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你看着办
说到底,这个时代的人,都受制于时代思想的限制,他们的思想有太多局限性,不止是受制于国别,甚至是受制于男女,哪怕是对肃王府忠心耿耿的林青,在内心深处也对项樱掌政有些不太舒服。
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哪怕你有天大的能耐,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人的三观,这种东西需要最起码两代人以上的教育,再加上生活环境潜移默化,才能彻底改变一个人对世界的认识。
不过项樱在肃王府地位极高,见她发了怒,谢康跟林青都低下了头,
谢康惹恼了项樱,于是低头拱手道:“王妃息怒,下官等非是要忤逆王妃,只是这事关国事,必须慎重才是,这西陲军驻守夔州城,怎么也能守住一两个月时间,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我们给王爷去信,还是让宗卫府联络王爷之后,再做决定不迟。”
这个时代原本是冷兵器时代,战争的持续时间都是以年来做单位的,比如说当年赵长恭带兵的时候,一场仗打个三五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然当年肃王妃的正妃王氏,也寻不到机会欺负姜瑶母子,不过这种情况在赵显制出雷震子和火炮之后,得到了改变,从赵显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经历过最长时间的战争也就是小半年时间而已。
西楚至今还没有雷震子,也就是说他们还处在冷兵器时代,如果西陲军固守夔州城,西楚想拿下夔州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林青也适时的站了起来,低头道:“王妃,实在放心不下的话,末将可以再去一趟西陲,这夔州府已经入我大启近十年,府中百姓的确也是我大启子民,轻易放弃他们,王爷回来之后也要怪罪我们。”
项樱想也不想,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孰轻孰重,本宫还是分的清楚的,大将军执掌的禁军,才是我临安稳固的关键,王爷不在临安,大将军便寸步也不能离开临安城。”
“让他去就是。”
一个熟悉而又沉稳的声音,从偏厅外面传了进来。
偏厅里的三个人闻言,脸色统统都是为之一变,他们三个人现在,可以说是启国的最高会议,不可能让任何人偷听的,不过当他们听清楚声音的主人之后,都不约而同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林青和谢康两个人,整理了衣衫之后,都是对着来人下拜。
“下官拜见王爷。”
“末将拜见……”
来人正是从齐国前线赶回来的赵显,此时的赵显身穿一身黑色棉袍,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华衣锦服,项樱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她深深的看了赵显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止住眼泪,对着赵显轻轻行礼,然后开口道:“王爷既然回来了,妾身就不打扰王爷与两位长辈商议国事,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抬步就要朝着外面走去。
赵显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然后回头对着林青和王霜微笑道:“两位叔父先去本王书房里等候,本王稍后再去跟两位叔父细谈。”
谢康跟林青对视一眼,都是齐齐拱手:“下官等遵命。”
见到两个人离开之后,赵显伸手把项樱揽进怀里,轻声宽慰道:“辛苦公主了。”
项樱先是在现在的肩膀上擦了擦眼泪,然后抬头看着赵显的脸,咬着牙说道:“你何时回来的?”
赵显微笑道:“大概是昨天早上到的临安城,不过有些事情要办,所以没有回府。”
这个出身西楚的大公主,轻轻松了口气,然后开口道:“可有受伤?”
赵显摇头道:“我大启有二十万将士都在北边,除非他们全死了,否则没有人能让为夫受伤。”
这句话是句实话,现在的赵显在启国朝野之中都是声望最隆的时候,但是相比起来,他在军中的声望比起在朝堂之上的,还要更高一些,毕竟赵显某种意义上算是从军中发迹,也是靠着南征北战才渐渐起势,别的不说,这趟伐齐的二十万人当中,最起码有半数,是愿意为了他而死的。
项樱轻哼一声:“你这两天去哪里了?”
“宗卫府。”
赵显眯着眼睛说道:“我是很赵炳一起秘密进城的,我们俩去了宗卫府,把这几个月宗卫府备份的重要情报大致翻看了一遍,一直看到今日天明,赵炳身子还有伤,我把他送回了家,然后便回府来了。”
赵炳在燕都里营救姜瑶的时候,身上最起码被砍了三刀以上,也就是他身子还算硬朗,才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在徐州城修养了几个月之后,刚刚能够下地,不过右臂仍然动弹不得,只能用白布挂在肩膀上。
幸好除了右臂之外,赵炳身上其他部分并没有太重的伤势,所以他才能陪着赵显在宗卫府一起熬了一个通宵,今天早上的时候,赵炳实在是禁受不住,赵显才亲自把他送回了家中修养。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在成康朝孤身一人,无妻无子的大统领,在隆武二年的时候娶了一个年方二九的女人,隆武三年就生了一个儿子,到现在孩子虚岁已经五岁了。
赵炳在临安城奋斗了大半辈子,总算是有了个家,也有特香火承继之人。
项樱从赵显怀里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夫君,咬牙道:“你回府多久了?”
赵显眯着眼睛说道:“有一会了,不过我从后门进来的,还特意让阿绣不要声张,就是想看看公主把家里打理的怎么样了。”
“那刚才我跟谢康还有林青的谈话,你都听到了?”
赵显揉了揉项樱的脑袋,轻笑道:“没有听全,不过躲在房门口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个出身西楚的大公主,脸上露出了一些红晕。
是气的。
“他们欺负我!”
项樱如同告状一样,咬着牙对赵显说道。
嫁到赵家已经接近十年时间了,项樱不再是从前那个刁蛮任性的西楚公主了,这近十年的时间里都是赵显挡在她身前,让她的刚烈性子软下来不少,换作是以前的项樱,她是绝对不会找别人告状的。
不过赵显出走的这段时间里,项樱一个人撑住了肃王府还有临安朝堂,而且还要忍受不少刁难,的确是受了不少委屈。
赵显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辈,哈哈一笑:“公主放心,为夫这就去替你收拾他们。”
说完,赵显就要负手朝着书房走去,走到偏厅门口的时候,赵显停住脚步回头,笑着对项樱问了一句。
“项大公主,西楚犯边,你说为夫该如何是好?”
项樱脸色有些复杂,然后轻轻一叹。
她知道,赵显这句话,是在问该用各种态度应对项家。
“你自己看着办就是。”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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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霸气
“末将恭喜王爷伐齐大胜。”
“下官……”
肃王府的书房里,临安朝堂两位分治文武的肱骨大臣,纷纷对着赵显弯身行礼。
赵显眯着眼睛坐在书房的主位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谢康,然后轻声开口:“几个月不在临安,表叔似乎胖了一些,看起来吃的很不错啊。”
谢康脸色变了变,起身对着赵显拱手道:“王爷,下官这几个月心忧北部战事,每每午夜之时,都是睡不安枕,寝不安席,朝中同僚都说下官瘦了许多……”
赵显敲了敲桌子,淡然一笑:“那看来本王是看错了,表叔只是虚胖而已。”
说着,赵显对谢康挥了挥手:“表叔不用紧张,坐下来说话。”
到了他们两人这个层面,说话就不能太直,要拐弯抹角的说,比如说刚才赵显说谢康胖了,是在暗示谢康心气越来越高,势力越来越膨胀,而谢康回复赵显的这一句,则是告诉赵显,他谢康只是忧心国事,并没有其他想法。
事实上,谢康从礼部侍郎这个清闲位置上,一跃做到当朝首辅,只用了两年时间,做了首辅之后,政事堂诸多事情压在身上,谢康整个人的确比以前清瘦了许多。
听了赵显的话之后,谢康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低头道:“王爷在淮北大胜,临安城城上下都是欣喜若狂,王爷回京,应当提前知会一声,下官也好安排安排出城迎接王爷,再让京中百姓夹道欢迎一番,这样一来,咱们肃王府的声望,也能更上一层。”
这就是要“炒作”了,事实上炒作并不是明星专属,古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变着法子要提高自己的人气,陈胜的“大楚兴,陈胜王”,刘邦的斩白蛇,其中最夸张的“明星”是王莽,王莽篡位之前的人气极高,当时京城里许多读书人都联名上书,要求皇帝禅位给他。
而谢康之所以有这个说法,未尝没有炒高赵显人气,让临安城里的人把赵显推上皇位的意思。
就现在,临安城里已经有不少人在传,说肃王殿下只做一个王爷,便能够带领大启横扫齐楚,若肃王殿下当了皇帝,普天之下,岂有抗手?
