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准备敬礼吧
冒功也是罪责,功越大,罪越大。相应的,乱给下属报功,自然也是过错,有相应的责任要担。
摆在眼前的是:63名蔚蓝联军战士的生命,加700储备站所有的源能、物资储备,再加相关全部22名非战斗工作人员的生死一线。
这是大功,所以必须更慎重。
其实,在昨晚听完劳简对当时情况的回顾后,李王强内心是一种相当矛盾的感觉。
一方面,700储备站事件现在剩下的最后一个未解的疑点,终于有线索了,它所有的可能性……都在指向那个叫做韩青禹的新兵。这是好事,这孩子是他425团的人。
但是另一方面,要说立即就相信和接受,那件事就是一个普通孩子干的……对于一个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来说,实在有点太难了。
正是因此,李团长才做主决定,今天用这种突击审问的方式,来了解情况。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他总不能说:来来来,小韩同志,这地上有个大功,是你的吗?
那家伙可是昨晚关灯抢肉的主导者。抢,他都有胆,他能没胆捡么?
“所以,你说是你杀了那两个人?……确定吗?”
现场,审问还在继续,女军官尽量板着脸,看着韩青禹。
韩青禹:“对,有两个是我杀的,另一个不是,另一个先死的,是那两个人杀的。”
这个表述有些复杂,好在在场几个人都能听明白。
“好的,那么,这里就有一个你无法解释的疑点。”男军官用手指在桌面上用力地杵着,说:“这件事无论如何,你都没道理不告诉当时带你去的,752区域的队长,劳简。”
“有的。”韩青禹说:“我怕他杀了我。”
“什么?!”
男军官说,女军官说,甚至李王强也小声说。隔间里的劳简……站起来想说,但是被按住了。
“我……我是那种人吗?”劳简笑容苦涩,向团参谋委屈地小声抱怨。
“他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
门外,韩青禹说。
劳简倏然一下又站起来,好在团参谋早有防备,眼疾手快,当即一手环抱,一手捂嘴,将人死死按住。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劳队长这个人,可能压力太大了,就有点……喜怒无常。”韩青禹认真接着说:“之前的一次,我救了他的命,他醒过来后先跟我说了谢谢……然后,就马上翻脸拿刀顶着我的喉咙,问我要不要下跪求饶……”
完全真实的还原,韩青禹平实讲述。
“我说我求,他说没用。”
所以这难道不是蓄意羞辱?践踏?凌虐?到此,两位军官已经有点听不下去了,强忍着。
团长李王强皱了皱眉头,脸色也有些难看。
至于隔间里,团参谋看劳简的眼神,都已经变了。
“就……当时逗着玩一下,也是考验他嘛,因为我确实很欣赏他啊,而且直觉告诉我,这孩子是好苗子。”
劳简没法否认韩青禹的话,只得弱弱的解释。
蔚蓝联军实际的政策,当然不是像劳简当初说的那样,外人目击辄杀,甚至除了参军之外,它也还有别的好几种选择。
若不然,一个奶奶看见了呢?也逼她参军吗?
这当然是不行的,立体机动,老奶奶也机动不起来啊。
只不过在多数实际状况中,当队长们碰上的是自己满意,或觉得有趣,或适合的人,他们往往都喜欢先故意说参军这条路,甚至说成是唯一一条路……上面也默许他们这样做。
然而无论怎么说,劳简的做法在旁人听来,都实在很过分。
这是一个方面,对此,李王强当场想了想,按捺住了,把事情暂记。
另一方面,这些人自然都不至于这样就被“迷惑”,如果只是拿这一个担心作为理由,韩青禹并不能完全说服他们。
“不过我当时不敢说,最重要的原因并不是劳队长”,韩青禹顿了顿,“是我根本不敢确定自己杀得对不对,我怕万一我把敌我双方弄错了……”
两名军官茫然对视一眼,这就成立了,可是新的疑问随之而来,两人惊讶到几乎异口同声:“你是说,你根本不知道那两人的敌我身份,就杀了他们?”
“不完全是那样,我至少有六七成把握,猜他们是敌人……因为被他们杀死的那个人,和劳队长他们穿一样的衣服,装备。”韩青禹诚实道。
女军官:“因为这六七成把握,觉得是敌人,所以你就决定杀了他们?”
韩青禹摇头,“不是,如果我能决定,我想继续躲着,什么都不管。”
很真实了,这老实孩子,女军官思索过后,目光变得有些循循善诱,“可是你最后还是把他们杀了……所以,是你后来听到他们说了些什么吗?还是你察觉他们想做什么?”
这一问,已经有引导倾向了,毕竟人并不是专业的。
男军官连忙偷偷提醒了一下队友,不能这样。
好在,韩青禹依然诚实过头,他说:“没有。”
到此,李王强终于还是不由自主亲自出面了,他起身走过来,板着脸,“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他们杀完那个人后,就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趴了下来。”
“所以……”
“死去那个人的刀就掉在我脚边,我不逃走,等他们来捡,就会看到我,到那时候我就只能赌他们肯大发善心放过我。”
“你觉得这不太可能?”
“嗯。”
“所以你最后为什么没逃走?而是选择了杀人?”
“因为想逃走要爬几十米,甚至几百米,赌他们一直听不到……而杀人,我只要往前一扑。”
“……”几乎就要按捺不住,为孩子的决断叫好,李王强只得停下来稍作调整,才继续问道:“但你怎么知道你能杀死他们?要知道,他们身上可是都穿着装置的,你在那之前,应该已经看过……”
“他们的装置当时没亮。”韩青禹说。
李王强,“哦?”
“正好之前在车上闲聊的时候,劳队长有说到,像他这样的人,如果没启动装置,被捅一刀也一样会死……我想那两个人应该不会比劳队长强太多。”
隔间,劳简:“……”什么叫不会比我强太多?我一个人砍他们两个,我都可以让他们一只手一只脚好吗?
劳队激动了,这家伙可是一个为了752队长的面子,受伤还逞强顶正面,还潇洒挥手,忍到下山才吐血的人啊。
办公室内,李团长沉吟,抬头,“所以你就扑杀了那两个人?”
韩青禹,“嗯。”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别的什么?”
“不知道。”
“也没有想着为蔚蓝战友报仇的成分?”
“没有,我没想……因为我没那个能力。”
“你……”
“只是想活下来。”
至此为止,韩青禹说的话,句句属实。他只是默默地忽略掉一部分内容而已,并努力避免问题不往这边来。
“哈哈哈哈……”李团长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同时探身伸手,用力拍了一下韩青禹肩膀外侧,“好小子,好胆。”
“而且运气也不错,正是我们的战士为你拼光了对方其中一个的源能块,让另一个也只余一点……你才有这样的机会啊,知道吗?”李王强接着说了一句。
“……”对哦,金属块要做到飞行落地恰好耗尽消失,很不正常,很罕见,但是蓝晶块因为战斗消耗耗尽,其实很正常,韩青禹想通了,点头,“嗯。”
“所以我杀了两个敌人?”隔两秒钟,他问。
“是啊,哈哈哈……”李王强笑。
“你们会奖励我多少钱?新兵期后,会涨工资吗?”
李王强:“……这么爱钱,当时记得打扫战场了吗?”
“嗯,先故意给弄乱了,后来又给收拾整齐了。”最怕的问题,韩青禹用跟刚刚一致的语气状态说。
李王强:“我的意思,是你没带走点什么?”
“带了,开始带了一把刀,一把锥子,不过后来害怕,就又送回去了。”
“哈哈哈,然后呢?”
“然后我找了个新坑,趴着。”
李王强再次大笑,那两名负责审问和记录的军官也没忍住。
审问到此结束,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已经了解。
而韩青禹,其实依然不了解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只是觉得又过了一关,而且似乎还有点小甜头可以尝。
李团长当场也没跟他说清楚,只催促回去训练,然后勾肩搭背地亲自把这个新兵送出门。
而后,他立即在询问记录上签字,兴奋说:“交上去,报功。”
“全部如实报告吗?包括他说他其实不知道……”女军官看起来有些犹豫。
李王强笃定说:“当然。”
“是。”
两名军官敬礼,然后先离开了。
劳简从隔间出来的时候,李团长正一个人跟那嘀咕、得意,“700储备站应该是423团的吧?哈哈哈……陈麻子,这回你欠我425团的人情,可就大咯,哈哈哈哈。”
劳简在旁,与有荣焉,跟着开心,当然是为韩青禹开心……臭小子,一码归一码。
“笑笑笑,笑屁啊?”李王强转头看他一眼,突然就义愤填膺了,说:“准备给人敬礼吧,我跟你说你别忘了,700统计那被救的63名蔚蓝战士里,可也有你劳简一个……两次了,那孩子救你两次了……你要有女儿,你就该许给他了……当然他也不一定要。”
劈头的一顿,把劳简怼懵逼了,半天才不服说:“不是,那我,我也有功吧?”
“你有功个屁,你身为区域队长,违反规章私带未入伍非战斗人员加入战场,你等处分吧你。”李王强仍继续怼。
这,劳简就不懂了,昨个儿还那么亲热的老班长,这干嘛啊?
当然他实际也不担心,这事他是违反条例了,可是加上救援700的意愿和功劳,最多也就两相抵消,功过皆无,问题在于……
“班长,不是,团长”,劳简说:“你这怎么突然有种你在针对我的感觉啊?”
“,就针对了,怎么样?”李王强耍横说:“那你要求饶吗?……没用。”
31 .勋章
从劳简的角度,他身上两桩事,到此就算都了了。
总结起来大约功过相抵,没折也没赚,只是最后莫名“得罪”了老班长,同时为蔚蓝带来了一个叫做韩青禹老实孩子。
老实,是的,至少从今天“审问”的过程看,这孩子简直有些老实过度。
就连团长李王强都替他遗憾,觉得孩子当时要是能多来上那么一两句场面话:
比如“我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伤害我以后的战友”或者“为了蔚蓝上所有在呼吸的……”之类。
上头一定更高兴,更乐意多给点儿,给树成典型。
可是呢,他偏就说只有七成把握,偏就说要是能选的话会一直躲着,偏就说只是为了活下去……这,典型就不好树了啊。
李王强一面遗憾,一面想着,可我怎么就这么喜欢这孩子呢……这里头,大概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吧。
毕竟咱自己,也是农村老实孩子出身啊,而且也是被人威胁骗进来的。
如今只愿他融合度测试,能出来个b级以上的结果,就一切都完美了。
另一方面,劳简也觉得韩青禹今天太老实了,甚至包括他说他那些事,客观想想也都是真的。
“可是他明明就是个匪性子啊……唉,所以我在这里头到底是干嘛的?我这到底是犯的哪门子贱哦?!”
劳队长寻思着,再继续这样待下去,大概是不行了,再待说不定哪天就又莫名其妙欠上第三次大恩了,那我哪找女儿去?
总之一条,就是得赶紧回目击一线去扛正面,才好把大学物理老师的尊严和面子都打回来。
你以为他为什么每回不是被击飞就是吐血?人一生执着,就是扛正面啊。
归队申请当场写好,上交军里,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
一方面等归队批复,另一方面,劳简也在等上面对于“那份功劳”的最终核实和等级界定。
“这没办法不好奇啊”,办公室里,劳简跟李团长以及几位团参谋研究,说:“新兵里这样的大功,很多年没有了吧?”
“嗯,反正核查出来,勋章是拿定了。”李王强笃定过后想了想,说:“就是不知道到底给哪一级。”
蔚蓝的勋章,名为“蔚蓝守护”,只有五级。
其中“铁质蔚蓝守护勋章”军级可以核定颁发,所以相对多一些;往上,铜质和银质勋章,就需要华系亚最高议事团亲自审批了;再金质蔚蓝守护,以及至高的“星耀蔚蓝勋章”,都需要国际性质的蔚蓝联盟最高议事会亲自审批颁发。
所以联军内部其实一直有人诟病蔚蓝的勋章太难拿。
总结就是:抠。
毕竟一枚蔚蓝守护勋章,意味着太多了,工资次要,军衔考核加分也次要……最重要的是战需之外的那份源能补贴啊。
蔚蓝联军源能分配制度由两部分组成。
一是战需,即战斗需要,战士们平常每月统计上报一次战斗损耗,由上头审核,储备站补给;
二是各种补贴,比如重要职务补贴,军衔年度补贴等,还有就是蔚蓝守护勋章持有者的等级定额补贴。
这其中“二”这部分,即战需之外的部分,可以用于日常对身体的温养,也可以用作特别训练,对于个人底子和实力的成长,太重要了。
“也不知那孩子最后能拿个什么色的。”办公室里有人说。
“嗯,反正要是只给个铁质的……我是一定要去军里闹的。”李王强说话满满一股子自家孩子受不得委屈的味道。
团参谋长笑起来,“那万一他拿了个值钱的呢?”
这是联军内部多年来因为各种羡慕嫉妒恨而产生的,一个关于蔚蓝守护勋章,戏谑的说法:废铜烂铁不值钱,金银才值钱。
话是这个意思,通常都是拿不着的人,用来开玩笑挤兑人用的……团参谋长这会儿故意给李团长和劳简“添堵”呢。
因他这一句,劳简不由自主想了想自己的那两块黑铁片,那可都是他这些年一直坚持扛正面,好不容易才扛出来的。
李王强也默默数了数自己的一铜三铁。
那要是真给来个值钱的……按蔚蓝的礼仪制度,以后佩章见面的特殊场合,可就得是他们俩队长团长先敬礼了。
“”,这时候,一名团参谋突然说,“就他一点没碰战利品这事,你们觉得说得通吗?”
“呵,怎么说不通了?!那你觉得他应该拿什么?源能块还是装置,他当时懂吗?他拿了有什么用?!”
劳简一下有些激动了,反应过度,搞得团参谋一阵尴尬。
然后,“咦?我怎么又这么维护他?!哎哟我真是犯贱啊。”劳队长对自己都有些无奈了,忙抬手对老相识表示抱歉。
“那,孩子不是怕嘛,自己都说了。”
“是啊,而且他其实也拿了的,最合理的,拿了防身的刀和锥刺……只是因为害怕,后来又送回去了,听说这和上面的现场痕迹鉴定结果完全一致。”
全场几乎都在帮腔,毕竟事实和道理是这样,而且,那是425自己的孩子啊。
“好了,都不用帮着解释了,小刘也就随口一说,这事完全没问题的……而且,其实我们都应该庆幸他没拿才对。”团长李王强最后笑着,卖了个关子。
等到众人目光都汇集过来,才继续说:“你们想啊,孩子也不懂,不知情的情况下要是真拿了……回坑里趴着的时候,把那个引爆器拿出来研究研究,按几下……”
这角度有点刁钻了,但是众人一想,还真有些后怕。
“这要不凑巧的话,轰一声,你就没了。”李团长转身看向劳简,针对说:“知道吗?所以,这也算饶命之恩了。”
这也行吗?恩,还可以这么强行的吗?!劳简都快疯了。
…………
基地训练场外有一栋三层小楼,是专门给教官们住的,方便他们随时观察训练情况。
总教官张道安的办公室在二楼。
温继飞从楼下过。训练就快开始了,因为青子今天被人喊走的关系,他一个人转了转,现在正准备去训练场。
“,那个新兵。”
张道安从楼上窗户探身出来,喊他。
温继飞听到了……装作没听到,继续走。
“,那个瘟兵。”张道安喊秃噜了,看见温继飞脚步加快,连忙改口,大声喊:“新兵温继飞……立正……向后转,抬头。”
被点名,温继飞没辙了,只好照做,敬礼然后讪笑看着楼上,“张总教官好,您喊我?”
“好,你小子别跟我装啊,你就故意的……”张道安今天似乎难得地心情不错,笑着说:“喊你之前,我就知道你肯定要跑,怎么着……”
“是吧?”温继飞接过去,敬礼然后大声道,“很荣幸,没有让总教官失望。”
张道安懵一下,“你还挺高兴啊……你这什么逻辑啊?”
“报告总教官,您觉得我会跑,我果然如你所愿地跑了”,温继飞以一种士兵应有的饱满精神状态,和那种抑扬顿挫的语气,大声喊道,“我觉得,这大概也算是一种服从。”
32.幼稚的各位(周一求推荐票)
除了韩青禹当初那有点意外的当头一棒,瘟鸡飞是迄今为止第一个敢在张道安面前公然作死的新兵。
这大概就是劳简当初说的,他身上比别人多得多的生气。生气多嘛,就不怕死。
意外的是张道安听完并没有恼怒。
也许是昨晚新兵们的表现让他实在满意,在短暂的错愕过后,“哈哈哈哈……”张总教官站在窗户前,一边拿手抚着自己的光头,一边大笑起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表,突然说:“还有几分钟时间,上来聊聊。”
据说之前去过张道安办公室的新兵都被捶爆了,温继飞:“……诶。”
如果说李团长的办公室是简单,那么,张道安的办公室就只能用简陋来形容,一张破木桌,一摞子文件夹,再一张他那个身板大概只能勉强躺平的钢丝床……就这么多了。
温继飞一边喊着报告,一边小心观察了一下,发现除了这些,房间正对办公桌的墙面上还用木架子放置了半截断刀,是刀的前半段,刀身有不少缺口和裂痕。
想想,能把死铁黑刀斩断的,怕也只有大尖的柱剑了。却不知是谁的刀,竟然能留下来,没被一直号称关键资源极度缺乏的蔚蓝联军拿回去回收利用。
“坐。”张道安拿脚踢了一张凳子过来。
这让温继飞有些意外,受宠若惊,忐忑不安,“那个,我还是站着吧。”
“不用,你就不是这样规矩的人,在我这不用装。”张道安看着温继飞坐下来了,凝神犹豫了一下,说:“一时兴起,突然想跟你多说两句。”
老张认真了,温继飞用眼神表示我在听。
“老子其实还挺喜欢你小子的性格的。”张道安说完这一句笑一下,又顿了顿,而后才看着温继飞继续道:“要是我告诉你,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跟你差不多的性格,嘻嘻哈哈,没心没肺……你大概很难相信吧?”
