坐在一边,桌上只有一壶酒,一枚酒杯,没有菜,也没有筷子,他自斟自饮,脸色阴郁,郑成功站在当口,细细打量周边,发现佛像下摆着牌位,是黄斌卿的,他就知道今天这件事不简单,不过郑成功早有准备,他走上前去,而正殿的门却是关上了。

    庙内面积不大,不像是能藏下大批刀斧手的模样,郑成功也知道,李明勋想杀他,在他离开舟山之后命运就注定了,索性走上前去,坐在了李明勋的面前。

    李明勋倒了最后一杯酒,倒进嘴里,郑成功道:“阁下,在佛前饮酒,是对佛祖不敬。”

    李明勋似乎没有听到,他脸色有些晕红,已经有三分醉意,酒壶在扔掉之后,李明勋问:“国姓,黄斌卿是怎么死的?”

    郑成功脸色一正:“王贼朝先为壮大实力,火并黄帅,被本王.........。”

    正说着,李明勋忽然出手,一巴掌抽打在了郑成功的脸颊,啪的一声脆响,郑成功的辩驳戛然而止,他眼珠瞪大,愣在了原地,郑成功万万没有想到李明勋会亲手打自己,他宁可相信李明勋会杀了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被打耳光。

    “放屁!”李明勋喝道,手指着郑成功的鼻子,严厉问道:“说实话,黄斌卿是怎么死的?”

    “你竟然敢......竟然敢打本王!”郑成功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中更是屈辱,高声反问。

    李明勋冷笑一声,又是一记反手,抽打在了郑成功的左脸,他说道:“第一巴掌,我是替冤死的黄斌卿打的,这一巴掌,我是替死在安平城的田川氏打的。

    你们郑家父子算什么狗东西,一个叛明降清,一个胡作非为,我真是可惜了田川氏那么好的女人,她不过是日本一个普通的贵女,瞎了眼,嫁给了郑芝龙那个狗东西,又生出你这么个不孝子,她是被清军烧死在了安平,也幸亏死于东虏之手,不然要被你生生气死!”

    郑成功怒目而视,已然站起,李明勋也是站起,一米八的大个子之下,郑成功不过尔尔,李明勋道:“说,黄斌卿是怎么死的!”

    郑成功怒道:“其为王贼所害!”

    咣当!

    李明勋飞出一脚踹在了郑成功的胸口,这凌厉的一脚直接把他踹飞去了三四米,李明勋解下腰带,用脚踩住郑成功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抽打,直打到没了力气,才是踢开了郑成功,说道:“混账玩意,不孝子!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看看这个吧,收起你那点愚蠢的小聪明!”

    说着,一封信扔在了郑成功的面前,那信是施琅亲手所写,上面明明白白向李明勋说明了东南变乱的始末原委,从施大显联络郑成功到郑成功命令他向岳乐提议用大运河转运水师,发动舟山之战,到郑成功提早准备,介入舟山,继而害死黄斌卿,南下夺取金夏二岛,逼反施琅,导致金、厦二岛失陷,岛上近七万军民,被俘被杀,桩桩件件都写的明明白白。

    “这是施琅那个叛贼的离间计,你堂堂一国之主,还看不透吗?”郑成功忽然大笑,高声反问。

    李明勋微微摇头,又是上前,抓起地上的郑成功的脖颈,狠狠的抽了两个嘴巴,喝道:“收起你那点狗屁小聪明,离间是真,这内容也是真,这你应该清楚,我若是想灭了你的势力,有没有这封信毫无区别。”

    郑成功这才明白,信中的内容真与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明勋信不信!

    郑成功翻身而起,吼道:“是我做的又如何,我就是要这样做,李明勋,你算什么东西,也能教训我,口口声声叫我不孝子,我若碌碌无为才是对家母最大的不孝!

    李明勋,你算什么,样样不如我,可恨老天瞎了眼,让你成了事儿!我郑成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先帝亲封的国姓,赐名的成功,如何能被你比下去!要成大事,就得不拘小节,黄斌卿、郑彩之流,掌握雄兵却不以御虏抗清为业,整日钻研走私、贸易之利,这等碌碌无为之辈,如何能占据东南沿海地利,其在东南沿海,于抗清不利,就应当让出地盘和兵马,交给本王,可恨那黄斌卿,自己屈居人下,乞怜东番还不够,还要加入其行列,可笑!可恨!”

    “还大丈夫,你个畜生做过什么顶天立地的事业,还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李明勋又是一脚把郑成功踹翻在地,骂道:“想你国姓,也曾是年少英雄,江南御虏,八闽抗清,虽无大功,却也是有大气度,不然隆武怎会赐你国姓,成功之名,可八闽陷落后你做了什么,表面背父救国,实则无恶不作,你起兵于南澳,在闽粤沿海劫掠成性,不分军民顺叛,一概抢掠欺辱,后趁汉藩入粤,挑起内战,火并郝尚久,现在又为夺取舟山地盘,献计清廷,火并忠良,夺占金夏,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你做的!

    说是不拘小节,实则为作恶脱罪,若你真心抗清,立功于东南,何愁百姓不归心,英雄不来投,可你心思歹毒,心胸狭窄,尽是做些令人不齿的行径,如何会有人真心归附!”

    郑成功哈哈大笑起来:“你说的好听,你以为我专愿做这等不齿之事,我是没有办法,你以为我不知道,待你东番雄起,东南将再无朱明容身之处,我若不借机占据舟山,几年功夫,东南半壁便是你东番所有!你和我有什么不同,也是借着御虏抗清的名义,兼并其他武装,占据更大地盘,李明勋,你和我是一类人,一类人!何必五十步笑百步,令天下人耻笑。”

    李明勋摇摇头:“不,我和你不一样,但凡抗清之人,无论其曾如何残暴不仁,无论其何等贪婪妄为,我都愿意给其一条生路!我所作为,出自公心,你之行径,盖为私利,国姓,你我不同人,自然不同命!”

    此时的郑成功躺在地上,衣服散乱,头发四散,脸上淤青,他不屑说道:“有什么不同,你,我,李定国,孙可望,都是时势造英雄罢了,每个嘴上都喊着抗清御虏,叫着为国为民,还不是为了自己和自己身边的那一小撮人,你李明勋可莫要说,你真的为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呵呵,那只会让我感觉到恶心,恶心!”

    李明勋摇摇头:“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只是一句口号,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自私之人。”

    当李明勋穿越到这个时代的时候,也是一腔热血满腹理想,以复兴中华为己任,那个时候,他唯一的私心或许是改变历史,然后青史留名罢了,但当他创立了社团,身边有了伙伴之后,他就发现,这类大事是不能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他需要人支持,也需要人做事,那么就要这些人提供利益或者获得利益的机会,继而李明勋有了家庭和子嗣,那个胖乎乎的小肉团抱在怀里的时候,李明勋恨不得把天下的一切都给他,私心渐渐压倒了公心,他希望保持住自己的权柄和财产,顺利传给自己的后代。

    “但我与定国和你、孙可望依旧是不同的,我们确实都有私心,但我们的不同在于,当私利与大局产生矛盾的时候,我与定国会选择顾全大局,而你与孙可望只会让大局顾全你们,我与定国有原则有底线,你与孙可望视底线和原则为限制。”李明勋坐在地上,认真的说道。

    孙可望、李定国和郑成功是南明抗清三巨头,但只有定国一人是特殊的,孙可望与郑成功都是极端自私自利的人,区别是出身富贵人家,受过良好教育的郑成功更懂得隐忍,也更坚持己见。

    李定国两蹶名王,盛名一时无两,孙可望嫉妒其才华,猜忌其动机,选择孤立和针对定国,只是为了保住孙可望自己的权柄,而李定国没有挑起内战,而是南下两广,为自己打地盘,这就是顾全大局,这就是原则,而郑成功也是如此,发生在原本历史中的新会之战,若定国取胜,便可收复两广,而国姓与定国约定出兵,但新会战起,国姓恰逢与满清谈判招安之事,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国姓扣下定国使者,失期未至,才导致新会惨败,由李定国掀起的抗清最**从此没落。

    这也是李明勋选择定国而非国姓和孙可望的主要原因,抗清势力里,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李明勋也不例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私利与大局产生矛盾的时候,坚持民族的利益,并且影响合众国也这样做,其实合众国的资本家与朱明的士大夫没有任何区别,那群资本家曾经也坚持,对满清取胜作为谈判的资本,让满清打开大陆的市场,进行自由贸易,美其名曰,积攒实力,徐图恢复,实则就是短视自私!

    李明勋手握雄兵和强权,压制住了这类幻想,并且通过以往出征大陆为资本家们提供劳动力,现在收复两广为资本家们提供市场的方式继续获得他们的支持!

    难道只有万恶的资本家是自私的吗,不,实际上每个人都是自私的!理想造就的激励和热血会被时间和现实消磨,一个睿智的元首不应该去限制人们的**,而是应该在民族解放和复兴大业中,为个人提供实现自我的机会,将大业与私心结合在一起,至少目前,李明勋做到了,也是做得最好的,定国实现了大业与私心的平衡,也会在冲突中做出正确选择,所以他得到李明勋的支持和友谊,孙可望与郑成功没有做到,但孙可望已经无可救药,郑成功还能死马当活马医,李明勋选择教训他,也是打醒他。

    “国姓,你不要因为我在针对你,实际上,如果按照我的准则,朱明政权中的官将没有一个是不该死的,我今日教训你是因为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是郑藩之主,东南支柱,我希望你能为这个民族出力,而不是永远的浑浑噩噩、无恶不作。

    你不要忘了,你与东南各藩镇不同,你欠朱明欠这个民族的很多,你的父辈挟持隆武,让闽粤西南半壁沦丧,你的父亲力主投降,让八闽沦为腥膻之地,你为郑芝龙之子,不立大功不足以赎你家族罪孽,有一点你要记住,我今日不杀你,是因为东南沿海需要一个矢志抗清的延平王,而不是你的小聪明和阴谋骗过了我。你国姓的价值就在与东南抗清,牵制满清,其他你最好不要有非分之想。”李明勋站在了郑成功面前,俯视于他,说道。

    郑成功心中愤恨今日所受屈辱,又厌恶李明勋高高在上的姿态,但从方才的话语中,他恍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李明勋承认了自己在东南的地位,而这正是他想要的,舟山虽不如琉球,但却是大陆腹心之地,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见李明勋作势要走,郑成功站起来,高声问道:“李明勋,你今日让本王来,就只是殴打本王吗?”

    李明勋头也不回:“是教训你!”

    教训,这两个字比殴打还要让郑成功气氛,殴打只是证明强弱,而教训则是李明勋高高在上,还是对了,自己匍匐在下,所作所为是错的。

    郑成功咬咬牙,咽下这口气,他知道,只有强盛起来,才能报今日之仇和潮州之恨,郑成功咬牙问道:“那东南余下之事,你不与本王商议了吗?”

    李明勋回过头:“东南之事如何结束,我说,你做,不要反驳,不要作妖,不然,你只能饮恨于舟山,什么背父救国,什么一雪前耻,都会成泡影的。”

    “另外,你最好收敛收敛,潮州之时我便告诉你是最后一次,你再次挑衅我的底线,这次为了顾全大局,我饶你的命,下次再有如此行径,国姓,再有下次,我会让战列舰去劝你的,事不过三,你自己掂量着来。”李明勋扔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郑成功脸色铁青,怒到:“早晚有一天,我会像今天一样抽你的脸,李明勋,你记着!”

    李明勋的声音在后堂响起:“国姓你最好收好我腰带,如果真有那一天,别忘了我用手抽了你的脸,还用皮带抽了你的腚!”

章二八 东南事了

    当瞿式耜在桂林自杀的那一刻起,朱明朝廷已经事实上灭亡了,那位首辅大臣死的一点也不壮烈,孔有德攻入广西,军阀溃散,他有机会逃跑继续组织反抗的,但瞿式耜却对抗清事业失望了,选择留在桂林,被孔有德俘虏,坚持不降,一个月后死去,留下的不是气节也不过希望,只有和友人进行‘商业互吹’的几十首酸诗,当然,在文人的眼里,瞿式耜死的慷慨壮丽,青史留名,但却他没有选择对民族对国家最有利的方式。

    瞿式耜死后,整个南明抗清在没有一支力量是由文官掌握的,掌握军队的只有藩王的军事集团,武将的家族团体和商人的利益集团,他们大多高举着大明的旗帜,却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真的为朱明而战,无论是谁,真的光复中原,也会改朝换代,郑成功是这样,孙可望比他还不如,因为局势稍稍稳定,被溜须拍马之徒奉承的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孙可望就想称帝了。

    合众国与郑、孙两大政权注定是‘和而不同’,合众国可以与其进行一些合作,比如相约一起发动攻势,但也仅限于这般浅层次的合作,联盟只能奢望,而合众国也不会主动支持这些日后的敌人发展壮大。

    李明勋默认了郑成功在舟山的主导权和继承原本属于监国一脉的东南战区,但在郑成功与合众国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情况下,李明勋是不会支持他发展的,实际上,郑成功对合众国最大的贡献就是在舟山发动比以往藩镇更强劲的攻势,牵制更多的抗清力量,至于其他,既不奢望也不需要。

    两广会战的胜利更坚定的这一点,合众国通过与琼藩、晋藩的合作消灭了满勤一个重兵集团,只要再消灭两次或者三次,满清就彻底完蛋了,而合众国已经料理了海上威胁,并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洲际贸易和印度洋贸易,可以说,这个国家已经进入有序发展状态,而不是用抢掠士绅、获得赔款等方式供养大规模的军队。

    两广会战是吹响了反攻大陆的号角,使得合众国进入了一个有益的正循环,战胜胜利带来新的地盘和税源,新的税源会构建更强大更多的军队,而更强的军队会带来更多的地盘,如此滚雪球下去,早晚合众国不需要孙可望和郑成功来牵制满清,到那一日,这两股势力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因此,李明勋对郑成功的态度非常强硬,打一顿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要求让延平藩着实始料未及。

    在郑成功返回舟山之后,李明勋派遣使者解决东南变乱最后的问题,双方的矛盾在于黄镇、舟山藩镇和郑藩三大方面。

    首先是黄镇,合众国没有揭露郑成功阴谋坑杀黄斌卿的事实,而是要求归还黄斌卿遗留的所有资产,黄斌卿死了,但是郑成功没有敢杀黄斌卿的妻子儿女,而黄斌卿的长子黄世爵此刻还在九龙地区开拓殖民地,无论是朱明的律法还是合众国的法律,黄斌卿的一切都应该由黄斌卿的妻、子继承。