这是肃王府集团里的一个普遍默契,那就是逼着赵显尽快称帝,这个默契不分派系,也不分文武,甚至不分地位高低,但凡是倒向赵显的人,都想逼着赵显尽快登基。
王霜是这样,谢康也是这样,就连林青也不会例外。
这就是高明玉当年跟赵显说过的话,赵显只要走上这条路,以后做不做皇帝就由不得他自己,肃王府麾下的这些人,每个人都会伸出一只手,把赵显硬生生推上皇位。
赵显眯着眼睛看向谢康,脸色有些不快,他低眉道:“本王北上伐齐,是为了报北齐百多年来欺侮我大启的仇恨,又岂是为了个人的虚名,再说了,这一路上本王碰到不下数百北齐的刺客,表叔还想让本王大张旗鼓,是想要齐人寻到下手的机会么?”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谢康自然不敢还嘴,他低头拱手,对着赵显低声道:“下官不敢。”
赵显坐在主位上,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转头看向下首的林青,开口道:“林叔,西楚犯边的事情你也知道了,说一说看法。”
林青低头抱拳:“王爷,末将还是刚才的意思,现在淮安侯仍在北齐前线与齐人厮杀,末将认为我大启现在应该求稳,西陲军有十万人,只要呈守势,已经国力疲弊的西楚,无力突破西陲军防线,等淮安侯事毕,我大启缓过手来,再去应对西楚不迟。”
赵显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如果本王说不呢?”
林青偷偷的瞥了身边的谢康一眼,然后低头道:“王爷历来神武英明,所行所想非常人可以揣测,末将愿意听从王爷调遣,请王爷下令就是。”
赵显从自己的衣袖里,取出几张薄纸,然后递在谢康手里,轻轻开口:“表叔,这是本王路过曲阜孔家的时候,从孔家人手里拿到的《孔庙桧考》,表叔身为当世大儒,不妨看一看。”
本来三个人正在说对西楚用兵的事,赵显话锋一转提到了孔家,谢康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双手接过这几张纸,飞速的看了一遍之后,这位大启宰辅心中大震,抬头看向赵显,声音都有些发颤了:“王……王爷,孔…孔家?”
赵显眯了眯眼睛,声音平淡:“不错,孔家归附我大启了。”
后世之人可能没有办法理解古时候读书人对孔子的崇拜,这些读书人之中固然有许多人只是把孔学当成进身之阶,但是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把孔门学问当成天下大道,把孔圣人当成偶像来拜,而谢康前半生并未科考,只是在家中安静读书,历来崇拜孔圣人,早年年轻之时游学,还特意去了一次当时还是北齐境内的曲阜,对着孔庙三拜九叩。
类似于谢康这样的读书人,在原本重文轻武的启国之内比比皆是,孔家成为启国的孔家,对他们来说,甚至比启国在淮北大胜,还要来的激动。
谢康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平复了心中激动的心情,他郑重起身,对着赵显弯身行礼。
“王爷,此乃我大齐百多年来未有之盛事,亦是文坛未有之盛世,下官以为,王爷应当盛礼祭天,接迎衍圣公入国,上告天地,下告黎民。”
赵显瞥了一脸喜意,语气郑重的谢康一眼,心中默默鄙视。
孔家人在本王面前瑟瑟发抖,偏就你们这些读书人,才把他们当宝。
孔家的那个小妹,还屁颠颠的跟着本王回了临安……
想到这里,赵显声音沉了下来:“本王去孔家之时,孔家人问本王,我大启是否有把握以一敌二。”
赵显语气郑重:“如今,以一敌二的机会来了,林大将军,你能不能告诉本王,我大启能以一敌二否?”
林青本就是个莽汉子,被赵显这一番话说的血脉偾张,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赵显躬身抱拳:“请王爷下令,末将愿领西陲军,痛击来犯之敌!”
赵显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平缓:“林青听令。”
“末将在!”
“令你即刻出京赶赴西陲,任西陲大总管,总揽西陲兵事,领西陲军全军,抗击西楚犯边!”
“末将遵命!”
赵显再次转头,看向谢康。
“谢相,林大将军离京之后,禁军大都统的位置,暂且由本王亲自领着,你回政事堂之后起草一份文书,印发下来。”
说着,赵显指了指谢康手边的几张纸。
“至于这份《孔庙桧考》,令书局印发十万份,通传天下。”
谢康低头道。
“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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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赵家新妇
安排好了国事之后,谢康和林青两个人起身告辞,赵显揉了揉有些胀痛的脑袋,并没有挽留他们,也没有起身相送,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他一路从北边赶回临安城,本来就是舟车劳顿,再加上进了临安城之后,又一宿没有睡,这会儿已经有些疲累了。
再加上这两个人在这几个月里,多多少少为难了一些项樱,赵显也想借着这个机会,给他们俩摆个脸子看一看。
两个人离开之后,赵显一个人坐在书房的主位上,准备默默闭眼小憩一会,不过他刚刚阖上眼睛,一股困意袭来,赵显干脆躺在书房里屋的软榻,开始闭目休息。
这里是赵显平日里办公的地方,以前赵显经常会熬到深夜,因此在书房里休息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他刚刚闭上眼睛,还没有来得及休息,书房门口就传来一阵吵闹,隐约还有守在门口的青衣卫拔刀的声音,赵显皱了皱眉头,起身走向书房门口,刚刚推开房门,就看到一个可怜巴巴的女子,被守门的青衣卫拦在的书房门口,两个守门的青衣卫,腰间青丘刀已经出鞘,寒光凛凛的刀锋之下,这个女子明显有些害怕。
赵显头痛不已,沉声道:“住手!”
两个青衣卫同时收刀,对着赵显弯身抱拳。
这肃王府的书房,乃是整个临安城至关重要的地方,平日里也就赵显还有项樱两个人可以随意出入,换成是旁人,哪怕是政事堂的谢康,也会被青衣卫拔刀拦下,因此这两个青衣卫拦住来人并没有任何问题。
偏偏来的这个人姓孔,名幼霜,乃是曲阜孔家家主衍圣公的幼女。
孔幼霜从赵显出曲阜之后就一直跟着赵显,后来赵显带兵北进,就把她留在了兖州城,但是赵显回临安的时候,这个丫头就死活要跟着赵显一起回临安来,说什么此战一胜,两个人名分就定了下来之类的话。
赵显一来是无可奈何,二来孔家的确是值得拉拢的对象,因此就把这丫头带回了临安城,今天回肃王府的时候,也是放在马车里带进了府里,刚才去见林青和王霜的时候,赵显把她安置在了肃王府后院的一个小院子里,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自己跑了出来,还一路找到了书房来。
赵显喝止了两个守卫之后,对着孔幼霜招了招手,闷声道:“到书房里来。”
孔幼霜有些畏惧的看了两个青衣卫一眼,然后小碎步跑进了书房里,赵显负手看着这两个青衣卫,咳嗽了一声:“这个姑娘的事,不许告诉旁人,尤其是王妃,知道么?”
待在赵显身边做事的宗卫,都是宗卫府的年轻人,听到赵显这句话之后,两个人强忍着笑,低头抱拳:“卑职遵命。”
赵显摇了摇头,负手迈步走进了书房。
他心里知道,孔幼霜既然要进赵家门,自然是瞒不住项樱的,不过这会儿还不是时候跟项樱提起来而已。
进了书房之后,赵显发现孔幼霜正盯着挂在墙上的九州地理图发呆,赵显轻轻咳嗽了一声之后,孔幼霜才回过神来,回头看向赵显。
“王爷…”
赵显阴着脸说道:“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肃王府足足占了清河坊两条街道,后院里里外外不知道多少院落,就是赵显在这里住了七八年时间,偶尔也会分不清楚道路,而孔幼霜刚来肃王府,就自己找到了肃王府书房的位置,这种行为很是诡异,如果不是孔家实在没有与启国作对的理由,赵显几乎都要怀疑这丫头是北齐派过来的间谍了。
孔幼霜吐了吐舌头,轻声开口:“我以前读过一些关于风水的书啊,这肃王府虽然复杂,但是也是按着风水所建,我寻着风水最盛的地方,就找到这里了,没想到王爷你真在这里…”
赵显默然无语。
的确,古时候做什么都会讲究风水,不仅是墓穴的位置,就是开土动工,住宅选址,建筑格局,甚至家中物品的摆放,都要参考风水,肃王府是当年太兴皇帝亲自下令建造,临安城钦天监里有不少专门给皇家勘察风水的官员,这肃王府就是严格按照风水建造的。
其中,肃王府现在的书房位置,正是整个肃王府的风水眼,在这栋院子没有成为书房之前,乃是以前老肃王赵长恭的卧房。
赵显瞪了她一眼:“让你在后院歇息,没事乱跑做什么?这肃王府里到处都是宗卫,见到你可疑,一刀杀了你你都无处喊冤!”