“确实很难。”温继飞老实说。
“哈哈哈……”张道安再次笑起来,笑着笑着,突然神情一凝,“是啊,不太一样了。总之找你就是想交代一句,如果有一天,你能走上战场,别因为没心没肺,而疏忽大意……别让相信你的人失望……更别让别人替你承担后果……我是说,那些把你当兄弟,和你并肩战斗的人。”
张道安认真了,他眼睛里的情绪假不了,温继飞看得出来,一样难得认真地起身,用力点头,说:“张教官放心,我记住了。”
“那就好”,张道安抬头看看他,“,你别那么正式啊。”他笑着继续说:“这性子本身,其实没有错。”
温继飞点头。
“对了,昨晚没吃上肉吧?”张道安突然扭身,低头在抽屉里翻找着,“食物的问题,部队其实主要是为了磨砺你们的精神、意志和抗压抑能力才这么做的,不然怕你们站不到大尖面前。”
啪,啪,一包密封的榨菜,再一个外面写着豆腐干的包装袋,被张道安扔在了桌面上,“不过这对你没什么意义,你天生抗压抑……不能给你肉,这个味道重,拿着解解馋。”
温继飞犹豫了一下。
训练铃响了。
“放好……走了,训练去。”
张道安赶他,同时自己也起身。
…………
训练场,张道安比温继飞晚几步到,上台开始今天的训话。
“昨晚发生的抢肉事件,我了解过了……因为是部队的传统项目,所以,我们不会做惩罚。”从来都是直截了当地说事,不带任何铺垫,今天的张道安也一样。
台下,“轰。”
果然是这样,难怪说去了上了的反而加分了呢,蔚蓝联军竟然还有这种传统项目,新兵们一时间议论纷纷,同时有人蠢蠢欲动。
“希望这会成为你们将来的美好回忆。”张道安说完这句后,神情凛了凛,“但是不可否认,这也确实反映出,你们的意志力和服从性,依然有很大的问题……
“新兵期饮食的问题,其实是蔚蓝联军新兵训练的重要配套项目,除去传统夜,会始终被严格执行。
“可是我现在很有理由怀疑,你们私下并没有遵守……”
新兵们安静下来。
“其实我们刚才已经突击检查过你们的宿舍了,现在”,张道安回头,跟身后的几名战士示意说,“搜下身。”
他回转的目光和温继飞撞在一起。
温继飞的神情在说话:“……”
张道安面无表情转回去,“顺便说一下,今天,我们就要正式开始格斗项目训练。蔚蓝联军的格斗训练初期跟外面不一样,我们不会教你套路,也不会教你招式、技巧……我们会让你们肉搏,让你们在伤痛中去培养勇气,去学会冷静沉着,去磨练在分毫之间的技巧、应对和选择。”
这也行?很多人都在想,可是没人敢质疑。
“第一天,示范训练……我正愁没有靶子……所以,谁身上被搜出食物,谁所在的班宿,就是今天的活靶子。”说完,张道安走下台。
面无表情地走向温继飞所在在这一排,逐个象征性的搜了下身,目标直指温继飞。
很快,搜查轮到他这了,两人错身站着。
“自己拿出来,还是我搜出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张道安问。
“……张教官,你”,温继飞顿了顿,“幼稚。”
张道安笑了笑。
温继飞把双手上举,示意开始搜吧。
张道安上手,一边搜身,一边小声开口。
“我觉得很有趣,同时这也是给你的一个教训,我一直都告诉你,你会害死……”张道安愣住了,因为他明明是眼看着温继飞把那两包假玩意儿塞进口袋的,可是,竟然没有,全身搜遍了,依然没有,“你……”
温继飞:“出门就扔了,在你门口的垃圾桶里。”
张道安:“……”
“不要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让别人替你承担后果”,温继飞嘴角勾了勾,“你刚教的嘛,张教官。”
他眼神中划过一抹得意,说张道安幼稚不是没道理的,这也太小儿科了。
“很好。”张道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回走。
“客气。”温继飞说完跟兄弟几个眨了眨眼睛。
“很好,大家都很遵守部队的纪律,我很开心。”张道安一边走,一边大声说:“既然这样,我就随便点一个班宿作为今天的靶子好了,那就……11宿吧。”
满场松下一口气的呼气声里,温继飞:“我干里凉哦。”当然,他也只能在心里说说。”
很快,八个边长约5米左右的正方形木台子被放到了场上。每个擂台边站着三名教官。
木台离地距离约50厘米。
11宿的八个人穿戴简单的关键部位护具,每人站在其中一个擂台一头,等待他们的对手上来,然后直截了当,就是肉搏……击倒算输,落下擂台算输。
几乎毫无章法的对战……开始了。
教官们放任乱战,但是会在搏斗的过程中喊停,然后,用全场都可以听到的声音,提醒刚刚谁失去了冷静,谁犯了什么错误,谁的攻击角度可以重新选择,谁其实可以闪避……
然后,“睁开你的眼睛,睁着眼睛”,这是教官们用最暴戾的语气,强调最多的话。
每一场乱战结束,他们也都会做总结,指出双方的问题和优缺点。
乱战渐渐打得有章法起来了。
一轮,又一轮……最终,11宿的八个人鼻青脸肿,先后被抬了下去。
…………
训练场边,米拉和女战友坐在一起。她的心情很好,因为这也是传统,每年新兵格斗训练开始的第一天,都会有一组活靶。
而这个被选中的班宿……永远都会是张道安心里面最认可,最看重的那个。
“张道安眼睛很毒,眼光很准的”,米拉说,“嘿嘿,看来我真的选对了。”
“是倒是,可是他们表现得也太差了吧?”女战友有些替米拉担心说:“你看看,一个个都那样了……这样下去,新兵们对你的训练效果和能力,会不会产生怀疑啊?大家可都知道你三天两头给11宿开小灶。”
经她这一提醒,米拉自己也凝神回忆了一下,情况好像确实不对,11宿这帮家伙,好像全都没有真的拼打起来。
他们总是在最低的伤害程度就倒地,就掉下擂台,结束一场对战。
故意的……
“你说得对,这样下去不行。”未来的队长米拉紧张了,“这样,新兵以后都不选我了。”
女战友说:“是啊。”
离她们不远的墙根,韩青禹躺在地上。
劳简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劳队好。”就像是早上根本没说过他的坏话一样,韩青禹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好”,劳简蹲下来,笑着小声说,“刚看你挨揍,我还挺开心的。”
“是吧?”韩青禹也笑。
两人心底都有数,互不相让,但最后还是劳简先破功,认真起来,说:“不说这个,我找你是准备跟你交代点事。”
“劳队你说。”韩青禹坐起来。
“我刚帮你写了一份700储备站当晚情况的说明报告,会做你的证明人。”劳简想了想,依然没提前去说大功的事,而是提醒,“这几天可能会有人来取你的指纹去对照,你不用担心……”
“嗯。”因为之前铺垫过一句,说自己弄乱过现场,后又整理了现场,韩青禹对于指纹什么的并不很担心,哪怕他碰过源能块也很合理。
而根据李团长的话和源能吸收的常识,对方根本不可能知道那些源能块被他“吃”过,完全没问题。
劳简自然不知道这些,他苦口婆心,继续交代:“关键是如果他们问你的诉求,记得说得像样一点,别老惦记着钱,都来这了,还整天只知道钱钱钱……在这里,源能块最重要。”
“我能跟他们要源能块吗?”
“……不是,不过如果你表现没问题,自然会有。”
“哦。”
“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这样”,劳简准备起身,顿了顿,又说,“我已经跟上面申请归队了,可能很快就回去……你家里,因为咱们的特殊性,我不敢说帮你照顾着,但是有机会,会尽量帮你看几眼的……你别太担心了。”
韩青禹:“……谢谢劳队。”
“你跟我客气个屁。”劳简说罢起身走了。
“记得别老逞强扛正面啊,你不是那个身板……”韩青禹在身后说。
“放屁,老子猛得狠。”劳简不领情。
对话很短,也没几个人注意到。
但是远处的米拉,完全看在眼里,“糟了糟了,那个劳简也是队长,对吧?哎呀他好像还是韩青禹的引荐人……”
米拉强烈的认为,劳简是在为将来补充队员做铺垫,拉拢韩青禹。
“呜,我最好的一个也要被人拐走了,怎么办,怎么办?”未来的米拉队长慌神了,拉着战友的胳膊一直晃,“那个是老队长了,实力估计也很强,而且他们还是老熟人,哎呀这我可怎么争啊……”
“你……好像只能另辟蹊径了。”女战友犹豫了一下,说:“反正你之前不是……”
…………
这天午饭后,短暂的休息时间。11宿的八个衰货全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米拉推门进来,放下两只部队为战斗人员特制的药膏,说:“你们互相擦擦……”
一瞬间,11宿的哼唧声更大了,就像是每个人都行将死去,无法自己动弹。
然后米拉并没有如他们期待的那样,说她来帮忙擦,她只是突然表现得很自然说:“房间水龙头坏了,一身灰……借你们这洗个澡。”
哼唧声瞬间全部停止了,11宿,只剩清晰可闻,砰、砰、砰……噼里啪啦……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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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加练,好吗
米拉的实际身高是1米77,有已经展露过的平坦小腹,和哪怕穿着军裤也一样明显的长腿。
这很重要,身材拉开的曲线和弧度,让她身上丰腴挺翘的部分看起来一点也不显得臃肿和拥挤。
27岁,对于11宿的小男孩们来说,这样年纪的女人是与同龄女孩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吸引,它更直接且富有禁忌感和征服感。
更何况她那头日常总是凌乱扎起的,金棕色的短发,还有充满异域风情的眼眸,雪白皮肤和精致面庞。
就连她面部皮肤因为长期战斗和训练暴晒而造成一些晒伤,一点粗糙感,以及常常都有的汗迹,似乎都只会更添魅力,野性的魅力。
唯一令人遗憾的怕也只有她的思维和逻辑水平了。
因为蔚蓝联盟的国际性质,华系亚方面军内部外国面孔并不算罕见。米拉来自东欧的某个小国,父母亲都是联盟派驻华系亚方面某位联络官的随行人员。
所以,她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在华系亚参军……九年了,先后在四个小队轮换,当了四年副队长。
“我要成为外国人在华系亚方面军历史上的第一个女队长。”这是九年前参军时,18岁小米拉的梦想。
她一直都在为此努力,一直都在受挫……直至今年,上面似乎终于也于心不忍。
然而蔚蓝联军区域小队的组建模式,是十分残酷的,它最大的优先级,是:你信任、信服,并愿意和他一起浴血的人。
对于总是走在生死之间的团队来说,这无比重要,所以自愿和双向选择原则一直都被遵循。
所以,除了原小队队员直接被提拔接任队长这种最常见的情况外,当一个人新被提拔为队长,要独立组建一个全新的小队,事情往往都会比较困难。
上头会给新队长联系、建议几个副队长,让你自己去沟通,会允许你从原来的战友中联络和选择不超过十名有经验的战士……此外剩下的,就几乎都是新兵了,或者是那些没人要的老家伙。
这样的情况下,除非这个新队长本身拥有足够的资历、实力、名气,或者一个拥有名声的班底,否则一切总是会很困难。
要知道,新兵出营的选择,并不只有新建的小队,他们也可以选择成为老小队的补充队员……关乎生死的选择,多数人显然都更乐于选择那些富有历史和战斗经验的老小队。
其中一些声名赫赫的区域小队,几乎每年都要拒绝很多人,然后,只挑走最好的。
总之,这个问题对于米拉比别人更大,因为她是外国人,而且是女人,本身暂时也没有实力和战绩方面的赫赫声名……不信任,似乎是天然的。
“里面只有放干净衣服的架子,那你们换下来的衣服呢,放在哪里?”米拉走进卫生间又出来,探头问道
在她眼前,是死一般沉寂着,但是用剧烈的心跳顽强表示我们都活得很猛的11宿。
“我们……扔地上。”
“有时候洗完澡顺带揉几下。”
“多数时候,我们脱光进去。”
回答她的声音个个平静,乃至平直,因为若不如此,他们怕自己说话都会跑调。
“好吧,那可不行。”
米拉嘀咕着退回去,关上门。
“咔。”门缝合上。
“呼。”保持呼吸。
隔一会儿,没有水声传来,卫生间木门又一声响动,但是这回米拉并没有出来,只有她的指尖和手腕出现了一下。
“唰……啪嗒。”
卫生间门口对面是脸盆架。
米拉把脱下来的衣服扔出来了,扔在架子上。
一声,两声。
内衣应该都裹在衣服和裤子里了。
这一刻,自己其实也很紧张,以至于有些面红耳赤的米拉听着外面死一般的沉寂,突然觉得,有趣极了。
终于,水声响了起来。
新兵宿舍卫生间的铁质喷头很粗糙,像是村头劣质铁匠的作品,没有任何打磨,水流总是拧开就很大,充满冲击力。所以,它如果只是凭空开着,水声应该是唰唰的。
只有当喷头下面站了人,水声才会像现在这样,淅沥沥,哗哗,嗒嗒……那是水流经过皮肤才会出现的轻柔感、流淌感、滴落感。
想象是不由自主的,模糊但是反而更加让人无法抵抗。
对于韩青禹而言,这一点,他和其他所有人没有差别……他也不过是一个十九岁,没见过世面的男孩,而且来自封闭的小地方。
“呼……呼……”保持呼吸。
好一会儿,温继飞才用卡在嗓子眼里的声音问:“你们还好吗?”
“不要吵。”刘世亨闭着眼睛,说:“我正在想象我是水。”
笑声都被每个人自觉压住了。
“青子你呢?”
“我……我在想吃饭。”韩青禹躺着,嘴角翘了翘,有几分自嘲但是又诚实地,说:“白饭就好,就着这水声下饭,我可以吃三碗。”
“我八碗。”盗墓哥说。
然后,就又沉默了,除了水声哗哗。
也不知过去多少时间,终于,水声停止了……隔一会儿,木门再次响动。
米拉一边低头拿毛巾擦拭着短发,一边穿着拖鞋走出来。
她穿了有些长的白色短袖t恤,以至于运动员样式红色白边的短裤只露出一点下缘。
她就这么走向阳台,嘀咕着:“房间水龙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大概还要在你们这洗几天……”
无人回应。
“怎么了?你们都没事吧?”米拉转了一圈问,她在得意,觉得自己做坏事的天赋棒极了。
“没事,没事。”
大伙儿趁机坐起来,假装不经意地投以视线。
晃死人的一双雪白大长腿。温继飞怔了一会儿后,用方言小声跟韩青禹说:“我的眼睛聋了,青子。”
然后,那是什么?彩色的。
米拉左边大腿的外侧有一幅的纹身。
纹身由图案和文字组成,上方是一个十字架,但并不是教徒佩戴那种抽象而光滑如饰品的样式,它有木质的粗糙感,嵌有钉子,但是没有人被钉在上面。
亦或者,这是在表达,那个甘心为世人承担和受难的人,就是米拉自己。因为这些钉子,其实钉在她身上。
文字部分不是英文,没人认得。
米拉似乎也察觉了大家的目光,低头抬一下左腿,自己看看,然后抬头微笑着说:“这句话你们都不认得吧?……它翻译过来,我想想……战于穹顶,葬于星沙。”
每个人都在默默品味这句话。
“哈,以后这就是我们小队的口号了。”米拉突然欢快地说,短发甩动。
明明就还没弄懂这话啥意思的一群人木木地说:“好的。”
“那么,加练,好吗?”
米拉蓝灰色的眼睛里,狡黠的光芒闪动一下,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明天你们还会是活靶,而且会上教官演示……明白吗?所以我想大概我应该先教会你们更多东西。”
“……好。”
34.单挑大尖的存在
束在脑后的短发,卷曲在额角的刘海,换了一身军团作战服的米拉看起来干练利落,面容冷峻。
只不过她没背立体装置,而是拎了她的米拉11重机炮来。
常规训练结束后的傍晚,加练时间,11宿的伤兵们站在训练场一角等待,看见自家米拉在满场一路追随的目光中头也不偏,英姿飒爽地走来,有一种莫名的得意。
“所以,米拉队长,你会考虑以后嫁给我们华系亚人吗?”
杨清白的这个问题已经憋了一下午了。
“当然,我本身十分乐意在华系亚方面军待到退役…‘咔哒’…所以我想,我最终会嫁给一位华系亚方面军军人”,站在夕阳的余晖里,拉着枪栓,米拉直接利落地回答,“只不过,那首先需要长期的相处和了解,不是吗?”
说罢她很酷地举着枪向前走去,把嘴角的笑偷藏住。那怎么长期相处呢?当然是做我的队员啊,哈哈。
“你们听到了吗?”
