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九 自古玄门多英才,惜为妖女裙下臣(十四)
这宅院甚是窄小,前后左右早被千余身负修为的带甲士卒围了个水泄不通,周围更是废墟处处,天地灵气微微躁动,显然经历过激烈的争斗!
从上空往下看去,只见院门大开,一个九尺大汉据案而坐,虽说此刻已是手持百错金鳞大刀,瞠目抬头,但从那狼籍的杯盘,不难看出方才他在做什么。
院中一张粗陋的石桌旁,坐了一老一少两人。那鹤发童颜的老者,正自手抚长须,注视桌面棋盘纵横十九道上交错密布的黑白子,他对面那络腮胡须大汉,却并无这般专注,早已惊疑不定地抬头四顾。
院中那老榕树下,一青年盘膝而坐,身旁放了个发黄的竹篮,篮中垫有柔软的毛皮褥子,一只黑白相间,似狐非狐似猫非猫的小兽蜷曲躺卧,似是已经熟睡!
许听潮携了众人遁至这宅院上空,一眼就看到篮中的小兽,稍稍查探,不禁勃然大怒!血妖却面色冰冷地往左近看了一眼,忽然目露奇色。
“许师弟/兄!”
“小狐狸猫!”
院中两个大汉和那青年,正是不曾在太清门见过的郭雄狮铁黑虎和行知远,三人见到许听潮,齐都大喜过望!
芍药也是早就看到篮中小兽,面露惊喜,呼唤出声!
“咦?她,她这是怎么了?”
欣喜过后,就是惊慌,原来这小兽身上气息若有若无,好似已然死去多时!
许听潮收了摩云翅,闪身来到竹篮跟前,微微颤抖着伸出右手。
“许师兄,你可算是来了!沂师妹就要撑不住了!”行知远满脸如释重负,继而目露恨色,“那曹潘好生歹毒,竟给沂师妹种下千余枚五柳定魂针……”
许听潮动作一滞,浑身气息陡然变得森冷,行知远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接连退出几步远!
“曹潘何在?”
行知远压下心中惊骇,恨声道:“就在皇宫之中!”
话音才落,只觉眼前血光一闪,那浑身血色衣袍的另一个许师兄已然不见了踪影!片刻之后,远处半空就传来阵阵爆裂轰鸣与呵斥声,显是血妖已和儒门修士动上了手!
“哥哥,你快救救小狐狸猫妹妹!”
芍药蹲在竹篮跟前,哭成了个泪人。敖珊,墨鲤,许恋碟,秦烟,瑶琴玉箫二女,皆是双眸含泪,就连踏浪,褚逸夫几个男修,也无不心下恻然!
五柳定魂针乃是恶毒至极的鬼道法器,中者魂魄不得离体,日日受那千针刺魂之苦,直至魂魄被消磨殆尽,才得以解脱!如此结局,便是魂消魄散,就连重入轮回的机会也没了!
许沂与曹潘素不相识,这老儿何以会下如此毒手?事情还得从数十年魔门进犯定胡城说起。当年,许听潮阮清与一众同门领命,从门中出发,去那定胡城支援儒门,半路遇到被儒门修士追杀的前极乐宫凉州执事蒋三通,便出手救下,阮清出手,伤了个细皮嫩肉,面目俊美的小生。
那小生名唤庄工辞,乃是儒门元神曹潘的书童兼娈童,据说很得宠爱!几人放出那天尸门栾凌真后,儒门还因此向太清门问罪,意欲寻机惩处阮清。
如此算来,曹潘对许沂下如此重手,也就不足为奇。但见得自家妹妹被生生承受这等折磨,此刻已奄奄一息,许听潮焉能不怒?血妖方才离去,便是打算直闯皇宫,找那曹潘狠狠报复!
血妖复仇,许听潮也不曾闲着,早取出一枚奇光熠熠的生生造化丹,运起真气将药力化开,再缓缓渡入篮中小兽泥丸宫中。这生生造化丹,乃是当年血海老仙亲手炼制,用于调养自身和血妖伤势。血妖和他本为一人,乃是仙界大罗金仙落难谪凡,此丹连他的伤势都有效用,何况许沂一炼气境的小妖?
丹液方才入体,许沂身上气息便看得见地强盛起来,不旋踵就睁开眼睛——
“哥哥……啊!”
方才呼唤出声,许沂就失声惨叫,却是那五柳定魂针发作,又在攒刺她的魂魄!
“忍着点……”
尽管心中愤恨好似怒海狂涛,许听潮还是柔声安慰,同时将自身真气渡入许沂体内。
许沂轻轻点头,泪水扑簌簌流下,顷刻沾湿了身下褥子。
几个女修看得心头生疼,许听潮却面色冷峻,双手十指连连弹动,道道符箓凭空生成,或印入许沂体内,或在其周身盘旋,更多的却是各自汇聚,将许沂体内千枚牛毛细针裹住!
旁人总算看得明白,原来许听潮正施展一套极尽繁复的解救之法!若换一个人,虽说也能解救,但断然不会如此快捷,许沂不知还要被折磨多长时间!盖因就这片刻,许听潮已然凭空画出数千道符箓!这般本事,便是元神大圆满修士,也只能自叹不如!
又过了片刻,许听潮双手一停,朝许沂虚抓!只听噗噗噗连响不绝,许沂浑身瞬息射出千余枚阴气森森的黑针,落入许听潮手中!
“快快服下!”
不等许听潮动作,敖珊就取出两粒馨香扑鼻,奇光闪烁的丹药,送到许沂嘴边。却是一粒生生造化丹,一粒五元灵丹。生生造化丹妙用无穷,无论魂魄元神,还是躯体损伤,皆可治疗,那五元灵丹,却是专为恢复真气,妙用更胜琼华小混元丹!
许沂眼泪兀自扑簌簌留个不停,将两粒灵丹吞了,却不运转真气炼化,只伏在竹篮中啜泣,满眼黯然神伤。
“沂儿,可是那阮清……”
见到许沂这般样子,许听潮顿时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此刻他心中怒火正炽,也顾不得同门之谊,往日交情,径直唤出阮清的名字,语气甚是不善!
许沂却只顾摇头,半句话不说,还将小小的身躯蜷缩德更紧了些。
“哼,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芍药狠狠瞪了许听潮一眼,瞠目叱喝,而后将双手伸入竹篮,就要去抱许沂,“沂妹妹,来姐姐这里!”
许沂闪身避开,四腿用力,窜到许听潮身上,径直钻入他宽大的衣襟中,只留下朵雪一般洁白的尾尖,软绵绵地耷在外面。
芍药顿觉好不委屈,两眼瞬间就积满水汽。许恋碟轻叹一声,将她拉到身边。
许听潮却顾不得她,轻轻拍打胸前的突出,转身面向郭雄狮铁黑虎行知远三人。
“许师弟,此番我三人能救得沂丫头,多亏了车侯卫三个老将军帮忙!那曹潘老贼害了沂丫头,就发配到囚仙牢,着兵部看管,三个老将军恰好回京述职,闻听此事,就联系上俺老铁,两相配合,设计将沂丫头救了出来!阮清师兄出事,还是沂丫头清醒时告诉俺的。俺知这事儿怠慢不得,一面通知门内,一面召集在中州附近游历的郭师兄和行师弟前来相助!可惜那传音符忒也缓慢,足足飞了数日才回到门中……”
这铁黑虎拜入太清门之前,乃是个大头兵,因此即便踏上了仙道,也最喜和军中之人交往,与车侯卫三个兵家元神兜搭上,倒也算不得奇怪。而车侯卫三人与许听潮的关系,这天下只怕仅有敖珊,踏浪,墨鲤三人才尽数知晓,旁人只晓得当年黄骖与车侯卫三兄弟,联合坠仙州落鹰崖那老秃鹫追杀许听潮万里,却最终落得个黄骖陨落,老秃鹫重伤逃遁的下场,哪里会想到其中还有许多猫腻?正是因此,车侯卫三人才有机会暗中上下其手,配合铁黑虎,将许沂救出。
至于为何会困守这处小院,也是几人无奈之下想出来的权宜之计。铁黑虎救出了许沂,奈何遁速并不是他所长,此处又是大夏王朝国都,儒门修士群聚,想要隐匿逃走,委实太过艰难。还不如这般做出攻守假象,郭雄狮铁黑虎和行知远毕竟是太清门元神长老门下,儒门再是狂妄,也不敢做出过分的事情,如此一来,或许还能拖延一时。
好在此法果真凑效,坚持到许听潮赶来。
铁黑虎正自述说,东方却忽然飞来一道紫色遁光,只凭气息,便知是儒门中人!
许听潮神色一狞,使出玄门一气大擒拿,隔了数里之远,便将那修士擒了过来!
此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分毫反抗之力也无,就落入许听潮手中,不免惊骇,却强自镇定道:“这位道友,老夫与你无怨无仇……”
“曹潘是你何人?”
许听潮用仙府承载过来的太清门元神,早已和儒门修士斗得激烈,此刻还记挂此处的,多半只有那曹潘!
这老者闻言,果然面色一变,也不说话,只将体内真气尽数提起,顿时浑身紫光大盛!
许听潮冷笑,清光大手上陡然亮起一阵黑光,那老者顿时凄厉惨呼,声声泣血,混似那九幽地府的凶魂厉鬼!
“搜魂大(蟹)法!”
旁人大都目露恻然,月半却满脸惊疑不定,片刻后就骇然大呼出声!
除了敖珊,众人也是齐齐面色大变!比之那五柳定魂针,此术还要恶毒得多,受术者无不要承受分魂裂魄之苦,之后自然就是魂飞魄散,且重要记忆,都会被人掠夺,半点解救之法都没有!
这等歹毒法术,便是生死仇敌间,等闲也不会使用,故而流传甚少,也不知许听潮从何处学来!此番他悍然对这老者施展,足见心中已然恨极!
二六零 自古玄门多英才,惜为妖女裙下臣(十五)
非人的惨呼足足持续了一刻,才戛然而止!休说宅院中众人,便是围在外面的上千军卒,也无不毛骨悚然!
车侯卫三兄弟就隐藏在附近一座民居中,听得这般惨叫,均都心里凉气嗖嗖直冒!三人面面相觑,暗自庆幸与许听潮关系还不算坏,且这番设计救出他那狐妖妹妹,定然更上一层。如此想来,才又安心了些。
“潮哥哥,这人是什么身份?”
眼见黑光大手化作一团赤红烈焰,将那儒修烧成了灰烬,敖珊才柔声询问。
“曹潘嫡孙,曹谅!”
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如此说来,这曹谅死得也不冤,谁让他那祖父如此狠毒,竟敢对这煞星一般师弟/兄的妹妹动用五柳定魂针?
“听潮,今后不可轻易动用这等有伤天和的法术!”
尽管心中也是悲愤,许恋碟却觉得自家弟弟的做法有些过了,不禁板起脸出声责备。
“我听姐姐的!”
经此一事,许听潮心中积蓄的憋屈怒火散去大半,也知方才作为实在太过狠辣,听到许恋碟训斥,便躬身受教。
“如此甚好!”许恋碟目光转柔,看着许听潮,竟带上了祭几丝宠溺,“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
“姐姐放心便是,我已大好了。”
许听潮说完,便向某个方向躬身一礼!
即便有二十几堵墙壁遮挡,车侯卫三人还是赶紧起身还礼!
许听潮直起身来,不再理会他们,目光转到另一个方向,又是略略一礼:“请雷前辈,胡前辈现身一见!”
许恋碟敖珊等无不大感诧异,许听潮口中的雷前辈,胡前辈,他们倒是知晓,但这二人何时隐藏在附近的?为何又不现身救助许沂?
许沂闻言,倒是轻轻动了动,旋即没了反应。
“许师侄好精细的神念,到头来还是不曾瞒过你。”
柔媚的声音四面八方响起,许听潮注视的方向凌空走来紫袍、白裙两个男女。男的紫发紫眸,看来桀骜不驯,女的却清丽中带了几许妩媚,眼含情,眉带笑,美艳不可方物!
正是溟州飞雷洞之主雷闯与灵狐宫宫主胡姬二人!
宅院周围那千余兵卒,大都痴痴地注视那白衣胡姬,沉醉不能自拔,院中诸人,除去那被吓得六神无主的鹤发老者,皆有玄门大(蟹)法傍身,秦烟秦楚稍弱,但自有旁人相助,因此倒是个个神色清明,不曾被胡姬魅惑了。
“哼!”
一声冷哼,如晴天里响起个霹雳,一众军卒立时惊醒,他们也是修行中人,想到方才的事情,个个脸色煞白,哪敢再看胡姬一眼?
许听潮却只是轻抚胸前被许沂撑得鼓起的衣襟,淡淡看着胡姬雷闯二人,半点没有上前招呼的意思。
胡姬见此,哪里不知这小子是在生气?当下蹙眉叹气道:“许师侄可是责怪我这做师傅的,竟然狠心坐视自家徒儿日日受那千针攒魂之苦?”
不待许听潮回答,胡姬就苦笑一声,挥手洒出数百张符箓:“我与雷大哥可没有你那般本事,挥手就能凌空画出符箓。从收到消息至此时,日夜不停地绘制,也只将解救所需的符箓完成十之**……”
“小子误会两位前辈了!”
许听潮这回倒是真心诚意地施礼。两人不提前现身,也只是不想打草惊蛇,让儒门有了戒备,凭生许多波折。
“哼!”
那雷闯又是一声冷哼,胡姬却看着许听潮鼓起的衣襟,面露关切,隐隐还有几分笑意:“沂儿可还好?”
见到许听潮衣襟湿了一块,不禁又叹息摇头:“心病需得心药医,许师侄,这便带了沂儿去找你那阮师兄吧!”
“自当如此!”许听潮脚下清云一起,将敖珊许恋碟等一干人托起,直往皇宫而去。
瑶琴被许听潮带至此处,一颗放心却早就牵绕到身陷皇宫的的阮清身上,见许听潮动身,不禁暗暗欣喜!
皇宫之上,陶万淳,祁尧,焦璐,安期扬和郭王两个老者,皇甫斌、江玉凤,江应龙、皇甫珏两对道侣,正与数倍于己的儒门元神对峙斗法!双方似乎都比较克制,只在单纯比斗,并未生死相搏。
稍远处,十几个儒门元神正围住一团数百丈大小的血色云朵游斗。血云中不时斩出几道灰色光刃,或者射出些血光闪闪的剑气,或者飘来几朵赤红的阴冷火焰,亦或干脆杀出几个浑身血色的人影,都让这些元神大感畏惧!
尽管如此,十余元神并无一人退去,反而人人面露焦急,出手的宝物法术,威能越来越大,脸上更是跃跃欲试,却又不敢真个闯入血云中!
原来却是见到许沂惨状后,血妖径直冲进皇宫,三两下便将那曹潘抓了,使出诸般手段炮制!
曹潘在儒门似乎地位不低,因此才有这许多元神儒修徘徊不去。血妖也懒得理会他们,只使出强横手段吓住,便将曹潘的元神抽出,用天魔无荼做灯芯那青铜古灯上的青色灯焰灼烧!
这老儿显然没有无荼那般坚韧的心性,仅仅被灼烧了数次,就丝毫不顾脸面地服软求饶!血妖早恨之入骨,哪里肯听?摄出他本体精血,施展秘法将其元灵封在元神中,小心护住,就扔到灯焰中不管了!
无荼被这青灯魔焰折磨了数十年,如今有了“同伴”,自是心情大好,岂能不好生“招待”一番?
做完此事,血妖也没有闲着,翻手取出一册阴气森森的黝黑书籍,从其上收摄阴气,画出一道道符箓,用血气充作符纸,暂时储存。
这书册,就是从那冥府夔牛体内得来的宝贝,唤作“冥府玉册”,乃是一部了不得的鬼修功法,当年血海老妖一见,就曾叹息过:“功法虽好,却非吾之道也!”
需知就算带许听潮到鬼州东面的血海凝结元神,这老妖就使出秘法,自许听潮神魂中获知了太虚秘录,太虚衍光录,灵狐心经,五行灵火真经残篇四部无上法诀,却并不曾这般赞叹过!这冥府玉册所载,定然比这四部功法玄妙得多,或许比起血妖通天大(蟹)法也不逞多让!否则,又怎能当得血海老妖一叹?
如此无上秘典,记载它的书册自然不凡!当年初得时,就被血海老妖从其上摄走一团九幽玄阴(蟹)精气,尽管如此,这书册上的阴气依旧精纯至极!
此番血妖摄来阴气作符,却是打算将那千余五柳定魂针按照冥府玉册中记载的法门重新祭炼一番,反过来用在曹潘身上!这般祭炼过后,五柳定魂针对魂魄的损伤完全没有,反而会起到滋养转变的作用,但痛楚却要更胜数倍!若中针者能在这般痛楚下挺住,不至元灵溃散,就会逐渐转为纯正的鬼修!