    财产方面,延平藩没有意见,关键是军队,黄斌卿的水师要么覆灭要么被顾荣带走,但陆师却有精兵四千,辅兵七千,加上家属近五万,但理论上这些是大明王师,所有延平藩要求全部留下,李明勋的对郑成功的态度是我说你做,没有商量的余地,而李明勋也没有想让黄世爵继承所有的军队和家属,这会引起九龙公司其他股东的不满,九龙目前也没有那么多地方安置,所以由合众国出面,派遣军队护送黄世爵和顾荣前去舟山,劝说士兵和家属前往九龙。

    郑成功知道,自己不答应的话,至少也会被公开舟山的真相,甚至直接被合众国海军所灭,他只能答应,郑成功在延平藩说一不二,最终顾荣和黄世爵带走了一万七千人,其中有两千四百人的军队,延平藩在过去的时间里吞并了这些营伍,给了士兵相应的待遇,黄斌卿的影响力在下降,如果再过一年,或许不会有人跟着黄世爵走了。

    黄镇的处置最终让郑成功措手不及,既然黄镇可以把士兵和家属带走,舟山藩镇同样可以,舟山各镇包括王之心在内,此刻还有一万五千人在香港等待东南变乱解决呢,这些藩镇也要求带自己的士兵的家属去南洋婆罗洲,因为婆罗洲大部分的股东都在其中,所以婆罗洲开发公司非常欢迎,虽然他们的家属被延平藩统治很久,但结果却完全不同。

    舟山藩镇是士兵在外,家属在舟山,与黄镇士兵和家属都在舟山不同,而婆罗洲开发公司已经准备把撤退藩镇的士兵和家属全部安置在新占领的文莱地区,而且已经为士兵们划分了生产资料,村落是现成的,只不过都是高脚屋,土地也是熟田,只要挖掘沟渠,稍稍整治就能阡陌百里,所以对舟山藩镇士兵的家属来说,他们是前往南洋去享受安宁生活的,因此六万家属大部分选择下南洋,省的在舟山饱受战争之苦。

    舟山本就只有丁口十三万,一下被带走了一大半,延平藩实力大损,这也与郑成功原本计划的,控制家属就能逼在粤士兵返回舟山的计划大相径庭。

    但却不是全无好处,舟山狭小之地,本就安排不了多少人,而郑成功计划把藩下士兵在琉球的家属迁来,如今走了许多人,倒是空出来房子和土地了。

    郑藩的问题则比较复杂了,虽然郑成功把责任全盘推卸给了已经叛变的施琅,但不可否认的是,郑成功派遣施琅南下金夏,才造成金夏失守,满清渔翁得利的局面,延平藩负有主要责任,这个过程中,郑藩的陆地精兵损失殆尽,水师的家属也被屠杀大部,剩余的残兵军属被周氏兄弟带去了舟山,硬算起来,郑成功得打下金夏二岛,赔偿三万精兵和十万丁口给郑藩,才是两不相欠,但这是要郑成功的老命。

    郑成功哪个都做不到,他甚至不能替郑藩重新夺回金夏,所以郑成功的意思拖,给他三五年时间,一定为郑藩报仇血痕补偿损失,但郑彩却是有些倦怠了,郑彩虽然是郑成功的堂兄,但是年龄与郑芝龙相仿,年纪日长,兄弟郑联死在了厦门,他也不想与郑成功斗来斗去,有了退出之意,但他却没有好的退路。

    当初成立婆罗洲开发公司,郑藩受到其他监国系其他藩镇的排挤,仅仅占了百分之五的股份,前往婆罗洲显然不行,以往的老对手会反攻倒算,若是解散军队,去台湾做一富家翁,郑彩心有不甘,而这正是遂郑成功的心愿,他更是不许,而李明勋与之相商,给出了一个方案。

    郑彩退出东南战场,脱离大明,不再对郑成功提任何补偿要求,但郑成功要把琉球全部领地交由郑彩,从此东南只有一个郑藩,那就是郑成功。

    乍一看这是要了延平藩的根基之地,实际不然,琉球虽然富庶,却要受到整个日本的威胁,虽然在中荷密约之中,荷兰不得帮助日本出兵琉球,但荷兰人一直在想日本提供造船和火炮技术,日本也在积蓄力量‘收复’琉球,显而易见,再过几年,延平藩就要面临日本和东南两大战场,凭其实力,根本招架不住,只得放弃一个,琉球自然是被抛弃的那个,而这并非合众国愿意看到的。

    琉球的变迁当初是配合合众国占领虾夷地,合众国当然也想再占琉球,显然与日本进行贸易,自然开战不得,但也不能眼看着其再占琉球,因此最好还是借助其他力量占据琉球,而郑彩部就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涉及合众国的利益,李明勋没有再强硬,派出使者秘密调停谈判,最终三方达成一致。

    首先,郑藩与延平藩合并,奉延平王郑成功为藩主,而郑成功则命郑彩永镇琉球,而这一点是公开的,在秘密环节,郑彩不得再派兵前往大陆,并且完全放开琉球与舟山之间的贸易,也不得触碰延平藩在琉球的固有利益。

    当然,郑彩入主琉球之后,军政事务直接向李明勋的统帅部汇报,实际上,就是郑彩替合众国占领琉球,以便将来合众国拥有琉球,而李明勋则答应,允许郑彩另外一子改名之后在合众国经商,而且郑彩获得成为元老的机会。

    实际上,郑彩已经退出了明清战争,秘密加入了合众国国籍,为合众国,也为他自己而战。

    如此,东南之变所有的事情才全部解决,当然,这是在朱明朝廷内部,合众国与延平藩的问题才刚刚开始,在郑成功公然拒绝了加入抗清御虏统一阵线之后,元老院颁布了《与延平藩关系法案》,在这个法案之中,合众国宣布了对延平藩的封锁和禁运,而这一点的目的有三。

    其一为报复郑成功在东南的胡作非为,挑起内战。

    其二限制延平藩的实力扩张,以免尾大不掉。

    其三对日本有个交代,毕竟中日目前是友好关系,而延平藩与日本处于战争状态,如果合众国与延平藩交好,那就会影响中日关系,一面是帮助似友非友的延平藩,一面是壮大自身,李明勋很容易做出选择。

    按照颁布的《关系法案》,统帅部首先取消东南战区和江南战区,监国不存在了,东南战区自然也就没了,合众国有权利对江南、浙江和福建三省发动战争,而延平藩也有权利对山东、天津和辽东作战,双方不再划分势力范围,也不承认势力范围。

    东南战区没了,配合东南作战的合众国江南战区也要撤销,合众国与延平藩只是战略盟友而不是真正盟军,双方最大的配合也就是共同对满清宣战,并且在对方开战的时候趁机发动攻势,像两广会战一样,组织盟军统一指挥就是妄想。郑成功对李明勋都不忿,更不可能接受其他人的指挥了。

    江南战区撤销的第一步就是放弃崇明要塞,崇明要塞的最大意义是堵住长江口,不让清军水师出来,显然清军通过大运河机动,可以进出杭州湾,意义已经不大了,而且其原本是作为舟山防线的最前线,那个时候,为盟友监国而战,义不容辞,现在为延平藩而战,那就是热脸贴冷屁股,一厢情愿。

    江南舰队也要进行改编,两支桨帆战队降低为一支,另外一支调拨北洋战区,风帆舰队加强两艘重巡洋舰,增强远海作战能力,泗礁山上的行政、司法等人员全部撤回台湾,泗礁山只留下赵三刀继续担任舰队司令兼守备长官。

    江南战区的原本主要长官进行了调整,许长兴作为长老,回到台北担任重要职务,赵三刀继续留在泗礁山,总责一切,顾三在舟山之战中与清军辽东水师作战,受伤较重,而且年纪渐长,有些力不从心,退役前往台湾,担任台湾行政区海上警备队总长官,至于崇明要塞守备司令塔克图,李明勋给这位困守崇明达到十年之久的好汉子一年的假期,假期完成后,前往青岛,担任青岛要塞守备长官,解放出武行,组建陆军新的作战师。

    当然,合众国并没有完全不讲情面,在放弃崇明之前,向延平藩提出由其接防,但郑成功选择了放弃,他也缺少兵力,除了缺兵,郑成功更没有信心在长江水道战胜满清水师。

    未免崇明要塞为满清所用,乌穆率领陆战队发动了一场对崇明的登陆作战,将崇明守军与崇明三万多百姓一同撤离,并且拆毁了崇明要塞,郑成功也知道崇明拆除后,日后进出长江就很方面,也给予了配合,在杭州湾方向发动了袭击,牵制了满清的水师。

    而除了江南战区撤销,另外就是严格限制国内商人与满清的走私贸易,以往东南各藩都做与满清的走私贸易,从合众国商人手中购买粮食、香料、木材、宝石等南洋货物,贩卖到大陆,购买生丝、丝绸、瓷器等中国商品,在这个过程中,满清官将、东南藩镇和中国商人都得利,而合众国却抽不到一点税,相反还要承担满清军力提升的损失。

    延平藩主郑成功对以往东南藩镇这类举措是深恶痛绝,认为不仅损害抗清大业,还消磨军队的作战意志,但其主政东南之后,为了获得财力,也是大规模进行走私,直接打了自己的脸,现在一切结束了,元老院直接限制合众国船只前往包括舟山在内的东南岛屿,宣布不得主动前往延平藩势力范围进行贸易,经过东南海域前往青岛、济州、永宁方向的船只,货物必须记录在案,一旦到港之后,出现较大差距,则被视为走私,而在舟山方向,中国船只唯一能停靠的就是泗礁山港。

    当然,延平藩可以主动派船前往台北采购物资,但粮食、铁、火药、棉布等一切军用民用物资,都必须要严格限量,数量根据舟山百姓数量而定,以免其购买之后,走私给满清。

    但此举限制了中国海商,却限制不了国外海商,特别是荷、英、葡、西四个殖民国家,因为合众国有到港统计货物的制度,且对所有走私船只进行查处,所以这四个国家往往派遣商船直接从自己的港口或者中立国港口采购物资前往舟山贸易,只是因为船只有限,所以效率低下,成本提高,数量也大为降低。

    但无论怎么说,比以往监国时代好的多,那个时代,东南藩镇是什么都敢往大陆走私,甚至包括火器弹药,而郑彩前往琉球之前,还揭发在中荷战争结束后,荷兰东印度公司还通过舟山向满清走私火炮,提供铸炮匠人和雇佣兵。到了延平藩时代,类似直接提升满清军队实力的走私休止了。

    东南事了,抗清战争翻开了新的篇章,西南秦藩,两广二李,东南延平藩,三雄并立!

章二九 经略西南

    如果仅从兵力上来分析,弘光之后的抗清力量在永历八年达到了最强,理论上,抗清武装可以拉出四十万以上的军队来,秦藩约有十五万,晋藩、琼藩各四万,合众国八万,延平藩四万,加上朝鲜的沈器远、夔东一带的抗清武装,四十万是只多不少,即便只算能战敢战之精兵,抗清武装也能凑出一支超过十八万的强军来,发起满清绝难抵挡的攻势,但目前来说,这些军队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

    只有合众国与琼、晋二藩的联盟是坚实有力的,除此之外,其他抗清武装都是各自为战,而李明勋在解决东南之事之后,最希望做到的就是把这些武装统一在一杆旗帜下,只要做到了,驱逐鞑虏只是时间问题,而显然,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处于贵州安龙府的那位元首大舅哥,永历天子。

    而李明勋从泗礁山返回香港之前,前往了台北,接去了安化公主,李明勋的意思很简单,希望迎接永历天子于肇庆,为李明勋和朱妤姝主持大婚,当然,这只是一个理由,李明勋的真实意图是把永历天子从孙可望的控制下解救出来。

    实际上,永历天子只是一个木偶,但却可以联合所有抗清武装,关键在于操控木偶的那个人,而目前来说,只有李明勋、孙可望和郑成功有这个意图,当然郑成功实力不济,无需再提,孙可望此人,心胸狭窄,非成大事之人,其连义兄弟李定国都容不下,更不要说其他人,所以,最适合的局面是,永历天子坐朝肇庆,李明勋实际操控一切,如此局面,驱逐鞑虏五年可期。

    但很显然,这是非常困难的,但李明勋愿意去尝试,原因很简单,两广会战消耗了太多的资源,无论是满清还是中明联军都需要休养生息,准备再战,相持的局面会一直持续到双方中某一方获得发起会战的充足资源为止,李明勋认为,短期内,满清不会发动对两广的攻击,他有充足的时间去运作这件事。

    明末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各部都在各自为战的根本原因在于,每个人都想反清,但每个人又都不想复明,反清是生存问题,因为各部都是满清的敌人,而复明则是利益问题了,唯一能够兼顾各方势力的就是合众国,如今朱明还有秦、晋、琼、郑四藩,李明勋为四藩各留了一个元老的位置,目前琼、晋二藩都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但其余二藩却是裹足不前,郑成功不想屈居人下,更不想屈居李明勋之下,而孙可望,直接有称帝的想法,合众国给的,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而如果再降低标准,那就是实行分封制,在驱逐满清恢复中原之后,不仅给予其元老之位,还实封土地给这些藩主,但这就造成了巨大的社会问题,藩主为了保护利益,肯定要维持军队,而维持军队就要对抗中央权力,在目前合众国的共和制体制下,在汉地十八省地盘实行实地分封绝对是开历史倒车,还会造成大分裂,因为其他的元老也会要求分封。

    避免分封制又能实现抗清大跃进的就是不管国别政权,由合众国全力支持明国藩镇,打造一个大型的联盟,不管地盘、利益之争,大家先协力抗清,把满清消灭,至少收复江南、中原之后,联盟之间再划分利益。可以想见,最终结局就是各建各的国,然后再打十年二十年的统一战争。

    最后一个办法是琼、晋二藩许多官员和将领的想法,但是他们弄错了一件事,以为满清是合众国的最终敌人,其实不是,合众国这个共和制的资本主义国家最大的敌人是封建王朝和维持封建王朝的地主士绅团体,只是恰好,目前中国的地主士绅支持的满清,所以合众国的敌人是满清,如果没有满清,合众国的敌人将会是朱明,对于合众国来说,最好的局面是借助这场战场把满清和朱明一块消灭了,而不是反清复明再灭明,在合众国的精英阶层眼里,选择第三条路,还不如坐视满清把朱明的残余势力全部消灭,在这段时间积蓄力量,然后反攻大陆,解放全民族。

    精英阶层们很清楚,反清比灭明容易的多,中明之间的矛盾是阶级矛盾,而中清之间除了阶级矛盾之外,还有民族矛盾和战争仇恨,后两者更能掀起反抗热潮,获得大陆民众的支持,而只有阶级矛盾的情况下,想要赢的战争,必须证明阶级的优越性,且不说这个很难,需要很长时间,就算证明了在这个信息闭塞,人民知识水平低下的时代,谁人知道,谁人又信呢?