孔幼霜有些委屈,低头道:“人家以后要住在这里嘛,就想着熟悉一下环境。”
说到这里,孔幼霜抬起头看向赵显,嘻嘻一笑:“王爷,肃王府虽然很大,结构也很是精巧,但是还没有我家大呢……”
肃王府与临安城别的宅子相比,自然很大,但是这清河坊里寸土寸金,自然不可能跟曲阜城里的土皇帝孔家比占地面积了。
赵显白了孔幼霜一眼,开口道:“好了,看过一遍就赶紧回自己的院子里去,等过几天衍圣公带着孔家人来临安朝拜,本王再跟衍圣公细细商议你的归宿。”
孔幼霜不理会赵显,回头继续看着墙上挂着的九州地理图,开口道:“王爷,这个堪舆图是你画出来的么?”
这个时代的人跟后世不一样,他们是没有见过世界地图的,也没有见过全国地图,因此他们并不熟悉这一块大陆是个什么形状,所以孔幼霜看到墙上的这张九州地理图,才会这样入神。
赵显微微眯着眼睛。
这个丫头是个天才,可以过目不忘,这一点赵显在孔家就已经知道了,这份九州地理图,是他花了大心血才制出来的,如果被这丫头看了一眼,就全然“复制”了过去,流落到外面,赵显岂不是要哭死?
“这是我的一些学生同一个周游九州的异士一起制出来的,如果不是如何精确,但也勉强能用了。”
孔幼霜伸出自己的纤手,在这张图上摸了摸,然后用手指了两个位置,轻声道:“这里该有一个夷洲,这里该有一个儋州。”
赵显脸色微变。
这丫头伸手指的位置,正是台湾岛和海南岛的位置,虽然指的并不准确,但是大概位置是差不多的。
这个孔家幼女见到赵显吃惊的样子,眯着眼睛轻声笑道:“以前在家里看到过一些地理志,因此大概知道一些,不过肯定不准就是了。”
赵显刚想说话,书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华衣的项樱端着一份热粥,缓缓走了进来。
“听赵慨说你是一路赶回来的,应该吃了不少苦,让厨房给你弄了些吃的,你趁热……”
项樱放下手里的热粥,话说了一半,抬眼才看到书房里还有另外一个女子。
三个人六目相对,气氛陷入了尴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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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吃味
本来以赵显现在的身份,莫说是纳妾了,就是发皇榜选秀女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项樱也是皇室出身,夫妻俩感情又一直不错,因此赵显这些年纳侧室的时候,都是跟项樱商量着来的,不过这一次,赵显是直接把孔幼霜带回了肃王府,并没有跟项樱商议,所以心里多少有些心虚。
还是孔幼霜先反应了过来,对着项樱弯身行礼,甜甜笑道:“这位姐姐想必就是王妃了,曲阜孔幼霜,见过王妃……”
本来项樱见到孔幼霜之后,心里多少有些不太舒服,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听到孔幼霜自报家门之后,她心里多少猜到了一些,于是对着孔幼霜和善一笑,伸手拉着孔幼霜的手,轻声道:“原来是孔家妹妹,妹妹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知会姐姐一声?”
赵显北进的时候,宗卫府日日往肃王府报告前线的消息,但是在赵显的授意下,宗卫府并没有敢提孔幼霜的事情,也就是说,项樱在此之前是不知道有孔幼霜这个人的,所以这句笑眯眯的话,完全是一句客套话。
奇怪的是,就因为这一句客套话,两个女人完全把赵显丢在了一遍,项樱拉着孔幼霜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聊了许久,过了一会之后,项樱大概把事情的经过都问了出来,然后这个肃王府的女主人拉着孔幼霜的手轻声笑道:“妹妹是圣人后嗣,嫁给王爷为妾是委屈妹妹的,王爷也是,本来就不该应承下来,不过衍圣公既然跟王爷已经定下来了,那妹妹就先在府里住下,姐姐跟衍圣公那边仔细商议商议,找个好日子再把妹妹迎进门来。”
说到这里,项樱轻声道:“按理说,应该是从孔家迎妹妹过门,不过曲阜距离临安太远,妹妹既然来了,再回去一趟也是麻烦,这样罢,过几天姐姐在临安城里物色一套宅子,就算在孔家的名下,妹妹出嫁的时候,就从这个宅子里嫁进来,以后孔家人来京城办事,也能有一个住处,妹妹你看这样安排如何?”
孔幼霜虽然冰雪聪明,但是毕竟年纪不大,人情世故上要稚嫩很多,闻言脸色绯红,对项樱低头道:“一切听从姐姐安排就是了。”
项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缓声道:“妹妹跟王爷从兖州赶过来,一路舟车劳顿,想来颇为辛苦,这样,妹妹先回后院里歇息,等明天早上养好了精神,姐姐再带你去拜见母亲还有祖母。”
孔幼霜乖乖点头,起身跟赵显还有项樱告退,走到房门口的时候,这个孔家的小妹对着赵显挤了挤眼睛,眼神里尽是促狭的味道。
很显然,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已经看出来项樱生了气。
送走孔幼霜关上房门之后,项樱脸上的笑意收敛不见,她脸色沉了下来,回头盯着赵显,咬牙道:“赵七你好厉害啊,出门一趟便带一个女人回来,我原先还以为你在北边吃苦受难,不成想是堕进了温柔乡里头,怪不得连过年也不舍得回来!”
这一次的确是赵显理亏,这几个月赵显在前线虽然辛苦,但是相比起来,项樱一个女子在临安城要支撑的更为辛苦,在这个时候,赵显从北边带回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项樱心里自然有气。
而且她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孔幼霜今年才刚刚十八岁,项樱心里自然而然的会生出一股危机感。
赵显伸手拉着项樱的衣袖,脸上挤出一个笑脸:“夫人不要生气嘛,你也听到了,她是孔家的女儿,孔家的家主说要归附我大启,就必须要我娶他女儿,孔家地位何等重要,夫人心里应该清楚才是,为了这么个庞大的孔家,为夫也是忍痛献身……”
项樱冷笑不止:“赵家这么多人,非要你赵七一个人献身?再说了,若这个孔家的女儿奇丑无比,你会献身么?”
项樱这一句话,却是噎的赵显哑口无言,的确,好色是男人的通病,如果孔幼霜不是生的这么好看,而是歪瓜裂枣,那么赵显就算咬牙答应下来这门婚事,多半也是从赵家宗室之中挑选一个少年人出来背锅,不会自己亲自上。
项樱一句话没有说完,继续说道:“什么时候,打天下需要靠联姻来了?”
项大公主冷笑道:“我总算知道了你为何心心念念要一统天下了,这北齐的燕都皇城里不知道有多少漂亮女子,到时候你赵大王爷在忍痛献身一次,统统把他们娶进门来好了!”