米拉走开后,杨清白目光呆滞而幸福,缓缓转头对弟兄们说道。
“听到了,但是你跟那幸福个屁啊?”温继飞忍不住挤兑,说:“咱米拉说的是乐意嫁给华系亚男人,又不是华系亚癞蛤蟆。”
这样的玩笑若是不熟悉的人说了多少有些过分,但是11宿互相已经很熟了。大家最近也渐渐发现,杨清白除了对于“废物”这个词极端反感,剩下几乎什么样的挤兑和玩笑都能嘻嘻哈哈地接受。
其实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的,相处到了一定程度,彼此自觉不自觉地都会建立一个评价,也会渐渐拿捏住相处玩笑的尺度。
在11宿,大约只有韩青禹是例外和特殊的。
他们不是很懂他,很多时候,宿舍其他六个人都会觉得,他的人和他的表现以及他做出来的事,似乎总会有一点不是很搭的感觉。
比如现在的韩青禹已经拥有在新兵中的名声和地位了,那是他靠实力打出来,抢出来的。
但是他本身看起来并不是一个孔武有力和剽悍的人,气质眼神里也都没有阴鸷和暴戾。有些时候,他看起来甚至像是一个很难产生情绪和冲动的人,这样的人通常都会显得不真实,可是韩青禹给人的感觉很真实,甚至有些老实。
就连劳简都觉得这孩子本质是老实的,虽然他同时也说过,韩青禹的身上藏着匪性。
但那也仅仅是因为劳简曾经看到过这个孩子对于他所认定和渴望的东西的执着……当时是钱。
当时,为了给父母留一笔钱,他可以忽略刚刚还刀在咽喉的威胁,可以不畏惧,可以毫不尴尬地一次次说我刚救了你,并勇于得寸进尺地询问工资、抚恤,进而申请先钱后人……
总之当他极度想要什么,他的胆量、底线和羞耻心就都成谜。
也许劳简有一部分是对的,事实,韩青禹就是这样。
想要钱,就开口,千方百计,毫不遮掩;想活命,可以趴坑,可以苟且,也可以在转瞬之间决定去搏命,而且真的立即就去做;想吃肉,就敢制造混乱……
他是温饱无事的良善小民,也是见猎见生死时候的匪。
…………
“过来。”米拉站在下午并没有被撤去的木制擂台旁边喊她的队员。
一群人瘸着拐着走过去的时候还在议论,像米拉这样漂亮又有实力的女人,大概最终会嫁给怎样的男人。
讨论没有结果,倒是让温继飞想起了一个话题。
“,青子,你觉得张道安这个人怎么样?”他停顿,等韩青禹的目光转到自己脸上,接着说:“今天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跟我很像……”
“你们在招人讨厌这方面,确实是很相似啊。”韩青禹笑着说。
“滚啊,说真的。”
“说真的不了解。”
“行吧,只是我感觉,他今天最开始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那种推心置腹的样子,好像并不像是假的,至于后来……算了。”温继飞很快放弃了对张道安的思考,改问道:“那么劳简呢,劳简是什么样的人?”
劳简么?那是一切祸患和不可思议的开端啊。
不过韩青禹还真没好好思考过这个问题。
“看不太懂啊”,他想了想,说,“大学物理老师,按说是文化人吧,国家肯定很需要,大概在蔚蓝也可以去做研究,可是偏偏是一个战斗狂……最近可以轮换呆在团部,他都申请回去。”
温继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
“有些时候你会觉得,他豁达得,像是可以身外无一物……可是狭隘起来,又死要一点面子,活受罪。”韩青禹说着比划了一下,“知道吗?我看过他被大尖击飞的场面,真的就很像一只被人一脚踢飞的鸭子,在空中胡乱挣扎,然后扑啦啦地掉下来……
“可是,我也没见过另一个能像他那么淡定在吐血的人,至少他吐血时候的表现,还是让人服气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韩青禹并不知道,就在十几分钟前,劳简刚一身邋遢,神情古怪地跑到米拉面前,问她要不要当他的干女儿……
那是一个十分尴尬的场景,一种十分猥琐的感觉。
米拉皱着眉头看了看他,又想了想,把重机炮的枪口抬起来,对准他。
劳简落荒而逃。
当场,话题还在延续,温继飞笑起来,然后说:“那么李团长呢,你去过团长办公室,他……”
“是挺好的一个人。”韩青禹对于李团长的印象很好,因为他显然是一位很容易被说动的长官,对手下士兵也很相护。
“哦,就这样?都没点压迫感什么的吗……可是我听说,他曾经一个人跟一具大尖砍了三分钟。”温继飞说,他小道消息总是特别多的。
韩青禹的神情顿时惊诧,“三分钟吗?单挑?!”
他在脑海里回忆大尖的速度、力量,以及柱剑横扫的画面……难以想象。
“是啊,听说是这样,虽然最后很惨,可是真的撑了三分钟……想象不到吧?”温继飞扭头看了看偌大的训练场,突然感慨说:“所以我就在想,咱们蔚蓝联军这么多人,到底存不存在可以单挑大尖的人啊?我觉得有可能是存在的……”
“你们在聊什么?”不知不觉,原来已经走近了,米拉靠在木台子上笑着问。
“我们在聊……队长,咱们蔚蓝联军最强的战士,可以单挑大尖吗?”温继飞干脆把问题抛给米拉,目光热切说:“有没有这样的人啊?”
这个话题一经抛出,顿时让所有人都期待和向往。
“当然有啊。”米拉自豪地笑起来,目光向北,说:“就现在咱们唯一目击军团的那位老人家,年轻时候就是可以一个人砍倒大尖的存在啊。”
她说那个老头是已经二十多年时间里,华系亚实战部队6个军共同的领袖,他在华系亚方面军议事团的代号,叫做山羊。还说你们不要因为羊而误会什么,山羊,其实是最好斗的动物之一。
“其实不止老头,还有呢,比如我爸爸告诉我,咱们第九军以前也有过……”说到这个人的时候,米拉的眼神里有如同少女谈及偶像的流光,只是很快淡去了,说:“不能讲。”
“为什么不能讲啊?”一群刚打开新世界的蔚蓝新兵不解不甘地追问着。
“就是……不能提嘛。”米拉慌张说着,像是逃避一样,转身用力拍了拍木制擂台,大声说:“好了,集中注意力,我们要认真训练了。”
她说要认真的时候,其实韩青禹在走神。
竟然真的有可以单挑大尖的存在?而且不止一个。米拉的话像在韩青禹的面前揭开了天空上的又一块帷幕,那里,有令他蠢蠢欲动的新世界。
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少年们在最初握住刀的时候,谁能不幻想,又没幻想过……所向披靡啊。
只是,韩青禹其实一直在默默寻找信息,一直在思考的那个问题,至今依然没有答案,关于: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还有,源能融合度测试,对我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35.半程结训考核
“、。”米拉用力拍打了两下木制擂台,尝试把韩青禹的注意力拉回来。
有时候未来的队长小姐觉得自己最好暂时表现得温柔些,那样能更招人喜欢……但是如果一直那样做了,又会显得不够坚实,不够可靠吧?
是队长啊,怎么能没有威严?!
印象中每年新兵出营的双向选择,也总是那些霸道、强横和眼睛高到天上去的家伙,一直都更受新兵们的信赖。
“韩青禹!”
“……到。”
“你……认真,好吗?我要讲很重要的东西。”
“对不起,队长。”
“……其实,也没什么,走神而已。”
米拉说完偏头清了清嗓子,先把脸板起来,才转回,目光凌厉地扫视了一圈11宿当了一天活靶的伤兵们,说:
“咳,你们会不会好奇,为什么新兵的格斗训练,会从今天这样的乱战肉搏开始?会不会有疑问,为什么这个台子,只有这么一点大……而事实我们与大尖对决的战场,远比这开阔。”
从教官的角度,这两个发问明显是不需要回答的。温继飞的惯性让他很想来上一句“其实并没有”,看在队长的面子上,好歹忍住了。
“第一个问题,答案很简单,因为将来穿甲的战士,首先是人,而人的本能,是最珍贵的。
“拥有成熟战术套路和技巧的人对于本能的捕捉,会变得迟钝很多,这是蔚蓝的经验。
“所以,我们现在要先强化你们的战斗本能反应,让你们的身体记住它……对于很多时候处于生死毫厘之间的战斗而言,这往往是决定性的。”
这意思大概是说的对决大尖的时候,那些生死一线时候的反应,往往不由技巧提供,而是来自身体本能的反应。
难得看到新兵们认真,米拉也逐渐找到了队长的感觉。
“至于木台的狭小,也是故意的,是为了锻炼你们未来战斗中的两个决定性意识,启动和制动。”米拉顿了顿,突然有些气弱说:“制动……其实就是刹车。”
“明白。”
“嗯,别看我们和大尖的对决好像不受场地限制,但其实,互相之间真正的接战范围,是很狭小和紧凑的,狭小到你们难以想象……所以,每一次启动时机的选择,启动速度的快与慢,都意味着机会的把握或流失;而每一次制动,对身体的控制的强与弱,意味着你是否会被击中……毫厘之间,就是生和死的差别。”
米拉说到这停下,等待队员们开始互相议论。
然后突然喊了一句:“温继飞!”
“啊……”
“啊”后面的“到”字没有出来,温继飞在转头的同时,看到米拉的拳头已经向他的面颊挥来……
但是惯性,让他依然继续着这个转头的动作,也许只继续了半秒。
“砰。”
米拉自然是收着力的。
但是温继飞依然应声倒地。
“你已经死了,柱剑命中头部,绝无生还可能。”竭力克服着内心突如其来的尴尬,米拉冷酷说道。
温继飞:“……”
“其实如果你能早哪怕0.1秒完成对惯性的制动,我的拳头,都只会从你面前经过。”米拉解释,“这种情况在你们穿上立体装置后,还会被放大很多,在你们面对大尖的时候,会继续放大。”
说完,她忍不住看了看刚从地上挣扎站起来的温继飞,又忍不住,从口袋里掏了支药膏扔给他,最后尽量冷漠地说:“你自己擦一下。”
这一刻,韩青禹似乎已经明白米拉为什么是永远的副队长了。
大概米拉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开始急于挽回气势……
“你们看到我今天带枪来了”,她说,“因为,我……准备给你们演示一点东西。”
接着,她转身。
一个不过拳头粗,手掌长,坚硬的铁罐,被用力抛向空中。
米拉扔完不看,低头架起她的米拉11。
空中的铁罐到达高点,开始旋转着下落……
“砰…哐。”
后面这一声响并不锐利,有点闷,子弹地速度极快,也让人无法看清。但是空中的铁罐,已经翻转着,以一个抛物上升的轨迹,往天空高处飞去。
这样推断,子弹应该是在铁罐旋转倾斜的某个点上,以一个斜向上的角度,精确地擦过了铁罐的底部边缘……如果是直接命中罐身,它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动作轨迹。
“米拉11是我的特制机枪,今天不是标准子弹。标准子弹……很粗。”
当一个美女说很粗,莫名总有点怪怪的感觉。
但是没有人有暇思考,“砰。”
又一枪。
在更远处正在逐渐下落的铁罐,以同样的轨迹,再次被送向远处的天空。
“米拉11,平常是五管齐射。”米拉抬头示意了一下枪管。
“砰。”
“要使铁罐不破,比命中它更难。”
“砰。”
“全力开火的米拉11,平常军队的战士,无法掌握。至于蔚蓝战士,绝大多数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砰。”
铁罐中空中起、落、再起……越来越远。
“砰……砰……砰……”
这一刻的训练场上,几乎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高处,看向远处,看着米拉一次次将铁罐送上天空。
她可能这样把铁罐送出了超过一千米。
“砰。”最后一发子弹,已经在视线中变得很小的坚硬铁罐在空中直接被命中,而后炸裂。
米拉站起来,拎着她的机枪,枪口朝上。
“机枪在和大尖的战斗中无用……但我是蔚蓝联军,华系亚方面军,第九军,唯一被允许和赞同在目击一线作战中使用热武器的战士……这里是米拉.乔,以及我的特制机枪,五管超重型机炮,米拉11。”
在她说完这一瞬,先是满场沉寂……下一刻,欢呼炸开。
对于新兵们而言,米拉刚刚表演的这一幕,实在太震撼了。
…………
“就如你们所了解的一样,我和我的枪,依然无法杀伤大尖。”等到场面终于平静下来后,略微有些局促的米拉才开始向她的队员们解释,“但是我能做到一些特别的事情。这样,你们想象一下,现在,一具大尖正在顺时针转身,同时,挥动柱剑横扫……”
大家在脑海里寻找画面。
“米拉11的命中位置,会是它的左肩……无法杀伤,但是在某一个瞬间,某一个很小的角度,我有0.1秒的机会,用我的子弹,在它的左肩上添加一点同方向的作用力。这点作用力,将使它的重心稍微晃动,继而造成挥击动作略微迟滞或偏移,这是普通机枪无法做到的……能理解吗?就像一个人正在顺时针转身,而你,在他左肩推了一把。”
米拉解释完自己在战场上的作用,这看似很小的作用,也许能救命,也许能阻滞大尖被分割后的汇合……但是,她并没有出现任何哪怕一丝自豪感。
“我并不希望你们成为我。”她说:“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们能在同样的时机,上去给大尖来上一刀……”
“刚才演示这些,只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们,我对和大尖战斗的理解。”
“如果有一天,你们都能穿上立体装置……在你们开始训练拿到的《源能立体机动装置作战手册》上,第一页,粗体红字印刷的第一句话,会是:不要腾跃,不要腾跃,不要腾跃……”
“因为与大尖的个体实力差距,一旦腾空,我们的启动和制动,就都会出现少许迟滞,而后,成为靶子。”
“这是你们未来会学到的,而我现在要告诉你们的重点是”,米拉顿了顿,一词一顿说,“角度,角度,角度。”
解释完这些。
米拉走上擂台,和每个队员打了一场。
没有用力,只有从各种角度出现在身体各个关节位置的拳头。
…………
“你还不错,打得我口红都掉了。”
队员们休整准备吃饭的时候,米拉走过来,先对韩青禹说了一句。
她不说,大家还真没注意队长竟然擦了口红。
“很快就半程结训了。”米拉转向众人解释,说在新兵训练半程结训,源能融合度测试前,会有一次格斗考核,届时站在擂台那一端的,将会是穿着简易源能装置的两年期老兵。
“他们只守不攻,你们持普通铁刀放手攻击,两分钟时间,命中则胜……”米拉拍了拍手,对大伙说:“我希望你们都能有好的表现。”
“替我赢下来,可以吗?”在离开人群后,米拉突然对韩青禹说。
韩青禹:“奖品是什么?”
“锦旗……还有考核加分。”米拉解答同时稍有些害羞,她想到了自己当时的承诺,但是,说好的是总分第一啊……就算赢了,其实分数也还差得很远呢。
韩青禹:“没有钱吗?也没有……那我没兴趣。”
什么叫没兴趣,米拉愣住了一会儿,直到发现韩青禹已经一边嘀咕着,一边朝前走去。
“替我赢啊”,米拉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韩青禹的手臂,等他转头,对视,眼神略微尴尬但是恳切地说:“替我赢,可以吗?……让大家知道,我其实还行。”
36.李团长要去测试现场(二合一)
“你有机会赢的,但是你自己好像没有所谓……所以,就当帮我赢一场,可以吗?”
这一句到最后,语气和眼神都已经弱得不行了。
反正从刚刚决定追上来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这样,米拉队长干脆先破罐子破摔。
至于威严什么的,就下次再从头建立吧……反正这次也是刚才才开始建的,还没建太多。
因为先前拉扯胳膊的关系,两人之间的距离现在很近,韩青禹看着她,看着她,看到米拉都有点虚了,才犹豫着开口,说:“那个……”
这一刻他眼睛里乍然有一种贪婪直接,赤果果的光。这让米拉突然感觉心慌,继而有些愤怒。她慌忙把手松开了。
“那个,米拉队长你……有存款吗?我是说,既然部队没有奖金,那咱们自己……”
韩青禹似乎根本没察觉米拉的反应,他只是态度诚恳的,终于把话说得更完整了一些。
“啊?”米拉回过神,愣住了。
“……开玩笑的,我试试吧。”
韩青禹悻悻地走了。
米拉依然愣在那里,开玩笑吗?可是他刚才的样子看起来明明就很认真。
…………
11宿打听到到了一件事,关于将来新兵出营双向选择的规则。
于是,很多问题就都变得很容易推理了。比如米拉这情况,基本确定就是很快要当队长了,因为是新人组队,这回下来就是来挑人的,或者说拉人。
这样,她之前的种种古怪举动,在11宿各位这里就也都有了虽然令人无语想笑但是勉强合理的解释。
这小心机耍的……唉,实在是让人讨厌不起来啊。
“原来米拉小姐真不是看上我们里面哪个了哦?”盗墓哥赖石头的声音在黑暗中悠悠响起,听这感慨,大约已经在心里思考和纠结许久了。
他这个人有一个特点,能用诚恳的语气说出哪怕再荒唐的事。只不过这一回,他说的,是事实。
大伙说:“是啊。”
多么痛的领悟。
幻想破灭,11宿的各位纷纷失落痛心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气氛突然间就变得欢乐了起来一起出局好啊,比起这里最终有一个混蛋得手,这结果简直太好了。
这一夜的11宿是失恋阵线联盟,但是并不哀伤,欢快过后,每个人都安静地躺在床上,但是每个人都没睡,在想一些事情。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几天我会好好练……我不耍滑了。”杨清白突然开口,认真说道。
“嗯,我也是。”
“我也会。”
几个人回应他,然后,回归安静。
“真想让米拉小姐开心一下啊。”这一次,是刘世亨突然说。
“嗯。”
“她其实真的很努力在教我们。”
对话结束,11宿又安静了下来。
“我们大概再努力也是赢不了的……”隔一会儿,盗墓哥说,“我不是说我不会努力,我会努力的,只是结果……可能这样。”
“至少表现得好一点。”
“是啊。”
再一次短暂的沉默。
“但如果有些人明明有机会赢却不努力去赢。”温继飞咳,清了清嗓子,“某个人知道我是在说你吧?”