儒门有言,子不语怪力乱神,血妖这般打算,正好一出胸中恶气,却又给曹潘留了一丝机会。若非答应了自家姐姐,血妖才不会费这般心力,直接将这老儿折磨得魂消魄散了账!曹潘既然向许沂下手,那么针对阮清的算计,他怎会不曾参与?因此,这老儿对许沂的伤害,不仅仅在神魂上!
许听潮载了一干亲友往皇宫而来,尚不及半途,就将仙府放出,把连同胡姬雷闯在内的众人护在其中!他有把握在诸多元神围攻中护住众人,且众人多非易与之辈,等闲元神也不惧,说来足以自保,但儒门虚境老怪宣穆不知身在何处,许听潮不得不防!若此人当真对众人下手,他可没有办法救援!
仙府径直遁到血云旁边,两只五色氤氲的清光大手从府中伸出,对准那十余元神儒修就是一阵拍击!
前两个儒修不知深浅,各自御使法宝来攻,却被清光大手连人带宝一同捉住,远远扔开!虽说并未受多重的伤势,但委实丢脸至极!余者见了,无不大骇,纷纷架了遁光四散避开!
并非他们不欲救援曹潘,而是仙府当前,就算留下,也不过自取其辱!
血妖却嘿嘿一笑,将血云一收,一手托着那青铜古灯,一手抓住曹潘腰带,施施然凌空步入仙府!
如此行径,让儒门众元神气得直欲吐血!
见得血妖到来,许听潮便将袖袍一挥,那千余枚漆黑的五柳定魂针顿时向血妖飞去。
血妖随手将曹潘肉身扔到地上,将这些飞针定在面前,屈指连弹,一道道阴气森森的符箓,夹杂小半诡异森冷的符文,均匀铭印在每一枚飞针之上!
雷闯胡姬毕竟是元神,且修为几乎都到了元神境大圆满,眼界灵觉自是不凡,一眼就看出血妖左手托住那青铜古灯不简单!凝神细看,不禁暗暗惊出一身冷汗!这小子好歹也是玄门弟子,怎的所使手段尽都如此阴毒?
许听潮哪知这两位长辈将杨锦做的好事算到了自己头上,他笼在袖中的双手正自掐诀,仙府随之逐渐缩小,最终化作尺许大,对准皇宫中那处禁制阵法重重的宫殿砸下!
但听轰隆隆连响,各色光华剧烈闪烁,不知多少阵法禁制顷刻崩散,隐藏其中主持阵法的儒门修士无不重伤呕血!
许听潮一行人却乘了仙府,闯入宫殿之中,一眼就见到盘膝而坐的阮清!
此事不足为怪,让人吃惊的是,阮清对面盘坐那形貌奇古的老道,赫然正是太清门掌门太虚真人!
二六一 盟誓空许轮回去,假道幽冥跨界来(一)
“啊——”
撕心裂肺的惨呼自许听潮胸前衣襟中传出,但见一道黑白相间的模糊身影飞窜而出,半途化作一黑白衣裙的十七八岁妙龄女子,往殿中盘坐的阮清奔去!
“清哥哥!哇……”
许沂纵身飞扑,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阮清便在身前数尺,而这咫尺,却成了天涯!
眼前这阮清,不过一具躯壳而已,元神魂魄,早已不见了踪影!
撕心裂肺过后,就是心丧若死,许沂顺着那无形屏障,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师姐!”
玉箫惊惶呼喊,却是瑶琴满脸煞白,嘴角溢血,也跌倒在地!
许听潮满腔愤恨而来,此刻却是内心冰凉,那些怨恨,早已消失无踪,阮清与他,非只定胡城并肩而战,可托生死的同门至交那般简单,更有护持授艺之恩,还与自家妹妹关系匪浅!
儒门究竟使出了何等手段,竟逼得阮清身死道消?
冰凉过后,就是怒火熊熊,其炽烈之处,直欲将胸腔焚化!
“死来!”
许听潮满脸狰狞地爆喝出声,浑身清光大盛,抬手射出一道清光剑气,将虚空割裂出道道可怖的裂痕,一剑把正与陶万淳对峙的儒门元神斩得肉身破碎,元神溃散,只余一道元灵遁逃而去!
血妖狞笑一声,化作一团数百丈大小的血雾,冲入半空,将三个元神儒修裹住!片刻之后,就有三个浑身血红的人影从血云中窜出,往其余儒修杀去!观其形貌,所使宝物,不正是那三个儒修生前的样子,以及御使的法宝?
敖珊自然不会让许听潮独自犯险,交待芍药,秦烟秦楚姐弟小心,便祭出玄元癸水旗和侍剑图,往许听潮所在飞遁!踏浪墨鲤亦是各使法宝,跟在敖珊身后,加入战团!
“好胆!”
安期扬率先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挥拳将面前那兀自满脸不可置信地儒修打得脑浆迸裂!
陡然遭此大厄,那儒修立纵然惊怒交集,但就只剩元神之身,如何还敢久呆?将本命法宝一裹,舍了残破肉身,就要飞遁而走!
安期扬怎肯放他逃脱?一拳轰出,当即将这元神打散!继而身躯一抖,化作百丈大小,在百余儒门元神中横冲直撞,但凡擦着碰着,非死即伤,其势威猛,不可阻挡!
陶万淳,祁尧,焦璐等,也自勃然大怒,出手时极尽狠辣!这几人,都是太清门翘楚,不旋踵,便有十余儒门元神陨落身亡!皇甫斌、江玉凤,江应龙、皇甫珏,李栢垣五人稍弱,但亦足以自保,且有同门看护,反倒并未受到损伤!
皇宫中忽然传出阵阵怒喝,却是郭雄狮铁黑虎二人现了巨灵真身,各持棋盘,金鳞大刀杀上半空!数十年不见,这师兄弟两人全力施展法天相地巨灵神,身形已然有六七十丈高下!这般三个巨人在半空来回奔走,高呼酣战,直把承天城数千万凡人吓得魂飞魄散!
韩元遂也是祭出一卷火焰画轴,围住个元神儒修狠狠灼烧!
月半将手中这三一抛,化作一头漆黑的玄龟,虽并无多少厉害的杀伐手段,却极其耐打,为同门当下不少法术法宝!
褚逸清褚逸楠行知远麦丘丰四人也要冲上半空厮杀,却被褚逸夫和许恋碟拦住,让他们留在此地给太虚真人护法,两人却先后祭起飞剑青玄青华,一化大日金乌,一背生晶莹翅翼,遁入半空战团!
太虚真人需要护法么?给儒门元神一百个胆子,也没人不敢到此地捋虎须!四人自知实力低微,宝物不济,也不上前添乱,只在原地愤愤不已!大殿中除了太虚阮清,原本还有另外三人,两个年轻女子,一个气绝多时的老妪,四人索性一边观战,一边问起此事的缘由来……
玉箫把瑶琴托给芍药,将腰带上的竹箫抽出放到唇边,便有呜呜咽咽的箫声传出!那正与李栢垣斗法的元神,身形猛然一滞,被刺来的飞剑穿胸而过!李栢垣略感意外,向玉箫点点头,便合身杀向那正自追逐皇甫斌和江玉凤的儒修!
胡姬雷闯安抚许沂无果,无不面现煞气,返身遁入半空,亦是对儒门元神痛下杀手!这两个元神大妖出手之际,雷霆阵阵,粉雾飘荡,论凶狠处,远胜太清门众修,只许听潮和血妖可与之比拟!瞬息间,就有三四个元神儒修折在他们手上!
儒门元神毕竟为数众多,先前许听潮以仙府破开禁制,陡然见到阮清殒身,无不惊慌失措!将太虚真人的爱徒逼死,自己这些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心神不宁之际,被怒火正炽的太清门众人袭杀,不片刻就陨落了十之一二,这才回了神,各自组成阵势相抗!如此一来,堪堪将局势持平,双方你来我往,尽是狠辣手段,受伤者众多,却鲜有人殒身!
许听潮见斗法陷入僵持,便挥手把仙府抛下,将留在大殿废墟中的众人护住,这才挥手打出一道灰蒙蒙地光带,摄住个修为深厚的老儒修!
只见那儒修面色剧变,返身就往远处遁走!奈何方才遁出数里,就被许听潮施展出玄门一气大擒拿捉了回来!
这老儿本和旁人结阵,若是不跑,还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如今落入许听潮手中,三两下就被夺了手中那明黄色的大印!此印是他的本命宝物,遽然失却,心神不免重创!许听潮手持大印,将体内那由紫府镇魔碑变化而来的“镇府灵碑”中不断增长的异种真元抽出,当场祭炼起来!
仅仅盏茶功夫,老儒修一身浑厚的修为就被吸噬得涓滴不剩,那明黄大印的品质也陡然拔高了数倍!
许听潮随手将大印抛入仙府,被麦丘丰接住!
麦丘丰一呆,继而大喜过望,眼见上空诸位同门长辈逐渐屈居劣势,便持印从仙府中冲出!
且不提麦丘丰如何畅快,那老儒生却心冷若死!千百年苦修,一朝尽丧,还不如直接身死轮回而去,至少不会受这等切肤之痛煎熬!身形跌落半空,也不做半点挣扎,若非旁人出手救援,只怕要活生生摔死!
许听潮自然不理会旁人如何,他这般做法,就是要将儒门打得痛了!今日儒门敢于谋算阮清,焉知他日不会杀上太清,取天下道门而代之!
又是一道灰光出手,这回却摄住个驱使青色如意的儒修……
如此这般,大半个时辰后,褚逸清褚逸楠行知远也各持赤金长弓,元铜火柱,青玉如意,和先前赶来的麦丘丰结成阵势,也能抗衡一位元神!
芍药急得团团乱转,但无论如何也冲不开仙府禁制,便是想要参战也不能!
许听潮凝出八道清光剑气,布成剑阵,一人就敌住二十多儒门元神,半点不落下风,还时不时打出灰光,解救同门长辈困厄。和光同尘之术用得多了,儒修也想出应对法门,只要见到灰光打来,便抛出一件随身法器抵挡,顶多就是法器灵性大损,却并没有修为尽丧之厄!
其实若非许听潮要分出大半心神缠住这许多儒修,以他对和光同尘之术的掌控,哪能如此轻易就被化解?
血妖也是丝毫不差,凭借十几头血煞妖,倒也拖住将近二十个儒修,自身更有玄元斩魂刀,血焰砂两件宝物,儒修不得不分出六七人前来纠缠!
许听潮和血妖足足牵制了百余儒修的半数,陶万淳等依旧要敌对数倍于己的元神,且此时非比方才,双方已然打出真火,可说是生死相搏,一个不小心便有殒身之危!
敖珊见势头不对,早将玄元癸水旗祭出,把众人团团护住,奈何数十元神当面,即便她真气浑厚,也支撑不了多久!见得旗上生出的黑莲逐渐稀少,月半,踏浪,墨鲤修行的都是水行功法,赶紧上前相助,把自家真气注入玄元癸水旗中!敖珊这才腾出手来,服下一粒五元灵丹,消耗了大半的真气瞬间回复满盈!
五元灵丹效用极大,且甚是玄妙,敖珊吞下一粒,真气顷刻回满,此丹却仅仅只小了一圈,便停留在丹田不动。敖珊把真气汩汩注入玄元癸水旗,此丹便缓缓旋转,释放出丝丝药力补充,正好与消耗持平!如此一来,在其药性耗尽之前,敖珊便可肆意动用真气,不虞会突然枯竭!即便如此,一粒五元灵丹也只够支撑半刻!
这五元灵丹是当年血海老仙专门炼制出来替代小混元丹,用于强冲药园禁制时给许听潮补充真气,数量哪有生生造化丹和血饮仙丹多?许听潮和敖珊身上,加起来也就百余粒,如何经得起这般消耗?
敖珊正自焦急,安期扬和焦璐却有了举动,先后冲出玄元癸水旗防护,在数十元神儒修中冲杀一阵,再折返回来!这二人,一个皮糙肉厚,异常耐打,一个使出身剑合一,灵动凶悍至极,便是面对数十元神,也可从容来去,旁人断无这般本事!许恋碟虽有鹰王铁翼傍身,遁术玄妙,奈何她才将此翼祭炼了皮毛,许多妙用使不出来,若一两个元神也还罢了,直面数十,却危险至极,稍稍露出破绽,便凶险万分!
如此不时冲杀一番,许听潮也不时分心策应,正好让这些个儒门修士不敢全力御使宝物法术来攻,敖珊压力顿时大减!
二六二 盟誓空许轮回去,假道幽冥跨界来(二)
大半个时辰后,许听潮渐觉不耐。若此地只有他一人,即便儒门元神已然过百,他也不会畏惧半点,此刻却不得不费尽心思,将眼前这二十多儒修缠住,以免其腾出空闲,对旁人下手。
倘若他能狠得下心,手段尽出,未使不能将眼前这些儒修尽数斩了,但方才接连击杀数人,又生生将四个元神一身修为抽干,心中怒火已然熄灭大半。
说到底,许听潮虽然性格激烈,但毕竟不是嗜杀之人,且天下儒门的精英的大部分在此,若死伤太多,且不说大夏朝必将板荡,也难免让西方佛魔两门以为有机可趁,悍然来攻!
当年定胡城争斗了十七年,道魔儒三方修士固然死伤不少,却如何比得上阵亡的凡人数量?西戎和大夏朝加起来,只怕早已过了千万之数!
故此,许听潮真正怕的,乃是这天下亿万黎庶因此蒙难!尽管心中杀意仍炽,也自强行按捺。他却还不曾想到,这般忍让未必招人感激,儒门经营世俗数万年,在凡俗百姓心中的威望,定然远胜道门数十倍,待得此间事情传遍天下,道门必定会招致如潮谩骂攻讦!
许听潮不曾想到,陶万淳等元神长老却早已忧心忡忡,世俗乃是修仙界的基础,若当真惹起了民愤,道门又如何自处?因此虽然也是心中痛恨,却只想早些将此事了结。
双方斗了这许久,承天城早已乱作一团,车侯卫三个兵家元神正好四处奔走,调动军队弹压不法,维持秩序,安抚百姓,并未前来与太清门诸人为难。近百儒修中心生不满者大有人在,但城中确实不大太平,甚至有为数不少的修行之人作乱,车侯卫三人见之,即动用雷霆手段一击而灭,尽管如此,却仍旧有些手忙脚乱!
如此大事,自然引得天下修士来观,承天城四周早就聚集了数千修士,其中太清门弟子自是不少,见得门中长辈、师兄弟被儒门元神围攻,也是各使手段,与城外儒修斗作一团!
儒门最近数十年,行事愈发张扬,与道门的关系本就极为紧张,太清门弟子一动手,与太清门交好的其余道门弟子首先被卷入,再然后,就变成道儒两门一场大战!
仅仅一两个时辰,就有千余修士陨落,争斗极其惨烈!且这般大战,正自承天往四方蔓延!那别有用心的修士暗暗推波助澜,为祸更烈!城中相斗的陶万淳等太清门众人与百余儒门元神却兀自不知!
又过得小半个时辰,滕伯望等太清门元神才乘了几件擅长飞遁的宝物赶至中州,见得这般情景,立时知晓不妙,赶紧分出部分人手四散开来,意图弥平纷乱!余者加快遁速,马不停蹄地向承天城赶来!
这些个太清门长老方才在天边露头,儒门元神便即大骇,哪里还顾得上围攻许听潮陶万淳等人,赶紧抽身后退,站到一起,结成座更大的阵势!
滕伯望等遁至陶万淳身边,还不等开口询问,便纷纷向许听潮怒目而视,更有那急性子的径直呵斥出声!
滕伯望身为执事,自然不会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向陶万淳祁尧焦璐施了一礼,才问道:“陶师兄,祁师兄,焦师姐,这到底怎生回事?”
陶万淳叹息一声,沉痛道:“阮清师侄……殒身了!”
“什么?!”
不知多少长老惊呼出声!以阮清的资质,加上掌门太虚真人的教导,数千年后,十有**又是一虚境高人,门派柱石!众长老向来对其寄望极深,才会因他为了许沂常年不归而不满,如今陡然听到他殒身的消息,怎能不悲愤惊怒?
许听潮一招手,仙府顿时飞回他掌中,露出阮清和太虚真人的身影。
众元神稍一查探,便知阮清早已气息全无!也顾不得掌门就在眼前,顷刻便群情汹涌,祭出宝物与儒修斗了起来!儒门被许听潮一行人斩杀了二十几个元神,心中那点愧疚早就消散无踪,立时还以颜色!
许听潮退到许沂身边,向太虚真人施了一礼,便将自家妹妹护在身后。几个双目喷火的太清门元神愤愤转身,也向儒修杀去!敖珊许恋碟等人却避开战团,聚到许听潮身边,各自盘膝而坐,吞服丹药,运转功法,治疗身上伤势。
儒门元神早就都过一场,真气损耗颇多,且几乎人人带伤,如何是这些个姗姗来迟的太清门元神对手?尽管结成了阵势,但片刻便有人重伤呕血,几轮斗法,那伤势沉重的更是肉身坏死,只余元神!