“郢都屈家里我还有几个未曾出阁的表妹,到时候也一并给你娶进门来,说不定郢都第一世家屈家,也能对你纳头便拜!到时候屈家直接给你打开郢都城门,还打什么仗!”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之后,项樱心里的怒气总算是发泄大半,她怒视了赵显一眼,转身就要离开书房。
赵显也不生气,笑眯眯的听她说完之后,伸手拉住项樱的右手,然后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轻声道:“咱们是结发夫妻,有什么事说开了就是,不要憋在心里。”
说着,赵显轻轻把她搂进怀里,声音温柔:“当年我在临安城举步维艰的时候,唯一陪在身边的人是你,不是旁人,这一点我一直记在心里,你是肃王府的女主人,将来的宋儿登基之后,你就是大启的皇太后,这一点谁都没有办法取代。”
“她们是锦上添花,你是雪中送炭,不一样的。”
项樱用手轻轻哼了一声,轻轻用手搂住赵显的腰:“王府里可不能再有更多人了。”
赵显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孔幼霜便是最后一个。”
项樱轻轻摇头:“还有阿绣,人家阿绣现在都二十四了,等了你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嫁人,你跟个木头一样也不说话!阿绣的弟弟司空夏都成婚生子了,他还来肃王府找过几次阿绣,要给阿绣找个人家,都被阿绣给拒绝了。”
赵显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阿绣是十五岁跟在赵显身边的,这么多年一直是阿绣在做肃王府的大管家,任劳任怨不说,而且行事从未出过差错,当年赵显曾经承诺过阿绣,如果她不愿意嫁给旁人,就给他做个妾室,只不过这些年肃王府经历了很多事情,赵显又很忙,而且政局不是太稳定,所以赵显就一直没有想起来这档事。
想到这里,赵显才轻轻点头。
“那我抽时间去问一问阿绣是什么意见,如果她同意,就跟孔幼霜一起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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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站位
现在是隆武七年的元月末,整个临安朝堂的官员刚从休沐之中还朝,整个临安城上下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礼部在忙活着春祭,以及即将到来的春闱,工部则是在忙着制作赵显吩咐下来的“功勋章”,户部在综算隆武七年的全国用度,而刑部衙门要把去年一年积压的案子以及各地州府递交上来的案子处理干净。
身为天官衙门的吏部就更不必多说了,每年年初,各地官员的升迁贬谪或者平调,都要由户部拟订,交给政事堂过目之后,再由天子授权,发往全国。
至于往年最是清闲的兵部衙门,今年忙的是不可开交,许多兵部官员甚至刚过完年就被上官捉到衙门里头“加班”,因为如今的大齐西征北战,正在同时与齐楚两个国家交手,每天送到兵部的信件情报如同雪花一般,兵部虽然没有权柄处理这些消息,但是朝廷如果有什么关于兵事的旨意或者文书,却是必须经过兵部衙门大印,“程序”才能合法。
而赵显,难得的忙中偷闲的几天,在肃王府好好的过了几天清闲日子,带着几个孩子孝敬了一番姜瑶还有谢太妃,只是在姜瑶面前的时候,赵显刻意隐瞒了姜小白的死讯,现在赵灵儿大婚在即,赵显不想让自己的母亲在这种大喜的日子难过。
说起来,跟姜瑶一母同胞的姜堰还有姜小白两个人,此时都已经撒手人寰,姜瑶在燕都城就等于说没有亲人了,好在现在她身边多了几个孙儿,丢失了许多年的女儿赵灵儿也回到了身边,姜瑶在临安城也算过的开心。
至于项樱那边,赵显这几天几乎都是睡在项樱的院子里,夫妻俩也算是床下吵架床上合,现在项樱那边已经没有了什么问题,不仅如此,这位肃王妃还亲自派人去孔家接人,准备尽快把孔幼霜迎进肃王府里来。
时间来到隆武七年的元月二十。
临安的规矩是十日一大朝,可是按照年节的假日,官员们都是休完元宵节之后才会再度工作,所以元月二十就是年节之后的第一个大朝会,通常会进行一整年的总结,相当重要,临安城里许多人,都会把这天,称为“年朝”。
以往成康朝的规矩,大朝会五更天便正式开始了,这会儿天才刚刚亮起来而已,那些住的远的大臣,有的甚至子时,也就是半夜十二点就要从家里出来,朝着皇城赶去,不过后来赵显掌权之后,一度因为睡懒觉,把这个朝会的时间延后的一个时辰,但是后来赵显还是懒得起床,最后干脆就躲在肃王府里不去上朝了。
尽管如此,天还没有完全亮的时候,崇政殿门口已经站满了人,以往这个时候,这些文武百官们都会三三两两聚成一团,或者议论哪一个侍郎的风流韵事,或者讨论文章,亦或者组成各自的小团体说着闲话,不过这天早上,崇政殿门口鸦雀无声。
因为有一个身穿四爪王袍的年轻人,双手揣在衣袖里,从宫门出缓缓走到了崇政殿门口。
在这个过程中,在场的官员,包括哪些位居尚书高位的大臣,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的看着赵显缓缓迈步。
此时,这些平日里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的文人们,仿佛看到了一尊巨大无比的神人,一脚踩在了临安城上空,让临安城里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来气。
赵显身侧十步以内,没有任何人敢踏足进去。
这就是所谓的气势,如今的赵显,在功勋方面,比起汉末曹阿瞒尚且有余,况且他久摄高位,浑身养出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这股气势中一大部分还是来自铁血战火的军中,种种因素汇集在一起,足以让这些一直待在临安城里的文官们畏之如虎了。
许多成康朝的旧臣,看到站在宫门口静立不动的赵显,内心都是复杂无比,八年前,崇政殿里还有一个陈静之可以与这位肃王殿下争的不相上下,八年以后,就连一个敢于站在赵显身旁的读书人也没有了。
最后,还是政事堂的三位宰辅,一齐走到赵显面前,对着赵显轻轻拱手,弯身道:“下官等恭迎肃王爷大胜回京。”
有了三个宰相带头,这些文官胆子大了不少,都跑到赵显面前,对着赵显拱手作揖。
“下官等恭迎王爷大胜回京!”
“以一人之力中兴大启,王爷神武……”
种种阿谀奉承之词扑面而来,赵显闭着眼睛,只当是没有听见。
大多数人对于阿谀奉承之辈都是持鄙视态度的,更有一大部分人觉得,被奉承的那个人也蠢,什么话都信,但是这是以事外人的身份去看,人作为群居动物,是非常需要同类认同的,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如此,比如说你是一个大人物,哪怕你知道你属下在拍你马屁,但是你听起来仍旧会很舒服。
历史上许多大人物,都爱听奉承话,就是因为这个。
虚荣心,是每个人都有的缺点,同时也是激发每个人奋进的动力。
不过赵显显然已经超脱了这个境界,毕竟这些文官在成康朝的时候,大多都跟他作过对,此时这些阿谀奉承之词,听起来也不太真实。
过了好一会之后,崇政殿里传来一声钟响。
晨钟暮鼓,钟响三声就意味着要开朝了。
赵显睁开眼睛,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平淡:“诸公,朝会要开始了,还请诸公安静一些,以免惊了圣驾。”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是却极为有用,一时间崇政殿门口再次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有一些不愿意奉承肃王府的文人,站在后排,心中都有一些感慨。
当年那个在朝堂上与陈静之争的面红耳赤的少年人,如今大势已成了。
便是当年的成康帝说话,也没有他这么好用。
三声钟响以后,群臣鱼贯进入崇政殿,赵显当仁不让的走在第一位,然后站在右侧首位,也就是武将第一位。
不管怎么说,他赵显总归是武将出身,该站到哪里还是应该分清楚的,不过朝堂上那些勋戚宗亲都在眼巴巴的看着他,希望他能够站在勋戚那边去,以赵显亲王的身份,站到那边去也是要站在首位的。
如今临安城里,宗亲势力越发没落,宗人府对于宗亲的管辖也一天比一天严格,这些贵族们需要有一个人替他们撑腰。
可是赵显心里清楚孰轻孰重,对比大启军中的人心来说,那些勋贵宗亲可以说是狗屁不是。
他只当没有看见,仍旧闭目站在原地。
御阶之上,有宦官尖声吟唱。