“别装死啊,不然我把你高中干过的糗事全说出来。”他带着笑意,继续威胁说。
韩青禹在黑暗中会心笑了笑,“放心,我会尽力试试。”
他的尽力,是指不动用体内最后那点儿残余源能,只凭身体的最大努力。
“那,青子加油。”
“嗯,加油,我们也会尽力不给队长丢人的。”
这一晚11宿的对话似乎总是这样的,突然来上几句,然后又突兀地停止,但其实谁都没睡着。
这一次间隔时间稍微有点长。
“米拉队长的源能融合度大概并不高,可能很普通……”杨清白小声说。
“嘘。”七个声音同时制止他说下去。
其实,每个人都猜到了,从传闻中她一直提不上队长,从她用枪如神却说不希望队员成为她,从她的担心和因为担心选不到队员而做的种种傻事,从她略嫌过度的认真努力和那份太过想证明自己的心思……
已经都猜到了,只是都不愿意说出来,也不愿听见别人去说破……就好像那样去戳穿,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可是终究是有人说出来了。
“所以她才这么努力想找一些强力点的队员吧,大概老兵那边,也在费心思联系……毕竟是战场,肯定会担心。”温继飞难得一次不闹腾。
今天晚饭后,他走在路上,米拉竟然专门找他说了抱歉,这是他怎么都想不到的。当时他说没事,总教官他们还不是有事没事就揍我们一顿?米拉说那不一样,我今天,其实应该可以找更好的办法来说明惯性和制动的问题……
“问题她干嘛这么想当队长啊,实话说就蔚蓝这一线的死伤率,这也不是什么加官进爵的好事情……一个女孩子,这么逞强跟自己较劲。”
刘世亨这么不解了一句。
这一次,没人接话,11宿保持沉默,因为没人能给他答案。
“大概是因为她的哥哥。”突兀但是平和的声音,在宿舍门外响起,张道安也许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他说:“米拉一家在华系亚生活已经很久了……她唯一的亲哥哥,十年前就是以一个外籍队长的身份,牺牲在华系亚目击一线战场。”
然后是脚步声,渐远。
…………
第二天早上,在韩青禹吃完早饭后,从军里下来的几个人找到他。
来人先是把700储备站事件相关的事情又从头到尾询问了一遍,仔细追问了很多细节,而后提取了他的指纹。
因为劳简早一步的劝告,韩青禹忍耐住了,没提奖金的事。
“对了,米拉.乔少尉,现在是你们班宿的直属教官,对吧?”正事完成后,一名军官从后喊住已经准备离开的韩青禹,像是突然想到,于是随口问了一句。
“对的。”韩青禹站下来回身说。
“怎么样?”军官笑着问:“相处也有一阵了吧,从你的角度观察,你觉得米拉少尉适合成为一名队长吗?军里今年……”
韩青禹认真想了一会儿,抬头,用平淡但是肯定的声音说:“她不合适。”
军官有些错愕,“嗯?你们……有矛盾?还是你认为米拉少尉在品质上……”
因为韩青禹现在的特殊,这名军官对他的意见,似乎还颇为重视。
“不,她很好,我相信她如果成为队长,甚至可以为自己的队员付出生命……事实上,我们整个11宿都很喜欢米拉少尉”,韩青禹知道自己正在打碎米拉的梦,但他依然说,“但是我很确定,她不合适。”
军官脸上依然有些茫然。
“我希望你们能重新慎重考虑这件事”,韩青禹顿了顿,说:“对目击战场负责,也是对米拉小姐的生命负责。”
最终,军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的,你先去训练吧。”
…………
韩青禹没把这次对话告诉任何人。
只是在接下来几天的格斗训练中,作为每天一轮的活靶,他和11宿的另外七个人一样,彻底改变了之前偷奸耍滑的态度……
他们变得十分认真,不管对手是其他新兵,还是偶尔换上来示范的教官,也不管他们在教官面前的努力有多么无力。
这些教官都是张道安的人,他们可不像米拉这么容易不好意思,虽然也收着力,但是真的拳拳到肉,而且美其名曰:“只有疼痛能让你们记住以后应该怎么做……记得到时说谢谢。”
除了韩青禹依然没尽全力,11宿剩下的人都已经拼了。在临近半程训练结束的这些天里,他们终于开始像一个兵,开始每天都累到沾床就睡,乃至睡着后在梦里痛哼出声。
这期间米拉依然时不时会找理由来11宿洗个澡,因为女战友告诉她,从时间来看,队员们正是从那天后开始努力的。
她每天都会来给队员们送药膏,每天看起来都很开心,但是尽力板着脸,藏起来心机得逞的小得意。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终于,半程结训日到了。
教官楼三楼的某个窗口,李王强搓着手,目光热切地踮脚张望着。不远处的训练场上,十几个木制擂台摆在场中,四周站满了新兵和看热闹的老兵,人声鼎沸。
“唉呀!啧。”一名新兵在台边抡圆双臂挣扎了好几秒钟后,终于还是没支撑住,摔了下去,李王强扼腕叹息。
其实他很清楚新兵们赢的机会有多小,他们甚至根本不可能赢,但还是每次,李团长都热情地去期待。
“好像每次都只差一点。”回到台下的盗墓哥刚已经上过场了,他是最先上的一批,下来后一直都在懊悔,说自己好几次,都只差一点。
但是现在他发现,好像新兵们都能做到……只差一点……只是也没有人可以跨越这一点。
“越是看起来差之毫厘,越是说明老兵们很轻松。”韩青禹在旁说了一句。
11宿剩下几个都看他。
“启动,制动,游刃有余,有绝对把握,才能这样小幅度闪避……你们看那个大个。”韩青禹指着此时正在台上和老兵拉开架势对决的一个人。
“他啊……他叫贺堂堂。”杨清白说:“就是那天抢肉去晚了那个……后来也算出名了。”
“哦,他这形象,名字这么……可爱的么?”韩青禹笑了笑,说:“你看他对面的老兵,就每次都闪开很大的空间……这样乍看起来似乎他比那些一次次差之毫厘的新兵表现要差,但其实不是,他的动作很快,带给老兵的威胁很大。”
“这样啊?”11宿剩下的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沮丧说:“那还搞个屁啊,明明就是老兵了……两年期也是老兵啊,还穿源能装置,这不摆明不让咱们新兵赢么?”
“不是,他们身上那个简易装置……跟真正的立体机动装置差得很远。”
“是吗?”
“嗯。”韩青禹在心里做了一下对比,接着说,“他们身上这个,应该主要就是一个防护作用,让新兵们可以尽情发挥……至于机动性方面的提高,就算有,大概也有限。”
台上的二年期老兵们穿的是跟劳简等人完全不同的简易装置,只有横胸的一条金属带,上面扣了一个方正的源能匣子。
而新兵们拿的,是真刀,只不过材质不是死铁的,是普通材质,而且没有开刃。
张道安在考核开始前为了让新兵们没有顾忌,还特意让人演示了一遍,刀中身体,刀身开裂。
他似乎是在这个半程结训的关头,特意展示源能立体机动装置的威力。
“到我了……我上了啊。”正说着呢,考核官报了号码,温继飞从人群里挤出来,把姓名号码牌交给坐在一旁的记录员,然后跳上擂台。
再然后,就这么站着。
他不动手……
而对面的老兵,本来就是规定只闪避,不进攻的。他们的乐趣在于晃人,卖破绽引诱,然后把新兵晃到摔下擂台,就是老兵们掌声最热烈,口哨声最大,最喜欢的场面。
可是现在,老兵已经卖了八百个破绽了,温继飞还是不动。
“没辙了吧?”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温继飞痞子样晃着手里的刀,“不管你们最后怎么判,反正我自己觉得,这样就算平手了。”
解释完己的战术,温继飞转头,俯身,“青子,还有多少时间啊?”
规定时间是两分钟,韩青禹看了看手上米拉的表,“还……18,17秒。”
“哦,那我这差不多……唰。”刀从瘟鸡弓起来的腹部突然斜撂向上。
惊呼声。
无耻啊。
这一下出乎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料,但是温继飞对面的老兵,是上过目击一线战场的……他们从来不会轻易疏忽。
人在一瞬间飞退到了擂台另一头,晃了晃,然后站住了。
可惜。
剩下的十几秒时间,温继飞像疯了一样进攻,但是已经完全没有机会。
“对不起啊,米拉队长。”最终还是摔下了擂台的温继飞从地上爬起来,苦笑跟米拉说了一句,然后走过来,拍了拍韩青禹的后背。
…………
“你就是那个韩青禹?”
因为打中过张道安的头,还有抢肉夜的关系,老兵也知道他面前这个新兵叫韩青禹。
事实就算不知道,只是看台下新兵们围拢的阵仗,他也了解了。
“嗯。”韩青禹松弛直立,左手持刀,手臂自然下垂,贴在裤边。
“来。”老兵脸上笑得很轻松,但是下一秒,沉下来应战的姿态,很专注,胸口蓝光闪动……他不能丢这个脸。
“好。”
韩青禹出声同时,已经出刀。
左手刀,从下向上笔直上撩,这样,他可以直接衔接下一个动作,下劈,不管直线还是斜向。
“呼。”老兵扎堆的角落难得一次发出惊呼声,“好快!”
韩青禹确实很快,但是,还不够。台上的老兵第一时间往右闪,在转瞬之间拉开的距离,足够他闪开这一刀,同时破解韩青禹下一刀的衔接。
但是……糟。
因为他闪完才发现,韩青禹这一刀根本就没有完成。
左手只是送刀,在上撩的中途,韩青禹就已经用右手完成接刀,而后反握,拧转身体,腰腹发力。
这个动作很难看……很难,所以,也很难防。
除了出其不意,所有的追求只有一个,角度……米拉教的。
人在前冲的同时,刀锋从左下向右上,破风而去。
电光火石,只此一击……新兵们已经打了半天,基本都知道了,真正的机会,其实就这么一两次。
“中啊。”
“哐。”
一声闷响,老兵的右手臂,从上往下,重重地砸在了刀身上。
他要闪避,已经来不及,于是本能地选择了格挡。刀身裂纹出现,韩青禹连人带刀,往右侧偏移。
所有人都因为这一幕愣了一下。
“这”,汇集的新兵们猛一下炸开,指着台上大喊,“犯……”
他们想说这是犯规吧?不是说好的老兵只闪不攻吗?难道说可以格挡?这是格挡吗?
但是他们的质疑,并没有完成。
因为台上的战斗根本没有停下来……
被老兵砸中那一下,让韩青禹整个人向下挫,同时向右偏移。
但是他的刀,还反握在手里,他整个人向前的趋势,也还没有停。
“嗤啦……”
绵长的一声动响,韩青禹倾斜的身体惯性前冲,同时竭力拧转,右脚外侧贴地滑行,左脚蹬地发力。就这样,以一条流线般的姿态,沿着老兵的腰部划过。
而那声音,正是刀刃抵在老兵腰部划过的摩擦声。
声尽。
韩青禹的身形踉跄,在擂台另一头勉强站住。
这一刻距离他最开始出刀,大概还不到5秒。
老兵依然站在那里,没有急着回身去看韩青禹,而是缓缓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侧腰部……他没有受伤,但是整个神情状态看起来,就如同那里真的已经被切开一样。
全场意外的安静。
直到考核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清晰地响起:
“断臂,腰斩。”
“11班,韩青禹,胜。”
…………
教官楼,李王强手里抓着半扇刚被他不小心拆下来的窗户。
“看什么看,还不抓紧安排一下团里的工作?再给我安排辆车。”
“是。”手下人应声去了。
“我明天要跟这期新兵一起去检测现场。”李王强接着跟几位团参谋解释了一句。
然后嘿嘿傻乐着转回身,两眼发光,看着训练场上突然爆发的热闹场面,看着那个刚从擂台上跳下来的身影。
“我跟你们说啊,今天晚上我就上九军山英灵壁,我跟老伙计们讨个人情保佑去……这个孩子测出来要是c级以下,我老李这辈子跟他们……就掰了。要是b级以上,我请他们喝酒,喝三天三夜。”
37.你的星光在路上
为了一个新兵,李团长把二十多年的友情赌上了。说完这段话后没等得及新兵半程结训仪式结束,就匆匆带上几瓶酒,驱车去了九军山,英灵壁。
李团长去“威胁”他的老伙计们去了。
办公室里大伙儿心情都很好,一群人说笑着,在背后公开议论,拿这事打趣。
“其实也不是,他就是实在高兴,但是有些话跟咱们说不上,憋得慌……才急着去找425团的老伙计们吹牛逼去了。”
团参谋长淡淡笑着插了一句。
“这样啊……”大伙想着平时也没啥形象的李团长,猜想这个“说不上”的意思,大约不是不能说,而是即便说了自己这些人也体会不到,或至少体会不深。
参谋长说:“嗯,再还有大概就是紧张,你们没看出来么,团长刚才除了高兴外,其实还很紧张。”
众人努力回忆了一下,先附和说:“好像是有一点”。然后肯定说:“是的,有。”
有人找到了脑海画面中先前被忽略的一个细节:李团长走的时候,似乎是把那半扇窗户拎手里一起带走了。
对照现场,确实是带走了。
“是啊,但是不奇怪。”团参谋长点头,带着几许感慨,缓缓解释道:“毕竟咱们425是有过红色板擦的啊,以前在整个华系亚方面军都是响当当的……后来没了,就一直没落了下来。”
“老李425出身,在这里呆了二十多年,接手425到现在,也有五年了,考虑年纪……425能不能在他手里重新站起来,很大可能就看接下来这几天了。”
平静说完这一句,团参谋长偷偷把自己其实一样因为兴奋和紧张而有些颤抖的双手握拳揣兜里,出门开始检查明天出发测试地的各种相关事项。
只不过他其实控制不住,总是走神。
“b级以上啊,只要b级以上……以这个孩子在700储备站事件和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品质、心性、决断和潜力……425就有机会再现一支顶级区域小队,再见一个‘颜色加板擦’的番号。”
参谋长在心里默默一直想着。
从某种程度上说,源能融合度大概并不完全具有决定性,比如当初425的红色板擦,其实也就队长一个顶级战力,但是整体团队的实力,依然超过许多平均融合度更高,高融合度成员更多的团队,站在顶尖。
可是,它有一个下限,或者说一个基石位置,摆在那里……当一支小队没有b级以上的成熟战力存在,它再怎么完美默契,也不可能顶尖。
再比如劳简,他这段时间天天都在叨咕以752今年的战绩,至少能排进全军前二十小队,李团长毫不留情就给否了……理由是队长太弱,才c级。
当然现实也并不是每个b级以上都会成为顶尖战力,单以b级而论,实际的情况甚至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因为源能融合度的高低是完全随机的,而每个个体在心性、品质、能力甚至是运气、遭遇上的不同,对他们未来的成长,影响都太大了。
简单一句话说:b级以上,有机会但不一定能成为顶级战力;b级以下,目前阶段绝无可能成为顶级战力;同等级不同的人,实力也有高低,差距也可能很大。
但是,和李团长一样,参谋长坚信:那个孩子只要有b级以上的融合度,他就几乎绝对会成为425的下一个顶级战力。
这才是他们兴奋和紧张,深层真正的原因所在。
…………
韩青禹本身,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身上被寄予的厚望。
甚至他也并不知道,自己在从遇到劳简,到700储备站那一晚,再到这半程新兵期的整体表现,到底有多惊艳。
毕竟他最初见识蔚蓝的第一眼,就是一场从头到尾完整的战斗,受到的刺激和震撼都太大了,以至于心里不自觉设定的对比对象,一直都是劳简这样的十年老兵,以及他的752小队。
喧嚣过后的训练场,张道安站在司令台上,终于向新兵们解释了“生食”的理由,以及“传统夜”的由来和存在。
这一刻像是一个段落的结点,新兵们满场唏嘘。
而11宿另外的7个人,没一个顾得上感慨和品味,他们不由自主,不约而同,谨慎小心的,集体把目光投向韩青禹,眼神里满是急切和惊惶。
韩青禹只好先恰如其分地表现出来一些忧虑和慌张。
然后才宽慰说:“都说只是存在细微影响,细微啊,我也就吃了一口……没事的。而且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后悔也没用,就干脆别去想。”
大伙儿都觉得青子的心真太大了。
而事实,就是没事的,吃肉对韩青禹完全没影响,他也根本不担心。
因为如果事情确实如张道安所说,每个人的源能融合度测定都只一生一次机会,那么他,其实早就已经有过第一次了……
只可惜那个第一次太匆忙,韩青禹当场什么感觉都没有,就结束了。
后来他又有了第二次,但是是在野外,现场环境和情况也都很紧张。
所以,这次……一定要好好感受一下。
想罢这些,韩青禹听从指令,上台去领了那面锦旗。
从它匆忙被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情况以及本身皱巴巴的样子看,它今天似乎并没有准备好被发出去,或甚至可能,已经被压在箱底好几年了。
这也是1990期蔚蓝联军唯一目击军团第九军第425团新兵营,今天发出的唯一一面锦旗。
虽然丑,但是锦旗上面的字有点有趣,写的并不是一般比赛获奖的项目、名次,也不是妇科圣手之类的表彰,而是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你的星光在路上。
韩青禹想了想,觉得这句奇怪的话大概是以前直接翻译过来的,毕竟蔚蓝联盟最早萌生于西方,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他们先建立和固定下来的。
正好此时台下也有一个西方人。
米拉站在人群里正看着他,笑逐颜开,一身灿烂。
这让韩青禹有些不安和内疚,难得一次的,认真想要哄她开心一下。因为很可能,在米拉还不知道,还在满心喜悦和憧憬的这一刻,他早已经亲手打碎了她的队长梦……至少,他也是那个梦碎裂的开端。
下台,站在米拉面前。
“this……for you。”韩青禹努力认真,说了一句蹩脚的英语,左手锦旗,右手敬礼,“愿为你而战,米拉队长……”
他想着那就在这圆一次米拉的队长梦。
却不知道按道理“队长”后面应该加什么,殿下大概很强行,或不行,那么阁下?
结果这一犹豫的工夫,米拉已经雀跃着接过锦旗,亲了一口,然后灿烂笑着看着韩青禹,说谢谢你。
是的,亲的是锦旗,而不是韩青禹。
这让11宿另外的七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总之英雄美女什么的,最恶心也最讨人厌了。
人群散场的时候,米拉避开其他人,再次找到韩青禹。
“你的家里很需要钱是么?”她说:“那个,那天你说奖金,我没来得及回答,但我其实是有存款的,只是不太多……”
“不用了,说了是玩笑啊……正好手表差点忘了还你。”韩青禹神情洒脱,把之前拿来看时间的手表还给米拉,然后顾自往前走。
“我就只有两万多块。”米拉在身后说。
啊……两,万,多,吗?!怎么这么有钱?!韩青禹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踩进了粘稠的泥潭一样,僵在那里……
努力了,做到了不回头,但是他也拔不动腿。
“你怎么了?青子。”温继飞从不远处跑过来,仔细看了看他这奇怪的造型。
“没事,就可能刚刚打得太激烈了,我有点累,脚下发沉,走不太动。”韩青禹说:“来,你拉我一把。”
“刚刚……有很激烈吗?”温继飞疑惑,但还是伸手拽了他一把。
“是的,很激烈。”韩青禹终于把脚从泥潭里拔出来了,痛心走开。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会儿。
11宿的其他人追上来,一群人说着笑着,一起朝宿舍走去,回去整理东西,准备明早出发。
米拉还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这一刻训练场上如他们一样的年轻的背影很多,偶有独行的,但大多三五七八成群,带着各种神情,各种不同状态,走在夕阳的余晖里。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成排,拉得很长。
米拉突然想起来自己以前唯一一次见过那个被叫做“山羊”的老人。
当时在台上,他说:“蔚蓝联军虽然看起来是军队建制,但其实不能算作军队,这里包容伟大和狭隘,神圣和疯狂,包容爱情、家庭……叛逆和迷惘,希望和绝望……蔚蓝这一群人,得有一份饱满的生活。”
他说:“不一样的,太多东西不一样了,如果蔚蓝联军真的完全搞成军队那样,那么它,应该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
这一晚,新兵们多少都有些激动或不安,睡不着。
这一晚,李团长在九军山英灵壁喝醉了。看守公墓的残疾老兵们也没去赶他……九军山总是会有在英灵壁前喝醉的人,常常都有。
“知道吗?今天那小子手里如果是一把死铁的刀,他就真把那个老兵杀了……把一个穿简易装置的老兵,杀了……五秒钟。”
“服不服气?”