“住手!”
虚空陡然响起一声怒喝,一道紫气盎然的数百丈尺影蓦然现形,往太清门元神头顶拍落!尺影尚未落下,便有数位长老爆成血雾,元神溃散!
许听潮面色顿时一凝!这半天,他一直防着宣穆,却不想此人竟然此时才出现!
眼见那巨尺之下,一众太清门元神虽然急急使出手段抵挡,但因为猝不及防,宝物法术都被巨尺纷纷击散!若此尺当真落下,不知会有多少元神死于非命!
许听潮犹豫了一下,还是扬手打出一道灰光,只瞬间就连到那尺影上!
“宣穆,不要面皮么?竟对小辈下此毒手!”罗老道的声音自虚空中响起,“再不收手,休怪贫道无情!”
“才死了几个师弟,你就心疼了?”宣穆冷哼一声,“我儒门损伤如何算?”
“那些个废物,便是千万亦比不得许师侄一人!”
一道清光自虚空中射出,将一个兀自御器攻杀的儒修搅碎!罗老道淡然的声音才又响起:“谁敢再动,此人便是下场!”
“你……”
宣穆方才开口就戛然止住,继而惊怒大喝:“许听潮,休要欺人太甚!”
原来却是许听潮使出和光同尘之术,循着尺影破入虚空,搭上宣穆手持的正阳尺本体,将其中积蓄的浩然正气汩汩吸噬!
殷老道不知何时已然站在身边,许听潮如何肯理会他的威胁?半句话不答,反而加紧催动法术!
宣穆暴跳如雷,心如刀绞,却是丝毫办法也无!
“你这娃娃,还不赶紧停下!”
殷老道出声恰到时候。
正阳尺上,不知多少儒门先贤灌注的浩然正气,已然被吸纳了半数,许听潮正想见好就收!这小子与儒修半点干系没有,身上却隐隐有了些凛凛之威,却是体内镇府灵碑中积存的浩然正气几乎满盈,不自禁地形诸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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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三 盟誓空许轮回去,假道幽冥跨界来(三)
“此事起于中州,亦当止于中州,尔等速去!”
“遵命,师叔/伯!”
太清门一众元神便有千般不满,在殷老道吩咐之后,也不敢违逆半分,纷纷压抑火气,架了遁光四散分开,制止纷争。
若任由这些个道士止息干戈,不知多少儒修小辈要呜呼哀哉,儒门元神哪里放心,也赶紧各自跟上。
一场弥天大祸,眼看就要这般被平息。
“宣道友,请出来一晤!”
“哼!”
殷老道正前方虚空一阵晃动,宣穆面色铁青地踏步而出,略略拱手一礼,便双目灼灼地注视许听潮。
敖珊许恋碟都在运气调息,突然若有所感地睁开眼睛,见到这般情形,不禁齐齐面色一紧!
许听潮却半点不惧,冷冷与这老儿对视。
“宣道友,我这徒孙缘何在你儒门中殒身,可否为老道解惑?”
听得殷老道的问话,宣穆顿时面色微变,也顾不得再和许听潮发狠,目光落在那身着淡红水色凤霞衣的女子身上,沉声道:“霞公主,你来说!”
宣穆口中的“霞公主”,正是殿中那两个年轻女子之一,另一个却是全身素白衣裙,身披白裘的文静少女,许听潮总觉得有些眼熟。敖珊听得“公主”之称,不禁暗暗盯着这女子打量起来。
“姬霞见过诸位前辈,道友!”
这霞公主倒也彬彬有礼,落落大方,只是面色晦暗,双目红肿,盈盈施礼毕,便轻启朱唇……
此事说来,似乎异常简单,年前阮清和许沂来承天游历,偶然与这位霞公主相遇,虽说两人话都没说过一句,霞公主却看上阮清飘逸出尘,倜傥不凡,暗中一打听,顿时将阮清的身份查了个七七八八。
堂堂大夏朝公主,自有无数便利,尽管她知晓阮清与身边那小狐妖颇为暧昧,却还是动用关系,请出阮清在世俗的启蒙恩师和老母亲。细细算来,阮清也是百余岁的人了,为何恩师和母亲依然健在?且不说此界天地灵气充足,善能滋养人身,等闲百姓活个百余岁,也是稀松平常,当年许听潮在尚箜篌道场,以落日熔金剑法门换得一株万载空青,分作三十余段,阮清便得了些好处。如此神物在手,他怎能不孝敬自己的长辈?
阮清幼年失怙,也无兄弟姐妹,便将其中两截万载空青献给母亲和启蒙恩师施文恭。二老因阮清入了仙门,多受当地官府缙绅照料,且阮清在修真界地位非凡,就连散居附近的儒修也时时探望。如此这般,试问二老怎不对大夏朝心怀感激?
本朝公主殿下遣人来拜访邀请,虽说言语隐晦,但也瞒不过二老,二老稍稍合计,便高高兴兴地答应了,由相熟的儒修护送,往承天而来。
母子师生见面,自是好一阵欢喜,但阮清乃是孤傲清高的性子,听得二老隐隐提及此事,便心生不快,直接开口拒绝了!
这位霞公主一计不成,再生二记,她以为,阮清之所以如此决绝,定然是他身边那小狐妖作祟!姬霞虽然也修炼了些仙家法门,但自知本事低微,且不说能不能应付,就算胜得过,也不能在阮清眼皮子底下讨得好去。阮清这等修真界的年轻俊彦,事迹广为流传,她身为大夏朝公主,又怎会不知?
苦恼之下,姬霞便想到了借势。与皇家亲近的,自然就只有儒门,这公主摆下宴席,着实请了几位元神。这些个元神受了请托,当即连声应下,告辞而去。姬霞心中欢愉,却还有些放心不下,又遣了说客,到二老面前揭露许沂的身份和“险恶用心”。
阮清和许沂在外游历数十年,回家探望二老的次数,不下百回,二老自然见过许沂,阮清引见的时候,也只说许沂是同门师弟的妹妹,二老倒也并未多想,反而对这“小仙女”宠爱有加。
陡然听闻许沂乃是狐妖,施文恭勃然大怒,自是无比赞同公主的决定,要将这迷惑自家得意弟子的狐媚儿擒杀!阮清之母的想法却是不同,这老太太听多了书生狐仙的故事,虽然有些惊骇,但更多的还是欣喜,自家儿子恁地好本事,竟然能得狐仙亲睐!且这狐仙还是儿子同门师弟的妹妹,定然也是个好狐仙!
不过老太太也琢磨出些味道来,感情这公主请自个儿来,还不全是好事,回绝了信使,便暗自思量,要想出个什么法子,好让儿子一回娶两个媳妇儿进门,一个朝廷公主,一个道门狐仙,谁也不差!
如此一耽搁,转眼就到了朝廷外放官员进京述职,儒门聚会的日子。大夏朝疆域极广,但在大城中都建了千里户庭,无论多远,只要选定了地点,动动脚就能到达。不过数日,儒、兵、墨、农、杂、阴阳诸子百家,但凡在朝廷供职的元神修士,已是齐聚一堂!
此事向来为朝廷惯例,阮清虽然有些戒备,但也并未多想。数日前,徐漺突然到访,二友相见,好不欢喜,攀谈半日,便相邀出去饮宴。许沂本来想去,但二人要去的地方,委实不大方便,好说歹说,许沂总算答应留下来陪伴老太太,还殷殷叮嘱,不许阮清胡来。徐漺却只哈哈大笑,留下句“那些个凡尘间的庸脂俗粉,如何能入阮大少法眼”,便将阮清拉走了。
二人离去不久,便有儒门元神来访,老太太觉出不妙,赶紧让许沂独自逃走,去找阮清来救,但许沂仅仅是个炼气境的小妖,如何躲得过数位元神的算计?还没来得及迈步,就被几人联手擒下!那曹潘也在其中,当场就给许沂种下五柳定魂针!许沂连声惨呼,不旋踵现了原形!
阮清早在许沂身上做下标记,许沂方才出事,他就立时察觉到,当即狂怒,径直架了遁光冲天而起,不旋踵便回到母亲栖身之处!奈何只见到痛哭流涕的老母,许沂却不见了踪影!徐漺随后赶来,见得这般情形,不禁又是悔恨,又是惊怒!不需多说,两人携了老太太,循着几个元神的留下的痕迹跟踪而来,却被十余儒门元神布阵分别困住!徐漺修为不到元神,老太太更是丝毫真气也无的凡人,两人先后被带走拘禁,迫不得已,阮清只好以徐漺、许沂和母亲的安危为条件,答应与姬霞暂且相处。
不想老太太惊吓过度,见得儒门修士这般如狼似虎,以为自家儿子八成无幸,悔恨交加下,趁沐浴的时候,撵走伺候丫鬟,沉水溺亡!尽管儒门中人安排了人手时时照料,又如何会想到老太太如此刚烈?待要施救,老人早已魂飞幽冥,却是无力回天了!
都说母子连心,更何况阮清还是踏入长生大门的元神修士,对自身祸福敏感异常!因此母亲自尽,他几乎立时便知,奈何身陷囹圄,欲救无门,只好哀求主阵的儒门修士,奈何当时值守的正是那曹潘!
因庄工辞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致使他颜面尽失,曹潘本就深恨阮清,此刻纵然相信阮清说的是真话,并非使诈,也故作不知。阮清之愤恨绝望,可想而知!且许沂日渐衰弱,危在旦夕,也让他焦躁异常!
有道是情深不寿,强极则辱,阮清被誉为绝世天才,入门三年便结成元神,胸中自有傲气,觉得这天下之大,大可去得,如今已然这般低声下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至亲之人逝去而束手无策!再者,方今儒道纷争甚巨,自己若做了朝廷驸马,让太清门何以自处?这等事情,即便自己不曾答应,但只须儒门将讯息传遍天下,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定然会给师门带来无穷隐患!左思右想,便生出重入轮回,恩怨情仇来世再算的想法!
阮清也是果决之人,用太清玉符给恩师传了道讯息,请求解救许沂,便遁出元神,施展秘法,堕入轮回!
太虚真人收到传讯,立时中断闭关,破开虚空赶来,却也救之不及!轮回此事,最玄妙不过,数十年前齐艳,裴疏桐,郑沱三人转世,因为早已选定了人家,几乎并未遇到波折,但阮清被困此地,如何能像那般如意,以如此方式转世,也不知会流落何处,来生又是怎生模样!
自家爱徒转劫轮回,太虚真人自然要护持一二,特地破开虚空,将世俗云中卦的传人寻来,借助其卜算之法,以阮清今生遗留肉躯上的残余气息,确定他元神去向何处。此事甚为急迫,且耗时不定,若阮清遗蜕上气息消散殆尽,便有千般大(蟹)法,也只能徒呼奈何!
众人听了,不禁唏嘘,唯独许听潮心生不满,阮清尚有轮回的机会,若再晚上一时半刻,自家妹妹却要魂飞魄散了!
此事并非那姬霞一人讲出,许沂和另一个白衣白裘的女子也多有补充。这白裘女子,不过一介凡人,却出现在此处,想来就是那云中卦传人,仔细看时,只见她袖口上绣了一朵云彩……
(好大的风,还以为要停电,赶紧将写好的一章传上,现在重新修改过,见谅见谅!)
二六、四 盟誓空许轮回去,假道幽冥跨界来(四)
这白裘女子是云中卦传人,倒也贴切。
许听潮也和旁人一般,见得此女袖口上的云纹,在心中暗暗称是,与此同时,那熟悉感愈发浓烈了。
敖珊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走到许听潮身边,一只小手悄然抚上这小子腰间。
“小女子吴霏虹,见过许前辈!”
或许是许听潮的目光太过奇怪,旁人注视,这白裘女子都只是羞涩地微笑,此刻却忽然裣衽一礼。
“你认得我?”
许听潮淡淡询问。
“阮前辈当年所做的水墨,家曾祖至今仍然珍藏。前辈可认得小女子身上这皮裘?”
吴霏虹如此一说,许听潮顿时想了起来。当年登仙门,阮清不正是即兴做了一幅丹青,被月半送给了那舍弃良机的白衣夫妇?且吴霏虹身上的皮裘,正是当年在浮云镇中,自己用来从虞记铁匠铺中换取那开山刀的白熊妖皮制作,只不过当时此物正穿在那白衣少妇身上。
那白衣夫妇,说起来也算是故人,若他二人入得门中,早就成了同门师兄弟姐妹。且不说许听潮有些唏嘘,除去兀自昏迷的瑶琴,韩元遂,郭雄狮,铁黑虎,玉箫,芍药,行知远,麦丘丰,褚家三兄弟,甚至连得知阮清自行转世轮回而略微好转的许沂,也都各自感慨,人说修行无岁月,一转眼,同龄之人已年过百岁,曾孙女都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了!
月半却面露古怪,对吴霏虹拱拱手:“令曾祖伉俪可还好?当年他二人找个借口下山,却是给了我老大面子。”
“回月前辈,二老身体康健,正在庄中颐养天年!说来,还多亏了月前辈赠送的丹药!晚辈替蔽曾祖曾祖母谢过了!”
“有甚好谢的?你吴家若是想要,自有大把的人愿意将仙丹灵药送上门来!”
许听潮等后辈早知能被太虚真人亲自请来,这女子必然不简单,如今看来,其背景家世,还远在想象之上!
吴霏虹闻言,也只是笑而不语。
“隐逸山林,不惹凡尘,这般逍遥自在,才是真正的神仙中人!”
胡姬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这般感慨。许听潮等兀自懵懂,陶万淳,祁尧,皇甫斌江玉凤,江应龙皇甫珏,却不由自主地点头,人人面现神往。
“霏虹丫头,此番你施展卦术,折损了多少寿元?”
“多谢前辈垂询!真人赐下的灵丹妙药,足够将寿元补齐了。”
“原来如此!”月半刷地一声打开折扇,一只栩栩如生的玄黑色大乌龟跃然纸上,笑嘻嘻地扭头道,“许师弟,太清门中就数你最富有,何不拿出些宝物来作为谢礼?”
“前辈不可!”许听潮尚未开口,那女子却变了脸色,“真人所赐,已是极为丰厚了!”
“丫头不需如此紧张。”这回说话的却是陶万淳,“你可知阮清师侄在我太清门中的身份?这般恩情,虽说及不上挽救我门于危亡,但也差之不远!些许酬谢,不会坏了你家规矩,安心收下便是。”
“这……多谢诸位前辈了!”
吴霏虹只好恭敬一礼,无他,许听潮已然接连从仙府中取出数件灵物。
听说卜算要折损寿元,许听潮最先的反应,就是将仙府中种来当做观赏的万载空青折了七八株!想想这东西在仙府中只能算作不入流,又将之前备下当做礼品的灵药,捡那药性温和的挑出数盒。再取出一黑铁盘托住的三百六十五根拇指粗的寸许长白玉柱。
前两者倒也罢了,吴霏虹只恭敬地接过谢了,见到这黑铁盘,却蓦地面色绯红,呼吸急促,目不转睛地观看片刻,便失声惊呼:“紫薇星曜钦天四化白玉柱?!”
在场众人几乎都进过许听潮仙府,不少都早早在那星命阁见过此物,商讨半晌,也只知晓与术数有关,却不想吴霏虹竟能认出!
宣穆本来面色不善,见得此盘,却目露惊骇,不自禁地与殷老道对视一眼!可惜陶万淳等都被吴霏虹吸引了注意力,竟无人留意到。
“前辈当真要将这东西赠与小女子?”
吴霏虹声音颤抖,一双眼睛片刻不离许听潮手中的黑铁盘!
许听潮淡然一笑,将此盘送到她面前:“拿好了。”
也不怪他如此说话,这铁盘三尺方圆,且颇为沉重,委实不是吴霏虹这凡俗女子能轻易拿起的。
吴霏虹却好似并未听见,双手颤抖着将这铁盘捧住,嘴中喃喃念出几个似是而非的怪异音节。盘中三百六十五根白玉柱陡然亮起璀璨星光,继而肉眼可见地缩小,化作三寸黑盘,落在她手心,颤鸣不止!
“前辈大恩大德,吴氏一门无以为报!请受霏虹一拜!”
这女子忽然拜倒在地,许听潮不禁大感愕然。殷老道却笑盈盈地一挥袖,吴霏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神色间依旧喜色盎然!
“吴道友,从今而后,你可不能再这般胡乱下拜!这天下间,再也无人受得你如此大礼!”
此言一出,宣穆面色复杂,许听潮陶万淳等,无不惊愕至极!就因为这么个不起眼的黑盘白柱,这后辈丫头忽然连破三境,成了虚境高人?
“前辈言重了!”吴霏虹依旧谦逊有礼,珍爱地看了看手中黑盘,正色道,“此神器自太清门而来,从今而后,吴氏一族就为太清门盟友,若有背弃,必受星命反噬,永世不得翻身!”