“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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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大司马
天下三分,各国所尚不同,楚人尚玄,也就是黑色,而北齐则是偏爱赤色,南启这边更倾向于黄色,因此帝皇冠冕都是偏向黄色的,不过三国虽然颜色不同,但是龙袍上绣的都是五爪金龙,这个总是差不离的。
身着龙袍,头戴冕旒的隆武帝赵寿,正如同往常一样,打着哈欠坐上了龙椅,算起来今年他已经十六岁了,今年是他登基的第八年,不过这八年时间里,在赵显的种种安排下,赵寿每次上朝都只能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坐在龙椅上发呆,政事堂说什么他就点头同意,政事堂不同意什么,他就摇头否决。
因为他心里清楚,政事堂的背后,是自己那个如同大魔王一样的皇叔。
时间长了,原本新奇的龙椅不再新奇,赵寿也就每天打着哈欠坐上去,再打着哈欠跳下来,每一次大朝会都是如此。
不过今天就大不一样了,这个已经算不上小皇帝的少年天子坐上龙椅,眯着眼睛看着殿下群臣山呼万岁,不过金殿之中,有一个很突兀的身影并没有跟着下跪,而是仍旧站在原地,微微拱手。
赵寿轻轻瞥了这人一眼,看清是赵显之后,这个少年天子心里猛地一颤,后背上冷汗瞬间就淌了下来。
从成康十六年自己这位皇叔兵变之后,他就很少在上朝了,不过他每一次上朝,都必然会发生一些让朝堂动荡的事情,没有一次例外。
赵寿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然后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殿下低头的赵显,一时半会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只能有些慌乱的摆了摆手:“诸……诸卿平身。”
声音中满是颤音。
站在御阶下不远处的赵显,心中多少也有些感慨。
早年成康朝的时候,有赵睿在头上压着,他跟当时还是太子的赵寿相处的很不错,毕竟两个人还有一个师徒的名分,那时候的赵显全然没有篡位的心思,因此也是真心实意把赵寿当成自己的侄儿来对待,不过到了现在,发生了太多太多事,赵寿不再把他当成叔父,而是当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大恶人。
同样,赵显也不再把赵寿当成侄儿,而是当成一个可能会给他带来小麻烦的隐患。
不过哪怕这个隐患会给他带来麻烦,也尽在赵显的处理范围之内。
众臣都平身之后,小皇帝勉强冷静了下来,脸上挤出一个笑脸,对着赵显笑道:“皇叔亲征北齐大胜,朕准备出城三十里迎接皇叔,不成想皇叔偷偷跑回来了。”
现在的赵寿不再是从前那个对外界毫不知情的小皇帝了,每十日大朝他总是要来撑一撑场面的,因此自然能够听到许多国事,像赵显伐齐大胜这种赵希,连临安城里的老弱妇孺都知道了,赵寿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赵显也轻轻一笑,对着赵寿拱手道:“陛下,臣伐齐,乃是为国而伐,也是为民而伐,哪怕侥幸得胜,那也是托我大启臣民的福气,又何苦再劳民伤财,也不敢劳动陛下做这些表面功夫。”
赵显这话说得很有意思,崇政殿里的许多官员听在耳里,都是若有所思。
按照从前的惯例来看,一个武将得胜还朝,皇帝慰问,武将一般都会说“托陛下鸿福”,或者“全赖陛下运筹帷幄”云云,总之是要把大功劳推在皇帝身上,但是赵显却说是大启臣民的福气,这里面就有很多值得玩味的东西了。
赵寿自然也能听出来其中的意思,不过他并没有,也不敢计较,当下对着赵显笑道:“皇叔太过谦虚了,此次伐齐,功盖当世不说,便是古人之中,也少有与皇叔比肩者。”
夸了赵显一番后,小皇帝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皇叔亲征辛苦,有什么事情派人知会政事堂一声就是了,今天亲自来崇政殿,不知道是……”
赵显理了理自己沉重繁琐的朝服,尤其是头上颇为沉重的亲王冕旒弄得他很不舒服,等整理了一番之后,他才对着赵寿轻轻拱手,微笑道:“陛下,臣虽然是武将,但是也是京官,身上还有临安的职司,来参与大朝会,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
赵寿被赵显噎的有些说不出话了。
你还知道你是临安臣子,从成康十六年到隆武七年,整整八年时间里,你上朝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还不等赵寿生气,赵显就在御阶下面抱拳,轻笑道:“不过此来,的确是有些事情要禀报陛下。”
赵寿深吸了一口气,勉强保持笑容:“皇叔请说。”
赵显声音平静,开口道:“第一件事,臣北进的时候,路过曲阜孔家,于是前去拜会,孔家人知晓我大启历来亲厚士大夫,因此孔家家主,衍圣公孔元礼决定弃暗投明,举家投诚我大启,曲阜城也尽入我大启版图,孔家乃是圣人世家,颇为重要,过几日衍圣公孔元礼便会来临安朝拜陛下,到时候请陛下亲自迎一迎才是。”
说到这里,赵显补充道:“至于曲阜城,臣以为可以封给孔家。”
孔家衍圣公的爵位,是西楚,南启还有北齐三个国家都封过的,孔家也都接了下来,间接认同三国同属诸夏王朝,因此衍圣公的爵位不用再次敕封,但是曲阜城从前是北齐的土地,如今归到南启,这其中还是有一个流程要走的。
这个流程不止是为了做样子,更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告诉天下人,孔家姓赵了。
听了赵显的话之后,赵寿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道:“皇叔迎回圣人世家,自然是天大的好事,皇叔所请,朕一概准奏,等衍圣公进临安之时,朕会亲自出城接迎…曲阜城自然也仍旧归给孔家。”
赵显点了点头,轻声开口:“除此之外,臣就没有其他事情了,臣北进劳顿,请退。”
赵显这一趟,之所以要在崇政殿里大张旗鼓的露脸,孔家的事情只是旁枝末节,他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告诉那些躲在临安城暗处的人,他赵显回来了。
项樱掌政几个月时间,临安城里多了不少魑魅魍魉,只有赵显才有足够的威严,震慑这些宵小。
至于除恶务尽,那就是痴人说梦了,水至清则无鱼,如果真想要临安城里清澈见底,那么要累死宗卫府不说,还会弄的人人自危。
小皇帝听了赵显的话之后,松了一口气,缓声道:“皇叔一路劳累,便回去歇息罢。”
赵显轻轻拱手,缓缓退了下去。
次日,朝廷明发圣旨,敕封赵显为当朝太傅,领大司马。
封肃王府次子赵延康为肃安郡王。
将肃王府封地从肃州府一府,扩为周围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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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皇后省亲
大司马这个官职,在西楚还是实职的,类似于天下兵马大元帅,同时也是武官系统的最高官职,不过南启当年开国的赵太祖乃是武将立国,所以颇为忌惮武将,因此就把武官系统归到政事堂麾下,大司马这个官职,早已经成了一个用来加封的虚衔,并没有实际上的职权。
南启从前作战的时候,都是皇帝下令,兵部拟文书,再有政事堂勘核,这趟程序走完之后,前线的将军才能有动作,否则的话边军就只能守不能攻。
这个状况,一直到赵长恭和赵显父子二人的时候,才得到改观,如今的启国武将地位迅速攀升,连续出了淮南侯和淮安侯两位军侯,并且都手握兵权,两个人论起官职只是二品,但是论起实权,已经和加封了太子少保的谢康不相上下。
这个大司马的虚衔,显然并不是隆武帝的意思,而是赵显让政事堂拟出来的,从前赵显统兵,用的是成康帝遗留下来的辅政名义,不过现在小皇帝渐渐成人了,尽管朝中上下都是肃王府的人,但是以后赵显再肆无忌惮的调兵,总归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味道,这个大司马的位置虽然只是虚职,但是在赵显手里却可以变成实职,毕竟他早就是大启名副其实的大司马了。
赵显从皇城出来之后,坐上了自己那辆招牌的玄黑色马车,然后晃悠悠的回到了清河坊肃王府,赵显刚刚回府坐下喝了杯茶,阿绣就慌慌张张的跑到他面前,轻声道:“王爷,皇后娘娘来了!”
“皇后娘娘?”