“我这眼光。”
“老三你先别急着说话,我知道你肯定不服,你觉得自己以前也弄中了嘛……可是那能一样吗?人这是正经斩杀,懂吧……你那搞的,裆下飞刀……搞什么玩意都不知道。”
“说真的啊,你们帮我这次,给那孩子保佑个b级以上……行不?”
“呐,我今天跟你们说句以前从来不肯认的老实话,其实我……我从那年一个人顶了大尖三分钟后,就已经半废了……可是425,425不可以这样下去啊,这样不像话。”
“兄弟们,……”
第二天早上出发,李团长是被人扛上车的,也许他想一个人撂倒所有老伙计。
和来时一样的罩着墨绿色篷布的大卡车,这次一排得有十几辆,而且连车篷布都始终是拉着的,有老兵坐在车尾看守。
人挤在黑漆漆的车斗里。
电视小说里说有厉害的人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凭想象记住车子行进的路线。韩青禹不能,他只能凭车上摇晃的幅度和速度大概知道,现在是大路、小路、盘山的险路……何况车子一直走,他还得睡觉。
有时候他们会被放下来,在某处没有人烟的山林边,洗漱、放水,舒展筋骨,然后再吃上一顿不怕被筷子戳到的生鲜大杂烩……
这种时候多是夜里,满天星光。
38.源能场
没有人告诉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哪里,也没人说车子到底还要走多久。车上的氛围从刚开始的期待和紧张,逐渐变沉闷、阴郁。
若不是偶尔可以看星空寥廓,这种沉闷和阴郁或许还会增长。
团参谋长上车慰问,说:“黑漆漆的,很难受吧?我理解,可是没办法啊……要不干脆这样,你们把这个车厢当作是破茧前的蛹,怎么样?”
他是文化人,声音亲切而有感染力。
“其实你们还没真的见过蔚蓝联军呢,想想”,他带上笑意继续说,“你们在之前的生活基地有见过联军的旗帜吗?”
大伙想了想,答案是真的没有。
“等过了检测这一关,到穿甲那天,你们才会见到真正的蔚蓝联军。而那时,你们也已经是其中一员……”
参谋长尝试用期待驱散阴郁的氛围……正说着呢,车队突然在某处接连停下。
外面似乎是一处隐蔽的关卡,参谋长下车应对去了。
之后的行程,像这样临时检查的关卡开始越来越频繁的出现。这大概说明他们距离目的地正越来越近,而那个地方的防卫等级,很高。
“,青子,问你个事。”温继飞坐过来说。
他俩在车上有一个其他人没有的好处,可以用方言对话。南方偏远小县城的方言,晦涩难懂,哪怕聊一些不合适的,也没人了解。
韩青禹说:“你说。”
“就,你当初是因为被劳简骗了嘛,现在知道其实有别的出路了,如果可以给你选……你还愿意去目击一线砍大尖吗?”
这次居然是一个正经话题……大概不正经的,都聊完了吧。
“嗯。”韩青禹没犹豫,直接点了点头。
“为什么啊?你当初……”温继飞不解。
“我是这么想的。”跟温继飞当然可以说,韩青禹左右看了看,小声说:“现在咱们已经明确知道大尖的威胁了,对吧?”
“是啊。”
“而且知道它们很强,比我们强得多……只不过暂时的数量,还能用人命去堵住。”韩青禹这么说道。
“那你还反而愿意上了?”温继飞听着不解,夸张道。
“对,就因为这样,我更要上一线……我想变强。”韩青禹神情笃定说:“我是这么想的,如果能打,能顶住,我们就和所有人一起,拼命去顶住……要是真不行,至少蔚蓝不会一下就被全毁了吧?那我们如果很强,至少带着家人亡命的时候,能多一分机会。”
这一刻韩青禹的想法很小民,很朴素,也并不伟大。
就如他最近总是心心念念,想着如果能在参战前再弄个万把块钱寄回家,大概就可以不用再那么怕……怕会某天突然就死在战场上了。
“也对哦,那你带着你爸妈,我的话……”温继飞认真想了一下,抬手拍了拍韩青禹的肩膀,然后沉默。
大概在想,自己的爸妈,爸妈的新家人,两大家子这么多人都带着吗?那不好带啊。
“那你说我要不要带上姚悦啊?”他突然转头,说:“就多她一个,你不嫌累赘吧?……,不对,她肯定还要带她家里人,那就又好多人……”
温继飞开始数数,犯嘀咕。
姚悦就是他初中时候约定好一起上大学,现在在越大的那个姑娘。
韩青禹在黑暗中狡黠笑起来,故意说:“原来还这么惦记啊?那你先前不是还说准备这里一个,外面一个吗?……她能同意?”
温继飞:“别闹,说正经的呢……你还不知道我,我读高中就没正眼瞧过哪个女同学,没错吧?那我就是说着玩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韩青禹笑了笑,说,“我也没有喜欢的人。”
“也是,你不懂爱情。”温继飞挤兑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跟着突然叹了口气,“唉,来之前我还跟她打电话呢,说我到部队一定努力,将来考军校,当将军,当英雄……她说那正好,她想当记者,到时候可以来采访我。上次写信我还提这个。”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顿了顿,接着很着急的样子说:“不行,听你这么一说,我得赶紧想办法再去给她写封信,先说一下……”
“说什么?”韩青禹说:“这事不能说,你知道的啊。”
“知道啊,我就跟她说,万一我还没考上军校,也没当成英雄,就……不见了……希望她别笑我,也别埋怨我。还有,告诉她要是哪天我去带她走……并不是我当了逃兵,她得跟我走。”
韩青禹想了想,“你这样写过不了审查的……另外,你也别太担心了,因为我,可能很强。”
“哦,这都不能写么……”温继飞顿一下,扭头,“啊,你刚说什么?”
韩青禹:“我说我可能很强。”
“嗯,我也可能。”
正说着,剩下几个 11宿的室友摸了过来,挤坐下。
“,青子……这就半程检测了,得抓紧说个事。”
“嗯?什么事啊?”
“就,以后上一线了,大尖要是砍我,你记得帮我砍它啊。”
“好。”
“还有我呢……到时候大尖要是追着我砍,你就追着它砍。”
“行。”
“要是我碎了……你得给我拼拼,弄个囫囵的。”
“那你回头得先脱光了给青子看个仔细,哈哈。”温继飞接话。
其实扯淡里尽是关于未来残酷的想象,但是话,都是带着笑意说的,一群人说着说着都笑起来。
…………
再一次,车队突然摇晃着停下。
人在睡梦中蜷了蜷身体,或翻个身继续。
“醒醒,醒醒……”车厢尾部的篷布被拉开了,上来教官提醒说:“到了,准备过关下车,接受检查。”
到了么?韩青禹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一眼车外,天光朦胧,似乎是清晨破晓。
六天五夜。
接下来,车队先作为一个整体,接受了又一次严密的检查。
过关,从打开的车尾,他们可以看见连片的灰色建筑和大片平坦的土地,很大,很大,乃至于一眼看不不到边缘。
成队的背着源能立体机动装置的人在站岗,巡逻。
“下车。”
团参谋长喊。
韩青禹从车上跳下来,发现是在一个停车场。
“哇……你们看。”有人喊。
大伙转头看去,都有些惊叹,偌大的停车场,一色的军绿色卡车和吉普车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怕不得有几千辆,这得多少人检测啊?”刘世亨踮脚张望,说:“里面那些房子,不会都是源能场吧?”
“你想得美哦,当源能场是大白菜呢?就一座,知道吧……不过今年新兵是真多。”旁边一个教官接了一句,也跟着踮脚张望。
“那为什么不分开建几座小点的呢?”有新兵好奇问。
教官不回头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们看那。”这时温继飞突然兴奋地指了一个方向喊。
大伙闻声转过去。
“这……飞机……运输机?!”
远处的另一块大型场地上,赫然停着十几架体型巨大的飞机。
所以,有人是坐飞机来的。
“是不是很气啊?”李团长走过来,先是哈哈笑了几声,接着自己很气,说:“就是这样,妈的,近的反正近,实在远的有飞机坐……就咱们这些不远不近,五六天路程内的,最他娘的惨。”
团长说着扶了扶腰,骨头嘎嘎响。
一队穿着装置的联军士兵走过来,领头的军官先跟团参谋长交接了几句,而后招手喊:“新兵列队,接受检查。”
对个人的检查一样很严格,每个人进去先脱光光……
进场,负责指引的士兵把人带到一块空地上,“你们团就在这扎营等通知吧……辛苦了。”
竟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425扎下营帐,接下来,就是茫然的等待……不过还不错的一点就是这里有人送吃,送水。
吃了睡,睡了吃,挺安闲的。
一天一夜了。
营帐不远处,李团长和团参谋长还有一些教官一起,正围拢着抽烟聊天。
“这他娘的,按说应该给咱们先排啊”,李团长喷一口烟,啐掉烟头踩了,不满说,“咱还得回去呢,又是六天五夜的车……他娘的,他们坐飞机的,不该往后靠靠啊?”
“就是。”教官们都说。
团参谋长笑一下,说:“没办法的事,一直的规矩就这样,除了近处几个最先到的……剩下都按排名分等,再一组几个团一组几个团地混着来。”
这一句扎李团长心了。
“那啥,孩子们情绪都还好吧?”他主动岔开话题。
“都还行。”教官们大多都说。
“其实这玩意不行也没事”,也有人说,“又不是考试,紧张了怕考不好,得放松准备啥的……就都是命。就我那年啊,有一孙子,拉裤裆让人给拖着过去的,结果后来遇见……说b级。这他娘的哪讲理去?”
“是啊,就是。”在场除了李团长,剩下最高也就c级,想着融合度这事真心不讲理,大多都有些郁闷。
“425、425……”一名军官边跑边喊,“负责人在哪?”
“这呢。”李王强和团参谋长兴奋迎上去,先递了证件,然后接过来一张安排表。
“安排表保密,你们应该都知道的,记得按时送队员过去。”军官敬礼,离开。
人走后,就李团长和参谋长一起看了看安排表。
“,老李,你说为什么这安排表要保密啊?还有,咱一个团来的新兵,还非得错开,跟别的团的人混一起测……”团参谋长问。
“不懂,懒得管。”李团长说。
…………
这天晚上,韩青禹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
参谋长推他同时喊他的声音很轻,说:“起来了……起,到你了。”
韩青禹这才发现大号营帐里已经少了一部分人。
参谋长和李团长一起把他送到一个通道口。
“你自己去……记得别紧张啊。”
明知道紧张、放松什么的,其实都没意义也没影响,李团长还是伸着脖子轻声细气地叮嘱了一句。
看着人消失在通道里,回身脸朝天,“老天保佑。”
团参谋长看得发笑。
“走。”
“干嘛?”
“你不是有个大学师姐在这边弄科研嘛,走,咱找她关系,打听结果去。”
“啊……就不能等着么?也差不了太多……”
“不能等。”
李团长拉着参谋长匆匆而去。
“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检测呢。”韩青禹从通道里出来,面前是一块篮球场大小的空地,站满了生面孔,“不过想想也是,一个一个来的话,得测到什么时候去?”
“安静。”一名军官喊了一声,让现场安静下来。
然后他自己站到一个小高台上。
大概是已经重复了太多遍了,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和绵软,“接下来,你们就会进入源能场……这一点没什么好注意的,排好队列往里走就好……这里要提醒的是,源能场可能会放大你们人生中的一些情绪或者可能是痛苦什么的,有些人可能会在里面哭出来,也可能乱喊乱叫,疯了一样……都没关系,记得往前走就好了。”
“好了,列队。”军官最后说。
韩青禹站在陌生的队伍偏后的位置,埋头跟着走了大约有五分钟……
队伍刚开始都是沉默,茫然的,然后,声音渐渐大起来。
夸张的不止惊叹,还有眼神。
“好大。”
“好漂亮。”
“原来源能场是这样啊?!”
“……”
眼前的这个东西,韩青禹想了想,觉得如果一定要找个近似的建筑,大概就只能是一座大型的防空洞。
但是与防空洞的晦暗和灰色水泥墙体不同,这东西,太漂亮了。
像……有点像那种电视里放的,特高级的海洋馆,就是那种通道样式的,玻璃做的,人走进去,两边和头顶都是透亮透明的,然后有水,有鱼。
只不过这里面没有鱼和水,有的,是氤氲的雾气,很淡,从海蓝色的墙体里渗透出来。
就连脚下的地面,都是海蓝色的源能块。
韩青禹知道那是源能块,虽然它们和他见过面的,略有些不同……也许是提炼方式不一样吧,具体他就不知道了。
源能场外有别的工作人员。
“这个,都看到了吗?”年轻的军官指着源能场外悬挂的一些装置大声问道。
“看见了。”队伍里回应。
韩青禹默默数了数,装置八排五列,四十个。造型跟劳简他们穿的不一样,跟格斗考核那天老兵们戴的也不一样。
“这个叫源能应激装置……接下来,注意看。”
军官说话,他身边另一名女军官取下其中一个装置,开始现场演示。
先把一根金属带像皮带一样在胸部绕一圈,扣在胸前,然后背上一个没有切口的长方形铁质匣子,最后,从匣子上牵引出来一跟金属带,连接在胸前“皮带头”的位置。
“都看清了吧?就这么简单,待会儿你们就这样,五人一组过来,戴上这个……走过去。到那边再把装置解下来,交给那边的工作人员,明白了吧?”男军官吊着嗓子喊。
“明白了。”队伍里回应。
男军官一招手,“好,开始……”
第一批人走进源能场了。
走过一个弯,身形消失……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组,还是一样。
第三组……
“长官,这东西,不会坏的吧?怎么谁进去都没反应……可别给我测错了啊。”有陌生的调皮新兵在队伍里问了一句。
女军官笑了笑,说:“你坏了它都坏不了。”
她的笑容仿佛是一种鼓励。
“那我不是怕我融合度太高嘛,给他弄崩了。”新兵继续打着趣。
女军官也不介意,耐心说:“你再厉害,也就源能场消耗大点,这个不存在冲突或者崩溃的,哪怕你前无古人……下一组。”
队伍往前移动。
韩青禹放松跟着往前走,他面前大概还有五六组人。
“嗡!”
“嗤嗤嗤……”
突然间,源能场在一个古怪的大约类似熄火的声音中,逐渐暗了下来。
“卧倒。”
也不知是哪个警觉的家伙喊了一句。
“啊~”新兵们惊呼着,稀里哗啦集体卧倒。
就连两名现场军官都稀里糊涂跟着卧倒了。
所有人都是意外惊吓之下的条件反射……
除了韩青禹。
因为就算没有人喊那一声,他也会喊出声,也会趴下去……刚刚,毫无预兆,突如其来,他仿佛跟一辆重型卡车迎面相撞。
撞不过。
内脏剧痛,韩青禹趴在地上,强忍着,连忙调动体内残余的液态源能,开始流动,缓解痛苦。
同一时间,源能场控制观察室里,几十名科研人员集体愣了愣神。
“什么情况?”负责现场指挥的领导着急问。
“好像是……源能场应激装置故障。”一名科学家回答,他试着想找一个更恰当的词,比如,短路?不对。
科学家放弃了。
“能修复吗?”领导问。
短暂的检测过后,科学家回复:“嗯,没问题,应该重启就可以了。”
领导松一口气,点头说:“那就先测试。”
现场,源能场重新亮了起来。
“长官你看……我就说我太厉害,你还不信,还说不会坏……崩了吧?!”那名厚脸皮的新兵一边在穿装置,一边还在笑着调侃。
包括两名略有些尴尬的军官在内,现场笑成一片。
笑声中,韩青禹无比谨慎地,向前迈了一步。
没事,没事了……
这回没有重型卡车突然撞过来。
一组又一组人消失在源能场通道内,这次,一切都很平静。
“下一组。”女军官喊。
韩青禹走过去,穿上装置,和另外四个人一起,走进源能场。
他看起来很平静。
但其实……无比小心。
第一步。
“嗡。”
源能场没崩。
是韩青禹背后的匣子震了一下,而后,蓝光亮了。
刚刚走过去了那么多组人,没有一个人,在视线范围内激发过蓝光……正因为此,才有人怀疑源能场坏了。
其实那才是最正常的情况。
现在……才不正常。
当场,两名军官瞪眼张嘴,面面相觑。
控制观察室内。
“咯……”
“咯……”
“哐当。”
“咔哒。”
“啪……”
第一时间十几个人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后推,翻倒,砸在地上。
“又怎么了?又怎么了!”指挥领导端着水杯跑过来,因为太着急,杯子里开水晃荡,漾出来,洒在手上,烫得他龇牙咧嘴,慌忙低头去拍打。
这一刻没有人顾得上去帮领导的忙,就连平常最懂得察言观色的工作人员,都忘了去关心领导拍马屁。
“源能感应度……”一名科学家手指着屏幕上,源能场入口处的蓝光,半转身定定地说:“源能感应度……超s级。”
源能感应度这个数值,是科研所内部使用的,通常作为辅助参考,并不对外公布。
会被公布的是更核心的……融合度测定结果。
但是,两者其实相关,而且眼前这样的感应度……实在太惊人了。
“你说……什么?”领导定住,抬头,还握着水杯,好像手也不烫了。
“源能感应度……超s级。”工作人员重复。
“看着啊,看着啊……啊,嘶啊~”领导开水又洒手上了。
39.归档序列
蔚蓝联盟融合度检测特制专用的装备叫做源能应激装置,其中有“应激”两个字。
装置单线路连接,背后是源能匣,但是空置,不放源能块,唯一金属带直连心脏。
运转程序一切都是自动完成的,无需操作,也不需要被检测者在整个过程中有任何主动行为。
其中第一环节:当被检测者走进源能场,感应到源能,源能匣蓝光即会被激发。
这个第一环节,涉及的就是源能感应度的问题。
源能场本身趋近防空洞造型,但是内部有几处弯曲。其中,距离入口十三米左右的第一个弯道口,在历代科研人员的口中有一个传统命名,叫做“凝望转角”。
通常,当一组新兵走进源能场,监控观察中心内的科研人员们都会抱着期待,集体凝望他们的背影。
而当他们的背影经过那个转角,背后蓝光没有激发……分组组长以及重点科学家们就会放弃后续观察,去泡个茶,上个厕所什么的,或者只是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聊聊天,把后续观察测定工作交给设备和下属。
没办法,每次检测,他们的工作量和重复度实在都太大了,见得多了,对于普通的结果,就很难保持热情和期待。
而且源能融合度本身,完全随机,与特征、素质,乃至基因、血统等等,都毫无联系,所以要说他们会提前特别关注和看好某个人,也是没有的。
总之,简单通俗地说,“凝望转角”就是“杰出”和“普通”的分界线。
历史已经证明,99.9%在走过这个转角前不能感应到源能存在的被检测者,测定结果都是普通融合度。
其实这个历史统计数值,是100%。之所以拿出来讲的时候不说100%,是因为科学家们觉得自己还不够了解源能,所以保留谨慎。
至于说被检测者能不能赖在转角前不走?