殷老道闻言,不禁捻须而笑。其侧后虚空一阵晃动,罗老道踏步而出,拱手道:“罗绝壑见过道友!”
“见过罗前辈!”
吴霏虹也自躬身行礼,却当真如殷老道所说那般,并未下拜。
宣穆却面色接连数变,想要说什么,却生生忍住了。
“师伯祖,她,她当真有这么厉害?”
郭雄狮兀自不肯相信,就这么短短时间,一个区区凡人就飞上枝头变凤凰,能与虚境高人相提并论!
许听潮等人也赶紧竖起耳朵!
殷老道瞥了安期扬一眼,只见这粗豪大汉无声嘿嘿直笑,当下收回视线,看着郭雄狮笑道:“自然厉害得很!便是老道往这盘中走上一遭,少说也要脱层皮!”
“嘶——”
“前辈谬赞了!”
“吴道友何须妄自菲薄?从今而后,我大夏朝又多了一条仙业大道,你即为开山祖师!”
若殷老道前一句话,还只是说明吴霏虹当真堪比虚境老怪,那么此言一出,就让众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大夏朝及其四方,共有道妖佛魔儒巫兵墨农杂阴阳诸般修行流派,如今却生生多出了一家术数!
这等壮举,尽管看来不声不响,实则甚至还要超过当年天地玄门、水府龙门和神霄紫府悍然攻陷临近界面!此三家所为,可说是道妖两门的强盛,如何比得上无中生有,为天下苍生劈出一条全新的登仙路径来?且术数一门,不比其余,讲究根骨资质,但凡有些悟性的凡人,都可参修,于大夏朝亿万百姓来说,无异于天降福音!
故此,吴霏虹可为术数一门的辟宗祖师!其身份足以和众虚境老怪互称道友,甚至还隐隐超出!
且不说众人不敢相信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那宣穆却颇有些心灰意冷,苦苦经营儒门这许多年,方才有些成效,就因阮清一事陨落如此多元神,之前努力几乎尽数付诸东流!如今更因此多出一足以跟太清门分庭抗礼的大派,且正好与太清门盟誓,儒门还有出头之日么?
如此怨愤在脑中徘徊一阵,便被其驱除开来。儒修自称君子,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说法,如今境况,不过“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如此而已!
这般想法才生出,宣穆顿觉心念通达,身上气势顿时一变,少了几分市侩钻营,却多出一股绵长强劲的气势,行止间锋芒尽敛!却是心境破绽尽数复原,甚至略有进益!
只见他向吴霏虹躬身一礼:“吴道友若有闲暇,不妨到国子监一游,宣某定当烹茗以待!”
言罢,也不等回答,向殷老道,罗老道二人点点头,大袖飘飘凌空而去。
身份陡然转变,吴霏虹已经努力去适应,但急切间哪里养得出虚境高人的气度?见宣穆这般离去,只好施礼相送。
“这宣敬昭,倒也是个人物!”
殷老道抚须赞叹。
“便宜他了!”
罗老道兀自有些愤愤。
“也不尽然。”殷老道又是一笑,看了看阮清遗蜕和许听潮,“此事于我太清门,未使没有裨益!”
罗老道闻言默然,他怎不知这师叔的意思?
阮清虽然资质绝佳,万年难得一遇,奈何太过孤傲,不适合做门派掌门,如今转劫重生,正是一次绝佳的磨练!而许听潮……正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这般与儒门大战一场,他与门内长老的矛盾,顿时消减不少,且方才出手让宣穆吃了老大一个亏,使数十师叔辈幸免于难。这等救命之恩,就算那些个长老嘴上不说,心中也必记得,今后行事,再不会如此激烈!
眼见一干小辈正自兴致勃勃地与吴霏虹和许听潮交谈,两个老道不禁相视一笑。
不旋踵,太虚也缓缓睁开眼睛……
二六五 盟誓空许轮回去,假道幽冥跨界来(五)
太虚眼中不再是幻灭的虚空,反而像世俗老人那般,呈现浑浊之色。
许听潮等心下一凛,也不知护住太虚真人和阮清的那无形屏障是否还在,因此都只默默行礼。许沂却迈步向前,丝毫无阻地跑到阮清跟前,将同样赶来的姬霞推开,跌坐在地,怔怔垂泪,伸出纤手,颤抖着探向阮清的脸庞。
阮清还保持着转劫时的表情,满面带笑,嘴角隐含讥讽,眼神却极尽冰冷!
许沂不禁啜泣出声,数十年来朝夕相处,她如何不知阮清的脾性?这般样子,只说明他当时有如何悔恨愤怒!
“清哥哥……”
许沂近乎梦呓一般地呢喃,手指碰上面颊肌肤的霎那,阮清忽然“活”了过来,对许沂轻轻一笑,面上神色陡然转为柔和怜爱与宠溺:“沂儿,你我良缘,来生再续!”
言罢,化作一道清光消散,只余下一方八角砚台,一支紫金符笔,一柄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古怪兵刃,一个做工精细的白色乾坤囊。
许沂也不管旁人,伸手将那乾坤囊拿在手中,就痴痴地坐在原地,不言不语。
许听潮心头发堵,敖珊面色惨然,芍药靠在许恋碟身上轻声哭泣……但凡还留在此地的,无不面现戚色。
“沂儿,可要和师傅回灵狐宫?”
“不!”许沂闻言,顿时回过神来,返身拜倒在太虚面前,“求真人垂怜!”
“清儿既有遗言,老道怎会不许?”太虚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丫头,起来吧!”
“多谢真人!”
许沂喜极而泣,恭敬地拜了几拜,才站起身来,将阮清遗留的笔砚和那奇门兵刃收起。敖珊墨鲤合力做了一副玄冰棺,与许沂一道,将老太太的遗体收敛。
“师叔,此间事情,还需您费心操持!”
太虚向殷老道微微施礼,看那疲惫衰朽的样子,与行将就木的凡俗老人并无半分差别。
“师侄放心便是。”殷老道叹息一声,将目光移回许听潮身上,“你这小子,若是早几日拿出那紫薇星曜钦天四化白玉柱,太虚师侄也不会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罢了,此事也怪不得许师侄。”
太虚缓缓开口,却让陶万淳等惭愧无地,许听潮还算后学末进,见识不够广博,他们却是结成元神千多年的人了,在仙府星辰阁,却都不曾认出这东西来。
“清儿转劫,须得有人前往接引。许师侄……”
“弟子在!”
尽管心中有些怨气,许听潮还是上前恭敬施礼,太虚为了找到阮清的转世之身,竟舍得耗费如此海量的修为元气,其拳拳爱护之意,足以让人心生感动,肃然起敬!且太虚点出自己的名字,此事只怕还要着落在自己身上。
“你师兄已在巨人界投生,你可愿走上一遭?”
“愿!”
许听潮稍稍思索,便径直答应下来,此番在太清门中与众多长辈闹翻,就算因阮清之事有所缓解,留下来也不见得会好过,还不如出去避上一避,眼不见心不烦。且得知阮清转世的下落,许沂怎不会前去相见?再者,太虚既然让自己去,定然有他的思量。
太虚略略点头,又对罗老道说:“还请师弟往西方善法寺一行,拜会济厄师叔。”
罗老道闻言,面色一变,寒声道:“阮师侄轮回到他界,可与那老秃驴有关?”
不待太虚回答,这老道便怒笑出声:“我道门隐逸这许多年,却有不少人忘了当年伤痛!”
言犹在耳,罗老道的身形却已淡去不见!
此去西方,定然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众人不禁面现忧色。
殷老道却似乎成竹在胸,淡然一笑,对许听潮说道:“你师伯损耗颇多,飞遁不得,还需借助你那仙府中的阴阳五行池,以为修养。这一路回转门中,须得好生护持!”
许听潮心中一凛,躬身应是,当即唤出仙府,亲自将太虚搀住,往洞开的大门走去。许沂抢先一步,扶住太虚另一只手。
陶万淳招呼一声,一干太清门徒拜别殷老道,也跟着进了仙府。郭雄狮铁黑虎行知远三人也不例外,仙府就在眼前,哪里还顾得上游历?且方才与儒门狠斗了一场,这会儿再在大夏境内乱逛,岂非自找麻烦?
之前许听潮以摩云翅托起众人的时候,并未将那与郭雄狮弈棋的老者带上,这大汉却眼疾手快,生生将他摄上云头!此刻,这老者正颇为拘谨地站在一旁,又被郭雄狮拉住,“请”进了仙府!
这等粗豪的汉子也会沉溺于秤楸之乐,委实稀奇,许听潮暗暗奇怪,却并不曾阻拦。将太虚扶到阴阳五行池边,奉上生生造化丹后,就立刻挪移出仙府,邀请雷闯胡姬两人入府小坐。
这两头大妖,与太清门众多长老颇有龃龉,如何会答应?叮嘱许听潮好生照料许沂,便双双化虹破空而去!
许听潮正想邀请吴霏虹,殷老道却先自开口了:“吴道友,同去见见那宣敬昭,如何?”
吴霏虹本对仙府中藏有紫薇星曜钦天四化白玉柱的星辰阁甚为关切,但殷老道出口相邀,却不好拒绝。此番与宣穆相见,定然是为了这一次道儒争斗,且自家术数一道横空出世,许多事情都亟待商定,如何能够推诿。
见得吴霏虹答应,殷老道便挥袖将那姬霞摄住:“霞公主,请为老道与吴道友引见一番!”
姬霞见太清门一干人等忙忙碌碌,却正眼也不曾看自己一下,心中正自悔恨羞怒,陡然被一股大力摄住,顿时吓得面色煞白!此老乃是虚境高人,休说一个朝廷公主,便是九五之尊,只怕也是随手杀之,半点犹豫顾忌也不会有!
皇家在世俗极尽尊荣,但于修道人来说,也不过尔尔。儒门修士尚好,即便心中不大在意,至少表面上还会维持谦恭,但道门却无须买账!更何况正因为自己,阮清母子才会殒身,想到将要遭受的惩处,姬霞越发惊惧……
听了殷老道的嘱咐,许听潮一路上不敢多行耽搁,全力御动摩云翅,不到两个时辰,便无惊无险地回到太清门中。
太虚并无离去的意思,许听潮径直回到了碧秀峰上,焦璐却先行告辞,自己会刑人峰上受苦去了。
承天城一战,参与斗法的众人,身上多少有些伤势,芍药便领了两个小人儿忙得不亦乐乎,从药园中采来诸般灵药,供祁尧炼制灵丹。不过许听潮总觉得这一老一少有些假公济私,因为投入的灵药与产出的灵丹完全不对数。这小子炼丹术不怎样,但毕竟在祁尧门下学过三年,多少还是能判断一些。但知道了又能如何,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行闭关修炼去了。
不数日,苍山剑派钟离晚秋和宿璇玑来访。苍山剑派也分属道门,承天城事发,掌门长老赶来太清门并不奇怪,这些天前来的道门中人并不在少数。而这两人的徒弟都和许听潮在一起,前来探望一番,倒也说得过去。
钟离晚秋一见面,旁的不说,就问许恋碟是不是要与许听潮一道接,越界引阮清的转世。好不容易与自家弟弟相聚,不到一月,便又要分离,许恋碟如何舍得,自然是要一起行事!任由钟离晚秋如何劝说,就是不肯改变主意。这苍山长老无奈,只得找来许听潮,好生叮嘱了一番。
便是钟离晚秋不说,许听潮又怎会让姐姐遭遇凶险?此老也是爱徒心切,许听潮连连答应,又送了些灵药,将她恭敬送走。
那宿璇玑也是一般,许听潮却总觉此人有些虚伪,但无论如何,总算是个长辈,因此也不得不奉上些灵物,不过数量质量自然比不得给钟离晚秋的。
又数日,栾凌真带了九个孩儿前来,仙府中顿时好不热闹!栾家兄弟姐妹与许听潮,阮清,韩元遂,郭雄狮,铁黑虎,瑶琴,玉箫,均都熟识,听得阮清转劫而去,除去几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个个唏嘘不已。几人一番交谈,许听潮等总算明白这一家子因何而来。
原来那要到那巨人界,还得从鬼车界借道。听这名字,就知此界并非善地,乃是一处类似阴司的凶煞所在,阴冥之气充盈。栾凌真修炼鬼道玄功九子鬼母玄冥阴煞大(蟹)法,若入得此界,必定威能大增,且栾凌真与太虚颇有些交情,入得鬼车界,正好互相照应。正是因此,才受殷老道之邀,特地前来相助。
殷老道如此慎重,却是因为这鬼车界,正是当年天地玄门和神霄紫府联手攻陷过的一大界面,与天魔炽奴所在的魔獍界不相上下,其中虚境老怪的数量比不得本界,但必然也不会少了!
听闻此言,许听潮不禁暗暗警惕,此行只怕凶险至极!难怪太虚真人会找上自己!
敖珊和许恋碟也是担忧不已。
不久,北极忘情宫苏瑶宜和韩清也联袂到来。这两人却不是空手,带了五条品质上上的灵脉,正好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专为钧天仙府供应灵气。这些老怪,个个见识非凡,方才入府一次,就将仙府缺憾默默看在眼里……
(巨人:《史记·周本纪》“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新五代史·前蜀世家·王建》“是岁正月,巨人见青城山。”)
二六六 盟誓空许轮回去,假道幽冥跨界来(六)
这两个忘情宫太上长老,将五道炼制好的灵脉投入阴阳五行池后,就告辞而去,直奔太清门中央腹地。
又没过多久,龙族敖宏带了敖皎月敖明月这对元神真龙姐妹和敖瑚赶来,说是老龙王和王后放心不下敖珊的安危,特地遣人来守护。这老龙似乎还在记恨敖琲之事,将三头真龙放下,话也不多说,径直找栾凌真去了。初见面时,敖珊倒很高兴自家弟弟和两个姑姑到来,及至将三人安排妥当,才扑在许听潮身上嘤嘤哭泣了好一阵!
这龙族公主毕竟是个女子,即便如何刚强,也有柔弱的一面,在太清门受了如此大的委屈,坚忍到此时,陡然就爆发出来。
此后数月,并无大事发生。原本众人预料罗老道西去,定然会与佛门生出莫大争端,却不想半点风声也不曾传出。众人虽然暗暗奇怪,却也不好询问,虚境高人行踪不定,罗老道回到门中没有,他们都还不知晓。
这一天,一直在阴阳五行池边修养的太虚总算又睁开了眼睛。守在一侧照料的的瑶琴玉箫二女,立时通知了众人。众人正赶来探望,太虚却传音说不必,吩咐许听潮定下人手,再邀请栾凌真和敖宏一聚,三人飘然而去。
敖珊,许恋碟,许沂,踏浪墨鲤,敖琲自不必说,定然是要跟着去的。许恋碟都去了,褚逸夫自然不会坐看,褚逸清和褚逸楠也跟着起哄。瑶琴不语,但她对阮清有情,几乎人尽皆知,即便苦苦痴恋不得回报,也不打算放弃,玉箫见此,也是目露坚定,舍不下这在世俗时相依为命的师姐。郭雄狮铁黑虎嘿嘿直笑,半点不肯挪动脚步。月半同样是乌龟纸扇连扇,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行知远麦丘丰就站在郭铁两人身边,其意不言而喻。韩元遂面色严肃,秦烟秦楚有些瑟缩,但谁也不曾说出退缩的话来。敖皎月敖明月和敖瑚,受命护持敖珊,也有大把理由跟随前往。
剩下的便是太清门元神长老,陶万淳舍不下那数月间就要出炉的仙府奇珍阴阳二气钟。安期扬和郭王两个长老性好争斗,这等越界而行的事情,不知有多少精彩,怎肯错过了?李栢垣说自己与阮清交情甚笃,好友转世,动身去接引,实属平常。
祁尧似乎有什么极其为难的事情,虽然眼馋仙府中的灵药,但思虑一阵,还是摇了摇头。芍药苦苦哀求,却被他死死拉住,只片刻就哭成了个泪人儿!祁尧强忍心痛,架起遁光,将芍药带走了!
再就是皇甫斌江玉凤,江应龙皇甫珏四人,明确表示不会参与,叮嘱一番,让众人好生照料瑶琴玉箫,便告辞而去。
还有一个人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正是那被郭雄狮挟持来的凡人老者!凡人吃喝拉撒睡,甚是不方便,但仙家手段岂同非凡,有的是办法让此老变得与修行中人一般。郭雄狮为了让这棋道高手能活得长久,还特地从仙府中摘来万载空青给他服下。平白得了悠长得不可思议的寿元,此老自然高兴,索性安心地留了下来!且时时都能见到仙家手段,也算大饱眼福,不虚此生!