赵显微微皱眉,不过旋即他才想起来如今的南启皇后已经不再是萧皇后,而是赵寿去年刚刚迎进门的马皇后,也就是当年赵显在肃州府,从一群恶少手底下救回来的马小玲。
马小玲很小的时候就被赵寿要进了皇宫里面,颇有童养媳的味道,不过从前小玲儿虽然住在皇城里,但是隔三岔五还会出宫回肃王府看一看赵显这个“老师”,从去年她嫁给了赵寿,成为大启名义上母仪天下的皇后之后,已经有接近一年时间没有回肃王府了。
对于皇室那边的态度,赵显还是很明确的,萧萸与赵寿母子肯定是不能随便出宫的,但是小玲儿是从肃王府嫁出去的,当时赵显曾经嘱咐过宫里的陈公公,让他在宫里多多照抚这位年幼的皇后,同时不限制她的任何行动。
去年小玲儿出嫁的时候,是从肃王府出的门,也就是说肃王府是她的半个娘家,她这趟来肃王府,可以说是省亲了。
赵显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去让王妃出去迎一迎,跟皇后说一声,本王身子不舒服,就不出去迎她了。”
政治之中甚少亲情,小玲儿可以说是赵显一手养大的,但是现在她已经是当朝皇后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算是赵显的政治对手,在没有搞清楚这个皇后的来意之前,赵显不能对她太过亲近。
再加上赵显乃是皇帝的长辈,又有天大的功勋在身上,就算不出迎,外人也不会说肃王府什么坏话。
阿绣点了点头,到后院去找项樱去了。
赵显转身回了后院,在高雅儿的侍奉下,脱下了那一身繁琐的朝服,换上了一身紫色的亲王常服,头上的冕旒也被赵显摘了去,只插了一根玉簪子固定头发,然后赵显在镜子面前左右看了看,轻轻迈步走出了后院。
阿绣从前院低头跑了过来,轻声道:“王爷,皇后娘娘正堂了。”
赵显点了点头,负手朝着肃王府的正堂走去。
等到他走到正堂的时候,才看到正堂里站了两个女子,一个是肃王妃项樱,另一个则是当朝的皇后娘娘马小玲,此时的小玲儿已经十四周岁,身着皇后盛装,她的个子仅比项樱矮了些许,只不过由于身子不太好的原因,她白皙的脸庞显得有些不太健康,整个人还会时不时的咳嗽两声。
见到赵显来了之后,两个人都是朝着正堂门口走来。
“王爷。”
项樱面带微笑。
皇后娘娘则是规规矩矩行晚辈礼,微微弯了弯腰,声音轻柔:“玲儿见过王……皇叔。”
赵显眯着眼睛笑了笑:“臣身子有些不舒服,没能出去迎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要见怪才是。”
小玲儿脸色更白,连连摇头:“叔父这是什么话,当年如果不是叔父,玲儿尸骨都已经寒了,而且叔父是长辈,玲儿又是在肃王府长大,这趟从宫里回来,就是为了看看叔父还有婶娘…”
听到小玲儿这句话,赵显心里也有些感慨,他伸手指了指正堂里的椅子,轻笑道:“来都来了,站着说话做什么,来坐下来说。”
皇后娘娘微微摇头:“长辈没来,晚辈不敢落座。”
赵显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刚才身子不适,躺在床上歇息,所以晚来了一会儿,咱们坐下说话就是。”
小玲儿轻轻点头,三个人分主次落座。
按照从前的惯例,主位一般都是位高者坐,像皇帝皇后,已经是天下最高的两个人,他们无论走到哪里,自然都是坐在主位,可是在肃王府里,这个规矩显然不适用,赵显跟项樱两个仍旧坐在主位,面色如常。
而小玲儿也理所当然的坐下下首,仿佛并没有哪里不对。
赵显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轻声道:“当年把你带回家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一转眼你也成了人,都当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啦。”
这个时代,自称和尊称都很是讲究,赵显在外人面前,对于称呼一向很谨慎,不过在自己人面前,他都是按照前世的习惯,称呼“你”,或者“我”。
小玲儿咳嗽了一声,声音有些虚弱:“当年不是叔父菩萨心肠,小玲儿哪里能够活到今天…”
赵显皱了皱眉头:“怎么了,调养了这么多年,身子还没有见好?”
小玲儿微微摇头:“希夷真人说这是伤了肺腑,落下了病根,这病根要陪着我一辈子的。”
赵显轻轻吐了口气,摇头轻叹道:“你也是命不好,从小到大,药石不断。”
皇后娘娘对着赵显甜甜一笑:“叔父这话不对,希夷真人说小玲儿命特别好,不然怎么能当上皇后呢……”
如果说起运道,大启开国以来恐怕无人能出这位皇后娘娘之右,要知道南启皇室娶亲,都是娶名门大族的,比如说萧太后出身广陵萧氏,而谢太妃出身山阴谢氏,皇帝后宫的妃子,尤其是皇后,基本都是名门之后。
像是小玲儿这种出身农户军户的女子,在正常情况下,是绝不可能当上皇后的。
赵显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是这个理。”
命好是命好,命薄是命薄,小玲儿当了皇后不假,可是她能当多久皇后,就连赵显心里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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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格局
马小玲可以说是肃王府的半个闺女,这下闺女回门,肃王府上下顿时就忙活开了,阿绣来来回回招呼着下人们准备吃食,没过多久,整个肃王府上下就热闹了起来,项樱领着肃王府的几个孩子,出来一一跟小玲儿见面,不过在这里项樱多了个心眼,并没有让她的长子,也就是肃王府的世子赵延宋出来见马小玲,毕竟赵延宋对于肃王府,尤其是对于项樱来说,实在是太过重要,容不得出半点风险。
小玲儿心思细腻,自然能够察觉到项樱的意思,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心里还是隐约有些不太舒服。
肃王府已经把她当作是外人了。
如今的肃王府,包括姜珞等人在内,能够上桌的人总共是有十来个人了,中午的时候,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顿饭,吃完饭之后,项樱拉着小玲儿的手,把她拉到了后院,声音亲热:“小玲儿你也许久没有回来了,这一次回来就多住几天,婶婶给你多弄一些好吃的,省的你回宫之后,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出来。”
小玲儿轻笑道:“婶娘这是什么话,咱们同住临安城,皇城距离清河坊也就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以后小玲儿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当年小玲儿被赵显带回肃王府的时候,才只有五岁年纪,虽然被陈希夷救回来一条命,但是每天咳嗽不止,偶尔还会往外咳血,那时候整个肃王府里没有人不心疼这个小姑娘,就算是性格刚强的项樱,也对小玲儿极为疼爱,是实实在在把她当闺女养的。
当年赵寿硬生生把小玲儿要进了皇宫里去,项樱还为此跟赵显吵了几句,现如今九年时间过去了,她们之间的虽然生份了不少,但是这份感情终归是在的。
项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柔了很多:“宫帷里头满是阴气,你一个小姑娘,身子还不太好,婶娘有些担心你的身子吃不住。”
小玲儿眨了眨眼睛,脆生生的笑道:“婶娘多心了,这宫帷里头的阴气是人多了才会有,现在陛下只娶了我一个人,哪里会有什么阴气……”
项樱轻声道:“万一他以后多娶几个呢?”
小玲儿坐在项樱旁边,抬头看向这个从小照顾她的婶娘,声音有些低沉:“婶娘,陛下他还有机会多娶几个么?”
项樱愣了愣,开口道:“为什么这么说?”
小玲儿眼睛有些发红,她轻声道:“我在宫中听别人说了,他们说叔父这些年在外面打仗打的很好,已经打下了半个北齐,小玲儿以前在肃王府的时候,也是读过一些书的,知道北齐当年欺负我们欺负的厉害,也知道叔父打下半个北齐有多么了不起,可是……”
“可是我害怕哪天叔父就不让陛下当皇帝了……”
说到这里,这个年仅十四岁的皇后娘娘声音哽咽:“从前小玲儿去读那些史书,里面被拉下皇位的皇帝,从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婶娘能不能跟叔父求求情,他不让陛下当皇帝不要紧,但是千万别杀了陛下……”
项樱眯了眯眼睛,看向自己面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她伸手给小玲儿擦了擦眼泪,轻声道:“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陛下他让你来说的?”
小玲儿语气幽幽:“婶娘,希夷真人说我最多能活到二十岁,也就是说我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我都快死了,又有谁能够指使的动我做什么事情……”
“国事如山,小玲儿不过是一个可怜女子,根本无力改变任何东西,但是小玲儿跟陛下一起长大,我不求叔父跟婶娘放弃什么,只求你们能够留他一条性命……”
项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辈,声音轻柔:“小玲儿,你是个聪明的丫头,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你心里也该清楚,如果王爷真想要陛下的性命,八年前就可以动手了,何苦等到现在陛下成人?”
“你是我跟王爷一起养大的,算是我们肃王府的半个闺女,如果王爷真想杀了陛下,又怎么会点头把你嫁给陛下?”
说到这里,项樱把这个体弱多病的皇后娘娘搂进怀里,声音轻柔:“你身上的病,婶娘会让希夷真人再想办法,你就好好调理身子,不要想太多事情,以后就算国事有变,王爷也会让你跟陛下好好安生过日子的。”
如果项樱处在赵显那个位置上,恐怕小皇帝早已经“夭折”了,但是赵显从未想过要杀了赵寿母子,这一点项樱很是清楚,所以她才敢对小玲儿说这种承诺。
两个人搂在一起说了会话之后,小玲儿咳嗽了几声,几个小太监连忙给她端过来一碗汤药,小玲儿皱眉喝下去之后,有些发困,就在项樱的房间里轻轻睡去,而项樱则是深深地看了这位皇后娘娘一眼,轻轻阖上房门,转身朝着肃王府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赵显正在翻看政事堂送过来的文书,见到项樱进来之后,他轻轻抬了抬眼皮,声音平静:“问出她的来意了?”
项樱坐在赵显身边,轻轻点头:“听她自己说,是想要给赵寿求一个活命,看来是你功劳越来越重,赵寿开始担心自己能否活命了。”
赵显眯着眼睛想了想,然后轻声开口:“临安城里的所有人都以为我总有一天会把皇帝给杀了,甚至还有许多人在想方设法的逼着我把皇帝给杀了,现在倒好,就连皇帝自己,也以为我会杀了他。”
说到这里,赵显对着项樱微微一笑:“世人冤我,不如我就如世人所愿,做给他们看?”
项樱白了赵显一眼,不屑道:“赵睿给你的那点好处,你能记一辈子,你舍得杀他儿子?”