没用的,也是不行的,装置有设定时间,到时间自动关闭……不管你走还是不走,也不管你是不是一直停留在源能其实相对最稀薄的入口范围。
刚才的情况,现场这拨人的检测已经接近尾声了,在那个年轻人出现之前,还没有一个人在“凝望转角”前激发蓝光。
这是正常情况,或者说是测试期间的日常情况,不管基数大小,绝大多数被检测者的测定结果,都会集中在d、e两级。
然后……刚刚发生的那一幕,是这样的。
观察室一如平常地对新上来的这组人保持凝望,没有任何特殊。
韩青禹也像其他被检测的新兵一样,在入口外穿好了装置,深呼吸……其实他因为担心“重卡再一次突然冲撞”而心情紧张不安,手心出汗。
最后,咬了咬牙,低着头,跟其他人一起迈出第一步。
第一步,脚掌落地的瞬间,背后蓝光激发。
准确地说他当时其实还有一只脚在入口之外。
就这个瞬间,现场的两名军官懵了,监控观察室里的科学家们炸了……
只有现场剩下的最后几组新兵,因为不了解,搞不清楚情况,还在茫然议论:
“,看,亮了。”
“是哦,原来那个会亮啊?”
“为什么啊?不会是……里面很暗吧?”
“……扯淡。”
“就是,很暗不会装灯吗?”
“……那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估计有点厉害。”
…………
监控观察室。
在现场指挥淋着开水喊出来“看着啊,看着啊”之后,除了他惨痛而压抑的嘶啊声,就再没人说话了。
沉默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背影身上。
s?s……
其实,在日常的绝大多数时候,当属于蔚蓝联军的普通士兵和军官们互相讨论源能融合度,他们是不提s的。
因为他们大多没切实听说过可靠的信息,或偶有几次听到传闻,上面的态度也始终是:不承认,不讨论。
但事实,那是存在的。
也许因为规模和基础较大的缘故,或者一些其他未知的原因,蔚蓝联军华系亚方面军在他过去的八十年历史中,曾经诞生过一共9位源能融合度超越a+的存在,即s级。
其中至今存活的,有5人。
5人中一人的姓名以及一切信息都已经被蔚蓝联盟列为禁忌抹去。
另外4人,目前均仍服役于联军。
其中两人驻防科研所;一人特许,自由行走;剩下还有最后一人……他执掌唯一目击军团,已经超过二十年了。
总之,s级很少,正因为s级数量的极度稀少和讳莫如深,现实中,充实蔚蓝联盟以及华系亚方面军璀璨历史星河的真正主体,其实是实打实留下更多故事和传说的a级和b级,以及更多虽然融合度等级不高,但是做出过伟大事情的蔚蓝人。
至于蔚蓝联盟之外,除去那个禁忌的名字不计,目前可以确认的信息:至少洗刷派几个组织中的“雪莲”,肯定是存在s级的。
至少一人,具体信息不详,成长情况和实力水准不详。
而自保派的几个组织里到底有没有s级存在,因为警惕和关注相对较少,反而暂时不清楚。
“单就源能感应度来说,算上那九个,他能排前三。”
安静的观察室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科学家盯着监控屏幕目光不移,突然这么说了一句,然后,没有后续。
前三不是第三,而是暂时无法区分。或可能他其实就是第一……要不然,刚才汇报的那位科学家也不会用“超s级”这样的形容。
与此同时。
韩青禹本人,当然还不知道这些情况的发生,他才刚在源能场内走出他的第四步,背后蓝光持续……
源能从刚才那一步开始,就已经在涌向他的身体,吸纳融合的过程,已经开始了。
“果然,提炼后的源能块纯度就是没金属块本身高。”
身体上的涌动感再次证明了韩青禹之前的猜想,虽然目前这种源能全方位温柔包裹和侵透的感觉很舒适,但是,金属块是“biu”一下就没了的。
“还好,现在也不算慢。”他想着。
就这样,一边享受着这种吸纳,一边,韩青禹终于一步迈过了“凝望转角”,至少对于源能场入口外的人来说,他的身影,消失了。
然后,
咯噔。
韩青禹定住……又来了。
这次重卡没有直接撞过来,源能场也没有崩溃或怪叫,但是韩青禹本身,能够清晰感觉到:
巨大的压迫感,仿佛一辆无形的重卡,正在一触即发……随时可能与他发生正面冲撞。
“他怎么站住了?”监控观察室里有人说了一句,没有答案,因为停顿很正常,说的人也只是因为过度紧张而已。
“这是什么情况啊?”韩青禹站在那里,心情郁闷,“从撞我,到不撞我,到现在又想撞我……这其中的区别?”
“刚开始,我身体里还有之前剩的一点液态源能;刚才被撞后耗尽了;现在进来,又吸收了,又有了……是这样吗?”
“可是这也和外面军官的说法不相符啊,他们明明说的就是,你们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怕……源能会自动与你融合。”
“如果源能场有攻击性,哪怕是十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们都肯定会说吧?肯定会。所以,这不是正常情况。”
所以,源能场也没能给出答案,关于“我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韩青禹依然没有弄清楚。
“动了,朝前走了。”监控观察室里的人又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是的,短暂的停顿和思索过后,韩青禹选择继续前进。既然想不通,就不想,既然“你”好像不许我吸纳,我就偷着来,抢着来……
时间珍贵,出于对源能的渴望,他那种劳简口中不管不顾,执着的“匪”性,再次出现。
此时的韩青禹,看起来只是平静而步调平缓地走着,哪怕在监控观察室里的人看来也一样。
但是实际,他自己脑海中的画面:如同在看守老窝的凶恶大鹅面前拿它的蛋。
就这样,在意识渐渐可以感觉和掌握的冲撞触发边缘,一直调皮,一直贪婪……
在中段以后。
同组另外四个人的蓝光也都亮了。
隔一会儿,韩青禹发现他们中有人边走边小声啜泣,另一个在大笑,还有一个,在含糊地嘶喊着什么,而他们彼此之间,似乎毫无察觉。
“这就是引导员说的……会被源能场集中放大的情绪吗?”
韩青禹刚想说那我为什么没有?
突兀的如梦境般的声音和画面在他脑海中出现:
“山呼海啸……我会引领人类……是我,我将拯救蔚蓝……无数张开的手臂和仰天的面庞,我将站在那里……”
然后,是狂笑。
“这不是我,我特么就想活着。”韩青禹很确定,这不是自己的个性,更不是自己的……被放大的情绪。
又一个无法理解的状况。
韩青禹甩甩头,珍惜时间,继续一边偷,一边前进。
不知不觉,当他最终走出源能场,已经浑身都被汗水浸透。韩青禹交完装置转身,第一时间先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通街。
…………
“这……”
控制观察室里,来自统计工作组的工作人员拿着最终结果,神情语气都有些迟疑。
她手上的测试结果表上写着韩青禹测试的最终数据。
源能感应度:超s级。
源能融合度:a级。
全场都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和茫然。
“我查了历史数据……这种情况从来没出现过。”一名科学家目光望向现场指挥,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让他重测一遍?”
源能融合度检测从没有重测的规矩,重测也没用,这是常识。
“可是他这个不一样啊。”另一名科学家像是在为韩青禹争取,亦或者在争辩,挤上前指着自己手上的一张数据表说:“他的吸收过程前后波动很大,如果按照最开始的速度,他的融合度,肯定是s级。”
“是的,而且我们要考虑一个情况,当时源能场刚崩溃重启。”另一个声音帮腔。
大概,他们都太渴望那第10个s了,这份渴望在期待和落空间徘徊也已经很多年。
现场指挥犹豫了一下。
“这样,你们先继续工作……我去打个电话。”
现场指挥拿着测试结果表走了。
电话需经过申请转接。
没一会儿,对面一个略有些苍老,但是亲和如同普通人家慈祥爷爷的声音传来。
“喂,你好。”
“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
“没事的,我夜里上班。”
“啊,好。您好……我这里是源能测试场”,现场指挥的声音和姿态都显得有些紧张和拘谨,“我打电话,是,是因为我这里刚出现一个特殊情况……”
接下来,他把韩青禹的情况做了他了解范围内最详尽的说明。
从编制上说,每一个唯一目击军团的人,都是对面那位老人的兵,这事问他的意见,让他做决定,总归是必要的,同时也是现场指挥让自己后续再无责任的办法。
“我们本来就还不够了解源能,以及和它相关的一切。”短暂的沉默后,对面那个声音平和说:“不用重测了,就这个结果。”
就这个结果的意思,等于就给出a级融合度……感应度是不公布的。
“……好的。”现场指挥应完稍稍犹豫了一下,继续道:“那他归档……”
这个问题按说是不需要问的,因为a级归档第二序列是已经延续几十年的规则和常识。
再一次短暂的沉默后,对面说:“次一序列。”
老人的声音似乎永远平和,说话似乎永远不急但是他,其实一直在做决定。从他嘴里,人们感觉自己永远都不会听到犹豫不决和模棱两可。
“好的。”
次一序列,两年观察期。
现场指挥简单地回忆了一下自己关于这个特殊序列的了解,那里面,好像有拒绝者去年出来的那个天才,还有个语言学家,还有个“打铁”的……
另一边,唯一目击军团最高指挥部,军团长办公室。
干瘦的老人放下电话,侧着头思索,接着笑了笑。而后,他低头从桌面的文件堆里翻找出一份材料这是一份报功材料,昨天傍晚才送到他这的。
说是因为勋章等级的关系,需要他签字。
其实这份材料,老人开始拿到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一遍了……很合理,也没什么问题,应该签。
只是因为想到这个字一签下去,每年就要多发好几块源能块出去,老头就心疼得握不住笔。
所以他当时就先没签,想着等到困得不行的时候再拿出来,一咬牙,一闭眼,给它签了就睡。
现在,他又把报功资料和相关人员信息重新看了一遍。
依然有些心疼,不过他还是摘了笔帽,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很认真地,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陈不饿。
一个很土的名字。
一个只能说端正但是绝不漂亮的签名。
…………
韩青禹回到营帐的时候。
李团长和参谋长没在营地。
温继飞也不在营帐里。
40.儿子和爹(求推荐票)
倒是先前更早消失的刘世亨和杨清白都回来了。
大概刚检测完还有些兴奋,回来也没继续睡,挨在营帐门口小声聊天,看见韩青禹进来,就抬头问:“怎么样,青子?”
“不知道啊,就走到头,然后也没人跟我说结果。”韩青禹摊手反问说:“你们呢?”
“一样,没说结果”,刘世亨皱了皱眉头,失落道,“不过那东西后来我有感觉到……怕是逃不过。”
来自港城的刘世亨家里资产上亿,打猎打到大尖才被迫进来的,不想去拼命。
他本人一直都很坦荡地承认这一点,只是无力反抗,所以寄希望于融合度测试结果可以是“不能”或者“f”。
“我也有感觉”,杨清白笑着说,“感觉还挺舒服的。”
“嗯。”韩青禹应了一声后,发现一时没话可说了,就说:“你俩都不睡了吗?你们不睡,我可要回去睡了。”
说完他抱着手臂钻回营帐,躲回被窝里,用部队给的薄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话说这地儿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这么大个基地,这么些人,要都隐起来,这得周边多大范围荒无人烟啊?
总之肯定靠北就是了,因为着实有些冷,风也大,九月下的气候,夜里穿外套还冻得发抖,睡觉得裹被子。
整理了一下,疑惑依然是在的,甚至又更多了些,关于自己韩青禹有很多东西搞不懂,也没有那个经验能力去判断。
只有此刻身体里攒的液态源能让他感觉踏实……
就只是,想变强,活下去,而已啊。只要活着,很多问题自然都会有一天被解开,或永远解不开也不重要。
就在韩青禹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只手隔被子轻轻拍了拍他。
韩青禹睁眼睛转过头。
刘世亨蹲在那里,“青子……以后能顾得上的情况,你顾着我点。要是有机会出去,或哪怕只是探亲,几十几百万的,我让人往你家里拿。”
他虽然这么说话,但是眼神里却没有拿钱砸人或者是找一个保镖的感觉。大概就只是……他从小所习惯的逻辑吧。
你缺的,我有的。我缺的,你有的。公平交易。
韩青禹想了想,不出声笑起来,然后从被窝里伸手,拍了拍刘世亨肩膀外侧,说:“我家那地方,过日子用不着几百万的……睡觉吧。”
虽然他这么回答,但是刘世亨听完莫名踏实。
另一边。
站在背风处等待的李王强终于看见参谋长回来了,忙把刚准备点的一根烟摘下来塞回烟盒里,迎上去。
“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说了一下……师姐说她正好要去换班,合适范围内会帮忙打听。”
“那就好,那……”
“师姐让我们去后边等。”参谋长一边带着团长绕路,一边神情稍有些尴尬地嘀咕埋怨:“其实测试结果,按流程迟早都会到你这的,不然师姐也不能同意。这么做,其实还是有点违反他们纪律的……”
“对对对,谢谢师姐……,师姐怎么这么好啊?”
“师姐是好。”
“好哦?”李团长翻眼珠子琢磨一下,“说是这么多年没见,你几句话她就肯帮忙,然后你跟这也是挂心埋怨的……,你俩以前是不是有一腿啊?”
参谋长:“……”腿?旧日情愫……有一腿?
“这腿可以接上啊……”李团长建议。
“老李你说话注意点啊。”参谋长终于毛了。
“嘿嘿嘿,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文化啊,你知道的,我道歉。”李团长着脸赔礼,说:“再说我这不是紧张嘛,嘴里找话舌头就容易乱跑。”
“……”参谋长不说话了,闷声带着人绕到了一处屋后。
“这哪?”站一处墙根下,隔着有铁栏杆的窗户,李团长嗅了嗅味道,感觉不太对。
“厕所。”参谋长冷漠说。
“男的女的啊?”
“啧……”参谋长翻白眼,无奈说:“废话,当然女厕所。”
“哦”,李团长仰头想了想,猛地蹲下,“这要万一里面有个a级的女兵在上厕所,发现以为咱想干嘛,出来把咱俩砍死了……”
“嘘。”参谋长也蹲下了。
隔一会儿,“笃、笃”的脚步声传来。
大概厕所里确实有其他人在,师姐没直接说话,咳两声接应上后,提笔写字,把手从窗户栏里伸出来。
能被打听的只有会被公开的信息,a。
李团长先起身,看到了,定了定。
“啪”,竟然给人姑娘手打回去了。
然后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走得很急。
边走边掏烟。
手抖,烟掉了,也不捡。
再拿一根哆嗦着塞嘴里,摸到火机却滑不上火。
给烟抓下来,搁手心里捏了。
“老李,老李……你怎么了?”参谋长刚没来得及看到结果,只顾得及跟师姐摆了下手致歉,就一路追了出来,“老李……”
一个走,一个跑,参谋长终于追上了,伸手拉李王强衣服,“什么情况你冷静点啊,老李。”
李团长挣一下,没挣开,直接就地蹲下了。
“老李,老李……”
“亲娘。”李团长缓缓地抬起头,“我没法冷静啊。”
“那……唉。”
“他娘的,做梦我李王强都不敢想啊……他是个a。”
“什么?”
“是个a。”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
“真的。”
两个人站起来,一边傻笑,一边像孩子似的互相闹腾,你捶我一下,我捶你一下,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
s级太虚幻了,对于李团长他们这些基层军官来说,a级就是所知和所愿的顶点,b级能成长好了也行,很行。
b级和a级,都是有机会成为他们概念中的顶尖战力的。
比如第九军现在撑牌面的十大个体战力,就是七个a三个b。
这种混杂并不是说a级和b级之间天赋没差距,而是因为现实,个体的不稳定因素实在太多了,这关系到成长问题,还有“夭折”、折损等一些列问题。
在这一点上,425这些年基本已经全方位倒霉习惯了。
结果今年,一个冷不防,来了个a,而且正好就落在那个他们最看好能成长为顶尖战力,将来能撑起来425的韩青禹身上……
“好险。”回营地的路上,李团长突然说了一句。
“怎么了?”参谋长担心问。
“大前年,陈麻子那出了个a+,被军直属402团要走了。后来死了。”李团长定定地说。
“这……a级,他们确定就不会来要了?”