商议已定,众人便各自离去,禀告师长,顺便准备行程中所需的诸多物事。
许听潮也并未再给门中元神传讯,仙府中顿时冷清下来。许恋碟心生感慨,说阮清转劫,有师门长辈奔走谋划,同门齐心相助,若换了自家弟弟,也不知是怎生模样。
仙府中几人默然不语,许听潮却笑着安慰说,在这世上,就连虚境老怪也不能让自己饮恨,且自己也不像阮师兄那样有诸多牵挂羁绊,可供拿捏的软肋甚多,而自家姐姐、道侣、友人都是修真界叱咤一方的女仙男仙,旁人就算要谋害,也要当心项上人头,因此,转劫这等事情,定然落不到头上。
众人闻言,尽管知晓他在自嘲,也不禁莞尔,敖珊和许恋碟,却是心中酸楚……
两天后,除了月半,众人都重聚仙府,焦璐和钟离晚秋竟然也先后赶来。月半被遣去北极忘情宫公干,焦璐是太虚真人亲手放出,而钟离晚秋,也因为实在放心不下许恋碟,才答应太虚的请托。
此行极是凶险,本来就需要诸多助力,奈何许听潮人缘委实太差,本门如此多元神,竟然只有聊聊几人愿意同行,还不得不求诸外人!
他们却是不知,太虚施展神通,早已将那巨人界探查得清楚,知晓此界极其贫瘠,天地灵气异常匮乏,并非什么了不得的所在,甚至还比不得本界周围的几个小界面,修为最高的,也只元神大圆满,连一个虚境修士都没有。
想来也是,济厄在阮清转劫的时候暗中出手作乱,就是不愿若干年后,太清门再添一虚境老怪,自然不可能将阮清送到什么善地,再被太清门轻易寻回。
故而此行最凶险处,还在借道而过的鬼车界中!只要到了地点,破开虚空将众人送达,以众人的修为宝物,即便横扫一界,也是轻而易举!
如何返回,更是简单,这数月时光,众虚境老怪也不曾闲着,合力炼制了一座接引台!此物仿照仙界专为接引飞升修士的飞升台建造,本质就是一座简化的大挪移乾坤阵,众人只须记住其上的标记,随时可以破开虚空,“飞升”回来!
按理说,元神修士想要撕裂虚空,就算出尽全力,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何况那巨人界灵气如此稀薄,顶多能使出七八成实力!但也正是因为灵气匮乏,致使那方世界渐趋毁灭,虚空远远比不得此界稳固。太虚已然推算过,休说元神,便是个炼气境大圆满的修士,也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如此这般,有许听潮和几位元神在,焉能不成事?
再者,众虚境老怪还特地准备了用于虚空投影的传讯法器,即便众人在那巨人界遇到什么为难之事,也可随时联络请教。
万事俱备,许听潮就携了仙府,驾云来带太清门腹地。太虚和栾凌真早已等待多时,两个老怪进了仙府,便指点许听潮遁入那天罡地煞封魔大阵……
二六七 盟誓空许轮回去,假道幽冥跨界来(七)
这天罡地煞封魔大阵,可说关系到一界的安危,许听潮等头一次来到这般紧要之地,自然不免好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阴阳五行池上方的图像。
“不亦壮哉!”
韩元遂看着图像中那缓缓拉近的巨峰,不自禁地赞叹出声!
便是平日里与韩元遂不对付的郭雄狮铁黑虎,也未曾出言反对,那巨峰好似刺破云海,直指苍穹的利剑,笔挺高峻,气势雄浑,非同等闲孤峰峻岭,只给人一种油然而生的震撼,众人此刻都觉身上似乎压了千钧重担,几乎喘不过气来!
何也?但见那巨峰上五色霞光阵阵,七彩烟岚滚滚,亿万禁法隐现!修行之人,吸纳天地灵气炼化为自身真气,因此对灵气最为敏感,此峰上灵气充裕至极,更难得的是,亿万丈高,千余里粗壮的腰身,处处皆如此!修士见之,便如滴水之于瀚海,渺小之感顿生,且体内真气与巨峰上磅礴的灵气禁制交相感应,以小博大,怎堪重负?
如此一座山峰,无论阵法禁制,还是灵气灵脉,都远超许听潮所见的太清门数十倍,若猜得不错,定然就是那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峰中的一座!此峰一派仙家胜地的样子,看来并无任何凶险,想来应是一座天罡峰!太清门方圆也不过万余里,一座巨峰就如此庞大,何况一百零八座?平日里丝毫看不出异样,想来门中定然被布下了芥子须弥之类的阵法!
方才这般猜想,就见一阵狂风吹过,山腰的霞雾彩岚被撕扯开来,旋即又翻卷合拢!便是这惊鸿一瞥,众人就不禁呼吸一滞!原来如此一座接天摩地的巨峰,赫然漂浮在半空,正自缓缓移动!
“这座天罡地煞封魔大阵,生生堵住了前往魔獍、鬼车、千目、朱雉、蜃、龙驼、美人、紫烟琥珀、蛇獆九界的虚灵、融灵、飞灵三道,若无这等威势,只怕早被九界修士联合,一攻而破了!”栾凌真见得许听潮等一干小辈的异样,轻笑着解说起来,“此阵上承天罡,下应地煞,须得时时随天象地势而动,方才能借助天地之威,一举镇压其余九界!”
听得此言,且不提许听潮等又自震惊,栾凌真却向太虚妩媚一笑:“太虚道友,妾身说得可对?”
“栾道友见识广博,区区小阵,如何难得住你?”
太虚淡然开口,苍老的声音竟有些空洞飘渺,听来让人平生幻觉。许听潮等自是暗暗运转真气,平复脑中异象,一个个惊疑不定。
“哟,太虚道友,你这番受损似乎不轻,怎的连说话都会带上自家修炼的神通威能?要不要换个人与妾身去那鬼车界?”
栾凌真话语中微带嘲讽,许听潮等却不由心下一沉,若果真如此,只怕不妙!
“有劳栾道友忧心,老道损伤的元气,百年内也不能补齐,这番出丑,却是将那得自仙灵录中的神通勉强修成,尚不能掌控自如,鬼车一界,但行无妨!”
众人闻言,不禁大喜过望!钧天仙府乃仙界之物,其厉害处,他们可是深有感触,仙灵录中的记载的神通,哪里能差了?太虚竟然如此短时间就将得自仙灵录的神通修成,委实有些骇人听闻!不过如此一来,太虚纵然元气大损,一身实力只怕不减反增!
栾凌真也颇为讪讪,酸溜溜道:“太虚道友当真好机缘,竟然寻到一门与自家道法如此契合的神通,也难怪能速成了。”
这天尸门太上长老当年脱困时,就曾与栾无殇兄妹几人说过,自己被空慧和一元子封禁,只怕与太虚脱不了干系,她除了爱贪小便宜,还有些记仇,此次两人同往鬼车,也不知妥是不妥……
“许家弟弟,有些事情还需早点告知你等,你们这掌门不方便开口,就由姐姐代劳了!”
众人正自暗暗忧虑,栾凌真却忽然开口了。太虚确实不宜多说,只怕三两句,就要让一干炼气小辈大吃苦头。当下人人凝神,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栾凌真甚是满意,檀口微张,就将接引台诸事告知。
许听潮姐弟,敖珊等闻言,不禁心头一松,敖瑚,郭铁师兄弟两人,踏浪,再加上麦丘丰行知远几人,甚至暗暗生出乘机平定一界,重现当年道门妖修辉煌壮举的想法,个个挤眉弄眼,摩拳擦掌。
“此去鬼车界,须得穿过那融灵道,我与太虚道友不可出面,此事还得着落在你身上!”栾凌真将目光移向血妖,“片刻之后,十七位地煞峰主将动身前往,冲击那头的‘九脉阴龙炼尸大阵’,你正好隐身在侧,伺机而动。”
这少妇顿了一顿,才不舍地取出一支三尺长的骨杖,递到许听潮面前:“此乃玄冥阴风杖,可刮黄泉阴风,你将身形掩藏其中,等闲元神看之不破。此物耗费了姐姐不知多少心血,倒是便宜你这小子了!”
血妖一喜,有了此杖,再加上往日里学来的隐匿之法,当能起到奇效!当下翻手取出一明黄剔透的玉笛:“小弟便拿此宝与姐姐交换!”
栾凌真脸上顿时露出笑容,顺手把骨杖塞到血妖手中,再将那玉笛夺过,放在手中把玩:“你这小子当真识趣!从何处得来这等精巧的物事?”
“小弟在鬼州灭了个不开眼的鬼修。”
口中这般说,血妖已将真气注入手中骨杖,只觉并无禁制存在,却能驱使如意,不禁讶然道:“古法炼制的宝物?”
栾凌真没好气地白了血妖一眼:“不用古法,你来得及祭炼?废话少说,前面就是融灵道,这是那阴阵的布置之法和薄弱之处,快些记下,那十三个倒霉蛋已经出发了!”
血妖挥手将栾凌真弹出的灰黑光球握住,瞬息就将其中记载的东西记了七七八八,接过许听潮抛来的摩云翅,也不管跃跃欲试的安期扬师徒三人和郭王两个元神,扭身遁出,再把仙府缩小,一口吞入腹中!
栾凌真知晓鬼车界布下阵势的虚实,也并无多少奇怪,且不说鬼车界被当年的天地玄门和神霄紫府联手攻陷过,这数万年来对峙,本界修士只怕也将那大阵摸清了七七八八。反过来,鬼车界对天罡地煞封魔大阵,只怕也多少有些了解。
方才收了仙府,眼前数十丈处就凭空出现个一人高的黝黑大洞,阵阵阴煞气息散逸而出,也不知通向何方。
血妖将手中玄冥阴风杖一挥,便有黑中带红的阴风吹起,把自家身形裹住。血妖左右一看,甚是满意,又施展了几道隐身法术,将摩云翅化作一对血红羽翼,就架起阴风,窜入那阴煞黑洞中!
眼前隐约有数十座高峻雄伟的山峰闪过,还来不及细看,血妖就觉眼前微微一亮,已然出现在一处广阔至极的阴森之地,自身是一道黑红怪风,混在此地到处呼啸的黑红阴风中,当真半点不起眼!
血妖不禁心中微凛,这些个老怪的算计,竟然如此周详精准!轻轻摇头将这般杂念甩开,隐藏在一股刮向前方的狂风中,四下打量起这方天地来。
看了半天,血妖总算得估摸出个大概,这融灵道,其实就像阴冥和血海的混合,入眼尽是黑红之色,五行灵气和阴气血气混杂,且不知死伤了多少生灵,处处都是凶煞之地!要放在外界,随便一小块,都要被鬼魔两道修士抢破了头!
如此看来,方才那黑洞,竟是将自己直接挪移到了融灵道的中段!靠近天罡地煞封魔大阵,应是天地灵气主导。
果不其然,方才随风而行了数十里,地上已经稀稀拉拉地出现一些身披破烂甲片,手持陈旧兵刃的尸兵!且五行灵气稀薄了不少,相应的,阴气自然浓郁了三分!
血妖两眼血光闪烁,片刻便兴趣缺缺地收回目光,这些个炼尸,仅仅堪比初入炼气的玄门修士,实力不堪一击,便是世俗武者,也能轻易战而胜之。
这般随风遁行了数百里,地上游荡的炼尸已然很是密集,且个个实力都颇为可观。当年那兵家元神黄骖炼制的傀儡兵士,似乎也颇有不及。想到此处,血妖心中不禁一动,若将这些炼尸以将军演兵大(蟹)法祭炼一二,再放入那掌中营内,岂不是正好拿来应敌?反正这些东西,都是生灵尸体被阴气滋养后通灵而来,没有半丝魂魄,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异类,除了恶心点,用来炼制傀儡兵卒正好!
此番深入鬼车界,为隐蔽起见,许多大威能的宝物都不能轻易动用,血妖正感手段缺乏,不想此刻忽然就蹦出来一件!
血妖并未立即动手,一来,那掌中营早被打得残破,这些年一直被扔在角落旮旯,不曾修复;二者,此时还未进入鬼车界,一切当以隐蔽为首,若因为动了这些士兵被鬼车修士发觉,未免得不偿失。
虽说暂且不宜动手,血妖还是从体内将那掌中营翻出,默默运转真气修复起来……
与此同时,正在仙府中闭目炼气的许听潮也睁开眼睛,同样翻手取出一座巴掌大的青色军营。此物却是黄骖依照木王御武要诀炼制,乃纯正的木行宝物,不带半点阴邪之气。
……
二六八 盟誓空许轮回去,假道幽冥跨界来(八)
这座掌中营,青色灵光阵阵,一看就知是不凡的宝物,奈何许听潮只从黄骖元神中得了些木王御武要诀的残篇,最大的收获,就是习成一手撒豆成兵的法术,半部鹰王铁翼祭炼法门。
撒豆成兵需要年份久远的灵木,但这等灵材,无不是炼宝的上佳材料,谁舍得拿来这般消耗?且随着修为激增,此法幻化出来的兵卒,作用微乎其微,是以许听潮不再动用。
至于那祭炼法门,连鹰王铁翼都被血海老妖重新炼制过,除了可用来参详借鉴,便没了旁的价值。
许听潮不能炼制,不代表仙府中的诸位长辈也没这本事……
看了看许沂,这丫头正自盘膝闭目,炼化那得自祖巫殿的九命猫妖精气。这数月来,许沂修行异常勤奋,除了方才被那天罡峰的气势惊醒,几乎就没有停过。自己将九命猫妖的精气和锐金指环赠予,她就这般没日没夜地祭炼。
许沂的想法,许听潮如何不知?这丫头怕是将阮清转劫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若当初自己修为高深,手段强横,如何会被那些个儒门元神捉了去?说不定还能护得婶婶周全,清哥哥也不会悲愤而死!
叹息收回目光,许听潮站起身来,走到正自祭炼阴阳二气钟的陶老道跟前。
此刻的阴阳二气钟,形貌已然大变,说是一枚阴阳铃更合适些。钟身上一黑一白两朵莲花相对旋转,开口中还多了一条黑白二色的铃舌。
陶老道正满面兴奋,一道道禁法符文连绵不绝地打在小钟上,激起阵阵光晕!
小半个时辰后,陶老道才停了法诀,闭目调息起来。虽然一副专心运气的样子,但许听潮在面前站了如此之久,他又如何不知,片刻便缓缓开口问道:“何事?”
许听潮赶紧将手中青色灵光阵阵的小巧军营奉上。
陶万淳轻咦一声,将此营摄到手中,稍一打量,便喜道:“兵家法宝?”
“正是!”
许听潮应了一声,又将录有木王御武要诀残篇,将军演兵大(蟹)法,以及那撒豆成兵法术的玉简呈上。
陶老道看了,遗憾地摇摇头:“木王御武要诀残缺得厉害,那什么‘大(蟹)法’,委实不堪入目,师伯却不能将此宝炼成。”
叹息一声,这老道便向太虚恭声道:“师兄可有妙法?”
太虚睁开眼睛,也不说话,径直将军营和玉简摄入手中,稍一查探,便将青色军营往身前一抛,周围木行灵气聚拢来,形成一个个繁复的符文,依次铭印到军营上!
只片刻,此宝便已祭炼完成。太虚一挥手,这小巧的军营就飞到许听潮手上。
许听潮恭敬接过,注入真气稍稍查探,面上就微微一喜,谢了太虚,才走到许沂面前,将此营轻轻放在她面前,便回到敖珊身边盘膝而坐,继续修炼起来……
这小半个时辰,血妖又随风而行了百余里,已能隐隐听到前方斗法的轰鸣声。想来定是栾凌真口中的十七个地煞峰主,正与此地的炼尸交战。
尽管如此,血妖却并未着急前行,而是任由黑红阴风吹动自己,就连方向偏离不少,也并未刻意改变。
盏茶功夫,此风就从斗法之地数十里外掠过。这点距离,于修行之人来说,根本就不存在,血妖斜眼一瞥,就见一形容枯槁的老道,一浑身黑气滚滚的魔修,两个现了妖身的青狼妖修,正与五个浑身黑袍的修士对峙。
原来不是炼尸!血妖顿时提起了几分小心。
这九人,修为都有元神境界,五个黑袍人浑身鬼气森森,所使宝物法术,都十分怪异,明显不是本界修士,如此想来,那道魔二妖,就是其中四个地煞峰主了。只不知怎的会出现在此处,莫非是十七人分开行事?
心中这般思量,血妖却并未停留半分,随风飞掠而过。
这等黑红阴风,在融灵道中实在平常得很,即便声势浩大,也不曾引得九人看上哪怕一眼!大敌当前,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结局,谁敢分心?
才吹出十余里,血妖就亲眼看到那老道射出一柄白光大作的飞剑,将其中一个黑袍人斩做两截!
两头牛犊般的青狼,也陡然出现在另一个黑袍人身边,四爪齐下,将他撕成碎片!
剩下三个黑袍鬼修,早被一朵漆黑翻滚的魔云困住!