    抗清御虏,是过程,是手段,是口号,但绝对不是目标。无论在任何时代,每个政治人物都会把大义挂在嘴边,好像他们的一切都是为了全体人民,为了中华民族,为了自己的国家而做,实则不然,每个政治人物都是为自己身后的利益集团服务的,所以任何战略必须得到这个利益集团的支持才能够实行,理想主义者总会喊出团结必胜、人民必胜等一系列的口号,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任何计划的实施都需要资源,而能民族、人民是拿不出这个资源的,或者拿出来,把资源聚集在一起的成本和效率也是低的可怜,所以,在科学技术和生产力低下的古代,只能靠利益集团,有了他们才能去凝聚民族和人民的力量。

    所以,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经略西南是合众国为首的抗清盟军首要目标,在此基础上就是经营两广提升琼、晋二藩和合众国陆军的实力,为接下来的战争做准备。

    两广或者精确的说珠江三角洲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地理区间,岭南与岭北之间间隔着层峦叠嶂一般的山岭,崎岖难行的道路和通行能力很弱的水路很难在这个时代支持大兵团作战,无论对满清还是合众国都是如此,如今双方都有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少量的兵马根本不足以撼动敌人的防线,无论从湖广进攻两广,还是从两广进攻湖广都是如此,双方各自背靠一个经济中心和人口密集区,进攻者总是要付出更大的付出,崎岖的山路和恶劣的交通不仅损耗大量积蓄的资源,还会让兵力难以有效的投送,谁进攻谁吃亏是必然的。

    满清拥有更大的体量和更充裕的军队,但是面对艰难险阻也需要积蓄更多的能量,而对于合众国来说,战略上处于防守更加有利,毕竟没有珠三角的支持,从湖广、福建进攻两广,很难支持一支超过十万规模的军队,如果没有这个数量,进入两广便是送死,而合众国应该尽可能在距离珠三角近的地方防守,让满清的力量更多消耗在漫长的补给线上,当然,这是在大会战时期,如果不展开重兵集团,控制的地盘越多,深入敌境越深,才能为经营两广赢的更好的环境。

    在大会战一时半会不会展开的情况下,经略西南是最好的战略,远胜过进攻福建或再辟山东战场,而在这个过程中,还能从军事、政治和经济三个方面对琼、晋二藩进行潜移默化的改造,经略西南成功还好,若是不成,有这两藩在,大事仍可期。

    如果能占领云贵高原,就能逼迫满清分兵把手数千里交界线上的出山路口,迫使其分兵,以云贵为基地,前出四川就能再获得一片地理封闭区,继而可以顺江而下,攻取湖广、江南,收复南方半壁江山,而如果选择东进福建,那么越往东、北,就越靠近满清的核心区域,对满清也越有利,再辟山东战场亦然。

    李明勋首先对孙可望发出了第一轮试探,那就是派遣使者前往贵州,李明勋派遣了两路使者,一路前往贵阳城,直接面见孙可望,一路则遣人去了安龙府,面见永历天子,李明勋的要求还是希望永历天子前往广东为李明勋与朱妤姝主持婚礼,继而达成天子移跸肇庆的目的,最终的结局是掌握天子,并且威逼利诱孙可望以秦藩藩主的身份,加入抗清盟军,李明勋则让盟主之位予永历,担任盟军总司令一职,实际掌握抗清力量。

    结果非常可惜,使者在安龙府根本没有见到永历天子,如今的西南政令自秦王出,安龙的大明政权只是一个空架子,实权被孙可望派遣的提塘官张应科、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三人掌握,安龙府内,但凡朝廷内外机务,惟执事力为仔肩,若有不法臣工,一听戎政、勇卫两衙门参处,以息其纷嚣。(马吉翔以文安侯执掌戎政事,庞天寿提督勇卫营),不光这三人,就连安龙知府等人一并是孙可望安排监视朝廷的。

    前往安龙府的使团被提塘官和安龙知府派人,一并护送前往了贵阳,交由孙可望处置,而孙可望对李明勋所提结盟、联军和援助之事一概置之不理,直接把使者打发回了香港,使者返回之后,孙可望又派遣大学士吴贞毓为首,文安侯马吉翔为副的礼官团前往肇庆,宣慰琼、晋二藩,并且礼成公主大婚之事。

    这便是孙可望的反击,先迫使李明勋与安化结婚,以免其继续以此事为由移陛天子。

    使团抵达肇庆,以收复两广之功旌奖将士,发银两万两,另按晋王定国所请,封刘文秀为蜀王,且封琼藩林士章为粤国公,袁时中为廉国公,黄蜚为潮国公,使团本想赏赐惠藩、忠贞营等藩镇,却发觉其或已入藩,或已离国,只得作罢。

    在肇庆宣慰完毕,使团前往广州,筹措公主大婚之事,此番李明勋成亲,便是在广州城中举办,一面是东番国主,一面是大明公主,自然不能太过于敷衍,吴贞毓作为首席大学士,能为李明勋操办此事,也见朱明朝廷对此事的重视,虽然一切都是孙可望的授意,但也可以看出,孙可望也不敢在这种事上耍弄计谋,挑衅合众国,面对盟军方面的各类要求,孙可望更多处于防御姿态。

    李定国的晋王府是以前的平南王府,吴贞毓随李定国入内,但见府内花草、假山一类修身养性之物早已铲平,鱼池、湖泊俱已填平,空落落的院子里,摆满了各类甲械兵器,并有上百士卒在操练火器,乒乒乓乓,枪声不断。

    “哎呀,早听人说,秦王擅治国,晋王长练兵,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吴贞毓当着几个仆从的面,大加称赞西营两大藩主。

    李定国笑了笑,说:“本王是粗鄙之人,那些花鸟鱼虫,看的都是头疼,不如拆了用作练兵场,平日多多操练,哪日鞑子再来,也好多多杀敌立功,报效天子呀。”

    吴贞毓捋须微笑,道:“那今日却是耽搁晋王殿下了。”

    “您这话说的,王府虽然粗俗,但一杯茶还是能奉送的,大学士请。”李定国在前面带路,直奔正堂而去,那几个贼眉鼠眼的仆人也想进去,被李定国的手下拦住了,呵斥道:“大学士在我家王爷府上喝茶,还需要你们伺候么,滚远一些,这里有我们便是了。”

    仆从被推搡的远远的,吴贞毓脸色微变,说道:“让殿下见笑了,家中仆从刁滑,收了那位的好处,已然成了探子了。”

    李定国冷笑一声:“一个马吉翔不够,还要弄这些腌来,孙可望忒也阴谋手段了。”

    吴贞毓道:“外藩专权,奸臣满朝,国不将国啊。”

    李定国脸色依旧,心中却是冷笑,我不这也是外藩么!

    吴贞毓摆摆手:“暂且不提此事。晋王,此番东番李氏来广州成婚,此乃天赐良机,不知晋王可有把握,擒得此番酋,挟其以令东番?”

章三十 对定国的考验

    李定国无奈的摇摇头,面色凝重:“大学士若是来试探于我,大可不必,且不说这是自掘坟墓的法子,就算不是,本王也不会去做,做了也定会不成。”

    吴贞毓微微一愣,不知如何作答,实际上他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合众国不是封建王朝,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情况是不存在的,抓了李明勋,元老院还可以立刻找出另外一个张明勋、刘明勋来,而只需要把李明勋的儿子立为新元首就行了,下一任以执政官的形式执掌合众国。

    这最终就会导致中明之间的结盟彻底废止,这对朱明来说不可承受,对合众国来说却只是隔靴搔痒,合众国早已不是社团阶段了,作为海上霸主,且拥有六百万人口,合众国只需丢弃沿海的几个要塞,便可以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而最不希望看到盟军分裂的就是李定国,因为没了合众国的支持,满清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两广。

    吴贞毓叹息一声:“国事艰难,大明需擎天之柱,殿下,西南半壁,便是全看你了。”

    李定国微微摇头,说道:“具体何事,烦请大学士明说,本王是一介武夫,这般打哑谜,可是猜不透。”

    吴贞毓压低声音,说道:“天子有意密诏殿下入贵州,勤王救驾!”

    “密诏?可有诏书?”李定国眉头微皱,当即说道。

    吴贞毓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于定国,定国拆开一看,脸色大惊,上书:可望待朕无复有人臣之礼。奸臣马吉翔、庞天寿为之耳目,朕寝食难安。朕在安龙听晋藩、琼藩收复两广,保国精忠,久播中外,军势大阵。使朕脱离险境者,必晋王定国是也。秦晋两藩,已有嫌隙,朕欲密撰一敕,差官驰往广州,召定国前来护卫,尔等若有机会前往,当为朕秘图此事。

    然而,这并非天子密诏,而是天子亲手所书于薄绢之上,予大学士吴贞毓、文安之的密信,上面文字丝毫不避讳,显然吴贞毓为了取信李定国,顾不得礼节了。

    李定国看后,心中信了几分,他思索片刻,问:“不知事成之后,天子希图何为?”

    这话算是旁敲侧击,实际上李定国的意思是,就算我把你从安龙府解救出来又如何,如今的形势,断然不能再让文官掌权,而二藩也不会愿意,区别只是在安龙当傀儡还是在肇庆当傀儡,是做孙可望的傀儡,还是李定国的傀儡。

    吴贞毓哪里不明白李定国的意思,当下说:“事成之后,天下兵马俱为殿下统帅,军国大事殿下一言而决!”

    “这......这又是何必呢?”李定国倒是更不信了,朱明一向不信任合众国,自己与李明勋交好天下皆知,怎生这永历愿意做自己的傀儡呢,当初汉藩入粤,他可是宁远去云南也不愿去琼州的。

    吴贞毓叹息一声:“殿下不知,孙可望已经在谋划篡位自立了!”

    “当真?”李定国诧异问。

    “当真!”吴贞毓毫不犹豫的回答。

    孙可望有自立之心,李定国是知道的,当初四兄弟一起主持西营军务,孙可望便自称国主了,如今在西南,朱明官员都以国主称之,但是为了抗清大业,四兄弟最终商议还是共扶朱明,以免引发西南正统之争,让满清有机可趁,可如今孙可望怎么在生这种有违大局的野心呢,实在不合时宜。

    李定国不知道的,孙可望抗清复明是假,谋求篡位是真,以往的四将军中艾能奇已经战死,孙可望希望压服李定国和刘文秀,以让其支持他自立为帝,可惜这二人深明大义,就是不从,孙可望投鼠忌器,不敢再提,但李定国先是两蹶名王,继而又获得两广藩地,刘文秀也出滇相助,已经全然不受他的控制,而且,李定国二人的成功对孙可望在西营控制力产生了巨大的挑战,孙可望能成为西营盟主,先是靠其为张献忠长子身份,继而靠其治政经营能力,然而这些都掩盖不住其战功不如李定国。

    治政能力再好,云贵两省也不如广东半省,李定国接连取胜,已拥有富庶藩地和强力盟友,西营诸将早晚会投其麾下,孙可望正是知道这一点,只得行险,趁西营未散,大军仍在,抢先称帝,拉拢西营一脉。

    安龙的永历小朝廷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是求救于李定国,如果孙可望称帝,那第一个死的就是永历,虽然去晋王那里也是被困,但总归比死好。

    两广会战之后,永历就开始筹划向李定国求援,实际上,对于李定国与合众国过从甚密的情况,天子也是知道的,但永历别无选择,郑成功虽然比李定国可靠,但远在东南,根本不能勤王,而琼、晋二藩中,还是定国更值得信重。

    毋庸置疑的是,孙可望从一开始就图谋篡位,自立为帝,阻止他的除了危局便是李定国和刘文秀二人,孙可望从一开始就自称监国秦王,来往官文启本都以国主称之,其在贵阳建立六部,行政自专,顶多使用永历某年这等纪年方式,实际早已自成一国。

    等到李定国与刘文秀事实上与合众国结盟,而满清又因为两广新败而无力大举进攻西南,孙可望自认为称帝时机已到,此后再难有如此良机,因此其更是指使亲信拥戴自己登基,其麾下的兵部尚书甚至倡言:明运已终,事不可为。而朝内编修方于宣已经为孙可望“定天子卤薄,定朝仪,言帝星明于井度”,直接尚书劝进。

    安龙永历朝廷之中也是如此,太监庞天寿与锦衣卫马吉翔认定天下大势已归秦王,二人需要早早接纳,以为异日志地,二人还与安龙的提塘官张应科结拜为兄弟,并且告知张应科“秦王功德隆盛,天下钦仰,今日天命在秦,天之所命,人不能为,我辈意欲劝永历禅位于秦王”。马吉翔二人已经为改换门庭做准备。

    听了吴贞毓的话,李定国大怒,一拳砸在桌子上喝道:“真是狼子野心之徒,此番抗清大业刚有好转,孙可望便倒行逆施,还有那马吉翔,真奸贼也,本王非得把他斩成肉泥不可!”

    说着竟然是要拔刀起行,吴贞毓连忙用身体挡住,说道:“殿下三思,若此番杀了马吉翔,岂不是与孙可望撕破脸,西南登时大乱呀!”

    李定国不是为孙可望想要称帝发怒,而是认为他选的这个时机不对,如今民族为难,正是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时候,这个时候称帝,必然引发内乱,直接导致好不容易得到的抗清优势局面丧失。

    但这二人不知道的是,孙可望其实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其让方于宣策划禅受之事,已经“定仪制,立太庙,庙享三主:太祖高皇帝主于中,张献忠主于做,而右则为孙可望祖父。”已经定下国号为后明,在旬月之前,孙可望亲率军队前往昆明,准备登基称帝,然一路连降暴雨,不能成行,孙可望骇然以为上天不许,后合众国遣使而来,孙可望以为行迹败露,连忙返回贵州,这才避免了黄袍加身的闹剧。

    (真实历史是,孙可望赶到了昆明,登基的那天暴雨倾盆,没法举行典礼,而李定国与刘文秀阻碍,才没有真的登基)

    “嘿,只得暂时饶了那个狗东西!”李定国怒道,把佩刀仍在一边,坐在椅上,心中郁闷,久久不言,只是叹息。

    吴贞毓小心问:“殿下有保皇之心,不如发兵安龙,抢先救出天子,安置广州或肇庆,到时便是可望造反,也能止损于贵州呀。”

    李定国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永历天子的能力暂且不谈,只要他存在一日,散落天下的抗清武装便是一条心,若永历死去,特别是全家被诛,那散落天下的宗室,不知道几人称帝,几人监国,到时,联盟天下豪杰,共抗满清的计划彻底终结。李定国想了又想,说道:“此事还是要与东番元首相商,才是必胜之局。”

    吴贞毓惊慌道:“这......这大可不必,东番乃是外邦,连外戚都勉强,如何能操持保皇移陛之事!”