“不知道,但是反正没先例……谁来要,我就跟谁死磕。”
“嗯,不过其实军里也有军里的考虑,不管是b还是a,他们刚开始都一样很弱小……”参谋长本想继续说,可是如果不放到一线战场上去淬炼,他们又成长不起来。
但是李团长突然先伸出一手按肩膀,给他按住了。
“对的,你提醒我了……他现在是还很弱小。”
“是啊。”
“所以,咱俩先统一下思路。”
“什么?”
“他现在就425的亲儿子,以后,就是我们爹。”
“……滚”,文化人扛不了这个胡说八道的比方,参谋长没好气说,“你要点脸,老李。”
“我不要。”李团长说。
话虽这么说,两人还是在回营地的路上端正态度,把真正的思路统一好了总之不管自己内心有多热切,多担心,多期望,都不能让那孩子太过明显地感觉到。
到地儿,李团长不进帐,站那,好想去看看a级小朋友睡着了没有,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踢被子啊……
不能去。
…………
源能场通道内,温继飞正被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包围着。
画面里,他看到老爸和阿姨走在一起,牵着后来的妹妹,看到妈妈身边站着叔叔,手上抱着后来的弟弟。
爸妈脸上都宠溺地笑着,跟弟弟妹妹说:“快,叫哥哥。”
弟弟妹妹都跟他不太熟,但是都很懂礼貌。
“哥哥。”
“哥哥。”
“诶。”
然后,妈妈搂着弟弟,抵着头说:“宝贝真乖。”
爸爸一把把妹妹抱起来,“哎哟,我的个小公主。”
温继飞说:“真乖啊。”
下一幕,他似乎又回到了上学时候的周末。
油、盐、水……水沸了,抓一把面,扔进去,熟了捞起来,坐在桌边吃。
油、盐、水……水沸了,抓一把面,扔进去,熟了捞起来,坐在桌边吃。
他似乎这样过了很长时间。
他在夜里病了,发高烧,肚子也疼……挣扎着爬起来烧热水,找药。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夜里……
“这星期去我家玩吧?”下一幕,韩青禹骑在自行车上问。
“好啊。”他说。
这一刻温继飞感觉很开心。
但是自行车在山路上骑着,骑着,画面突然又变了,青子一个人,似乎正在和学校里的混混们打架……不是,不是混混……温继飞看清楚了,青子拿刀正在和大尖搏斗,一个人打两具大尖……青子牛逼了,可,那是大尖啊。
温继飞想着那我得帮忙啊。
他正准备冲上去呢……
韩青禹在分秒必争的关头回头说:“你别过来,你躲着。”
“我……”
“跑,回去。”
“……”
巨大的孤独感,再次袭来。
温继飞努力挣扎,挣脱,他能感觉到源能的存在,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也不管引导的军官是不是说主动没用……他拼命地,想多拿一些。
41.纪念碑日
第二天清晨,新兵们在一阵有些悲壮的乐曲声中醒来。
困惑议论着,穿上衣服出营帐。
在他们面前的营地,军帐之间,李团长和团参谋长,以及这次随行的教官们一起,正军装整齐,笔直站立,面朝音乐传来的方向敬礼……附近的几个营地也是一样的情况。
气氛肃穆,新兵们不敢说话了,连忙跟着站好,敬礼。
奏乐声停止,礼毕。
“今天是纪念碑日。”团参谋长面对新兵们说出了一个陌生的词。
从来都只听说纪念碑。
纪念碑日是什么?
“是这样的,华系亚方面军在他最初的年代,或者干脆说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一个合适的地方可以去为牺牲的蔚蓝战士们建一座纪念碑。”
“这个,你们能理解吧?”
团参谋长顿了顿,说:“就像我们九军山的英灵壁,至今都保留着传统,没有墓碑,也不在壁上写他们的名字,贴他们的照片……”
因为这些牺牲是无法向大众解释的。
参谋长没有明说,但是新兵们都懂,他们略有些沉重地点头。
这种隐瞒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而他们,是未来会被隐瞒的人。
“于是,蔚蓝定了一个日子,叫它纪念碑日。”团参谋长最后说。
每年的九月二十九,就是蔚蓝联盟纪念碑日。
“那,为什么是今天?”有新兵问。
“因为这是华系亚方面军历史上牺牲最大的一天。”
“是大尖大规模落地吗?”新兵着急,继续问道。
这一次,团参谋长没有回答。
…………
第一军直属第7团,联军内部喜欢打趣说他们是京畿卫,皇城军,因为他们悠久而荣耀的历史,强大的实力。
还因为他们戍守的区域,距离唯一目击军团总部相对较近。
“这是很难得的运气。”
第7团,第164小队,队长告诉他的队员们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像一个孩子。
他今天早上先是接到了来自第五军乌鸦军团的一次任务出击通报,而后,很快又接到总部的一个电话,告诉他们……今日无需出战。
作为一个蔚蓝联军的老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个老人要来!
在那个老人执掌唯一目击军团的二十多年里,但凡纪念碑日出现梭形飞船降落预警,且区域范围能够赶得及,他都会来,亲手斩杀一两具大尖,为牺牲者祭。
但是这种机会其实很难得。
今年赶上了。
“防御区域内,职责所在……我们,可以去看。”
队长说完出门,走到门口,蹦了一下。
在164小队赶到预定范围不到十分钟后,三架直升机落地。
从直升机上下来的不止那位高瘦的老人,还有十几名年轻的军官。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立体机动装置。
队长上前敬礼,解释现场地形和预伏位置。
军团长回礼。
接着,就是如常规小队作战一般的漫长潜伏等待。
直到梭形飞船落地。
唯一目击军团军团长陈不饿,从潜伏坑里走了出去。身上是作战服,以及一件像是塞满了弹夹的作战背心似的东西,看起来很旧,很沉,也很不灵便。
“军团长身上那个……”小队的人小声问。
“第六代立体装置。”队长骄傲说:“我也穿过。”
但是,眼前的情况,跟随军团长一起出现的那十几名年轻军官并没有跟老人一起出去,他们仍呆在潜伏坑里,就像164小队的人一样。
“可不要小看他们,这些都是已经经过考察期,军团重点培养的个体战力。”队长向战士们解释,“你以为谁都有机会观摩军团长实战吗?”
所以,是单挑……
“我听说军团长年轻的时候可以一个人砍倒大尖。”震惊过后,一名小队战士激动地跟旁边人解释。
“年轻的时候吗?”有人反问他。
战士抬头,茫然地找了一圈,最后才发现,前方不远,军团长正扭头看着他,皱着眉头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
“你嫌我老了。”
说话间,梭形飞船弹射完成,两具黑甲大尖落地。
同一时间,陈不饿身上蓝光闪动,左右手各一把黑铁直刀,以一对二,形成对峙。
“怎么,你们那种肩膀上有一道红的家伙,就一直不再来了吗?还是在路上?”
下一秒,战士们惊诧地发现,军团长竟然在和大尖说话。
所以,大尖其实……
“他们听不懂,只是我想问,就问一下而已。”陈不饿没回头说。
“……”
既然听不懂,自然就没得聊。
立即,战斗开始了。
军团长的第一次出手,疾奔之中一脚顿地,接着整个人弹射而起,在空中双刀反握,左右同时……斩向两具大尖的脖子。
战士们:“……”
《源能立体机动装置作战手册》第一页,第一句:不要腾跃,不要腾跃,不要腾跃……
“如果你跳得够快,你就可以跳。”
解答从战场传来,金铁交击的声音中,陈不饿的第一次攻势,被挡住了,人从两具大尖之间穿过,在另一个方向,双脚同时蹬在一颗大树树干上。
“砰。”
回身再斩。
同时,其中一具大尖的柱剑也向他正面横扫而来。
刀剑相交。
“硬接吗?”战士们想着,等待碰撞的出现。
但是,预计中的剧烈碰撞并没有出现,陈不饿手中直刀在斩上柱剑的一瞬间,如同一片雪花落在剑身上。
一同化身雪花的,大概还有军团长本人。
他握着刀,整个人在空中随着柱剑横扫的方向移动。
“这不是功夫……源能在你的身体里浪涌,控制它……把浪涌叠到最高,就可以斩出你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力量……而精确把握回涌的时间,可以让你做到我现在这样。”
话毕同时,军团长连人到刀,已经随大尖横扫的柱剑旋移超过260度。
柱剑没有办法跨越大尖自己的身体。
但是军团长可以。
他人到大尖身后,在大尖一次横扫的强弩之末,势尽之处,从它颈后开始下落……双刀同时嵌入……自左下至右下,完成切割。
落地。
短短不到一分钟,第一具大尖在黑甲内升腾的气雾中“砰”一声倒地。
“我比你们想象的更不在意a、b还是s。”
这一句话是朝着那些年轻的军官们说的,说话同时,军团长镇定地站在那里……第二具大尖正疯狂扑向他。
陈不饿提刀一指。
“砍死它。”
“啊?”
“砍死它啊……我老了,你们不知道啊?”
军团长说完飞退。
十几名年轻军官连忙从坑里跳出来,一拥而上。
还好,他们都是顶尖战力,或至少,距离顶尖也不太远。
厮杀再次展开……
“像我这种人……多应该永远是一个目击一线的兵啊。”军团长趴在潜伏坑里,突然对身边的164小队成员们感慨。
说完他自己笑起来,笑声里有别人听不懂的情绪。
164不知该给军团长什么反应。
军团长也不介意,等到战斗结束,破片雨也结束后,才在他拍掉杂草、尘土离开潜伏坑的时候,回身敬礼,最后又说了一句:
“其实真正支撑蔚蓝的,从来都不是顶尖战力,是你们……谢谢。”
“快,找源能块,找源能块。”下一秒,老人像只兔子朝草丛奔去。
…………
“唯一目击军团防御的面积太大了,而且大尖落地的不确定性也太多,所以……我们才这么分散,才要跑这么远。”
纪念日下午,归程。
团参谋长正在向被卡在路口的新兵们解释。
他们要回去了,新兵融合度检测结果尚未公布,也不会在这里公布,它会在几天之后一起直接发到团里。
而此时,在他们面前不远的路口,李王强团长正在跟同属第九军的439团团长杨武东吵架,争道。
“别觉得丢人”,参谋长低头,摸了摸鼻子说,“团长也是为了你们。”
“每个军这么多个团,不分路线,都一起走的话,老百姓还以为打仗了呢,所以路线都是分开的……团长能抢到这条路线的话,咱们就能少绕很多路……来时六天五夜,回去不到四天四夜。”
大伙都配合说:“哦。”
可是心里想的却是,就算争路线,可是这堂堂两个团长,听听,这吵得也太不像样了吧。
“你个秃子。”
“你个废腰子。”
“难怪小楠不要你。”
“呵呵。”
“……”
这都什么啊。
新兵们的目光耿直,团参谋长没辙了,清一下嗓子,“那个,团长和杨团长,以前是情敌……”
“哇,所以最后是谁得手了?”温继飞兴奋打听。
“都没。”团参谋长说。
“……”温继飞神情茫然一下,朝身边11宿其他人说:“这样也算情敌么?这也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说完他发现室友们神情不对……连忙转头。
“……”这么衰吗?
439的杨团长,正气势汹汹朝这边走来。
温继飞正想往参谋长身后躲。
杨团长已经踢着碎石,掀着尘土,铿锵走到眼前了。
“你就是那个a级新兵啊?”
他粗着嗓子,朝韩青禹问道。
42.老兵
“什么……我刚是不是听到有人说,a级?谁啊?”
这是人群给出的第一反应,他们大多数刚才都在热情讨论团长的陈年八卦,没有听清,所以当场有些迟钝和茫然。
“嗯,439的杨武东杨团长说,韩青禹的融合度测试结果,是a级。”
有听清了的开口说明,但是语气一样并不很肯定,只是简单地转述。
“啊……可是不是还没公布吗?他怎么知道?”
“a级,真的假的?425有多久没出a级了?!”
“是青子啊……青子!”
四下里的议论声从呢嗯、呢嗯到像蜜蜂狂舞,最后像炮仗炸开。
同时间,“啪”,参谋长抬头直接给了自己额头一掌,仰天闭目,恨不欲生,“去你大爷的李王强,昨晚明明不是说好的吗?回去从长计议……还自己说如果有必要,可以压一压。”
情况其实很明显,作为搭档,参谋长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肯定就是李团长刚跟老情敌互相挤兑,挤兑不过了……就拿a级往人家脸上拍。
这个不要脸的货。
另一边,李团长原本还得意洋洋打算跟过来继续炫耀,猛地看见参谋长的神情动作……回过神来了,心一虚站住。
剩下韩青禹独自面对杨团长。
“你是说,我的测试结果是a级?”韩青禹问得很诚恳,因为他确实也还不知道自己的测试结果。
整个425除了李团长和参谋长,就没人知道这事。
“嗯。”杨武东点了点头,一边观察韩青禹的反应,一边解释:“你们团长说是他昨晚和参谋长一起,找师姐打听的……保真。”
“哗~”
“真的是a级,真的是a级。”
“厉害了。”
一片激动和喧哗中,未来的米拉队长伸出双臂……卡顿……放下。激动变落寞。
最后默默站在角落里,独自神伤:难了,完了……所以,为什么我当时要亲锦旗呢?我是外国佬,我是洋妞啊,我腼腆个什么劲?
425激动的场面有些扎心,但是都还在杨武东的预料之中,出乎他预料的是面前这个a级新兵本人的反应。
他都不激动的么?还是太激动整个傻掉了?
杨武东正想开口提醒一下呢,却是韩青禹先抬头说话了。
“那其他人呢?”他认真而期待地问道。
所以,他竟然还有心思关心这个?杨武东:“……那我,不知道啊。”
“哦,谢谢杨团长。”
谢你个大头鬼哦。杨团长心说。
“……等等”,杨武东想到了他觉得唯一的可能,“你是不是其实根本不知道a级是什么概念?”
韩青禹:“嗯。”
“……”杨武东呆滞一下,张嘴没声,张嘴没声……隔了大概有十几秒,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解释办法,指着自己说:“你看我。”
韩青禹看他。
“我,融合度b-,个人战力全军排名前四十……前37名。”
杨武东说到这顿了顿,继而凑近了,才小声接着说:“你们团长,现在打不过我。”
明白了,韩青禹点点头。
跟着不自觉扭头看了一眼站在稍远处的李团长,心说这也就是没听到,听到……他们大概打起来。
“所以,记住了,真正的实力,并不是融合度检测测出来的,也不是源能块喂出来的……好好练,以后战场上见。”
“最后,九军万岁,板擦万岁。”
杨武东说完转身就走。
出乎韩青禹的预料,这位刚还跟自家团长吵得不可开交,看样子也是气势汹汹过来找麻烦的杨团长,最后竟然只是为了跟他说这些话。
“谢……”他想说。
“不如我踢你一脚,你感觉下?”杨武东突然转回身。
“啊?”
“一成力……来了啊。”杨武东这一句说得意外的大声。
跟着,不等韩青禹回应,垫一步提腿,“呼”,直接横扫过来。
韩青禹只能匆忙架起来双臂硬接。
“砰。”
一声闷响。
痛。
重。
“吱……”
这一下可不是当初训练场上张道安那一腿能比的,韩青禹整个人呈右弓步死死支撑,同时矮身卸力。
但是他整个人还是在退,双脚在地面干燥的黄土上滑行,犁开两道深深的痕迹。
“站住了?”
“站住了!”
来自教官们的惊呼……在他们的眼里,退是正常的,令人意外的是,韩青禹站住了。
就连韩青禹自己,在某一刻都以为自己站住了,但是,不对……突然间,一股涌动地巨力拍向他。
这感觉,就如同你在跟绵连而稳定的海浪对峙,虽然艰难,但还是顶住了……然后,突然间,一个完全不同力度和速率的巨浪砸过来。
“轰!”
这一声,只有韩青禹自己能用感官听到。
他想调动液态源能都来不及。
下一瞬,在惊呼声中,他终于双脚离地,整个人以很快的速度,凌空砸向身后的卡车。
“哗。”
惊呼声四起。
425的人,几乎全体措手不及。
这要受伤的啊。
然后,杨武东动了,他仿佛早有准备,身形飞快疾跑几步,一把抓住韩青禹的衣服,将他拽了回来。
落地,两个人站得很近。
“不好意思,踢出来其实是两层力……而且为了保险,我还加了一层浪涌劲。”杨武东小声说。
韩青禹:“嗯。”
“委屈你了……我想给我的孩子们一点信心,439的检测结果其实我也打听过了,最好也就一个b-”,杨武东顿了顿,说,“我不想他们觉得a级有多了不起。”
韩青禹一时没说话。
“同时也当是给你自己的新兵战友们一点信心吧,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没有那么高的天赋……要坚持下去,活下去,都不那么容易。”
杨武东最后小声说,说完转身,走向他的孩子们。
“算了,咱让道吧……谁让你们团长没忍住,以大欺小了呢?哈哈。”远远地,他大声笑着说道:“不过你们刚看见了吧,只要肯练,融合度,其实并不能决定一切。”
…………
四天四夜。
回程的路线,让425比去时早了两天一夜到家。说到家大概也不准确,因为几天之后,等融合度测试结果出来,他们就将离开这里。
十几辆卡车在425基地内相继停下。
透过车尾,新兵们看到了一个人,张道安。
大概是因为团长和参谋长都去了的缘故,作为总教官的张道安,这一次反而没有同行。
“奇怪了。”
下车的时候,有人嘀咕。
“怎么了?”旁人问。
“我竟然会因为看到张教官觉得亲切,他可是把我揍惨了啊。”
“哈……你不是受虐狂吧你……,怎么我也有点?”