如此快就有两个异界元神鬼修被斩杀,那道魔妖四人却一副轻松写意的样子,血妖颇有些意外,看来这次派出的十七位地煞峰主,个个实力不凡,定然会让驻守九脉阴龙炼尸大阵的鬼修忙乱一阵,正好方便自己行事!
仙府中,安期扬,郭王两个长老,以及郭雄狮、铁黑虎、行知远、麦丘丰、踏浪,褚家三兄弟,以及东海龙宫龙太子敖瑚,早看得热血沸腾,若非顾忌有兄长长辈在侧,只怕立时就要高声呼喊了!就是那已然晋阶元神的李栢垣,也颇有些跃跃欲试。
被困住的三个黑袍鬼修察觉同伴陨落,惊骇之下,纷纷使出压箱底的本事,冲出魔云,四散而逃!
老道一剑激射,径直将其中一人洞穿!
魔修化云飞遁,将另一人裹住,待得魔云消散,半空就只一个神色冷酷的青袍中年人。
两个青狼妖修似乎不善飞遁,尽管奋力追赶,还是让最后一人逃掉。
那黑袍人好死不死,直往血妖藏身的黑红狂风中遁来,想是要借助此风遮掩身形,哪料到方才遁入风中数里,就被一阵怪风裹住,动弹不得!
各自斩杀了对手,老道和魔修分头追来,在风中四处找寻,却始终没有发现那漏网之鱼的身影,只好先后离开,与两个妖修汇合,往别处去了。
血妖这才对身旁那惊骇欲绝的鬼修微微一笑,一挥手,就将他扔进了仙府!
许听潮早已等候多时,这鬼修方才出现,被一片粉色雾气罩住……
数个时辰后,一道呼啸刮过黑红大地的阴风中,遁出个一身黑袍的元神鬼修。只见他满脸惊惶焦急,架起黑色遁光,直往某个方向飞遁!
足足一天一夜,这鬼修才赶到一处连绵的高峻山脉前,对满山遍野的横尸白骨视而不见,取出一枚血眼鬼脸的令牌,往前方虚空一晃!令牌上那鬼脸的两只血红眼珠中顿时射出两道暗红的光束,没入数十丈外的虚空不见!
但听一阵凄厉的鬼啸,虚空中顿时出现一张一模一样的鬼脸,只不过足有十余丈高下,两只血眼中更是燃起熊熊血焰!这鬼修见了,反而面色一松,遁光一起,窜入鬼脸那大张的嘴中!
鬼脸旋即淡去,山脉又恢复了先前那阴风嘶嚎的景象。一具腐烂了近半的尸体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上腐肉被风一吹,顿时洒落大半,露出青绿色的骨头……
“咦,王兄,怎的只你一人回转?”
那鬼修遁入鬼脸,出现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小镇上空,身形一闪,就来到镇门处。
不等站稳,门边凉棚中盘膝而坐的儒雅男子便惊呼一声!
“原来是伊兄!”这鬼修面色变幻,最终心有余悸地叹息道,“我等被发配来此,若巡视不能回来,还能有什么下场?”
“莫非你等撞见那边的大队人马?”
“小弟倒是希望这般!”这鬼修苦笑连连,“可惜小弟五人只见到四个,斗法不过数合,李樊两位道友便陨落,若非小弟在遁法和隐匿之术上有些造诣,只怕也要像段、厉两位道友一般,逃脱不得!”
那儒雅男子闻言,不禁好一阵感慨惋惜,最后才开口道:“王道友算是幸运了,伊某在此职守,已然见到数起巡行修士伤亡殆尽的事情。最凄惨的是司马衡一行十三人,听说仅仅遇到那边的两人,就只剩他重伤逃回,却最终没能保住锤炼多年的鬼身,只得重新夺舍了一具!”
“这……怎会如此?”这王姓鬼修骇然变色,“上次大战才过去数百年,莫非那边的疯了,又要再来攻打一次?”
“这倒不至于。”儒雅男子微笑道,“照伊某看来,那头可能是恼怒我们将炼尸放得太远,派些实力强横之辈前来震慑一番。”
“即便如此,一番大战还是免不了的。”鬼修甚是黯然,“也不知小弟是否还有这次的运气,得以苟活……伊兄轮值之期要满了吧,此战过后,只怕就能提前离开这鬼地方!”
“哪有这般容易?”儒雅男子轻笑出声,伸手往头顶天空一指,“伊某已被指定参与扑杀那边的刺儿头,生死尚是两说。”
“以伊兄的修为实力,只须小心些,定然可保无恙。小弟预祝伊兄功德圆满,从此天地任逍遥!”鬼修拱了拱手,便取出那鬼脸令牌,挥手摄出一道黑气,才放到男子面前的桌上,“小弟伤势颇重,这便要告辞了。早些治愈,也多些保命的机会!”
“王兄慢走!”
那儒雅男子也站起身来,郑重地拱了拱手。
待王姓鬼修走远,才将桌上的令牌拿起,就这般望着镇外灰蒙蒙的天空发愣。
一道淡不可见的黑红光芒忽然从令牌上溢出,遁入他的衣袖……
二六九 盟誓空许轮回去,假道幽冥跨界来(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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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红光芒入袖的瞬间,这儒雅男子神色猛地一变,身上瞬间血光大放,涨缩不定,发出火焰舔舐般的呼呼声!
半晌之后,他才将浑身光芒一收,把手中鬼脸令牌拿到面前,眼露疑惑,继而看着王姓鬼修离去的方向,目光冰冷,最终却失笑摇头,翻手将那令牌收了,缓缓坐回原地,不知从何处拿出本毛边古籍,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两日后,一个眉目间隐带愁意的元神女修前来接替,这伊姓男子与她交谈了几句,就留下个阴气森森的尺许长四方匣子,往小镇中走去。
这小镇看来不大,却也被布下了戒子须弥一类的阵法,一眼就可以看到头的街道,伊姓男子足足脚步迅捷地走了小半个时辰。
此人居住的地方,是座清静的小院,院中一方石桌,几个石凳,外加几树长势奇特的梅竹,甚是简雅。
伊姓男子进了小院,却片刻不停留,径直走入卧房,开启阵法,静心打坐起来。大战在即,须得养好了精气神,才可多一两分保命存活的机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男子忽然面色一变,身上也再次亮起刺目的血光,然而片刻就淡去,保持一副惊恐的样子,坐在原地不动,身上气息却若有若无,好似已然死去!
忽然,他脸上神色又灵动起来,身上气势陡然强横了十余倍,再缓缓收敛,变得和之前一致,只是神色动作,无不与血妖酷似……
仙府中许听潮惊讶地看着脱出粉色雾气的血红元神,却并未再动手擒拿。
这元神,自然就是那伊姓男子!突然毫无防备地被摄入此间,又遭遇一阵粉色幻雾的袭击,焉能不惊怒交集?然而待看清眼前景象,却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只恭敬地对太虚和栾凌真各自施了一礼:“晚辈伊莼鲈,见过两位前辈!”
虽然表现得谦恭有礼,这自称伊莼鲈的儒雅修士却在暗自惊惧不已,两个凤凰界的虚境老怪混入,也不知有甚企图。
“哟,你这小家伙能装得紧,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和那些个酸儒有得一比!”
栾凌真此言,让韩元遂颇为难堪,郭雄狮铁黑虎眉开眼笑,伊莼鲈却也长叹了一口气,消去了不少惊惧:“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你倒识趣得很。”栾凌真面现诧异,继而笑道,“听说你轮值期将满,我们自然是想搭个顺风车,进入鬼车界中。”
伊莼鲈一听,顿时面色大变,神色变幻一阵,斩钉截铁地道:“此事绝无可能!”
话才出口,身上就亮起一阵刺目的血光,浑身气势陡增数倍,且狂乱不堪!
竟是打算自毁元神!
一道黑光自栾凌真指尖射出,顷刻没入伊莼鲈元神内,顿时就让他气势尽敛,暴乱平息!
虽然免去一死,伊莼鲈却面露绝望,继而神色淡然地看着栾凌真。
栾凌真却不理会他,而是看了许听潮一眼:“我说许家弟弟,可还有什么好法子降服这头犟驴?”
“有!”
许听潮一招手,青焰如豆的古灯破空而来,落入掌心。
“姐姐可能解救?”
敖珊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眼睛,见到许听潮手中的青铜古灯,面上不满之色一闪而逝。
“竟是那杨锦的手段!”栾凌真只看了古灯一眼,就知晓其根脚,疑惑地看着许听潮,“可有把握?”
许听潮点点头,栾凌真古怪地看了看微微撅起嘴的敖珊,嘻嘻一笑,屈指连弹,只见数枚符文激射而至,没入古灯中。
灯上青焰顿时往栾凌真缓缓飘去,被她顶在指尖。
“此物倒也好玩,就当是姐姐出手的报酬!”
也不待许听潮答应,便喜滋滋地将此焰收了。
失了青焰,铜灯中那盘曲的灯芯顿时散成一道黑烟,一个盘旋,便化作个浑身黑袍,身姿曼妙的女子,匍匐在地,惊喜至极地呼道:“多谢前辈大恩!”然后转身面向许听潮,神色间很是复杂:“奴婢无荼,见过主人!”
养女奴还得了?敖珊在侧虎视眈眈,许听潮哪敢宽慰,直接一指伊莼鲈:“控制此人,可有把握?”
无荼头也不抬,只恭敬道:“还需主人相助!”
许听潮点点头,挥手道:“去吧!”
一片粉色雾气自掌中生出,将面色铁青的伊莼鲈裹住!无荼也化作一道黑烟,咯咯娇笑着遁入粉雾中!
许恋碟等炼气境的修士,自从无荼现身,脸上神色就一直很精彩,此时陡然听到天魔无荼的笑声,不禁个个心血浮动,面现红霞,待得运转真气将体内异样压下,看向许听潮的眼光顿时变了,羞恼,责怪,艳羡,黯然,幽怨,鄙夷,佩服……诸般情绪皆有。就连陶万淳等元神,也是异色连连。
敖珊双目好似要喷火,许听潮顿时暗叫一声苦也,但却无从辩解。敖珊早就知晓此魔女的根脚,怎的也这般跟着起哄?
……
这伊莼鲈无论修为还是性情,都远超当年那神碑门云醉霞,奈何天魔无荼经过这数十年魔火煅魄,又得了那不知名老魔的精纯魔气,亦是今非昔比,道行大进,大半日后,就将伊莼鲈魔迷惑。临去附体前那楚楚可怜的眼神,更惹得误会如潮!
许听潮心中恼怒,引动种下的奴痕,顿时让这魔女狠狠吃了个苦头!魔女无荼惊惧而去,旁人神色古怪,敖珊却忽然间心情大好。
“许家弟弟,这域外魔女小看不得,你须得多多留意!”
栾凌真看了半晌的笑话,这会儿总算说了句好话。
“小弟省得!”
许听潮也是郑重点头,此魔在青灯魔焰中煎熬了数十年,犹自元灵不散,道心坚韧,岂同寻常?早在此魔宁愿日日身受远比死亡可怕的魔火炼魄,也要求得一线生机的时候,许听潮就暗暗决定,若不能掌控她的生死,就要果断出手灭杀!毕竟自己与她仇怨极大,若是就此放任,谁也不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天魔无荼携了伊莼鲈的元神遁入他的肉躯,血妖却不曾离去,而是与无荼一道,留在他的泥丸宫中。
十余日后,伊莼鲈起身,停了阵法,施施然走出小院,踱着四方步,往镇门口而去。
镇门那简陋的凉棚之前,早有三人在等待。一个肚腹滚圆的胖子,一个仿佛藏身阴影的神秘人,还有一个,却是十几天前接替伊莼鲈职守的女子,此刻眉目间愁意不减,甚至还浓重了三分。
“见过三位道友!”
伊莼鲈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微笑着一抱拳。
“莼鲈兄,你却来得有些晚了!”
那胖子一副自来熟的样子,神秘人只略略点头,那女子也仅仅勉强笑笑,就不再言语。
伊莼鲈也向神秘人和女子微微点头,才对那胖子笑道:“此时离出发尚有半个时辰,倒也算不得晚。朱师兄……”
“自己取去!”
这时凉棚中职守的,却是个头发花白,神色淡漠的老者,伊莼鲈尚未把话说完,他便不耐烦地将那阴气森森地四方匣子抛在面前木桌上。
伊莼鲈尴尬失笑,伸手虚抓,那匣子中顿时飞出一枚血眼鬼脸的漆黑令牌!不等这令牌落入手中,伊莼鲈就打出一道血光,正从那鬼脸图像的嘴中没入。
老者见状,挥手将匣子收起,也不说话,闭目神游去了。
胖子和伊莼鲈大眼瞪小眼一阵,才开口道:“此去凶险颇多,不知莼鲈兄有何高见?”
“这等事情,如何说得清楚?”伊莼鲈叹息一声,“若运道不错,说不定半个人影儿也不会遇着……”
两人方才交谈了一句,小镇中就走出个顺眼惺忪,头发蓬乱的邋遢道人。此人尚未走近,风中就有一股难闻的臭味飘来。伊莼鲈和那胖子早有预料,身上浮现出一红一青的淡淡罡气。满脸愁意的女子也是这般,只不过浑身罡气中竟隐隐有狮虎吼叫。凉棚中的“朱师兄”,同样使出罡气护身,满脸厌恶地取出一枚鬼脸令牌,朝那邋遢道人扔去!唯独神秘人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察觉,只静静站在原地,半点动静也无。
邋遢道人接住令牌,往鬼脸图案的嘴中注入一道白光,也不和伊莼鲈四人招呼,没精打采地架了遁光,径直往小镇远处的灰色天空遁去,不旋踵便消失无踪。
伊莼鲈四人见了,也只好化光遁走。
五人再次出现,却是在那处处尸骨的山脉上空。
还是那邋遢老道,见得四人先后出现在附近虚空,便径自选了个方向遁走。
胖子看着邋遢道人离去的方向,忽然说道:“喻老丐那一身臭味善能惹来那头的狠人,我等与他共事,也不知是福是祸?”
伊莼鲈三人闻言,也都纷纷露出赞同的神色,这老儿平日里极不讲究,但斗法的本事却属一等一,且每回出来巡视,都不会遇到那头实力低微的修士,但只要遇到,无不是修为强横之辈,他却每一次都能活下来。
这等“怪事”,上头自然知晓,却选择了睁一眼闭一只眼。
“我们也走吧。”伊莼鲈率先架起了遁光,“此次来人非比寻常,这老丐单独遇上,只怕也讨不了好去。”
二七零 盟誓空许轮回去,假道幽冥跨界来(十)
喻老丐果真“臭味远扬”,五人一前四后飞遁不过数百里,就被一个满脸嬉笑的少年修士拦住了去路。
血妖藏身伊莼鲈的泥丸宫,只一眼就觉出此人浑身气息很是亲切,定然来自凤凰界。
那喻老丐却一反之前懒散的样子,两只眼睛中白光闪闪,满是污渍的手中,已然多出一枚白惨惨的骨锁!
伊莼鲈四人面面相觑,这老丐的德行,几百年相处下来,即便交流不多,他们也了解得很是清楚,如此这般,定是遇到了生死大敌!当下谁也不敢怠慢,伊莼鲈翻手取出之前那毛边古籍!胖子一挥手,周身顿时有百多枚青幽幽的飞针样宝物盘旋!神秘人却从怀中抽出一根破烂画轴,两边轴头上镶嵌的美玉只剩些残存的破碎颗粒,轴身上还黏了几片陈旧发黄的纸片!最后那女子,竟然挥手招来两柄门板大小的血色斧头,斧面上一纹雄狮,一刻白虎,看来甚是威猛!
“李笑春见过诸位道友!”见五人准备完毕,那少年修士便笑嘻嘻地拱了拱手,“能在这融灵道中相遇,也是莫大缘分,不知五位如何称呼?”
“喻遥庆!”
出乎意料,那邋遢老道咧嘴而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奈何其尊容委实不敢恭维,如此一副好牙口,看来竟有些狰狞。
“伊莼鲈。”
“贾蓬。”
“奚空影。”
“范青梅。”
其余四人也自施礼。
那少年修士连连点头,高兴道:“等下动起手来,若诸位中哪个不幸死了,我一定收敛好尸骨,在此地立一座大大的碑!”
伊莼鲈四人闻言,不禁面色齐变,这般说话,无疑是极大的侮辱!
“谁生谁死,尚是两说,接招吧!”
喻老丐的神色重新变回懒散,把手中白骨锁一握,那少年修士身周就有一枚丈许大的骨锁出现,咔嚓一声脆响,仿佛当真将什么东西锁住!
伊莼鲈四人顿时精神大振!这老丐的法宝,名唤阴灵白骨锁,但凡被其锁住,一身修为立时要消去七八成!再看那少年,果然浑身气势大降,还不及方才的两成!
四人尚未动作,喻老丐却已再次出手,一只白森森的骨爪凭空凝成,往少年修士当头抓去!
那少年修士却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样子,翻手取出一座小巧的三层阁楼,往头顶一晃!