    李定国呵斥道:“你休要糊涂,保皇移陛关乎抗清大业,如何能行险,莫要说本王义兄乃当今国士,便是要其精兵相助,也得与之坦诚,况且义兄乃天子妹婿,纵为外邦,也当虑夫妻恩情,如何能不使其知晓。”

    “殿下请听下官一言!”吴贞毓连忙说道:“殿下可知,那东番国主素来是有求必应,有应必得,两广一战,其割我大明潮州,此番保皇之事,不知东番又要我大明疆土几何?殿下当初为收复两广,屈身降贵与其结义,后结盟出战,名为兄弟,实为从属,盖属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正是天赐良机,若殿下救驾天子,诛灭叛逆,收服西营诸将,届时云贵两广皆为殿下所有,二十万精兵强将,大事可期,如何还用寄人篱下!”

    李定国这才明白了吴贞毓此番前来的意思,这家伙不仅想把永历从孙可望手下解救出来,还想借机完成西营各派的力量整合,造就一个横跨数省,雄霸西南的重兵集团,到时便可摆脱合众国,一举完成大业。

    但吴贞毓不知道的是,在原本的历史中,李定国确实做到了,他驱逐了孙可望,救出了永历天子,掌握了西南大局,但李定国没有完成抗清大业,他先是与刘文秀互相猜忌,导致刘文秀郁闷而死,继而在满清组织的大规模进攻中土崩瓦解,定国领导的南明覆灭的原因有很多,但是不可否认的一点是,定国是一个好统帅,却不是一个好政治家,在政治手腕上,他显的过于稚嫩,阴谋诡计上更是不如孙可望,过于直率的他天生不适合作为政治家。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李定国正在接受巨大的考验,一方面是李明勋的赤诚相待,一方面是雄霸西南执掌南明的诱惑,李定国愣在了那里。

    “你先去吧,本王.......本王累了。”李定国怅然坐在了椅子上,讷讷说道。

    吴贞毓却是不甘,他凑过去,说道:“晋王殿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您若是走错了,晋藩与大明都是万劫不复啊。”

    李定国登时大怒,他一把抓起吴贞毓的胸口,拉到在面前,一字一顿的说道:“你给本王听好了,孙可望赢了,朱明会亡,满清赢了,朱明会亡,本王若是带兵恢复天下,朱明一样会亡!你不要以为老子是什么愚忠之臣,告诉你,老子杀的大明官将不比杀的鞑子少!”

    吴贞毓脸色严正,毫不退缩的说道:“本官如何不懂这个道理,但是无论谁赢,都不能让东番坐天下,那是要害死天下士绅的!”

    “滚!”李定国怒道,伸手把吴贞毓推到一旁。

    吴贞毓整理了一下衣冠,踏步而出,李定国忽然拔刀,在屋内几番劈斩,把桌椅斩碎,李定国咆哮道:“士绅!士绅!如果没有你们这帮子士绅,老子何须落得这般田地,义父也不会起兵造反,去你妈的士绅,滚他妈的大明朝!”

    堂内安静了许久,李定国忽然站起身,自语道:“吴贞毓说的没错,这个时候,我可不能走错了路..........。”

章三一 选择

    吴贞毓回到了驿站,进入房中,不消多时,武安伯郑允元进入书房,见吴贞毓孤身一人,小心问:“大人怎亲手斟茶,仆从何在?”

    “本官斟茶,待郑兄也。”吴贞毓开怀而笑,说到,见郑允元脸色微变,他说到:“那几个卖主求荣之徒,还在晋王府受罚呢。”

    郑允元这才放心下来,赞许道:“这李定国当真是个秒人,先是替你惩处叛奴,又是让人在街上劫打那马吉翔,真是畅快,可惜无酒,不然当浮一大白。”

    “劫打马吉翔?当真?”吴贞毓诧异问道。

    “正是,马吉翔在街上耀武扬威,有数十百姓忽然发难,徒手打散马贼身边十余护卫,将马贼打的是浑身是血,剥了他与护卫的官袍才是罢了。想那普通百姓哪有这本事,还不是李定国让人假扮的!”郑允元眉飞色舞的讲述着,他们在安龙被马吉翔压制多年,马吉翔一朝受屈,他自然高兴。

    吴贞毓作为永历的首席大学士,此时也顾不得斯文扫地,更不在乎有损朝廷颜面,反而与郑允元一道大笑:“到底是粗鄙之徒才能制的了这奸佞之臣,打的好!”

    二人笑着,驿馆一女仆进来,送了一张字条,吴贞毓看过,大笑:“定国已入彀中,天佑大明!”

    郑允元问:“何事?”

    吴贞毓道:“李定国已经出府,探子打听到的消息,其乘船南下了,郑兄猜一猜,他想要见谁?”

    郑允元见吴贞毓性质勃发,方才话语又有了把握,笑道:“总归不会去见东番夷酋!”

    二人再次相视大笑,吴贞毓道:“那是自然,定国去了琼州,密见林士章去了!”

    “林士章,林士章……。”郑允元思索着其中的关系。

    吴贞毓道:“在王府,本官劝说李定国时,他想联合东番救驾,原因在于晋藩兵力不济,此番南下琼州,也定然是为了求兵!”

    “不错,不错,有琼藩相助,能多几分胜算。”郑允元道,他想了想,说:“林士章素来与李明勋交情莫逆,林士章会不会知晓之后,转告东番!”

    吴贞毓微微一笑,捋须笑道:“想那定国虽为草莽武夫,却也不是愚蠢之人,敢亲身赴琼州,自当是有几分把握的,光复两广,琼晋二藩多有合作,想定国比我二人更了解林士章,且林士章一直向朝廷称,其受袁、黄二人胁迫,才只得与东番虚与委蛇,此番定国前往,还可替我等试探林士章,一举两得。”

    见郑允元依旧面带忧色,吴贞毓道:“郑兄也无需担心,林士章忠与不忠,都无碍大局,若其与定国联合,那自然是大喜事,我大明又多一安邦定国之国柱,其又为士林前辈,日后平衡定国等藩镇,更让朝廷游刃有余。

    若林士章真是传闻所言,名为大明藩臣实为东番服务,那自会密告东番,届时东番与晋藩、琼藩交恶,在两广独木难支,定国若想继续有所作为,必当争夺云贵之地,倒是不用我等再费口舌了。”

    郑允元道:“下官最怕的还是林士章早已心向东番,直接擒杀定国!”

    吴贞毓道:“若那样,我等再去见蜀王文秀便是,林士章杀定国,晋藩与琼藩、东番不死不休,晋藩之中,可堪大任者,还有蜀王,晋王死,蜀王兴,最终结果都是不变的。”

    郑允元听了这话,放声大笑:“大学士高瞻远瞩,一切尽在您掌握之中。”

    且说李定国离开广州,原本是准备去肇庆的,却是听闻林士章带着几个朝廷的使者前往琼州宣慰,所以改道乘船南下,直奔琼州府,其先是乘坐划桨快船,扮作生丝商人,抵达澳门,继而乘坐一艘前往琼州的海船,正是北风季节,顺风出海,三日便是抵达了琼州。

    琼州之繁华大大超出了定国想象,他在西南日久,知道大明西南民生穷困,琼州虽属广东,但也是偏僻之地,早些年还是官宦流放所在,定国以为,琼州顶多与南宁类似,却不曾想,港口商贾如云,码头船舶遍地,城内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却是与广州一般无二。

    定国却是不知道,林士章主政琼州近十年,琼州从未遭兵祸变乱,两广几次沦陷,士绅富户者不愿迁居海外者,多移居琼州,而在合众国的帮助下,琼州的冶铁、廉州的珍珠、制瓷、高雷的甘蔗、棉花等产业勃发而兴,而琼州府城为粤西经济、政治之中心,港口中转之地,南北商船,在两广沿海,多停泊香港与琼州,因此,琼州府城早已是繁华所在,而粤西四百多万百姓,琼州上一百三十万丁口也为这个核心城市的发展提供了充足的资源。

    李定国随意寻了一家旅馆住下,派遣身边亲兵前往琼州府衙,只说是晋藩使者奉命来见林士章,并未表明身份,旅馆之中,人声鼎沸,操着各种口音,身着各色衣服的各国商旅来往不断,高谈阔论之中,李定国几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而商贾谈论之中,常常与林士章相比,把晋藩与琼藩并论,这些商贾言谈开放,意思却是很明确,其是希望晋藩模仿琼藩治政,商贾们才好往来贸易,这与李明勋的意思一样,让晋藩向琼藩学习。

    在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才得到答复,林士章此刻并不在城中,而是在城外别院中居住,问后才知道,林士章日益年迈,藩内之事多交由下属处置,若非肇庆有永历的使团,他也不会去的,而主事之人并非林士章的儿子,而是琼藩三巨头之一的袁时中,三人之中唯有其是春秋之年,可主琼藩事务。

    林士章的别院在竹林掩映之间,冬日的天气,也是温暖如春,流水潺潺,竹叶飘香,李定国进去,但见林士章如山间老翁,打泉水煮茶,于亭间漫步,亭中还有几页报纸,倒也并非超然物外。

    “老夫便知道,所谓晋藩使者,便是晋王亲至。”林士章起身施礼。

    “老先生客气了。”李定国搀住林士章,侍奉他坐好,才是坐在了对面,李定国说道:“此番定国前来,是向先生讨教的,义兄视先生为前辈,定国哪敢以上位自居。”

    李定国对林士章还是尊重的,并非全是李明勋的缘故,收复两广,切割藩地,琼藩是让了晋藩的,二藩在深圳战场功劳相符,文秀在广西战场功勋卓著,而琼藩却在虎门之战中独领风骚,其还从粤西出击,又征调十五万丁壮为盟军周转物资,若论出力,琼藩远胜晋藩,但在藩地分配上,却是不如晋藩,纵然有李明勋从中斡旋,李定国也很感激林士章。

    “老夫已经老朽,又半隐许久,不似你与明勋,一人为国之柱石,一人为民之脊梁,晋王殿下两蹶名王,恢复两广,又有何事向老夫讨教呢,不敢,不敢。”林士章一边给李定国沏茶,一边说道。

    李定国也不隐瞒直接把吴贞毓向自己所说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一边说,一边小心的打量着林士章的表情,便是说道孙可望意图篡位,永历天子危在旦夕,也不见林士章表情有丝毫变化,好似这一切与之无关。

    林士章听完,说道:“孙可望倒行逆施,为人又心胸狭隘,必然不能成就大业,相反,你晋王就好的多,云贵落于你手,比在孙可望掌握之下更为有利,吴贞毓所言倒是不全是虚假。”

    李定国诧异,问道:“老先生是认为定国应当听从吴贞毓所言?”

    林士章道:“晋王乃大明藩王,勤王救驾是本分,不是吗?”

    李定国被说的哑口无言,他思索良久,才说:“若是延平藩主郑成功,自当允从,但定国却知,若真如吴贞毓所言,那与合众国之合作必当废弃,葬送了我与义兄好不容易操持起来的抗清大业。”

    林士章笑道:“若你心向中国,便可佯装不知此事。”

    “这........。”李定国心中的话确实全然说不出,他一咬牙,说道:“如今天下群雄,能设身处地为定国着想者,唯老先生一人尔,琼晋二藩俱为大明藩镇,又同与中国交好,老先生为何不与定国推心置腹呢?”

    林士章递给李定国一杯茶,说:“晋王,你何曾与老夫推心置腹,你说是来讨教,但言语许久,却是不肯真心示人,老夫又能如何?你扪心自问,此番前来,究竟想问什么?”

    李定国反思己身,心中五味杂陈,曾几何时,他也以为自己可以安邦定国,扶危靖难,两蹶名王后,孙可望猜忌,西营内部分裂,一切化为泡影,此时李明勋递来橄榄枝,结为异姓兄弟,收复两广,徐图恢复。

    秦晋分裂之前,李定国曾想靠西营体系驱逐鞑虏,秦晋分裂之后,他与李明勋结为兄弟,从此转入合众国体系,但如今吴贞毓忽然前来,又给他重整西营的机会,李定国难以抉择。

    许久之后,李定国直接问道:“老先生,如果吴贞毓找的是您,您会如何处置。”

    林士章道:“知会李明勋,请他决断。”

    “这.......。”李定国可没想到林士章会回答的这么不假思索,林士章道:“晋王,老夫与你不同,你老于行伍,晋藩为你一手所创,麾下尽是与你百战余生的生死弟兄,在晋藩,你是一言九鼎,而我琼藩,黄蜚、袁时中与我并列,藩内又有诸多利益集团,其对朱明忠心泯灭,对合众国倒是颇为向往,纵然老夫力主勤王,也是少有呼应,一个不慎,老夫也会落得惨死的下场,站在老夫的立场,唯有告知中国国主,才能请他决断,无论事成与败,琼藩内部都会支持。”

    “晋王,其实你真正要讨教的也不是方才相询之事。”林士章最后悠然笑道。

    李定国早已心乱,起身鞠躬,道:“烦请老先生指点迷津。”

    林士章道:“你想知道的是,中国与朱明谁为中华前途,你想站在胜利者的一方,对吗?”

    “何解?”

    林士章笑道:“假设你真的听吴贞毓所言,勤王救驾,执掌西南,最终的局面也不过是你率领西营兵马恢复中华,然后杀朱明皇室,再立新朝罢了。反之,你选择中国,渐渐融入,与李明勋一起匡扶天下,逐鹿中原,也可安定社稷,再创盛世。前者你称帝,后者你为臣。

    若老夫是你,选择为臣之路,而非称帝。”

    李定国当即问:“为何?”

    林士章道:“朱明向来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原因在于,门阀没落之后,得士大夫者得天下,你以为满清乃是异族蛮邦,因大明内斗,其靠强军得天下,实则不然,满清入关,承认士大夫于九州之利益,得士大夫之心,因为得以快速占领天下,只是其剃发易服,又失部分士大夫之心,因为西南东南,遍地狼烟。

    如此说来,古之朱明,今之满清,还有未来由你所创之新朝又有何区别呢?实力不会有质变,与中国关系仍为敌对,试想古之朱明,得汉地十八省,不足敌辽东之一隅,今之满清,得中原、江南与湖广三地,便有百万兵马,实力精强,数倍于朱明,晋王且想,未来你创立新朝,若得天下,可有两百万、三百万精兵?显然不会,无论谁面南称帝,本质一般。

    况且你恢复中华之时,中国亦不会坐视,你能恢复中原,中国便可夺占江南,你若恢复湖广中国便可得东南,最后你不过得朱明半国,如何与中国抗衡,所以即便你听从吴贞毓,最后结果也不是中国对手,除了能让你称帝登基,再无其他用途,可若那样,你与孙可望之流又有何区别呢?

    因此,称帝不过一时,为臣可享百世,称帝祸害中华,为臣则顺应历史。一人之心,与千万万人之心,如何能比,不知晋王之心可与千万万人之心比?”