“大概因为我们也正在慢慢变成老兵吧。”另一个人插话说。
张道安站得如同一尊雕像。
新兵们经过,问候,敬礼。
他回礼。
11宿也一样……
只不过到韩青禹的时候,有些意外张道安先敬礼了,而且一直保持着,没有放下。
韩青禹只好跟他对着敬礼,“张教官你?”
“谢谢。”
“啊?”
“七年了,老苗今天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哪怕是道谢,张道安的语气依然生硬,也许他怕不绷住,情绪就会倾泻出来,“老苗说他来不了,让我替他和700储备站,给你敬这个礼。”
所以,是之前的那件事……报功材料已经经过审批了,事件过程和当事人情况,也反馈给了700储备站。
而张道安口中的老苗,正是700储备站的站长,也是当年红色板擦如今仅剩下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他甚至已经含怒离开了425。
想不到,却因为一个新兵,又欠了425。
当天晚上,食堂给新兵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饭。
瘸着腿的耿爷突然走过来。
“笃。”
“咔哒。”
放下一碗牛肉面,一铁盘子烤羊肉。
“这是我最拿手的两样东西了。”他对韩青禹说:“替小苗,谢谢你。”
这一刻新兵们才知道,原来食堂瘸腿的厨师长老耿,其实是当年425最强的红色板擦,留下的另一个老兵。
43.老军长说他有个孙女(补更)
就如425只打听到了韩青禹的等级一样,439也不过是粗略打听了,然后了解到自家这拨新兵最高等级是b-。
具体到每个个体的测试结果,目前依然是不清楚的,要等唯一目击军团全部六个军都测试完毕,才会整理数据发到各个团。
有着急的去问了。
团里给答复,说大概还要个两三天。这期间,新兵们只出晨操维持体能,其余时间全部放羊。
蔚蓝联军的管理制度给人感觉很古怪。
当他们训你的时候,像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压迫和提醒你,你随时会战死;而当他们放你羊,只要不违反军纪,剩下就真的都不管,给人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有吃有住,安闲无忧的浪荡子。
这大概跟他们将来真的随时会死有关。
“如果不给你们一些时间去恍惚,去忘记这件事,你们会疯的。”依然没离开基地的劳简说。
不过他这趟来找韩青禹,其实是因为另一件事:张道安要请他吃饭。
劳简说他和张道安并不太熟,毕竟他常年驻守在外,而且他的新兵时期,张道安也还不是教官。
但是张道安突然来请他吃饭……并让他带上韩青禹和温继飞。
“所以,张教官应该是想请青子吃饭,只是碍于总教官的身份,觉得别扭,才先请了我。”劳简分析完了,冲温继飞说,“然后顺便带上你。”
张道安请韩青禹吃饭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他融合度a级……是因为之前那个来自700储备站站长老苗的电话。
那是七年来,张道安第一次接到红色板擦故人的电话。
而且是当年把他当亲弟弟的那个人。
当时老苗在电话里说事的语气很生硬,很冷漠,张道安一直听着,直到最后才壮起胆子,哽咽喊了一声:“苗哥。”
对面沉默了一下,把电话挂断了。
就这样,张道安依然感激韩青禹。
“你们看着买两瓶像样点的酒带去吧。”
劳简说完转身准备先走,却发现衣服被拉住了。
韩青禹伸手说:“没钱。”
新兵们半程训练结束就已经有在基地购物的资格了,但是还没工资。
劳简看他一眼,突然就委屈了,一下把两个口袋都翻出来,悲愤说:“滚,老子也没钱,老子一毛钱都没有了……还欠着一屁股债。”
韩青禹:“……”
还好,温继飞有钱,他有两千多,带来至今,还一毛没花过。
劳简走后,他俩喊了11宿的其他人一起出去。
蔚蓝的生活基地卖很多东西,有流行明星最新出的磁带,作家的书,游戏机、衣服和口红也都是很新的款,甚至有些东西市面上都买不到。
“这也太便宜了。”站在商店门口,温继飞把手上拎的两瓶名牌白酒举起来对光看了看,像是真的懂行似的说:“是真的……这价,估计是不要税,也真没赚钱……这地方除了可能会丢命,真是个好地方啊。”
说最后这句的时候,11宿的各位正在基地商区瞎逛,偷瞄穿裙子的女班长……反正老兵都叫班长就对了。
“立定……吁,说你们呢,那群新兵蛋子……站那。”
路过酒吧门口的时候,他们被喊住了,喊话的是女声。
可是女的,也是老兵啊,作为目前蔚蓝联军食物链的底端,一群人连忙老老实实站住,列队。
“班长,什么事啊?”杨清白小心问。
“不关你的事。”一群女兵,大约有那么七八个,坐在酒吧门口,先是嘀咕议论,跟着互相打闹笑作一团,最后才说:“还记得姐姐们吗?”
“记得。”所有人一起肯定地回答。
但是,其实是不记得的,只是如果那么回答了,他们今天估计就“死”了。
“记得什么?”
“记得……”
“说。”
“……”
这时候,其中一名女兵抬手招呼服务员,又要了两瓶啤酒,韩青禹看见她袖子落下来,露出小臂上长长的伤疤。
“报告,记得就我们来的第一天,坐卡车上乱看,班长有跟我们打招呼。”韩青禹大声回答。
女兵们互相看看,“他们真的记得”,“是啊,哈”……女班长们满意了,就笑着说:“过来……你,还有你,当时就你俩吧?”
韩青禹和温继飞老老实实过去站着。
“你们俩谁是那个a级的新兵?”接着,女兵们问。
韩青禹:“……我。”
“哦,还算老实。”女兵缓缓点头,然后突然笑着伸手……她竟然,掐脸。
挨个掐。
掐完了,女兵们说:“这回更记住了吧?姐姐们就要回一线了,要记着啊……还有,要活着,下次要是再见面,就不这么欺负你们了。”
“是。”韩青禹条件反射说。
“是?是什么?是以后就不能欺负了?”女班长找他话柄。
“是要活着。”韩青禹以一个士兵的姿态回答,说:“姐姐们也一样……下次再见面。”
“……”女兵们不闹腾了,沉默好一会儿,点头说:“好……那你,你们,替425争气哈。以后出息了,姐姐们也好跟人吹牛,说揪过你的脸……”
说着,其中那个最灿烂但是小臂有疤的,还伸手帮韩青禹抚了抚面颊,像对弟弟那样。
一辆卡车在不远处停下来。
女兵们把酒瓶放下,从座位后面取出来简单的行李,扔车上,手脚利落地跳上车,站车尾摆手,说再见。
原来她们说的就要回,是马上走。
…………
回宿舍的路上,韩青禹再一次被胡海朋喊走了,去的方向看起来依然是李团长的办公室。
“上面来给你发勋章……待会看见那个老人家,记得喊军长。”胡海朋在路上交代。
军长,好大的人物……毕竟是小地方出身,韩青禹当愣了愣,“咱九军军长吗?”
“是,不过是老军长,三年前已经退休了,现在主要做一些仪式性的工作……”胡海朋顿了顿,继续提醒说:“记得注意礼貌啊,老军长在咱九军威望很高,现在军里当打的领导干部,基本都是他提拔的。”
韩青禹连忙点了点头。
“那就你自己去吧……我得收拾行李去了。”到走廊上,胡海朋摆手,回身走了。
对哦,胡教辅,要去前线了,韩青禹先目送他消失在楼梯口,才转回身,敲门,喊:“报告。”
李王强答:“进。”
推门,敬礼,面前就三个人,李团长,团参谋长,以及一个鬓角已经斑白,但是腰板依然挺直,面向和善的老人。
“老军长好。”
“好。”
老军长沈风廷一边点头,一边眯着眼走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反复给韩青禹先仔细打量了好几遍,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授勋仪式在私人场合做了最大的简化,银质蔚蓝勋章佩在胸前,看得李团长和参谋长眼热心塞……只有韩青禹自己,暂时还不知道它的等级和意味。
“a级融合度……二十年第一个带银质蔚蓝守护入伍的新兵。”老军长说:“不错啊,小伙子,坐。”
韩青禹一时没敢动。
“老军长让你坐你就坐。”李王强在旁说。
“谢谢军长。”韩青禹这才坐下了。
“嗯,别紧张,咱聊聊家常,你就当是自家长辈一样。”老军长态度和蔼,随后说:“老家哪里的呀?”
“越江省……封龙岙。”韩青禹老实答了。
“哦,农村娃。”老军长说。
“对的,这是个老实孩子。”李团长在旁说道。
“老实孩子好啊,我就喜欢老实孩子。”沈风廷转回头,又看了韩青禹一会儿,突然问:“多大了,上没上学,在老家成亲没啊?”
“19,高中毕业过来的……没成亲。”韩青禹一点不敢怠慢。
“哦,那女朋友呢?有没有谈恋爱啊?”
“报告老军长,没有。”
“好,好的。”沈风廷顿了顿,突然认真和蔼说:“是这样,我有个孙女……跟你差不多年纪。”
44.温继飞的测试结果(周一求票)
“所以,你真的要去和老军长的孙女相亲?看来你要飞黄腾达了啊,青子。”温继飞听完韩青禹的转述,兴奋而猥琐地笑着说道。
“没。”韩青禹扭头看了看,再次确认宿舍没人在,压低声音说:“就当时,李团长坐着,偷偷摆了一根食指在大腿边,左、右,左、右在摇……示意我不要接这个茬。”
“哦”,温继飞想了想,“这是为什么啊?你后来问李团长没?”
“问了,他没说。”
“那不会是他把你当成情敌,故意坑你呢吧?”
“……要是能赶上和李团长做情敌,那阿姨不要也罢。”韩青禹苦笑,想着这该不会是真的吧?难道老军长说的差不多,比我妈大?
“倒也是。”温继飞想了想,认同了,说:“那团长还有说别的没?”
韩青禹点头,“就他还告诉我说,如果老军长找我借源能块……除非有一天我真的很富余,不指望还,否则都不要借。”
“哦,这种肯定有借无还的,我爸做生意跟当官的打交道……这种事门儿清”,温继飞说了几句,猛地回过神来,“你哪来的源能块?”
“这不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嘛。”韩青禹招手说:“来。”然后一边走,一边说:“就这次啊,他们给了我一枚勋章,银的,还一万块钱,我准备明天去把钱寄回家……就说我立功奖的,也不算瞎话。”
他说这段话时候的那种喜悦和踏实,远比什么a级融合度测试结果出来的时候高多了。
温继飞看着想笑,但也理解。
“再还有就是……”韩青禹说到这,把自己的铁柜子打开了,掀开堆叠的衣服,露出来下面四块蓝晶源能块,“一次性给了4块。他们说以后每个季度,还给一块,那个可以一直领五年。”
“哦……这就是部队发的源能块啊?”温继飞恍神了,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起来一块看了看,“还挺漂亮的。”
“嗯,等你测试结果出来,领了装置……咱俩一人两块。”韩青禹说道。
非战需的源能块可以用于平常温养身体,打底子,韩青禹特意去了解过,知道像劳简和李团长他们那些人,都是要通过装置才能缓慢吸收的……否则联军传统也不会用“温养”这个词。
普通士兵刚开始都是没有战需之外的源能分配的,所以韩青禹才想着,留两块,帮温继飞先打点底子。
温继飞也没跟他客气,直接点头说:“行。”
正说着呢。
宿舍楼下,劳简过来喊了。
韩青禹赶忙把衣服盖上,柜子锁上,然后和温继飞一起,拎了先前买的那两瓶酒下楼……准备去张道安家吃饭。
是张道安家没错。
蔚蓝生活基地里唯一不卖的东西就是饭,没有餐馆,因为食堂对于战士们的各种口味都能满足,摆桌请客,夜宵喝酒也让。
而张道安是425唯一不在食堂吃饭的人,不是他不愿意,而是食堂厨师长老耿不让。
不让也不是拦着,而是他要是去了,老耿就会喊那条名字叫34473的大黄狗过来蹲边上,张道安吃什么,老耿就给狗吃什么。
…………
“,劳队,我想问你个事。”在去张道安家的路上,韩青禹像是突然想起来了,说:“咱部队有领导跟士兵下属借源能块的风气吗?”
这一问,劳简的反应有点大。
他几乎是跳转回头,一下拉住韩青禹胳膊,连着问:“怎么,你遇到老军长了?对,是他来送勋章的……那他问你借源能块了?!你借了?!”
韩青禹愣了愣,“没,就听说的。”
“没有就好……”劳简松了一口气,也把手松了,说,“剩下别瞎听说,更别打听……老军长也不容易。”
韩青禹:“哦。”闭嘴了,他的原则既然事过无关,那就算了。
偏是一旁听着的温继飞没耐住,夸张说:“不对吧?那是军长,军长还能差源能块啊?我们那一个乡长都……”
劳简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了,突然让人不太习惯地冷笑了一下。
“源能分配的公平公开原则,就是蔚蓝联盟生存的根基和底线……明白吗?”他顿了顿,缓慢而郑重说,“无人例外,杀字当头。”
韩青禹默默深呼吸,不让汗出来,“……公平就好。”
“嗯。”劳简说:“对了,你那么多源能块,可得小心放好。”
“多吗?”韩青禹错愕反问。
“不多吗?这一次四块,以后还一季一块,领五年,你觉得不多?”劳简直接跳脚,然后说:“你看我。”
韩青禹看他。
“我,区域小队队长,加上尉军衔……一年除战需之外才多少,想知道吗?”问完,劳简突然一伸手,“才五块,才五块,懂吗?我熬了十年了。”
不想还好,现在对比去想了,劳简突然才发现:打从遇见韩青禹开始,自己的人生就莫名越来越显得可怜。
结果,韩青禹还问:“你那个黑铁勋章……你不是有两块吗?那个不加源能块啊?”
“……嗯,铜的才开始加,一年两块。”劳简没好气地回答,心里抑制不住的委屈。
韩青禹:“那金的呢?”
“金,金的……你做梦!”劳简猛一下吼完,觉得自己失态了,缓了缓,改换语气,“不要好高骛远啊,青子,金的……很难的,得华系亚方面都觉得银的不够了,给往上报……然后还要世界蔚蓝联盟总部议事会审批。”
“因为关系到源能,蔚蓝铜质起的勋章,都不会轻易给的。”他最后又解释了一句。
“哦,那军衔呢?军衔有源能块分配对吧……升军衔难吗?”韩青禹改换角度,接着问:“我立这个银质的功,对升军衔有帮助吗?”
“……”劳简:“有。”
“那……”
“别问了,我现在头有点痛。”
劳简抬手给韩青禹制止了,晃了晃脑袋,隔一会儿,终于想到点值得开心地,说:“等明年吧,蔚蓝的军衔一年评一次……今年九月份刚弄过。”
“哦。”韩青禹有些失落,越是知道源能块的难得和“偷”的风险,他越是对于一切能合法获得源能块的渠道,都很迫切。
“急个屁哦,你以为就算现在评,能给你升多少啊?你现在底子就一大头兵,知道吧?”终于舒坦了,劳简指了指自己肩头的上尉衔星辰章,骄傲说:“你还有得爬呢。”
说着,三人上教官楼。
“嗤啦。”像是油菜下锅的声音。
闻着似乎还加了点儿油渣。
韩青禹和温继飞循声找去,跟二楼走廊转角边上一个小房间门口一看,都愣住了……因为这种感觉,很荒唐。
像是杂物间改的小厨房,摆了两个煤炉,现在一个上面煮着饭,另一个,确是油菜刚下锅,和着油渣炒出来噼啵声响和香气。
一个一米九十多的光头铁汉,捏一把放他手里感觉特别小的小铲子,正跟那弯腰炒菜。
“嘘。”
两人没出声,蹑手蹑脚掉头走掉了。
厨房里,张道安也没回头,但是双肩颤了颤。
十五分钟后,韩青禹三人拎着酒,再次从楼下上来,到张道安家门口,敲门问:“张教官,你在吗?”
“……在。”张道安开门。
桌上饭菜都已经备齐了。
“我们,这,张教官……酒。”温继飞把酒捧着递过去。
“好,进来坐。”
张道安接了酒,招呼三人坐下,然后低头独自跟那开酒,倒酒……
晚饭后,韩青禹和温继飞回了宿舍,还一到两天,就该出结果了。他们议论着。
然后,大概到九点多,劳简又来了,把人喊下楼。
“我想先跟你们承认一件事”,夜幕中,劳简声音有些低沉,说,“其实那天火车站的情况是这样……”
“其实我当时跟人没说两句就回头追你了”,劳简先看了看韩青禹,又扭头看了看温继飞,“然后,我看见他从另一边车厢追过来找你……是我叫守门的战士让开,放他跟着你进去的。”
韩青禹:“……”
温继飞笑起来,“怎么突然今天,现在说这个啊?又不是什么大事。”
劳简看看他,“因为源能检测结果刚发到团里了,我让人帮忙去抄了你的。”
说着,他把手心里的一张纸条缓缓打开:
f。
“我……草,我这么烂吗?”温继飞转身一脚踢开一块石子。
连知道被陷害上车都能笑出来的人,一下整个炸了,也颓了。
“可是我明明就有感觉到啊……而且我拼命搂了啊,我拼命搂……”他磕巴着,着急说:“这,错了吧?f不是感觉不到吗?”
“你先别急。”劳简说了一句,低头,继续把纸条展开。
e。
“什么情况啊?我怎么又是f,又是e?”
劳简没说话,纸条还在继续往上展。
d。
c。
b。
a。
纸条展开到头,一排:abcdef。全齐了。
“哪个是啊”,韩青禹终于还是急了,他觉得劳简在逗闷子,闹着玩,“到底哪个啊?”
“对啊,劳队你给我指个好点的啊。”瘟鸡飞也说。
“没法指,也没哪个……就都是,这6个,abcdef,都是。”
劳简脸上丝毫没有玩笑的表情。
韩青禹愣了愣,“怎么可能……这种情况存在?出现过?”
“对,存在,也出现过,虽然很少,可是也不止一两个。”劳简想了想,说:“甚至蔚蓝对于这种融合度结果还有一个专门的用词,叫骰子。”
温继飞:“什么意思?”
“意思,你是个色子。”
劳简说话同时,怕不够清楚,还用手做了一个扔骰子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