伊莼鲈四人大感不妥,也不再犹豫,各自御动法宝,向那少年修士攻去!
只见伊莼鲈的毛边古籍中飞出密密麻麻的篆文,个个血也般鲜红,却偏生给人光明正大之感!
奚空影将手中破旧画轴一晃,便有数不尽的阴魂恶灵蜂拥而出,顷刻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各自狞笑惨嚎,向少年修士扑去!
范青梅却一抡双斧,凌空踏步向前疾奔,速度竟比她先前的遁光还快数倍!
那胖子贾蓬的攻势反倒最是正常,只见他往前一指,身旁盘旋的飞针样法宝便呼啸而出,拉出数百道青色丝线!
“吼——”
少年修士手中的阁楼状法宝中,忽然传来一声暴戾的嘶吼!一只满是红毛的数丈大巨掌从阁楼中伸出,一把将头顶那骨爪捉住,轻轻用力,便将其捏碎成道道白色灵光!
喻老丐见此,面色微变,抽身后退!
方才动身,那阁楼二层就跳出头数十丈高的红毛暴猿!此猿浑身肌肉坟起,正眼不看那飞退的老丐,怒吼一声,脚踩大地,迎向挥舞双斧冲来的范青梅!不旋踵,一人一猿就乒乒乓乓斗作一团!
一只丈许大的起擦蟾蜍紧接着跃出,长蛇一弹,就将那百余枚“飞针”黏住,往嘴中拉扯,两只鼓起的大眼中满是兴奋与贪婪!贾蓬顿时面色大变,自己这套地青飞蓬,乃是剧毒之物,那蟾蜍竟然丝毫不惧,甚至将之视作可口美味!
正当此时,阁楼三层中又飞出数千只碧眼铁羽的数尺大飞鹰,见了漫天阴魂恶灵,发出阵阵杂乱的鹰啼,分散开来,连连啄食!
“碧眼啖魂鹰!”
奚空影身旁黑暗一阵晃动,不敢置信地惊呼出声!
喻老丐也未曾讨得好去,正被数条凭空冒出的四翅飞蛇追得漫空乱窜!
范青梅将一对血斧化作雄狮猛虎,与赤毛暴猿缠斗,自己却远远退开,双手满是凝固的鲜血,手臂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伊莼鲈见四位同道方才出手,就已尽落下风,心中顿时萌生了退意!但扭身就走,且不说眼前四位道友生死如何,也不一定就能逃掉。这会儿,伊莼鲈已经看得清楚,那少年修士手上托着的小巧阁楼,正面有一块不起眼的牌匾,上书“万兽斋”三字,赫然是一件御兽宝物!
这少年笑嘻嘻地看来人畜无害,实力却恐怖至极,方才放出的四种妖兽,红毛暴猿和七彩蟾蜍都有元神修为,那几条四翅飞蛇,都是炼气境大圆满,最差的碧眼啖魂鹰,每一只也如同炼气两三百年的修士,那一种都好惹!
鬼知道他那万兽斋中还豢养了多少妖兽!
伊莼鲈四下打量,便将目光落向正在阴魂恶灵中肆虐的碧眼啖魂鹰身上!心念一动,数百血色篆文四散飞出,各自印入一头飞鹰体内!只见这些飞鹰动作猛地一滞,继而轰隆一声爆成团团血雾,反倒成了阴魂恶灵的补品,血雾瞬间被吞噬一空!
“好你个不知趣的书生,竟敢动我家鹰儿!”
那少年修士见状,立时跳脚大骂,手中万兽斋猛然变大,二层门窗上同时亮起明亮的金光,一只只金鳞金翅的怪蛾鱼贯飞出,把翅膀往身边一合,顿时化作一枚枚金锥,四下激射!
眼见铺天盖地的金锥激射而来,伊莼鲈眉头急跳,将凝出的数百血色篆文打出,便化作一道血光往后遁逃!
范青梅反应更是迅捷,少年修士才发怒,便转身飞奔,雄狮猛虎也径直掉头,任由赤毛暴猿如何怒吼挑衅都不理会,只顾埋头跑路!那密集的金色飞锥射来,击在狮虎身上铿锵作响,爆出密集的火花,却是不能伤其半点!范青梅也借着狮虎的遮挡掩护,瞬间奔出十余里,超过了伊莼鲈的遁光!
奚空影也是猛地催动手中画轴,再次放出数十万阴魂恶灵,自己却身化千百,四散飞遁,顷刻没入阴灵群中,不知真身逃向了何方!
贾蓬却舍不得被七彩缠住卷住的地青飞蓬,稍稍犹豫,就被金锥射中,接连祭出数件防御宝物,也只支撑了片刻,便被万锥穿心而死!元神方才遁出,就有数十只碧眼啖魂鹰扑下,瞬间分食殆尽!
喻老丐不知使了何种法门,将几条追踪的四翅飞蛇斩杀大半,也轻松逃脱。
眼见四人逃遁,少年修士却半点追踪的意思也无,走到贾蓬的尸身跟前,连连摇头。片刻后,当真掐诀施法,在地面掘出个大坑来,将贾蓬尸身移入其中,填土掩盖,再凝土为石,造了座十余丈高,三丈宽,一丈厚的石碑,上书“贾蓬之墓”四个大字!
此地靠近鬼车界那九脉阴龙炼尸大阵,地上炼尸十分密集,却被因失了对手而暴怒不已的赤猿往来奔走,全都打成残破肢体,散落一地!
……
数千里之外,伊莼鲈四人重新相聚,个个心有余悸!贾蓬陨落,他们也看在眼里,但并无任何解救的办法,贸然行事,只怕连自个儿也要搭进去。
方才遇到一个那头的修士,己方便狼狈而逃,甚至还陨落一人,连喻老丐都失了手……此事极为凶险棘手!
尽管心情沉重,四人还是重新踏上征程,选择的路线,当然是远离那李笑春的方向。
藏在伊莼鲈泥丸宫中的血妖,此刻却隐隐有些后悔,早知前来捣乱的地煞峰主们这般强横,何必再费什么心思找傀儡附身,直接等到争斗最激烈的时候,强行破阵而出多好?
但既然选择了此策,也只好继续下去,此刻强行控制伊莼鲈回转,未免太过着于痕迹,徒惹人怀疑。且既然仙府中栾凌真和太虚真人事前不曾阻止,说明此事只怕不会那般简单……
血妖心中念头纷杂,仙府中众人也自闹开花。
那少年修士李笑春的强横,惹得安期扬和郭王三个元神心痒难搔,因为不能动手,三人就吵吵嚷嚷地争论,倘若自己遇到了这等人物,该如何应对!三人嗓门都不小,幸好在周围布下隔音禁制,倒也不曾惹得旁人心烦!
郭雄狮和铁黑虎等人,理所当然地做起了缩头乌龟,李笑春乃元神修士,还有不知多少元神境的妖兽手下,完全是另一个层次的人物。除了偶尔赞叹几句,倾倒心中的酸意,便没了下文。
许恋碟姐弟,敖珊,褚逸夫,尤其是踏浪墨鲤两人,都对伊莼鲈留上了心思,怎么看,此人的手段也和那暗中谋算阴阳窟的阴书生有**分相似。
几人将此事和几个长辈说了,顿时惹来重视。太虚真人亲自询问踏浪墨鲤与那阴书生斗法的细节,甚至将二人在其尸身上缴获的法器讨了去。
太虚真人也不是白拿。踏浪墨鲤一身玄门真气,就是参悟了他的步虚玉璧修成,且当初太虚衍光录出世,两人就对他行了大礼,尽管相隔数百万里,但也算是有了名分,因此好生指点了两人一番。
这等机会怎好错过,旁人自然堂而皇之地做了旁听。
(童鞋们当真给力!收藏长了,拜谢拜谢,明儿加更……呃,其实是补欠账。小生打字不算慢,但码字就是龟速,最耗时间的并非敲键盘,而是构思情节、、、)
二七一 盟誓空许轮回去,假道幽冥跨界来(十一)
接连七八日过去,伊莼鲈三人跟着邋遢老道喻遥庆四处奔走,却并未再遇上任何一个那头的修士。
此事倒也不甚奇怪,那头前来的修士,数量还不到二十,融灵道如此广大,遇上一人的机会实在太低。再则,此事只怕多少也和喻老丐有些关系。
三人心中通透,却也不点破。前次的遭遇,犹自让他们心有余悸。只不过如果就这般到处闲逛,怕也不好回去交差。
他们如此想,喻老丐何尝不清楚?又这般游走了数日,这老丐忽然停住身形,神色凝重地打量右前方。
“三人,有伤,去是不去?”
伊莼鲈奚空影和范青梅闻言,顿时心中一凛,稍稍权衡,便由伊莼鲈上前表态:“请喻道友带路!”
三人聚在一起,说明单个实力不算多强,且身上有伤,正可趁机杀之!
四人化光飞遁,不旋踵,便将那三个修士拦下,血妖藏身伊莼鲈泥丸宫,自然也能见到外界的情景,只一眼,就忽然愣住!
原来这三人全是一身道装,中间那老道面目威严,头戴道冠,身穿青色道袍,不正是数十年前,在天尸门自罚为地煞峰主的玉虚?
血妖和许听潮尽皆面色复杂,陶万淳等却惊呼出声:“玉虚师兄/伯!”
许恋碟也惊诧至极,不想竟然在此处遇上这谋害自家弟弟的罪魁!
敖珊,踏浪和墨鲤,更是神色各异地注视这向来被许听潮仇视的师门长辈。
栾凌真面露异色,反倒是太虚并无什么反应,仿佛本就该如此一样。
喻老丐几人却不会像仙府中众人那般,有这许多思量,方才见面,这老丐就将那阴灵白骨锁祭出,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玉虚身旁的灰衫老道气势陡降!
奚空影唤出铺天盖地的阴魂恶灵,伊莼鲈凝出血色古篆,直往那灰衫老道涌去!喻老丐也是凝出两头白骨魔神,各持双刀骨锤,往玉虚和另一个赤袍老道砍杀!范青梅却并未上前,只唤出两柄血斧,守在伊莼鲈和奚空影身边!
灰衫老道中了法术的同时,玉虚和赤袍老道已然出手!玉虚将手中玉拂尘一挥,便有千万道清光闪闪的头发般细丝破空攒射!两头白骨神魔方才奔出十余丈,就被这清光丝线切割成片片碎骨!赤袍老道却将背上那硕大的红皮葫芦取在手中,运气一拍,葫芦嘴中顿时窜出数头小巧的赤红火鸟,迎风便长作数十丈大小,只稍稍盘旋,便几乎将漫天阴魂恶灵灼烧殆尽!至于那灰衣老道,则浑身清光闪动,气息一点点恢复强盛!观其功法,赫然是纯正的太虚秘录!
四人的法术,只有伊莼鲈的血色篆文尚存,眼看就要印在那灰衣老道身上!
血妖心中挣扎,若这般坐视,那灰衣老道八成无幸,但出手干预,未免会暴露形迹,之前诸般谋划尽付流水!
正自犹豫,一道黑白太极凭空出现,将数百篆文尽数拦下!却是玉虚分心出手!
喻老丐四人早已脸色微变,这三个老道,只怕也不好相与!尽管如此,四人还是压下心中惊慌,纷纷再次凝聚法术。
这回最先出手的,却是那持斧守护的范青梅,只见她将手中双斧化作数十丈大小的雄狮猛虎,往玉虚三人扑击,自身却静立原地,掐诀念咒,施展某种大威能的秘法!
奚空影那画轴连连转动,数不尽的阴魂恶灵咆哮嘶吼钻出,在半空聚成数百丈大一团阴煞黑云!也幸好这些东西都是灵体,没有实质的身躯,相互叠加,才能这般紧凑!
伊莼鲈见状,却不忙于攻敌,而是将一道真气凝成剑气,割破手指,凌空写起篆文来!七个斗大的血色古篆一挥而就,围绕在他和奚空影范青梅身边,气势沉凝,如岳耸峙,却是使出了一门护身神通!
喻老丐也并未闲着,凝出白骨爪往那数头庞大的火鸟连连抓拿,使其不得靠近半空那攒聚成团的阴魂恶灵!
灰衫老道依旧在运转真气,冲击阴灵白骨锁的封禁,太虚和赤袍老道却不得不全心应付扑来的雄狮猛虎!
太虚手中拂尘射出万千清光细丝,将那雄狮缚住,一阵收缩切割,却只发出嘎吱嘎吱地刺耳声响!赤袍老道却又从葫芦中放出几条三百来丈长的炽焰火蛇,将那猛虎缠作一团!
僵持片刻,半空亿万阴魂恶灵忽然被无形大力搓揉凝合,成了一头青面獠牙,背生骨刺,浑身冤魂纠缠嘶嚎的恶鬼!这恶鬼方才成型,就狞笑一声,伸出黝黑的利爪,往玉虚三人当头抓来!
玉虚冷哼一声,抬手射出一道清水般的剑光!
几乎同时,范青梅的秘术也施展完成,身躯左右忽然各自出现一道滴血门户,有凶狞的恶兽衔住门环!
这女子面色苍白地停下法诀咒文,分别朝两道门户一拂袖!门环叮咚声中,两道血门缓缓打开,两个玲珑浮凸的绝色美人款款走出,这灰暗天地中的血气顿时大盛!
这两个美女着装甚是清凉,白皙丰盈的娇躯上,只关键部位有几块疑似铠甲的黑色衣物遮住。
“去!”
范青梅伸手往前一指,两个绝色美人便咯咯娇笑,莲步轻移,瞬间到了被困住的雄狮猛虎身后,伸出小手一招,狮虎二兽顿时化作两柄血色战斧倒飞而回,落入她们手中!
玉虚和赤袍老道面色齐齐一变!
“血修罗?!”
那灰衫老道虽然一直在运起冲击封禁,但却时时在关注场中局势,两个绝色美人方才现身,他便惊疑不定,此刻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禁失声惊呼!
“你这老儿倒有些见识,如此快就看出我们姐妹的根脚!”左边那手持雄狮所化血斧的女子嘻嘻而笑,脚步轻盈,好似穿花蝴蝶,顷刻便来到近前,血斧当头劈下!
玉虚两人闻言,本已心中大凛,怎会没有准备?这修罗女方才动身,玉虚便将拂尘一甩,万千清光闪闪的丝线攒射而前,那修罗女不得不停了脚步,飞身后退!赤袍老道也连连拍击手中大红葫芦,葫芦嘴中连绵不绝地喷出道道赤红烈焰,注入那数条庞大的火蛇身躯中!火蛇得了助益,体型不增反减,眨眼便缩小到十余丈,浑身颜色也变得炽白,盘旋扭曲,蛇信吞吐,往另一个修罗女窜去!
“喝!”
一声扬眉吐气的叱喝,那灰衫老者最终冲破阴灵白骨锁的封禁,一身修为尽复,祭出两枚碗口大的青碧珠子,顿时有百千雷霆四散劈出,两个修罗女,那正与玉虚飞剑缠斗的恶鬼,均都四散走避!
咔嚓!
脆响过后,两枚珠子灵光黯淡,放出的雷霆瞬间衰弱七八成!却是那喻老丐再次出手,将灰衫老道的修为封禁!
修罗两女和狰狞恶鬼趁机来攻!
“走!”
玉虚抛出一辆清光闪闪的四骖马车,拉住面色铁青的灰衫老道,迈步走入车中,同时扭头向那赤袍老道招呼!
红袍老道长笑一声,伸指虚点,火蛇赤鸟忽然奋不顾身地朝那百丈恶鬼汇聚,猛然爆成漫天烈焰!只听一声惨嚎,赤红火焰中陡然腾起一道冲天阴煞之气,却是那恶鬼被炸得破碎开来!老道却将大红葫芦往背上一背,施施然跃入车中!
玉虚浑身真气汩汩灌入马车,同时向后扔出两道清光闪闪的符箓!
修罗二女惊呼一声,纷纷走避,太虚却御动马车一个闪烁,就消失在天际!
修罗女最终没能躲过,被击成两道血雾,不甘地遁入范青梅身边的两道血门中!
血门淡去,范青梅伸手召回两柄血斧,面色惨白如纸。
奚空影也挥动手中画轴,将恶鬼残留的阴煞之气收拢。
伊莼鲈气色也不大好,默默用手中古籍将七个血色篆字收了。
喻老丐盯着太虚三人离去的方向半晌,才扭身往别处遁走。伊莼鲈等也只好跟上。
见得玉虚是那人脱险,仙府中众人大都松了口气……
如此两月之后,喻老丐四人才重又返回那尸骨累累的山脉前,各自用恶鬼令牌打开缺口,遁入九脉阴龙炼尸大阵中。
两月来,四人经历大小恶战十余次,虽说次次都极其“巧合”地遇到伤残之人,但也精疲力竭,浑身带伤!