章三二 马吉翔

    李定国思虑少许,说道:“定国此身,如何能与中华万民并列,自当不如。”

    林士章欣慰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说着,林士章端起李定国面前凉了的茶水,泼洒出去,又道:“晋王愿把此事相询旁人,足见你远胜孙可望之流。不过你方才所言也对,天下群雄中,唯你我二藩相似,将来救朱明还是附中国,真是难以抉择啊。”

    李定国连忙点头:“是啊,琼晋二藩境遇一般无二,当共进退,同呼吸。无论如今周旋中明还是日后归附中国,还需要老先生出谋划策啊。”

    林士章道:“错了,晋王这话错了,在中明之间周旋,老夫还能赞画一二,但将来归附中国,那便是你晋王李定国的责任了。”

    “莫非琼藩内部还有士绅作乱?”李定国皱眉问道。

    林士章笑了:“有是有,但与此无关。”

    “那老先生为何不为两藩赞画,谋取福祉?”李定国难以理解。

    林士章指了指自己的脸,道:“你看老夫有那个机会吗?”

    李定国仍旧难以理解,林士章无奈摇头:“晋王真是关心则乱,晋王,老夫已经是耄耋之年,脖子都埋进土里的人了,还能再活几年?三年,还是五年,今日为两藩之事你来问我,下一次,两藩归附之事就全看你晋王了。

    晋王,你一人肩上担着的可不是只有晋藩,也不只有琼晋二藩,而是与明勋一样,肩担中华民族的责任。老夫很庆幸,前能知遇李明勋,后能指点李定国,此生无憾,无憾呀!”

    “定国受教了,受教了!”李定国起身再拜。

    林士章笑了笑:“那你准备怎么做?”

    李定国道:“还能如何做,老先生让定国拨云见日,此间定然是要前去香港,面见义兄,告知此事了。”

    林士章道:“秘密前往,切勿让任何人侦知,这样吧,老夫安排人送你去,直接面见。”

    李定国道谢之后,半夜才是装扮成别院的仆人离开,而林士章则对外宣称,别院有私友贵客,暂居几日。

    广州城。

    “侯爷,地方到了,不如您稍微休息片刻,小的进去通报一声,让姑娘们好好准备一下?”一顶小轿停在了一处挂着红灯笼的院子前,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的仆从小心说道。

    “何须这般麻烦,直接进去便是。”轿帘被掀开,马吉翔下得轿来,此时的他一身褐色袍服,手持折扇,碧玉的扳指分外惹眼,看起来像是个殷实商贾,只是其白皙的脸上还有几块浅浅的淤青,这也是马吉翔的仆人要进去通报的原因,省的那些勾栏里的女人不知所谓,着恼了这位主子。

    仆人心中也是怨念横生,自家老爷前几日刚挨了打,淤青还没下去,便是憋不住要来了,真是难伺候。

    这院子的主人是如今广州有名的名伶,唤作玉娘的,马吉翔直接推门而入,院子里布设的还算雅致,马吉翔有些熟悉的感觉,当初李成栋反正,他在广州也是逍遥的一阵,附近几个曲中女郎都是品鉴过,只是如今院子依旧,女人却不是那个女人了,想起往事,马吉翔不禁愤慨,当初他来广州是何等意气风发,文官勋臣无一不是巴结自己,就是那东番李明勋,给自己扣了割让潮州府的帽子,一口大黑锅下来,马吉翔想不当奸臣都是不行。

    马吉翔在院中流连一会,见无人招呼,他抬起头,看向二层阁楼,语气不善的喊道:“玉娘可在,恩客到来,还不现身?”

    然而,二楼并未出现那倩影,反倒是院门被人从外面关上,堂中传来一声招呼:“马侯爷,进来吧,故人在此久候了。”

    马吉翔心中害怕,但见曲径通幽之处,有几个汉子出现,个个手持刀刃,马吉翔不敢不从,只得进去,却见堂内四方桌旁坐着一魁梧男子,却不是李明勋是谁,而他身边还有一长身丽人,见其俏立,想来便是这院子的主人玉娘了。

    “玉娘见过侯爷。”玉娘向马吉翔福了福。

    马吉翔哪里还有风花雪月的心思,见李明勋在,心早已是提到嗓子眼了,连称不敢,见李明勋也不说话,马吉翔汗如雨下,竟然是噗通跪坐在了地上,想必双腿已经发软,不得支撑了。

    玉娘见此,掩嘴娇笑,说道:“侯爷稍待,李公子为侯爷准备的汤药还在炖着,活血化瘀最是好了,奴这就去看看。”

    说罢,便是退出堂内,掩了房门,马吉翔忙不迭的爬过去,一边哭一边求:“元首饶命,元首饶命,我马吉翔不是人,不是人啊。”

    说着连连抽打自己的脸,抽的是脸颊淤青,嘴角流血也是不敢停止。

    李明勋放下茶杯:“马侯爷的头,我可不敢受,起来回话。”

    马吉翔这才住手,连称有罪不敢起身,一旁的护卫喝道:“元首让你起身,你还敢不从!”

    马吉翔连忙挣扎起来,站起大半却是双腿一软,摔在地上,他见护卫动怒,连忙分辩:“并非有违上命,实在是双腿酸软,支撑不住啊。”

    李明勋心中骂了一句怂包,不再言语,那护卫呵斥道:“你这狗贼,平日做过些什么,来广州又想做什么,一一道来,若是有半分不尽不实的,小心尔的狗头!”

    这个时候,马吉翔自然不敢隐瞒,把去了安龙之后谄媚、依附可望,协助可望禅受篡位之事一一道来,李明勋知道孙可望有称帝的心思,却不知竟然走到了这一步,若非天降暴雨,岂不是西南早已分裂?

    “此番来广州,名为公主礼成大婚,实则,实则是孙贼命小人查察吴贞毓等人的意图,庞天寿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安龙朝中有文臣密谋联络晋王前往安龙截驾,想弄清楚名单,好一网打尽。”马吉翔连忙说道。

    “孙可望既然想要称帝,直接杀光朱明朝廷也就是了,缘何还要多此一举?”李明勋问道。

    马吉翔连忙说道:“盖因元首天威阵阵,孙贼宵小之辈,不敢生衅。”

    说白了,孙可望最怕的还是李明勋,孙可望认定,只要自己称帝,便可利用西营盟主的身份影响晋藩,前有恩义在,后有强兵威,晋藩不敢不从,但孙可望担心合众国出手,孙可望赴昆明登基不成,却见到了李明勋派遣的使团,使团为李明勋与朱妤姝请婚,孙可望担心,在李明勋大婚这个当口,若是杀了永历这位大舅哥,便会彻底惹恼李明勋,所以他只得暂缓称帝,把马吉翔安插进来,准备先解决永历朝廷内部的威胁,然后在寻机称帝,按照孙可望的设想,待其称帝,整顿西营之后,再行联络合众国,共逐鞑虏。

    李明勋心道:“只要我一日不成婚,那大舅哥就一日不会死咯。”

    李明勋心有所思,马吉翔跪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许久之后,李明勋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递给了马吉翔,问道:“这上面的事,是否是你做的?”

    马吉翔接过来,听李明勋这么一问,连忙磕头:“罪臣所做之事,都已经认罪,这定然是污蔑的,请元首饶过啊。”

    “你且先看看。”李明勋骂道。

    马吉翔打开一看,上面哪里是旁人的污蔑,简直就是马吉翔的功劳簿,上面清楚列举了马吉翔在云贵的一些‘善政’,当然,这些‘善政’都是相对合众国而言,比如其为合众国商人走私云南铜锭打掩护,帮助商贾采购优良的西南马种,放行一些遗留在云贵的晋藩家属前往两广,马吉翔看了一遍,这些事不光他一人所做,也有部分庞天寿的功劳,实际上也并非良心发现,只是想多留条后路罢了,当初他曾结交东勋、西勋,后西营出滇,他谄媚孙可望,如今晋藩兴起两广,他也有结交之心,更不要提合众国了。

    马吉翔本就是一个政治投机者,在原本的历史中,孙可望被逐,他也讨李定国欢心,并且得到李定国的认可,足见他的本事。

    “是是是,这是罪臣在云贵时期一点小小的心意,罪臣虽困于安龙,却知天下大事,还要看元首一人,所以心中向往,也想为元首效力啊。”马吉翔喜不自胜的说道。

    李明勋自然不信他的话,这狗东西连拥立孙可望当皇帝这种事儿都做的出来,讨好自己几句话又算得什么呢?

    接下来李明勋详细闻了闻关于密诏李定国救驾的事,许久之后才是起身,马吉翔心惊胆战的偷瞧李明勋,生怕他一个不满意便是下令杀了自己,马吉翔很清楚,东番作为外邦,杀了自己大明也奈何不得,李明勋根本不用担心什么,再者眼下所处的位置,就算被人知道了,最终多半也要落在晋藩头上。

    “元首饶命,饶命,罪臣愿为元首肝脑涂地,在所不惜。”马吉翔连忙求饶。

    李明勋笑了笑:“哪里当的起马侯爷这话,起来吧,我不会伤害你的,只是这院中女子玉娘对侯爷是日思夜想,这美人恩重,侯爷可辜负不得,不如暂住一段时日,如何?”

    马吉翔连忙道:“是,是,元首说住几日,便是住几日吧。”

    李明勋见他识相,轻轻拍了拍马吉翔的肩膀,走出了院门,马吉翔低头一看,地上已经湿了一大片,他连忙爬起来,把桌上的茶水泼洒了自己一身,以掩盖尴尬。

    出了小院,侍从官连忙说道:“元首,香港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李定国想要见您。”

    “香港,不是说定国偶感风寒,在府中养病吗?”李明勋诧异问道,他知道这是烟雾弹,但李明勋以为李定国会在王府秘密与吴贞毓等人联络救驾之事。

    “我接到消息之后,通过咱们的关系找到了王府中的几个下人,才是知道,晋王前几日便是出府,乘船去了琼州,只是不知道如何,又去了香港了。”侍从官连忙说道。

    李明勋更是不解:“琼州,这都是哪跟哪?”

    李明勋也没有耽搁,直接回了香港,只是吩咐安全局的人对马吉翔好一些,他留着这人还有用,待回到香港,见到李定国,李定国直接把吴贞毓让其勤王救驾之事说了个通透,连他个人前往琼州面见林士章讨教也是没有隐瞒,李明勋难以置信,李定国竟然把这件事和盘托出,李明勋甚至感觉,即便是自己身处他的位置,面对吴贞毓抛来的橄榄枝,也不一定耐得住诱惑。

    “林老先生果然高瞻远瞩,人生得此知己,真乃万幸也。”李明勋却是知道定国有如此态度,与林士章脱不了关系,感叹说道。

    李定国道:“老先生确实功高德隆,非一般人可及,以往定国少与之相交,前些日一叙,当真是受益终生。”

    李明勋知道孙可望有篡位之实,也不过半月,还是安全局的人在贵阳城中送出的消息,想不到自己刚刚求证,这件事的关键人就已经找上门与自己商议了,原本他还考量如何制约晋藩,以免其实力壮大而生出异心,却不曾想,定国再一次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避免了对抗清大业的不利局面。

    “定国,你以为此事当如何才好?”李明勋问道,他心中有几分计较,但情况并未完全搞清楚,轻易也不敢下结论,倒是李定国,深处潮中,定知潮来潮往。

    李定国道:“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拖,拖的越久越好,不论将来是军事解决孙可望,还是政治拉拢,我们都需要时间准备,至少要让军队做好准备才是。”

    李明勋深以为然,在两广会战之中,合众国与琼晋二藩的军队都在休整、整编和训练,合众国就不用说了,原来的混成旅已经改变成了陆军第三师,在两广会战中受损严重的第一师增加了太多的新兵,还在进行训练,其余都顶在潮州防御关口,和对潮州进行军事管制。

    琼晋二藩也是一样,李定国以其麾下的费雷拉华人营扩编了一个步兵旅,无论武器还是战术,全部看齐合众国,军官团在香港统战学堂和台北的陆军学院进行特训,士兵也受到陆军教官的操演,其余军队或还在前线进行攻势防御亦或者进行火器化改编,琼藩也组建了步兵旅,休整和整编是主体,前线军队脱不开身,后方军队不处于作战状态,正是虚弱的时候。

章三三 觉悟

    在马吉翔那里得到了关于孙可望想要称帝的详细内幕,李明勋也赞成拖这一秘诀,孙可望既然铁了心称帝,那么拉拢是不可能的了,合众国不可能承认一个非朱明的皇帝,以后不能,如今这个当口更是不能,拉拢不成只能是动硬的,无论怎么动,晋藩,或者说晋藩藩主李定国都是其中关窍,这位西营宿将,常胜将军在西营之中底蕴很深,威望极高,解决孙可望,稳定西南局面还是,还是要在于李定国。

    但李定国也不是万能的,即便是他也需要时间联络、策反、拉拢,而拖延的方式很简单,把婚期往后拖便是了。

    “拖延会给让我们有更充裕的时间准备,但如今西南的局势,即便是军事解决,也应该尽可能的降低战争的烈度,若是不成,便是给了满清可趁之机。”李定国思索之后,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李明勋点头称是,他也这般想,孙可望手下兵马十数万,虽然多而不精,但到底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而西南之地,云贵高原,山川交错,少有平地,战争很快快速的决定胜负,一旦久拖不决,势必给满清机会,孙可望对朱明毫无忠心可言,为人又寡廉鲜耻,很难说不会做出引狼入室的事情。

    “但定国以为,西南之事还有一个关键之人,那便是蜀王文秀。”李定国稍稍停顿了一会,脸上忽然闪过了一丝刚毅,似乎在某件重要的事情上下定了决心。

    李明勋道:“愚兄虽与蜀王文秀交往不多,但其忠肝义胆,并非孙可望之流,莫非定国察觉到他有不妥之处。”

    李明勋这般问也是有原因的,毕竟在原本的历史中,李定国与刘文秀之间也是倾轧不断。

    李定国连连摇头:“蜀王此人定国还是极有把握的,虽然蜀王与合众国疏远,但绝非孙可望那般野心勃勃,文秀也识大体,顾大局,在这件事上还是值得信任的,方才定国所说其为西南大局之关键,并非对文秀有所疑虑,而是文秀能让我方团结安定。

    义兄,定国建议,你我与林老先生接纳文秀,给予其藩主地位,让其参与西南之事,待西南重整,可予其贵州一省藩地,另支持他北上四川,重开新藩,而秦藩藩下兵马,也当分于文秀部分,增强其实力。”

    李明勋大惊失色,失声问道:“定国这是要文秀分你西营兵权!”