赵显呵呵一笑,把项樱搂在怀里,声音平静:“看来是早上这个大司马的位置,让皇帝心生警惕了,这个臭小子本事不大,心眼不少,还要靠女人出面给他求情,这一辈子都难有出息了。”
项樱白了自己的丈夫一眼:“你瞧不起女人?”
赵显微微一笑。
“像项大公主这样的伟女子,自然能靠得住,但是小玲儿是一个病秧子,还要被赵寿推出来作盾,此子格局比起乃父,要差上许多。”
这其实不是赵寿的问题,赵寿这个人的资质比起赵睿肯定是毫不逊色,甚至是还要更聪明一些的,但是他从九岁开始,就被赵显关在深宫里,眼界见识,自然比成康帝差了许多。
赵显轻轻一叹,把目光看向了皇城方向。
“说起来,王师道住宫里八年,今年也该十八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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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遥望西陲事
这边赵显在临安城里,难得的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肃王府上下也在跟进京的孔元礼商量具体的婚事,而另一边的林青,已经快马赶到了夔州城。
此时的夔州城,被西楚十五万大军兵临城下,经过这些年的战争之后,楚人仿佛已经知道了如何应付南启火器,他们把战线大规模拉开,以极其松散的阵型冲击夔州城的防线,而夔州城里的火炮并不多,大概加在一起,只有三四十门的样子,这些火炮用来攻城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用来守城,却不太可能覆盖长达几十里的战场,这些楚人分成三面进攻夔州城,而且冲阵的时候悍不畏死,用牺牲小部分人员的代价,让大股部队突进到夔州城城下,着实让西陲军颇为头痛。
如果不是夔州城有大量雷震子,可以近距离守城,如今的夔州城很有可能已经被这些素来以悍勇著称的西楚将士破城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大战是西楚开国百余年,第一次在兵力上占优的对战,倒不是因为西楚兵力不够,而是因为楚人悍勇,在从前的冷兵器战场上,公认的是一个楚人可以打两个北齐人,三个南启人。
这就是为什么地处西南,国民数量比南启还要少上不少的西楚,能在百多年的三国纷争之中压过南启一头的原因。
不过这一次,楚人放下了他们从前的高傲,出动了整整十五万人,来进攻只有十万人的西陲军,这些楚人用冷兵器时代最强的战争水平,硬生生的把科技水平强过他们一个时代的西陲军压着打。
这个时候,西楚已经看清楚了局势,他们打夔州并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防守,因为南启的大将军王霜还在北齐境内,已经压到了黄河边上,一旦这些启国人把最难啃的北齐打了下来,西楚亡国便就在眼前了。
为了辽阔的西南大地,这些本就彪悍的楚人没有一个是怕死的。
当然,这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西陲军缺少火器使用经验,启国火器大规模配备军队,是在几年前的事情,在此之前,只有淮南军的前身江宁军使用过雷震子,后来的江北之战中,也是江宁军在江北作战,在这八年时间里,江宁军储备了大量优秀的炮手以及火器的使用经验,而西陲军自成军到现在,也就小规模的使用过一两次雷震子,军中极度缺乏经验丰富的老炮手,倒不是赵显没给他们调拨淮南军炮手,是林青还有秦干戚,死死地捏着那些老炮手不肯放人,而且江宁军的士卒大多都是江宁附近的人,他们本身不愿意到西陲去。
另外,这几年时间里,西楚一向老实安分,赵显也就没有怎么把目光放在西陲军身上,这就导致了西陲军战力比起江宁军逊色良多,如果换作江宁军来防守夔州城,能不能击退楚军不说,至少把夔州城守得固若金汤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当林青带着百多名禁军左营的亲卫到达夔州城的时候,夔州城城墙上已经尽是火药痕迹,甚至还有些焦土的味道,林青在夔州城的城门上看了看,只见木制的城门已经隐约有了些裂痕,甚至大门后面的门栓都变得弯曲的起来,很显然,不久之前夔州城就经历了一次猛烈的冲击。
因为战事吃紧的原因,夔州城的两个主官并没有来迎接林青,这位大将军微微皱了皱眉,跟着驻守城门的将士一起,赶到了夔州府的州牧府里。
此时,夔州府里分别掌军的将军杜律,以及临安城派出来掌政的知府严分谊,都在这座州牧府里商议着前线的军事。
说起来,这位陈静之的得意门生,政事堂的储相严分谊,被赵显丢到夔州府已经有好几年时间了,这个当初潇洒俊朗的中年男人,如今已经年近四十,好几年的地方官生涯,让严分谊没有了从前白皙的模样,整个人的脸色黑了不少,胡子也没有以前修整的那么飘逸,整个人仿佛老了二十岁。
不过严分谊仍然干劲十足,这些年夔州府在他手里,可以说是蒸蒸日上,前几天他就向朝廷请求,在夔州开辟一个西陈,西楚,南启三国互市的市场,后来西陈国灭,这个市场也仍旧没有关闭,南启的优质丝绸,瓷器等,源源不断的被卖到楚国去,楚国的特产也通过这个市场被大量的运到了启国之中,每年的交易量非常惊人。
因为从前三国通商,都是靠一个个行商,长途跋涉把货物送到别国去,有了这个市场,不仅交易量上涨,也省去了不少运送的行程,长年累月下来,夔州城成了整个西陲最为繁华的城市。
到隆武六年的时候,夔州府的人口已经接近十万人,各种商贾络绎不绝,这个数字比起临安城,江宁城固然要逊色一些,但是比起启国腹地的那些大府的府城,已经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如今严分谊这个人,不仅仅是在夔州府里声望极高,在整个西陲,都是大大的有名,因为百多年来,西陲这块地方,一直都是战火不断,百姓苦不堪言,如今的夔州府,给这些苦命的西陲人,开辟了一处“绿洲”。
要知道,在成康朝的时候,夔州城还只是一个军镇性质的城市,主要是用来驻兵的,在严分谊手里,这座军镇化腐朽为神奇,只夔州府一府每年的税收粮米,就可以供养整个西陲军,省去了临安城一大笔钱。
因此,不管是临安朝廷还是政事堂,都对严分谊这个“年轻人”很是看好,谢康还好几次跟赵显提出来要把严分谊调回临安来,不过赵显心里清楚,西陲在不久的将来必有大战,因此始终没有同意。
见到林青来了之后,原本坐在一张矮桌上讨论战事的严分谊和杜律两个人纷纷起身,一个拱手一个抱拳,对着林青弯身行礼。
“末将见过侯爷。”
“下官见过大总管,城中大事压身,下官未曾出迎,还请大总管见谅。”
从称呼上来看,严分谊的显然更严谨一些,因为林青目前的官职,乃是西陲大总管,总管西陲一带七府四郡的一切军镇,这个权力比起当年的西陈国主项少阳,还要大上不少。
林青挥了挥手,把目光放到了矮桌上面的地图上,声音低沉:“本将进城的时候,看到了城墙上战火仍辛,楚人刚来过?”
资历比起林青还要老上一辈的赌局,轻轻的摇了摇头,声音凝重。
“楚人三日前攻城,势弱疯虎,悍不畏死,一直打到昨天日落时分,末将与严知府,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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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最后的挣扎
按理说,上官来了,身为下官的,不说出迎三十里,最起码也该在城门口迎一迎,这是官场上最简单的规矩,不过现在是战时,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临安城的储相出身,一个是军中的老前辈,林青也就没有跟他们俩计较这么多,而是开门见山的问了问夔州城的战事。
其实从城门一路走到州牧府,林青已经隐约知道了自家王爷为什么不肯放弃夔州城,这夔州城现在不仅城墙扩建了好几次,而且城中百姓颇多,城中小楼一个接一个,比起临安京畿一带的几个府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一个大城,的确是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听了杜律说的话之后,林青微微皱眉,走到矮桌旁边坐下,用自己粗糙的大手敲了敲矮桌,声音低沉:“这西陲军火炮虽然不及淮南军多,但是总归是有的,而且雷震子的配给一年也没有少给,淮南军都快打到北齐国都了,怎么夔州城守城都守的这么艰难?”
老实说,林青这话说得很不恰当。
因为淮南军是林青的嫡系部队,而这西陲军,却是大启另外一位大将军王霜一手组建出来的,这样在西陲军主将面前抬高自己的嫡系,贬低西陲军,不仅不通情理,更是会让旁人怒火中烧。
就连以老好人著称的老将军杜律,此时心中也有些气闷,这位老将军身上铁甲铮然,站在林青面前微微低头,抱拳道:“侯爷,这些楚人攻城已经有十日时间,这十天时间里,他们先后攻城三次,这三次下来,他们楚军最少死伤了三四万人,这种悍不畏死的冲击,再好的火炮手也不可能防的住,也就是四座城门都配有雷震子,不然夔州早就失手了!”