此番回转,他们倒也不是空手,而是携了一具没有元神的躯壳。这遗蜕,正是三月前血妖见到的道魔二妖四人中那冷酷魔修所留。
也不知他修炼了什么功法,身躯坚硬至极!喻老丐四人见到时,他就元神消散,只余浅淡伤痕密集交错的精赤身躯盘膝而坐,周围散落了好些残破的钩爪刀剑类锋锐法宝,方圆十余里,足有七八具正在被炼尸啃食的尸体。只看服饰,喻老丐四人便知这些尸身都是与他们一般,被派来猎杀“刺儿头”的同道修士所留,个个名气都不在伊莼鲈奚空影和范青梅之下!
伊莼鲈三人这才如梦方醒,原来自己碰到的,并不是特别厉害的角色,否则只怕也早和地上残尸一般!后怕之余,更对喻老丐佩服得五体投地!
四人收敛了同道遗骸,再将魔修遗蜕带上,等到期限已至,才重又返回大阵……
二七二 盟誓空许轮回去,假道幽冥跨界来(十二)
此时在小镇门口那凉棚中职守的,是个和气的中年人,奈何喻老丐四人都没有心情与他说话,上交了鬼脸令牌,同道骸骨,以及那魔修的遗蜕,便各自入镇,闭关疗伤去了。
此刻的仙府中,却有些不愉快,郭雄狮铁黑虎和踏浪几人,认为将同道的遗蜕交给鬼车界修士不妥!这地方名唤九脉阴龙炼尸大阵,鬼车界修士得了这般上佳的躯壳,九成要将其制成炼尸!人家舍生忘死地征战,不幸陨落后,尸身被这般折辱,且大家都已经看到,还要坐视不理,未免让人心凉!
几人激愤之下,跪在太虚面前,请求他出手,即便不行,也可以让许听潮相机行事。奈何话才出口,就被安期扬等元神喝止,几人只好收声,但心中未免不快。
许听潮心里也很是不以为然。这些个长辈,只怕在派出那十七个地煞峰主的时候,就想到了这种可能,就算阮清重要无比,且牺牲的也不是道门中人,如此做法,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这小子向来认为,天地间的生灵,无论修行何种功法,其实都是一样,没有什么高低贵贱。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此这般,方才合了大道!
奈何只要是个人,看待物事总有亲疏远近,即便他自己,不也将姐姐、敖珊、诸位亲善的师长和同门,看得比旁人还重?
如此说来,那魔修不过是个地煞峰主,与太虚无亲无故,且既然被请到道门中担任此职,定然是做了什么恶事,将功赎罪牺牲掉,换得此行顺畅平安,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许听潮能想到这般道理,但始终觉得有些不舒服。想来郭雄狮铁黑虎等也是一样,不过性情激烈,表现得更明显罢了。
有上古大能戏称,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反之,委实说了句大实话!
伊莼鲈调养伤势,足足用去一月时光,这才关闭阵法,遁入半空,颇为不舍地看了下方小院一眼,才浑身血光大起,头也不回地遁走!
这般飞遁了千余里,才来到一处接天摩地的黑雾前,停住身形。
“来者何人!”
不片刻,雾中便有一声沉喝传出。
“在下伊莼鲈,见过幽冥使!”
伊莼鲈说话的同时,将一枚漆黑令牌和一个鼓鼓囊囊的乾坤袋用真气托了,缓缓往黑雾中推去。
半晌之后,黑雾中那声音才重新传来:“原来是伊道友。恭喜道友轮值期满,从此海阔天空,不尽逍遥!”
这话听来,柔和了不少,伊莼鲈面露笑容,拱手道:“多谢道友吉言!”
“道友何须谦逊?似你这等轮值期满依旧存活的修士,哪个不是前途不可限量?”那声音再次传来,竟带了几许羡慕,忽然语气一转,“老夫也不啰噪,想必伊道友也等得急了!这便是通行令,且收好了!”
伊莼鲈伸手握住迎面抛飞而来的幽冥令,心中不自禁地涌起一丝喜意,嘴上却说道:“这许多年都等了,倒也不急于一时!”
那幽冥使哈哈一笑,连连促催道:“快走快走,你不着急,老夫却要赶人了!这等紧要之地,老夫身为幽冥使,也不能久呆!”
伊莼鲈闻言,也是心情大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躬身一礼,便飞身遁入黑雾中。一道黝黑的光芒自那幽冥令中射出,将方圆十余丈内的黑雾排斥开来,带动他的身躯,往某个方向激射而去!
这幽冥令的功用,伊莼鲈早已知晓,因此也不抗拒,任由此令带了自身飞遁。足足大半个时辰,才眼前一亮,出现在一座恢宏的大殿之中。
“来者可是伊莼鲈道友?”
“正是!”
不及打量周围情景,耳边就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伊莼鲈侧头看去,只见殿堂左侧的冥玉案之后,坐了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笑容满面地看着自己,神色间竟有讨好之意。
那幽冥使说得果然不错,从九脉阴龙炼尸大阵中出来的修士,总会被人高看几分,眼前这老者一身修为半点不弱,竟然会露出这等表情。
略略收敛了心思,伊莼鲈走到老者跟前,将幽冥令放到玉案上:“请道友核查。”
那老者却径直袖袍一挥,将令牌收起,笑道:“伊道友能在这幽冥殿中出现,怎会有假?按照规矩,道友可领取一笔价值不菲的财货,不知道友想要法宝,符箓,丹药,功法,灵材,御兽,还是旁的东西?”
“丹药吧。”
老者闻言,半点也不意外,似这等从阵中生还的修士,大都格外看重自家修为,也无那许多争斗之心,十个中有八个会选择可增进修为的丹药。
“请道友收好!”
这老者站起身来,取了个乾坤袋,在身后柜阁中一阵鼓捣,才将那个装得满满的袋子双手递了过来。
“多谢道友!”
伊莼鲈接过,也不去查看,便要转身离去。
“道友且慢!”
老者忽然开口。
伊莼鲈微微不悦,但还是和声问道:“道友何事?”
那老道是个善能察言观色之辈,一眼就看出伊莼鲈心中已生芥蒂,赶紧拱手赔罪:“道友请息怒,且听小老儿一言!千年前,有个名唤毒龙的魔头从阵中出来,也不干正事,就在附近劫杀道友这等轮值期满的修士……”
不等这老者说完,伊莼鲈已然变了脸色!在阵中挣扎了千年,他如何不知那毒龙的名头?听其余人说来,简直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煞星,魔头之称,半点也不为过!当时他轮值期满离去,阵中元神还齐都奔走相告,共庆平安,不想却在此处做起了匪盗勾当!
神色变幻一阵,伊莼鲈才收敛了心思,对老者一礼:“多谢道友相告!”
不等老者答话,便取出个小巧的玉环,推向前方:“小小心意,还望道友不要推辞!”
那老者顿时大喜过望,逊谢着接过了。
想阵中那幽冥使,还需自己奉上礼品,才换得他和颜悦色,如今却反过来被人讨好,委实有些荒谬。伊莼鲈摇摇头,客套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走出大殿,只见蓝天白云下,一座看不见边际的巨城向四方蔓延,各式建筑零次栉比,修为不一的炼气士往来如织。
多久没有见过这般生气勃勃的景象了?
因听到毒龙一事而重新变得沉重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些。
伊莼鲈嘴角带笑,隐匿了身形迈步往下,降落到城中一处僻静的角落,认准一处酒楼,打算好生放松一番。
方才行出里许,伊莼鲈便神色一沉,但脚下步伐却半分不乱,依旧不疾不徐地往前走去。待得入了酒楼,点来满桌佳肴,却是食不甘味。方才那在暗中窥伺的修士,莫非就是毒龙埋伏在城中的爪牙?
草草挟了几箸,伊莼鲈便神色一沉,扔下双筷,站起身来,打算走人,找个合适的地方,将身后钉子拔除!
“伊道友,何事这般匆忙,竟连如此美味也细细品尝?”
绵软的女生传入耳中,伊莼鲈抬头,只见范青梅一袭红裙,巧笑嫣然,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面前。
“范道友?”
伊莼鲈满脸诧异,这范青梅不是整日里愁眉苦脸么,且她的轮值期似乎还未满,怎的会出现在此处,还暗中尾随自己?
“道友可知我等的功劳多大?”范青梅依旧满面笑容。
伊莼鲈见她这副样子,一时间还是不能适应,定了定神,才笑道:“还请道友解惑!对了,请坐!”
酒楼中服侍的凡人少女甚是机灵,早早加了玉碗银筷和夜光杯。范青梅也不客套,径直坐到桌边,才继续说道:“小妹本还有六十七年才轮值期满,不想回转数日,就接到一位幽冥使大人的传音,说是此次功劳,足够免去一百二十年轮值,是以小妹如此快就得以脱身!”
听得范青梅自称的变化,伊莼鲈不禁心中微微一热。在九脉阴龙炼尸大阵中,人人自危,朝不保夕,谁会思虑这等事情,此刻心境迥异,陡然觉得眼前这女子很是不同。
范青梅见伊莼鲈看着自己愣了一愣,不禁面上微红,持了玉壶,将两人面前的夜光杯斟满,才端起杯子:“小妹敬道友一杯,祝道友功德圆满,仙业可期!”
伊莼鲈赶紧端起酒杯,道:“伊某也祝道友得脱桎梏,大道在望!”
……
这一男一女倒是喝得高兴了,仙府中,瑶琴和许沂却甚是急切。先前未能冲破九脉阴龙炼尸大阵还好,如今坦途在前,两女怎还受得了这等蹉跎?瑶琴还甚是矜持,许沂却径直找上许听潮,要他催促天魔无荼,赶紧操纵伊莼鲈赶路,当然不要忘了将那范青梅带上!
许听潮自然不好拒绝,一道心念传出,与范青梅相谈正欢的伊莼鲈顿时语气一转,说起结伴同行,一起应付那魔头毒龙的事情。尽管觉得有些突兀,范青梅还是很快答应,片刻后,就和伊莼鲈一道,双双架起遁光,离开这座巨城!
巨城上空的幽冥殿中,一个高据王座,双目尽黑的中年男子目送两人远去,面露冷笑……
(又来不及了,今晚上码点,明早再赶些,应该至少有2000字,泪奔……)
二七三 盟誓空许轮回去,假道幽冥跨界来(十三)
这男子收回目光,沉声道:“杜铁衣!”
“真君请吩咐!”
大殿中静立在右侧的黑衣老者上前,躬身行礼。
“令城中聚集的修士尽数入阵!”
“是!”
黑衣老者心中一凛,又行了一礼,才缓缓退下。
“昭儿!”
“徒儿在。”
侍立左侧的二十余岁俊美男子面带微笑,恭声答应了一句。
“片刻后,你玄阴师伯便会前来我幽冥殿,你去接待一二!”
“师傅您就放心吧!”
俊美男子眼睛一亮,施了一礼,便急匆匆地往殿外走去。
中年人见状,不禁微微摇头,挥手撕裂虚空,往其中打入一道黑光。而后取出一面刻满符文的古镜,屈指弹出一滴精血,落在镜面上。只顷刻,古镜就将精血吸噬干净,镜面顿时一阵模糊,诸般奇异景象渐次闪过,最终变得一片漆黑,阵阵阴冷的气息透镜而出,偏偏使人心生暴躁,不能自已!
忽然,镜中浮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黑色人影……
那俊美男子走出幽冥殿,只见下方巨城中正有数不尽的遁光腾空而起,连绵不绝地投入大殿侧面那翻滚的阴雾中!
黑衣老者杜铁衣正负手站在殿前,满脸神色淡然,似是在监督众修行动,见俊美男子出来,才换了一副神色,拱手道:“见过少真君!”
俊美男子微微点头,似有些漫不经心地道:“杜师兄,你说我等仓促谋划,有几成把握?”
杜铁衣略一思索,便说道:“依老朽之见,就算联合魔獍,紫烟琥珀和其余六个小界面,也并不能攻入凤凰界。而真君和诸位前辈的初衷也不在此。”
“哦?”俊美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杜铁衣,“且说来听听!”
“老朽所知亦是不多,若有错漏,还请少真君不吝赐教!”杜铁衣谦逊了一句,才继续道,“此番那太清门掌门为了接引自家转世的徒儿,不惜甘冒奇险,暗中潜入我鬼车界。太清门少了此老,可说实力陡降一半,真君和几位前辈趁机联合攻打那天罡地煞封魔大阵,定能大获全胜!可笑那太虚竟相信一小儿辈,岂不知我幽冥殿对凤凰界修士的气息最是敏感,那小儿在阵中戏耍了三月,凭白让我等多出这许多筹备的时间!若真君和玄阴师伯能劝服界中其余几位前辈,此行当能再多三成把握!”
“师兄高见,小弟受教了!”俊美男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朝杜铁衣拱了拱手。
“少真君切莫如此,折煞老朽了!”
“杜师兄何须妄自菲薄……咦,玄阴师伯已至,恕小弟不能奉陪!”
两人正自说话,幽冥殿前方的虚空忽然一阵晃动,俊美男子赶紧辞了杜铁衣,飞身迎上去。
“少真君慢走!”
杜铁衣对着俊美男子的背影躬身一礼,只换来个不经意地摆手。
不旋踵,那晃动的虚空中就走出个一身白袍的老者,只见他神色冷淡,身边却带了个面目普通的年轻白衣男子。
“杨昭见过师伯,家师已在殿中等候多时!”
俊美男子见了老者,赶紧恭敬一礼。
撕裂虚空,挪移而来,除了虚境高人还能有谁?霎时间,漫天遁光收敛,现出形形色色的千百修士,站立虚空,也似那自称杨昭的俊美男子一般,躬身行礼。
“哼!”白衣老者面现不满,“你那师傅的架子倒是愈发大了!”
不待杨昭开口辩解,就挥手道:“老夫自己认得路,不需你陪伴!”
言罢,架起一道黑光,径直遁入幽冥殿中,对漫天修士视而不见!
杨昭直起身来,尴尬地摸摸鼻子,对那白衣男子抱怨道:“花太岁,你这师傅脾性越来越古怪,也不知你平日里怎生过活!”
这白衣男子,看来并无分毫出奇之处,甚至还有些木讷老实,不想竟然有个如此剽悍的名字!
“你又不是我师傅的徒弟,他老人家为何要给你好脸色?”花太岁淡淡一笑,目光忽然转到继续负手而立的杜铁衣身上,“你这位杜师兄看来倒更像少真君。”
“我巴不得他将来能坐上那位子,可惜师傅不肯。”杨昭面露悻悻,“此人当真不一般!”
“此话怎讲?”
“溜须拍马不一般!”杨旭咂咂嘴,“我跟你说……”
花太岁听了,不禁面露鄙夷:“他莫非是得了失心疯,竟然这般贬低虚境老怪?只怕你师幽冥真君的谋划,早已尽数落入那太虚老儿的算计!”
“我估摸着,杜师兄虽然心知肚明,但也要千方百计地给我找个‘指点’他的机会。”
“这机会你可曾好生把握?”
“当然没有!”
“那他岂不很失望?”
“可不是么?”
杨昭和花太岁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杜铁衣侧头看了两人一眼,只无奈地摇摇头,就收回了目光。看似一脸平淡,实则心中正自惊疑不定。可惜杨昭和花太岁早布下隔音禁制,具体说了些什么,并不能知晓。
“杨老弟,幽冥殿消息灵通,可有什么惊人内幕?”
两人笑得够了,花太岁才满脸好奇地问道。
杨昭一听,老大不满,“你这老童男,年岁还没小爷零头大,竟敢自尊为兄!也罢,小爷大人有大量,暂且不与你计较,内幕嘛,倒是有那么一点点……”
“快快说来听听!”被杨昭称为老童男,花太岁顿时面色一滞,听到后面的话,却陡然露出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
“你可知我师傅最初是从何处听闻那阮清转劫的消息?”
“休要卖关子,快说!”
“嘿嘿,阮清转劫之时,被凤凰界那佛门老秃驴济厄做了手脚,神魂遁入那巨人界投生!方才成事,这老贼秃就将消息泄露了出来,让我鬼车界和魔獍界‘皈依’佛门的同道知晓……”
花太岁闻言,啧啧赞叹:“老和尚好精妙的算计,只两个小小的动作,就让我等舍不下这等大好机会,誓要与太清门大战一场!”
“算计又如何?太虚爱徒心切,定然会诸般谋划,将其接引回来,太清门旁的老怪还没这本事,因此此番偷渡而来的老怪,定然是太虚本人无疑!为了万全,说不得还会约上几个旁的老怪。此时太清门正当空虚,不趁机攻打一回,委实说不过去!”
“你怎知不是太清门故设陷阱,等着我九界一脚踩进去?”
“太虚不可能时时都有徒弟转劫,便是陷阱,也不得不踩!再者,就算在天罡地煞封魔大阵中吃点亏,你我师尊和诸位前辈也会反过身来,围杀深入我鬼车界的太虚老儿!到得那时,此界中其余老怪,如何还会坐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