    李定国郑重的点点头:“定国便是这个意思,只有这般,贵国、琼藩还有朱明天子都能放心,况且文秀也是义父之子,其在西营也多有旧部,若得其相助,事半功倍,且文秀于两广会战中功勋卓著,若在西南再立新功,开创蜀藩也是够了。”

    李明勋细听定国所言,许久说不出话来,最终也只是道:“定国,想不到你觉悟至此,愚兄万不能及,你这般说,倒是愚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定国要求蜀王分藩着实让李明勋出乎预料,西南孙可望之事,让李定国参与是迫不得已,但李明勋也有一个担忧,那就是李定国利用在西营中的威望,趁此机会扩充实力,如今晋藩与琼藩均分两广,合众国还可制约,但若晋藩再得云贵两省,增添兵马十万,那个时候,合众国也是难制,人的野心总会与实力的升降有关,如果最终导致定国自立,但当初扶持晋藩的战略就是完全错误的。

    “若论觉悟,谁人能比得过义兄呢,定国此番前往琼州,在林老先生那里受益匪浅,义兄龙盘海外,虎踞东南,从一介白身,十余年便是创下这般基业,与开朝定鼎有何不同,可义兄胸怀宽广,创办合众之国,让百姓在海外安享太平,让文明在异域存续发展,何人可及义兄之公心呢?”李定国诚恳说道。

    但李明勋却不这样认为,不可否认的是,没有称帝却是让李明勋的个人声望增色不少,但李明勋不认为那是觉悟,他认为那是‘智慧’,当初创立合众国,除了合众国本身就是商贾之国,帝制会限制贸易的发展,但最关键的是,李明勋对合众国的未来没有看清,其中关键在于,到底能不能恢复中华,那个时候国家还很弱小,而满清横扫天下,李明勋没有把握。

    如果不能恢复中华,特别是短期内做不到,合众国肯定比帝国要好的多,因为在无法登上大陆的情况下,通过殖民拓展生存空间是必须的,而封建帝制是最不适合殖民的,特别是不适合合众国这类爆发式殖民。

    十七世纪欧洲出现了大量的殖民国家,就连人口只有二十万的库尔兰也殖民海外,英国、荷兰能超越伊比利亚两国后来居上,与其资本阶级的发展和议会制的确立有着难以分割的关系,这一点在十七世纪不明显,但是在十八世纪殖民活动进入**就显露出来了。

    西班牙与葡萄牙两国在海外殖民地一直保持对国内的忠心,主要原因在于殖民地弱小,往往只有几百上千居民,如果不能得到国内支持,那就会被淹没在土著的汪洋大海之中,而为了加强控制,封建国家往往对殖民地进行限制,巴西的葡萄牙人连钉子都要从国内进口,而殖民地也只能与国内进行贸易,严重限制了殖民地的发展,而合众国这样,十年就能往殖民地投送十万甚至几十万的人口,如果是封建制度的话,李明勋这个皇帝能信任谁其统治殖民地这种事实上的独立王国呢,结果就是陷入副王制度的怪圈,对于皇帝来说,只有儿子才是值得信任的,但儿子掌握实权,又会对下一任皇帝产生威胁。

    所以,李明勋只能选择共和制政体,建立了合众国,但他也很清楚,帝制可以在战争中有用效率更高的资源整合能力,所以李明勋在建立合众国的同时,利用威权政治和规模巨的垄断国有企业来提升获取资源的能力,在帝制与共和制之间得到了一个暂时的平衡。

    这一切都是源于一个穿越者从前人那里获得的智慧,至少当李明勋有了儿女之后,他就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成为皇帝,李明勋没有称帝,是因为知道,那是对的,而李定国主动的进行自我限制,则是出于顾全大局的觉悟。

    “其实,对于你,愚兄还是信任的。”李明勋说道。

    李定国摇摇头:“或许吧,义兄,但是你不会像信任我一样信任我的手下,我的手下也不会像我一样对你遵从,元老院也不会认可你对我的信任,你我好像都能乾坤独断,但是义兄,你应该知道,你我都是受身边人的影响,我不希望我的身上出现黄袍加身,也不希望你冒天下之大不韪,你还记得当初你劝我派晋藩子弟前往统战学堂和陆军学院学习时候说的话吗?不要轻信于人,要相信制度!

    让蜀王分藩可以避免我晋藩的一家独大,这对你,对我,对晋藩,对天下都是好的,林老先生让我相信,无论是我,还是孙可望,亦或者朱明与满清的两个皇帝,都不是你的对手,天下群雄并起,唯义兄一枝独秀。”

    李明勋的心中夹杂着各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激动、感动、兴奋,他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李定国对自己如此推崇,但今日与定国一叙,才让他更加对眼前这位两蹶名王的英雄再无怀疑,李明勋郑重举起李定国的手,一字一顿的说道:“定国,愚兄此生当为中华复兴而奋斗,若有私心,便是对不住你的信托。”

    “定国也愿助义兄一臂之力。”李定国脸色一正,当即说道。

    如此,二人在西南一事上再无芥蒂和掩饰,索性敞开心扉,互不设防的讨论起来,李明勋说道:“定国,此间西南之事,关乎天下,你我筹谋,不可只谋孙可望一人,既然动手,索性贯彻到底,如何?”

    李定国问:“除却孙可望,还有何人?”

    李明勋道:“如今民族为难,抗清势力内部,有害抗清大业者,一为孙可望这般野心家,二者便是忠于朱明的那些文官士大夫,这些文官虽薄有气节,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无论是朱明藩主,还是我国这等外邦,文官皆是不信任,暗中挑拨、唆使之事层出不穷,与孙贼可望一般,都是抗清大业的毒瘤,何不一起除去。”

    李定国微微点头,他倒是不否认文官集团的问题,早些年西营扶明抗清的时候,这些文官便是上蹿下跳,玩弄权术,当时文官已然不掌军权,实力暗弱,只得挑拨分化西营内部,让自己与孙可望相互制约内斗,用毒瘤来形容这些人丝毫不过,但李定国依旧有所疑虑:“义兄容我分说,文官虽迂腐阴损,但士大夫影响中华已久,海内族人时常以忠臣义士相看,定国也是知道,所谓忠诚也只是让其史书留名,对抗清战局丝毫无用,瞿式耜之流便是如此,只是洪承畴这些无耻之徒多了,才显得殉葬朱明者高尚伟岸,但义兄须得承认,天下之心为士大夫所蒙蔽,若义兄贸然动手除之,怕有损清名,若百姓质疑义兄,对抗清也是无益的。”

    李明勋听李定国说完,点头道:“定国为愚兄着想,愚兄深感欣慰,你也无需担忧,愚兄也定然不会亲自出手,身背恶名的。”

    “义兄的意思是........暗杀?”李定国道。

    李明勋摆摆手:“自然不是,这些文官虽然无用至极,但擅杀者总归为人唾弃,这恶名是摆脱不了的,不如让旁人背起来,比如孙可望。”

    李定国忽然道:“是了,是了,若孙可望出手,更失人心,只是平白无故的,孙可望如何杀得这些乌鸦嘴?”

    “哪里平白无故,这些人暗地联络晋王,阴谋截驾,便是大罪,至于株连多少人嘛,还得请另外一个人相助,这个人便是马吉翔。”李明勋道。

    李定国少许思量,道:“好,很好,如此西南大局更是多几分胜算了。”

    杀那些文官士大夫当然也不光是因为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更还是为了更好的掌握永历天子,没了这些文官,永历便是无根浮萍,之后就再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日后无论废立都只需要应时而动便可。

    时间好像一头野驴,跑起来便是不停,李明勋的婚礼从永历八年末被推迟到了永历九年,在很长的时间里,大陆的战争仿佛进入了中场休息,特别是满清与盟军一方,更是少有冲突,盟军一方训练士卒,整训营伍,准备大战,满清的军队也在舔伤口。

    盟军与满清军队大体维持了南岭一线的对峙,而在北洋战区,李明勋打造了一个加强师和一个混成旅,再加上交由高锋指挥的一个团的陆战队,义从军和治安军,兵力在五万五左右,而这支军队除了负责青岛要塞和海洋岛要塞的防御,大部分时间在济州岛与青岛要塞之间轮战,而这支军队最大的价值就是牵制满清的兵力。

    因为北洋战区的存在,满清不得不在辽东和山东两个方向留下两个重兵集团,防止合众**登陆,山东的张存仁部与辽东的满达海各自有五万人,皆是满清新近组建的新军,而在两广会战之后,满清再次进行了战略转变,这一次,满清组织的机动兵力的投送方向是西南,满清朝廷再次走上了老路,还是多尔衮的老战略,先易后难,先灭南明,再战东番。

    进入永历九年的六月,李明勋在各国代表的注视下,在广州举办的一次规模巨大的世纪婚礼,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在欧洲人眼里,迎娶大明公主的合众国元首,完成了两个皇室之间的联姻,对于大陆战场有着深厚的影响,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婚礼只是西南变乱的开始。

章三五 满清计议

    “索尼,好奴才,你是从何处得这般好东西的。”北京乾清宫里,福临看着挂起来的大幅地图,面带兴奋之色,大叫起来。

    福临十三岁亲政,有其母辅佐,一直以来表现的少年老成,四年来,大权未曾旁落,已然有所谓明君气象,但今日见如此宝贝,还是不免有些激动。

    “启禀主子,这是五省经略洪承畴送来的。”索尼低声说道。

    福临重重点头:“洪承畴也是一个好奴才呀。”

    展示在福临面前的是一幅合众国标准的中国舆图,拥有专业的比例尺、绘线、图标,中国的山川河流在上面表现的淋漓尽致,这幅地图是洪承畴通过走私渠道从两广走私而来,然后在幕僚的帮助下添砖加瓦,把各地战局标注在上面,尤其以长江以南的形势最为精准。

    在地图上,西起四川,绵延贵州、湖广、江西、福建几省出现了一条长达数千里的烽火线,在这道烽火线上满清军队与中明军队犬牙交错,在四川与贵州一带,是秦藩孙可望部,在广西、广东沿线则是中明盟军。在整条烽火线上,满清布置了两大重兵集团应对,一则是洪承畴节制的五省部队,二则是新近御封的安亲王岳乐的闽浙重兵集团。

    福临拿着最近半年收到的各类奏折对照,从东向西梳理着双方的战略态势。两广会战之后,盟军趁胜追击进行了一系列的拔点作战,重点就是拔出沟通广东内外的重要关隘和城市,满清军队因为新败而节节退缩,特别是两广会战的主帅被处置之后,战场已经分割成两部分,东西不得呼应,盟军先后攻入福建、江西和湖南境内,但在攻占了各省之间的主要通道和关隘之后选择了停下。

    而在西线,满清则略占上风,特别是李国翰与平西王吴三桂两部,原本在四川只有保宁一地,但在两广会战后,洪承畴命二人从汉中南征四川,如今已经夺占成都等四川大城三十余座,将孙可望部压缩到了川黔、川滇边境的高原山地地带,而在湖南方向,也是如此,特别是孙可望谋取称帝之时,大规模的向贵州收缩兵力,直接导致李定国衡州之战后占领的湖南许多城市再次陷落。

    “如今孙贼可望与大寇李定国、东番李明勋颇为不睦,倒是我大清攻略西南良机呀。”福临站在那里,兴奋说道。

    索尼道:“主子所言极是,如今我大清已有天府、湖广两地,进攻西南,粮草不缺呀。”索尼连忙说道,索尼在多尔衮摄政期间屡屡遭受打压,而顺治亲征之后,立刻将其召回中枢,已经成为议政大臣,在满清朝廷大规模削降宗室在朝中地位的情况下,索尼已经是满洲大臣之首了。

    “索尼,东番与李寇素来强横,此番两广败后,为何没有深入湖广、江西和福建呢?”福临不解的问道。

    索尼道:“其一是东番实力不济,两广虽然富庶却是养伪明两大藩,便是有东番支应,一时间也难以继续北上的资源,其二便是岛夷的阴谋了。两广新败,三汉藩折损,我大清虽然兵多将广,但却被岛夷牵制在多处,若是南征两广,必须抽调辽东、山东等兵马,必然导致东番再从海上来袭,我大清兵奔波南北,便是不战也是折损了,而两广为封闭之处,从湖广、江南调拨粮饷支援,千里运输,损失颇多,若其攻入湖南、江西,粮饷兵卒利用内河转运,我大清攻势更猛,岛夷实力远不如大清,因此固守两广,积蓄力量。”

    福临抚掌大悦:“索尼,你真不愧是先帝所封的巴克什,真是聪明过人,岛夷那点心思,全然被你所探明了。”

    索尼连称不敢,跪在地上说道:“主子天纵之资,哪里不明白岛夷的那些谋略,奴才本是愚钝之人,若非先帝训导,也绝无今时今日。”

    福临对于索尼的忠诚是不担心的,毕竟是自家奴才,福临思索之后问道:“如今看来,我大清仍然强于岛夷与朱明,断然不是某些人所言国势日微,此番博洛虽被重罚,但不过是堵住悠悠之口罢了,博洛实在是可惜了。”

    索尼道:“主子这般说,端重亲王泉下有知,也是欣慰的。”

    博洛回京之后,因为两广战败,加上宗室压力过大,被削爵戴罪,博洛不甘,忧愤而死,但索尼很清楚,博洛在两广之战中并未有什么巨大过失,两广之败,一来是盟军之强超出了满清所预料,二来三汉藩跋扈自雄,特别是战争后期,完全不听博洛所言,退居广州,困守孤城。

    但如此战败,自努尔哈赤起兵以来从未有过,以往虽然在战场上折损宗亲王爷,但多是折将而不折兵,这一次,一下损折了近十万兵马,没有个人战出来负责是不可能的。

    福临问道:“索尼,依你之见,岛夷下一步将会如何,湘、赣、闽三地,何处危险?”

    索尼道:“奴才以为,近期岛夷不会出击三省,实际上,岛夷在两广之战后,大力进攻,粤省边境,旨在攻势防御,扩大纵深而已,与大清作战,其在两广更具优势,进入内陆反倒是劣势,因此,岛夷下一步将插手云贵之事,整合西南的朱明力量。”

    “是了,朕也是这般想的,若是三省无恙,那战场还是在云贵与闽浙两地,你认为,趁此机会,我大清攻略何处为好?”福临问。

    索尼当即说道:“当然是西南!皇上,安亲王进攻舟山毁誉参半,虽说完全是郑氏作怪,但舟山之地孤悬海外,我大清便是消灭海寇,还有东番岛夷再,想要东南安靖,毫无可能,倒是西南,伪明秦藩与岛夷不睦已久,正是我大清绥靖西南良机,若我大清趁机攻占云贵,则对岛夷形成三面夹击。”

    “西南山高林密,阴湿多雨,我大清铁骑施展不开,着实难以荡平。”福临不免有些为难。

    “皇上一语中的,但从另一方面讲,云贵之地亦非东番所长,东番军队所仗无非是铳炮之利,步兵大阵,火炮沉重,步兵大阵亦需要战场施展,野地浪战难有敌手,但山川之地,也难发挥威力,云贵之交通,多沿河、夹谷地形,左右不相顾,两翼无法掩护,须得齐头并进,也正因如此,重兵集团难以展开,需多股精兵协同出发,岛夷与李寇如今在两广,做不到面面俱到,相对东南沿海,我大清军在西南更有优势。

    其二,岛夷强于兵精,我大清强于军盛。攻略西南,我大清完全可以从四川到福建的数千里战线上进攻,让岛夷首尾不相顾,此时精锐与否不重要,关键在于兵力多寡,而这正是我大清优势之所在。

    其三,西南有洪承畴经略之五省大军,十余万人,纵然主动进攻兵力不足,但只需在中原、西北调遣,辅之以内廷之兵,也就是了。而安亲王麾下兵马不多,若以东南为主要方向,则需要调遣北方精兵,岂不是再给岛夷寇掠山东、辽东的机会吗?”索尼借助着那副新式的地图,头头是道的分析着。

    “以你所见,还是主攻西南为好?”福临问道。

    索尼道:“奴才正是这般想的。”

    福临点头道:“洪承畴上书也这般说,只是自我大清入关以来,海患日益严重,鲁逆方休,又有郑氏作乱,而岛夷在北洋一带盘亘不去,更是腹心之患。”

    索尼叹息一声:“岛夷强于舟楫,非一时一刻所能解决,本以为安亲王督办水师,可灭岛夷于海外,但舟山一战,方才醒觉,海上作战,外海与沿岸两不相同,安亲王编练水师,可战沿岸,却不能进入外海,岛夷依旧是来去自如。奴才有两策,可纾解海患。”

    福临连忙说道:“快快说来,来人,来人,赐座。”

    索尼坐定之后,说道:“海患之首尚在岛夷,然岛夷实力尚弱,又大力介入两广西南战事,想来再无资源投射北洋,近些年暂且不需考虑,除却岛夷之外,最猖獗者便是郑成功,郑成功如今占据舟山,劫掠闽粤,对其战不如对其封锁,多尔衮摄政之时,曾在朝鲜试行迁界禁海,效果显著,不如在东南也迁界禁海,令郑氏不得兵民钱米补给。”

    “闽浙富庶之地,若是迁界禁海,恐伤赋税收入。”福临道。

    索尼早有准备,说道:“主子心怀天下,却也无需在乎一隅之地,入关以来,东南从未平静,大战一起,不仅闽浙赋税被截留,还要别处调拨钱粮支援,若厉行禁海之策,以郑氏陆战之弱,必不敢若岛夷那么上岸决战,既无大战,便可减少军费,所减部分则入国库,禁海而失,少战则入,两相冲抵,损耗必然减少。”

    “只是迁界禁海只对郑氏有用,对岛夷影响不大。”福临说道。

    这却是实话,迁界禁海对郑藩的限制非常大,因为郑藩需要上岸劫掠,与大陆商人走私,一禁海,沿海无人,一切休止,但一切的根本在于,郑藩陆战力量太弱,满清禁海,少则二十里,多则五十里,若郑藩有强军可战清军,五十里又何足道哉,而合众国正是如此,在南方,合众国与盟军已有广东沿海(那时候广西没有海岸线),在北方,青岛要塞对清廷来说如芒在背,便是清廷对合众国禁海,也是无用,强军出征,深入内陆,还怕禁海么?

    索尼道:“这正是奴才的第二策。”

    福临面露喜色:“哦,如何良策?”

    索尼道:“便是以夷制夷之策,多尔衮摄政期间,大清大量从南洋、泰西引入火器、战船之人才,这些年薄有收获,虽仍然不如岛夷,但面对伪明各藩已经是占据上风,大清与岛夷器械差距日渐缩小,但在水师一面仍然过大,非十年二十年可追上的,与其浪费税收去打造战船,不如与外夷联盟,共诛东番。

    东番这些年,不仅屡犯大清,还与泰西诸国不睦,前些年更是与西班牙、尼德兰等国接连开战,东番皆胜,攫取其利益,占据其领地,泰西诸国与其积怨已久,只是力不能及,只得隐忍,然东番日渐强盛,树下之树如何成活,泰西诸夷早有剿灭东番之心,若我大清出面联络诸夷,商议海陆并进,协同进攻,以东番之国力,如何抵挡?”

    福临思量说道:“朕听汤若望等神父说,岛夷水师之强劲,远胜陆师,尼德兰红毛夷为海洋霸主,亦非其对手,如今岛夷雄霸东方海洋,以夷制夷,泰西诸夷未必堪用!”

    索尼早有腹稿:“主子,东番虽号称中华,与汉人同文同种,但其领土都在海外,核心利益不得离开海洋,待东番首尾不相顾之时,定然是弃陆就海。到时我大清便可占据伪明所有国土,届时统一中华,以清代明,海上争雄胜败如何与我大清有何关系,东番败也就罢了,若是胜利,我大清早已肃清大陆,还在乎岛夷区区兵马?”

    福临听后,显然沉思,许久之后,说道:“索尼,你说的没错,这件事便是吩咐下去办理即可,由你总责,直接向朕禀告即可,迁界禁海,即可办理,以夷制夷之计还需徐徐图之,西南战局或许赶不及,但日后攻占两广,必定需要泰西诸夷在海上协助。”

    “是,奴才遵旨。”索尼叩首说道:“只是迁界禁海之事,奴才希望主子许奴才便宜之权。”

    “你还想做什么?”福临问道。

    索尼道:“奴才以为,郑成功与其父一般,心中所想无外乎是称雄东南,若郑成功归降大清,为我大清镇守东南,许之一两处藩地也是题中之意,因此,奴才想借助郑芝龙等人,招降郑成功,请主子俯允。”

章三五 迁界禁海

    福临对于自家奴才的提议自然予以满足,所谓迁界禁海更多的也是针对郑成功而非更具实力的合众国,而迁界禁海也非一纸诏令之事,按照索尼与福临的计划,迁界禁海的地域北起朝鲜,南达福建沿海,如此,迁界禁海对付的不仅是郑成功一人,还是为避免合众国北洋战区的军队进行的沿海骚扰。

    在过去的几年,北洋战区一直没有得到足够的资源就发动大规模的攻势,但小规模的战斗从未停止,在广袤的胶东平原之上,从青岛要塞出发的合众国骑兵部队与满清军队打的难解难分,而北洋舰队支持陆军在烟台、威海、日照沿海的岛屿建立了多个前线支援点,而在辽东除了海洋岛之外,另有七八个前线岛屿被占据,陆战队常利用这些岛屿,上岸袭击,除了诛杀满清官、兵,还大规模劫走人口和粮食,并且支持辽东当地的逃奴进行反抗,而迁界禁海显然就是为了应对这些小规模的战斗。

    几万里的海岸线进行迁界,而且一次性内迁二十里到五十里,涉及到近千万百姓,如果处置不善,便是惹出大祸,所以,满清朝廷从永历八年计划的迁界禁海,真正的实施却是到了永历九年。

    迁界禁海可不是一纸诏令便可成功的,在中国历史上,禁海的政策古已有之,但迁界从未有过,禁海会损害海贸商贾的利益,这一点在对满清来说不算什么,因为以海洋为生的商贾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要么该操他业,要么早已投靠了合众国,但迁界却是对整个沿海百姓的迫害,要知道,满洲主子们没有物力财力对迁界的百姓进行安置,所谓的迁界就是划定出违禁区域,迫令百姓迁入内地,对于违禁区域内的一切百姓进行屠杀,以达到绝禁沿海的目的。

    在长达数万里的海岸线上,满清朝廷在不同地段划定了二十里到五十里不等纵深的违禁区域,在一些‘海患尤重’的区域,甚至划定了二百里的纵深。

    在没有土地和财政支持的情况下,满清朝廷唯一的倚仗便是沿海的军队,但是沿海的军队,特别是闽浙两地的绿营兵也必然是反对禁海的,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他们与沿海明军藩镇进行了大宗量的走私,所获颇丰,一朝禁海,利益沦丧,所以,满洲皇帝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沿海满达海部、张存仁部和岳乐所部厉行整顿军纪,严查走私贸易,先治军再迁界便是满清朝廷迁界禁海的战略。

    松江,拓林镇。

    夜色正浓,乌云蔽月,一阵阵海风从海面吹来,岸边的芦苇荡吹的如海浪涌荡,罗山有看着与平日一般无二的海面,稍稍放下心来。

    “准备一下上岸,二子,准备火石,上了岸先煮些汤水来,这日子口,冻死人了。”罗山有低声说道,他座下这艘桨帆船是长龙的改版,肚大舱高,装载货物极多,船上二十多人不是自家子侄,就是同村同族,而过去的四五年里,这艘船往来于拓林镇与泗礁山进行走私贸易。

    一开始,这艘船走私的是酒水、水果、棉布,但是随着两年前罗山有正式加入了安全局,他舱内的货物便是完全变了模样,特别是从泗礁山出发,舱内装满了南洋香料、名贵木材、蔗糖,而最重要的几个箱子里,装着的是五十万枚铜钱顺治通宝。

    罗山有经营这条走私航线多年了,走私来的利润便是他发家致富的资本,与此同时,他还担着为合众国侦查情报和联络的任务,拓林镇掩藏在一片芦苇湿地之中,只有罗山有这等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才知道那些河汊子通往何处。

    “罗爷,那有巡船。”眼尖的浆手指着远处的帆影说道。

    罗山有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艘大型蜈蚣船,在近海海面上横冲直撞,想来应当是舟山国姓的巡逻船,他骂了一声,说道:“别管他,冲进芦苇荡,他们便追不进来。”

    “好咧!”桨手们都是老把式,在罗山有的命令,飞快划桨,罗山有骂道:“这国姓越来越霸道了,自己做着走私买卖,偏不让咱们做,真是让人气愤。”

    罗山有骂着,驾驶这艘长龙驶入了浅水区域,顺利摆脱了那艘蜈蚣船,那船只是远远的放了几声炮,也就是撤离了,天亮之后,罗山有找到了路,返回了拓林镇。

    拓林镇位于金山卫西面四十多里,金山卫此时已经成为了江南的海防重地,那里驻扎着两营兵马,还有江南水师一部,而拓林镇因为周围被沼泽、湿地包围,远离海防,已经成为了松江府的走私集散中心,而金山卫的海防参将正是这里的土霸王,也是罗山有需要孝敬的对象,而罗山有最赚钱的铜钱走私,海防参将张世华也是参与其中。

    “嗯,岛夷这铜钱是越做越好了,和普通的顺治通宝一般无二了。”参将府里,张世华掂量着一枚假钱,啧啧称奇。

    罗山有笑嘻嘻的递上一根卷烟,笑道:“大人试试这东番货,听闻是吕宋那边的烟草,最是醇香。”

    张世华早听闻东番人用纸卷烟来抽,烟叶之中掺杂香料,醉人迷香,张世华接过,点了一支,吸了一口,点头道:“不错,是不错。”

    罗山有道:“大人方才说这假钱造的像真的,实际上用的铜又少了半成,但咱们定金交的早,价格不好再变,所以人家东番那边多给了三万枚钱,小的都放这里面了。”

    “哦,铜又少了,却是没看出来。”张世华再拿起那一真一假两枚铜钱,比对起来。

    到永历九年,顺治通宝有三种样式,分别是仿古式、单汉字纪局式和去年才开始铸造的一厘式,三种样式中,安全局选用了最早的仿古式和一厘式作为主要仿制样式,一来这钱币仿制的是明朝天启大钱,铸造工艺和形制都与明朝铸币相同,而安全局控制的铸币厂是从社团接手来的,曾经还大量铸造过明钱,尤以天启钱为最,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钱币式样简单,仿古式的正面有‘顺治通宝’四个汉字,而背面却是没有汉字,而其余两种中,单汉字纪局式的有三十一种背部文字,一厘式也有十七种,文字越少,技术含量越低。

    而一厘式则与仿古式不同,其背部十七种文字,分别来自十七个铸币局,相对于仿古式来说,这类钱币需要更高的铸造技艺,但与仿古式不同,这一类的顺治通宝是权银钱,即可以直接用来兑换白银,一千文一两白银,其背面的一厘就是折价白银一厘的意思。

    按照满清规制,顺治通宝含铜量在七成,但合众国通过先进的铸币技术,和使用纯度高的铜锭,把含铜量降低到了五成八分,让造出来的假钱真假难辨,而合众国海外领地有大量的铜矿,特别是朝鲜、台北和永宁地区,铜产量充足,而海军完全采取铸铁炮和南华行政区锡矿的开采也让铜钱制造成本快速下降,当然,安全局大规模向满清控制区走私铜钱,目的还在于扰乱满清的货币,特别是权银钱的大规模进入,让满清控制区的白银与铜钱比价跌宕起伏起来。

    “这还是好的,小人听说,那边铸的日本钱,比日本自己的造的还真咧。”罗山有笑嘻嘻的说道。

    张世华拍拍桌子,让亲兵把钱箱子抬入了库中,他再次点燃了烟,说道:“难得你亲自来一趟,本官便是直说了吧,日后这铜钱买卖,咱们就只做权银钱,那些老钱就算了。另外也别总是送江宁和浙江铸币局的钱,其他局的也做些,我可是听说,沿海这些地方,东番都在输送铜钱,想来临清、福建、工部的钱也铸了,掺在一起送,也少了许多麻烦不是。”

    罗山有一一记了下来,连忙点头:“些许小事儿,还需要参将爷开口,真是罪过,下一批钱,绝对让您满意。”

    “嗨,说这话就见外了,老罗,咱们这买卖有年头了,别那么拘谨,来,坐下喝茶,我让人弄了酒菜,一会多喝两杯。”张世华笑吟吟的说道。

    罗山有自然明白张世华为何这般随性,张世华还是游击的时候,两人便是有买卖往来,只是那个时候,走私的多是人口,特别是松江的机户,一开始,张世华态度极为恶劣,以奴才视之,后来态度逐渐好了,特别是两广会战之后,张世华更是尊重了许多,罗山有知道,张世华对满清的信心越来越低,这是在给自己寻后路呢。

    不消多时,酒菜摆上,张世华道:“这次那么好说话,老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罗山有压低声音:“参将爷,我在东番那边听说,京城的满洲人对东南有异动,是不是要打国姓了?”

    张世华笑了:“你消息倒是灵通,却也不全对,这次来的是工部尚书苏纳海,已然到了江宁了,但来了之后,却是把岳乐从杭州召去,显然不光是对付国姓那般简单,老罗,估摸是要禁海了。”

    “禁海!”罗山有听到这关乎自家身家性命的事儿,当即叫出声。

    罗山有道:“可有确切的消息?”

    张世华微微摇头:“我和江宁、苏州那边的满洲权贵有些关系,须得打听一二,不过这次想来是要玩大的了,老罗,若是闹大了,不光要对付你们那边,我们这边也得出手,听说前几日,杀了几个擅批出海条文的官老爷,谁知道会不会落在我们头上,真有那一天,你可得顾念交情。”

    “参将爷放心,那边我都打点好了,您若是出海避难,保证不问罪,这两年,您也为那边做了不少事。”罗山有说道。

    张世华问:“当真不问罪?”

    “当真。”罗山有说道:“如今的安全局长官换了从南洋来的何文瑞长官,为了禁海的事,何大人已经到了泗礁山,联络了很多人,您的情况,何长官是知道的,但是,富贵险中求,您要得更多,还得多尽力。”

    “那是,那是。”张世华回应道,他有自己的关系网络,但想要获得确切情报,还需要付出代价,张世华思索一会:“我若是搞到确切全面的情报,不知道那边怎么安排我。”

    罗山有道:“我也说不上,只是听说何长官因为这事在江南撒了二十万两下去,张大人,您若是能弄到关键的情报,在海外弄上几万亩肥田是不难的。”

    张世华重重点头:“劳你替我问问,不瞒你,我听说苏纳海与岳乐准备对我们绿营和水师下手,据说从京城调来不少八旗来和外地绿营,这两年松江一带的走私,就数我了,想来是跑不脱的。”

    罗山有面色一惊:“这样的话,你还是得安排一下才是,别家中妻小都被勾连住。”

    张世华道:“我娶的那个蒙古婆姨也就罢了,我担心的是松江城中的小儿子,可否先送到拓林镇,或者泗礁山。”

    罗山有道:“最好是这样。”

    张世华重重点头:“这个时候,也是该搏一把了。”

    香港。

    李明勋被人从卧室之中叫醒,走进会议室,看到深夜中的会议室中已经完全被灯火照亮,海军司令西蒙斯和海军陆战队司令乌穆都已经到了,其余军官分坐两旁,李明勋揉了揉睡眼,问道:“有结果了吗?”

    “是的,元首阁下,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满清制定计划,将于今年六月开始,全面禁海,办理这件事的满洲大臣已经分别赶往了山东、江南、浙江和福建,由工部尚书苏纳海坐镇江宁,全面迁界,闽、浙、鲁、辽内迁五十里,江南内迁二十里。”西蒙斯当即说道。

    “六月.......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足!”李明勋说着,站起来面向所有军官:“西蒙斯,以你为主,可以实施那个计划了。”

章三六 广而告之

    永历九年,二月初。

    张世华的参将府里一片血腥,方才他主导了一场鸿门宴,把江宁来派遣来的使者一行三十余人全部斩杀,如今尸体铺满了整个大堂,一颗颗的脑袋被切下来放在了八仙桌子上,而这些人就是江南总督马国柱派来召张世华前往江宁军议的。

    “妈的,不给老子活路,老子就弄死你们!”张世华在那位使者的身上擦了擦长刀上的鲜血,怒气冲冲的说道。

    这个时候,罗山有从府外急匆匆赶来,张世华一边割掉自己的猪尾巴辫子,一边问道:“老罗,你确定那群鞑子从张堰那边赶来?”

    “参将大人,这何须我多言,您在此地多年,一查便是知道了,马国柱派遣来的是江西绿营兵,还有江宁驻防八旗三百人,由副都统齐尔格率领,一共两千四百余众,马国柱是准备您离开金山卫后,在派遣兵马镇压的。”罗山有道。

    张世华咧嘴一笑:“我可是听说,东番那边开的价格是一个副都统一万两银子。”

    罗山有先是一愣,继而知道张世华打齐尔格这支兵马主意,笑道:“那是给义从军的价格,参将大人尚且是投诚之身,一个副都统能给两万两!”

    张世华哈哈一笑:“富贵险中求,两万两银子,我赚定了!”

    张世华很快招来麾下的游击和千总,这些人方才一同赴宴,不管自愿还是被迫,都已经斩杀了满清朝廷的使者,张世华让这些人把士兵从汛地之中召集来,直接前往拓林镇,金山卫直接被放弃,张世华不仅命令其营中士兵及其家属前往,还沿途胁迫所有百姓前往拓林镇,而在营中兵马中,张世华挑选精强之人三百余,令与罗山有带着二百人一起在张堰至拓林镇的必经之路上埋伏。

    拓林镇便是后世上海的奉贤区一带,南临杭州湾,这里河流纵横,港汊交错,地势低洼,湿地与沼泽密布,陆地交通极为不便,倒是水路四通八达,张世华驻守金山卫多年,与合众国走私时日也久,自知拓林一带的地形,因此他大张旗鼓的让人迁往拓林镇,引齐尔格的军队来攻,半路伏击,事半功倍。

    两日后,在拓林镇西北三十多里的何家泾,斥候侦查到了齐尔格率领的军队,他们一共千余人,乘坐四十多艘大小船只,划桨而来,这些船只都是本地钉封来的平底船,最适合港汊之中行船,只是一时抓不到更多的船只,齐尔格只得分兵,这员宿将很清楚,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一举荡平拓林镇的叛军,那就陷入持久战了。

    何家泾位于河流交叉之地,高台之上是村落,水稻田分布在远离河道的台子上,而河水侵染之地则是片片丛生的芦苇荡,冬日的天气,芦苇荡连绵七八里,行船在其中,根本看不清周围的事务。

    罗山有远远的就看到一个身着亮银铠甲的矮壮男子拄刀坐在一头船的船头,身后张扬着属于他的副都统的旗帜,那男子便是齐尔格,他坐在船上,无聊的看着周围,心中盘算着攻破拓林镇之后的事情。

    齐尔格算是满洲八旗中的老人,去年才升任的副都统,有了独当一面的机会,虽然满洲八旗士兵的损折,出战的机会也越来越少,曾经耀武扬威的禁旅八旗如今正变成遛鸟斗鸡的‘四九城爷们儿’,齐尔格想着趁这个机会再搏一把,升任都统是不敢想了,但拓林镇走私核心,能大赚一笔,也可以让京城中的妻儿生活好一些。

    “快一些,快一些,今天晚上之前,一定要赶到拓林镇。”齐尔格吩咐道,他计划用一次突袭击溃拓林镇守军,突袭最好是夜袭,齐尔格心中打定了注意。

    齐尔格的手下吹号命船队加速,他的坐船速度是最快的,一马当先冲在了前面,齐尔格百无聊赖的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脸色大惊,从胡床上一个翻滚,抄起一面藤牌挡在身前,喝道:“小心了,有敌人。”

    齐尔格其实并没有看到什么,但是他嗅到了火绳燃烧的臭气,齐尔格身后的士兵纷纷弯腰拔刀,但忽然听到咚的一声,坐船戛然停止,巨大的惯性让齐尔格等一群人直接甩下了船只,原来是张世华命人在水道中埋设了木桩,木桩在水下两尺,挡住了船只前进。

    齐尔格被摔在了水里,他的坐船打横挡住了大半水道,后面的船只躲闪不及,纷纷撞上,河岔口成了一团马蜂窝,满洲是渔猎民族,多识得水性,但此时重甲在身,又岂是微末的水性能救的,齐尔格一手扒住船帮,才是没有沉默下去。

    正要爬上船上的齐尔格忽然听到了嗖嗖的破风声,刚伸出水面的脑袋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废了过去,随机听到哀嚎和呻吟,他扭头一看,几个幸未落水的士兵已经躺在了甲板上,一个跪在地上,脑袋却是被打爆了,脖颈里喷泉一样喷射着血肉,而一个身着两层甲的白甲兵竟然全身像是筛子一般,躯干和四肢上全是婴儿拳头大小的洞。

    芦苇荡里,张世华麾下的士兵已经打完了虎蹲炮,捡起身边的鸟铳、三眼铳和弓箭射击那团船窝窝里的士兵,三门佛郎机还在不断射击着,一直打完了子铳才肯作罢,倒是罗山有带来的一门四磅炮和四门回旋炮不断射击着,向河岔口的清军泼洒着火药。

    “参将大人,鞑子这是要跑,咱们速速追击吧。”罗山有看着清军后队正转向逃跑,连忙说道,在另外一条水道里,二人布设了十几艘舢板,舢板上还有回旋炮、火绳枪手,用于追杀再好不过。

    张世华道:“老罗兄弟放心便是,鞑子跑不脱!”

    正说着,西北浓烟四起,继而火焰烧成一片,连绵不绝的火焰从西北方向滚滚烧来,初春的天气,到处都是冬日里遗留下来的干松芦苇,烧起来火势根本不容控制,而本地河流密布,但小河大多不宽,河水中央也有芦苇,躲在河中根本不足以保命,不消一刻钟的功夫,方才逃走的三十多艘船竟然再次跑了回来,而且比先前来的时候还快了三分。

    此番这些船只跑回来,直接撞击到前面被截停的船只上,上百人手持刀斧跳起了过去,到了冒着铅子弹雨,脱掉衣甲跳入水中,斩断挡住船只的暗桩,但却是发现,那桩子竟然埋设了数百根,有些以铁链相连,一时难以清除。

    后有大火,前无退路,清军涉水钻进芦苇荡,涉水期间就是遭遇火绳枪和三眼铳攒射,血洒河岔口,眼瞧着死路一条,屁股后的大火又席卷而来,清军开始跪在船上,向隐藏在芦苇荡中的军队投降,张世华并未受降,而是让所有人脱光衣服往下游而去,一时间,被打的七零八碎的破船上多了七八百赤条条的男人,一个个跳入河中,下面拖着黑黢黢的***,上面拖着短小的猪尾巴,奋力下游而去,不会水的,拽了一块木板下水,勉强保命。

    张世华命人乘坐竹筏在下游捞人,把七八百光腚男子捞上了何家泾村的高台,用绳子栓了,像是牲口一般驱赶到了一块,惹的村中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不敢不出来,只是在门缝窗沿上悄悄偷瞄几眼。

    齐尔格也在其中,他佯装成普通八旗兵,却是被江西绿营认出来,先是被暴揍一顿,继而打断了腿和手,以防其逃跑,俘虏中的军官被单独押送上船,送往了拓林镇以备请赏,而士兵则给了两条路,要么跟着一起造满清的反,要么就地被格杀,几个‘四九城爷们儿’第一时间要求投降,让张世华和罗山有大为吃惊,在他们印象里,满洲兵剽悍耐战,何曾这般尿过,但满洲兵投降,无人敢信,直接被剔除在外,七百五十多人中,有五百三十人投降,张世华交给他们一些刀斧,让其把拒绝投降的士兵斩杀,脑袋直接悬挂在了何家泾的村口。

    这个时候,村中耆老出面,要求张世华带其一起前往拓林镇,原因无他,满洲兵在村口被杀,村落被屠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留在这里肯定是死,而罗山有也出面劝说,他带来的人中不少在海外已经定局,地道的松江口音叙说着海外的安宁富足,村中大部分人跟着走了。

    张世华伏击了齐尔格,松江府内再无一支兵马可威胁拓林镇,张世华便开始在拓林镇内外大规模的布防,他在水道之中大量埋设暗桩和锁链,掘开堤坝灌水稻田,把拓林镇周边变成一片沼泽地,只有三条水道和两条陆路可以交通,而在伏击战后五日,来自北洋战区的第一个波援军赶到,却是义从军谢迁部,谢迁从济州岛而来,带来精锐步卒一千五百人,另有足以武装两千人的各式武器,与张世华一起驻守拓林镇。

    松江府海防参将张世华起兵拓林镇,伏杀满清海巡道一人,官吏十二人,满洲副都统齐尔格及以下官兵三百余,江西副总兵及以下八百六十人,震惊中外,但更让满清全国震惊的是张世华发布的《告沿海百姓书》,在这份公告书中,张世华披露了满清朝廷将在沿海地带进行的迁界禁海之政策。

    “自古帝王致治得一土而守一土,安可以既得之而封疆而复割弃之,东南膏腴田园之地及所产鱼盐之利为财富之罪,可资中国之润........,满人起于边墙之外,不懂海贸鱼盐之利,且其怯于海战,便弃沿海五省千万百姓之生路,以全其苟安内地,千万人身家性命,不值满洲一族,是以,满清非天下之主,亦不得天下之心,迁界禁海,三千年来从未有之,民者失其弟,绅者丢其祖,生路全无,祖宗受扰,因之,世华起兵拓林,抗满清迁界之策,得海外合众之国相助,当奋战到底!

    余本为清廷之臣,本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设兵以卫海疆本为世华之责任,但迁界禁海成行,清廷立界而绝民,使之屠杀百姓为全其迁界之策,余以为,卫戍海疆可,屠民禁海万不可,想五省沿海卫戍之兵将,牧民之官吏无不与世华一般心思,此间迁界禁海之暴政,正乃我大汉官民百姓起义之良机........。”

    与张世华的公告书一起发往沿海各省的还有合众国的各类报纸,上面历数了满清迁界禁海之暴行,地域不同,报纸内容也是不同,发往山东之报纸,上书:八闽迁界,百万绅民死伤,前为闽浙,今为齐鲁,望百姓绅民守望相助,力保祖宗家产,死守田宅妻小,闽浙前车之鉴,齐鲁当有备无患。

    闽地迁界,勒期只三日,远者未及获知,近者知而未信,逾二日,清军骑兵即至,一时踉跄,士绅尽弃祖宅祠堂,贫民抛弃妻儿襁褓,只携斗米现银,望门依栖。稍后,三日之期方至,满兵驰射,火箭焚烧庐舍祠堂,绅民百姓鸟兽散,火累月不熄。

    漳州百姓恋土不去,逃往深山藏匿,满清福建水师提督施琅计诱曰检阅,报大府即许复业,百姓信以为然,施琅勒兵按名令民自前营入,后营出,名曰统计,实则暗杀,百姓入营即遭伏杀,尸横遍野,无一人幸脱。

    浙江温州一士绅名为黄鹤者,其子侄多于江南为官,在乡豪名亦盛,其名下皮革工坊兴隆,可谓士绅楷模,然乡土在禁海之中,三日闻听迁界,准备不及,遂遭满洲、蒙古之兵袭杀,亦有北方绿营相助,黄鹤报之以家名,子侄官名,亦不能行,全家百余口遭难,仅黄鹤一人与其姨妹逃走。想满清禁海迁界之严,其朝廷官员家属亦不得免,普通绅民唯有死路,若不挺身反抗,只得束手待死。

    而发往福建的报纸中,又把闽浙与齐鲁调转过来,向各省宣布其他省迁界禁海的惨状,又声言其他省先行,本省次之,终究为迁界禁海所害,要求沿海百姓起义举事,抗击满清暴政,报纸顺便把刚刚投降满清的施琅黑了一遍,又捏造了黄鹤与小姨子的悲惨故事,更让人确信几分。

    报纸发出,遍布中国沿海,但实际是,满清尚未真正实行禁海之策,而沿海百姓尽知,还以为别处禁海已经造成暴政灾难,使得满清禁海不行,不禁也是不行,一时间踟蹰不前,不知如何作为。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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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扬明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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