如今的南启,看起来纸面实力的确害人,近战有雷震子,远程有肃武炮以及神臂弩,但是这种毕竟是外物,启军本质并没有变,除了在战火之中浴火新生的淮南军成了一支雄师之外,西陲军这些人,还是当初那些被齐楚两国压着打的将士,如果不是雷震子守城厉害,近身厮杀的情况下,这十万西陲军,绝不可能是楚军的对手。
见到气氛有些尴尬,严分谊勉强笑了笑,对着林青拱手道:“大将军,这前线战事怪不得杜老将军,老将军这几日几乎没怎么安睡,恨不能亲自上阵去与那些楚蛮子厮杀,这些楚蛮子跟疯了一样,根本不把自己将士的性命当做性命,这种情况任谁来都是没有办法的。”
林青皱眉思索了一番,开口道:“来此之前,按照谢相跟本将的意思,西陲军应该放弃夔州城回防函谷关……”
林青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身为夔州知府的严分谊就脸色大变,这个脸色黑的不像是读书人的知府大人,大声道:“大将军,这万万不可!这夔州府里还有十万生民,这都是我大启子民啊,楚人向来凶蛮,破城便是屠城!我们一旦放弃夔州城,这夔州城六年来的经营毁于一旦不说,这些百姓,将会尽数死在楚人手下!”
百多年前,西楚立国的时候,便是以凶悍著称,那位开国的项太祖,便如严分谊所说,破城即屠城,弄得项家军所到之地,许多城池便开门投降,这个传统虽然今年以来西楚收敛了一些,不过楚人在战场上的凶蛮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林青声音轻了下来:“本将还没有说完,这个提议让王爷给否了,王爷说夔州府子民,也是我大启子民,本将入城以来,才听懂了王爷的意思,严知府牧边有功,这夔州城一座边城,居然让严知府经营的这般红火,真是难得。”
严分谊摇头苦笑:“下官一介书生,既不敢提刀杀人,也不能御炮退敌,也只能给杜老将军打一打下手,让西陲军行事能够无所顾忌,本来楚人这次叩边之前,下官与老将军商议过,都认为哪怕不能胜,我们守城也是很轻松的,谁知道这些楚人居然是这么个打法……”
说到这里,严分谊脸色微变,像是想起了什么。
“大将军是没有见到,那些楚人攻城的时候,便是被雷震子炸掉了一条胳膊一条腿,也咬牙朝着城门冲过来,那些楚人的弓手,不顾周遭的隆隆火炮声,也要朝着夔州城城墙上放箭,从前下官只在书上看过楚人悍勇,如今下官才亲眼见到……”
林青轻轻眯了眯眼睛,沉声道:“王爷的意思是,尽量不放弃夔州城,但是楚人这个样子,本将也没有必胜的信心,现在楚人也死了不少人,估计下一波攻势要等上几天,从明天开始,严知府就先带人把夔州城里的百姓往东迁移,去江陵郡也好,去函谷关关内也好,总之尽量让他们去安全一点的地方,本将会下令给江陵郡还有关内的地方官,让他们全力配合照抚这些流民。”
如今的林青,身份是西陲总管,也就是说西陲一带的所有军政大事,都归他一个人管辖,他自然可以命令西陲各地的官府衙门,配合做事。
严分谊闻言,无奈的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只好这样了,只不过下官在夔州府经营了许多年,这夔州市已经是我大启最大的市场之一,如果有可能,还请大将军帮我大启保住夔州城……”
说到这里,严分谊轻声道:“这座夔州市集,可以轻而易举的养活整个西陲军,也就是说等于我大启平白无故多了十万将士不用朝廷负担,大将军常年带兵,应该知晓这其中的利害……”
林青闻言,心中微微有些吃惊。
人数超过一万的军队,养活起来就极为艰难,人数到达十万人,平日里的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了,就拿现在的西楚来说,整个西楚朝廷只能勉强支持二十万大军的短时间活动,而严分谊却说一个夔州城可以养活整个西陲军,这让常年带兵的林青,心里暗暗吃惊。
想到这里,林青对着严分谊轻轻点头。
“严知府放心,王爷既然派本将来了,就没有想过放弃夔州城,我大启从成康十五年以来,向来战无不胜,西楚现在是在用自己的血来养活这只攻城的军队,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如今的西楚,天元皇帝项云都已经垂垂老矣,而项家的诸皇子没有什么出彩的人物,唯一一个家国柱石韩当,还被赵显给气死了,现在的西楚,经济凋敝,朝政萎靡,这场叩边,是西楚最后的挣扎了。
想到这里,林青开口问道。
“西楚这次的主将是谁,还是屈辛那个老头儿?”
老将军杜律缓缓摇头,沉声道。
“是韩无敌的儿子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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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大胆的想法
当一个国家的高层相对固定的时候,往往就会通过姻亲的关系,来维系既有的利益关系。
这一点东西方都在做,不过两个文明的出发点是不一样了,西方各个王国和公国的国王,相互之间多半是有亲戚的,这一点从维多利亚女王被称为欧洲祖母,就可以很直观的表现出来,西方人这么做,很大原因是为了保持所谓的血脉纯洁。
而中国这边则大不一样,中国的上层社会也互相通婚,不过这种通婚更倾向于结盟,或者寻一个外援,双方互为臂膀,或者用这个姻亲关系,来达到停战的目的。
而现在天下三分已经百多年了,三国之间的皇族往往互相通婚,尤其是到了赵显这里,他跟北齐皇室和西楚皇室,都有莫大的渊源,这就导致了他跟齐楚两国的上层勋贵,往往都是沾亲带故的。
譬如说西楚的大将军韩当,当年未逢一败,被人称为韩无敌,这位韩无敌的夫人,是西楚天元皇帝的胞妹,也就是项樱的亲生姑母,因此韩当可以算是赵显的姑父,这一次西楚统兵的主将,是韩当的长子,刚刚三十岁出头的韩重,捋一捋关系,赵显见了他还要叫上一声表兄。
如果朝前再捋捋,赵家前代天子中也有不少娶了齐楚宗室的,齐楚两国的宗室之中也有娶了赵家公主郡主的,细算起来,可以说是千丝万缕,世人都以为百多年来,是三家人在争这个天下,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到了七八代人之后的今天,其实可以算得上是一家之争,只不过这个家是一个大家,三个小家都在争这个大家最后姓什么而已。
只为了这一个姓氏,百多年来无数人形销骨磨,无数人挖空心思。
听到了韩重这个名字之后,林青轻轻抖了抖眉毛。
他早年是做过函谷关守将的,对于西楚自然有一定的了解,听到杜律的话之后,林青轻轻皱眉:“韩重,就是去年跟着屈老头一起打凉州的那个?”
杜律点了点头,沉声道:“事后宗卫府才打听到消息,上一次征凉州,西楚明面上是大司马屈辛挂帅,背地里却全部是这个韩重在指挥,楚人是想用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把这个韩无敌的儿子给训练出来,现在西楚连明面上的功夫也不愿意做了,直接让这个韩重领兵叩边了。”
林青眯了眯眼睛,粗着嗓子说道:“西楚伐凉州的战报,本将从宗卫府调阅过,那一场仗打的很烂,整整二十万楚军,面对十五万齐军却陷入了僵持状态,楚军几乎伤亡近半,才打下半个凉州,如果不是王爷让王霜北进,齐人撤出凉州,估计西楚现在还拿不下凉州。”
说到这里,林青声音低了下来:“当时王爷与我们谈及此战的时候,还说屈辛是老糊涂了,行军滞怠,毫无锐气不说,而且章法不稳,全然没有大将风范,如今看来,屈老头是想用凉州城,把这个韩当的儿子磨砺出来。”
说到这里,这个大启军方的一号人物沉声道:“这样想来,是我们小瞧了这些楚人,不过不得不说,楚人还真有胆色,敢用国战来给年轻人试手。”
按照军中培养年轻人的流程,类似于韩重这种将门子弟如果要从军,通常来说是要跟在自己老子身后待个一二十年,等老子躺在床上打不了仗的时候,这个年轻人也就该四十多岁,可以独当一面了,不过很可惜的是,韩当不到五十岁,就因为心病病死床榻,整个西楚军方青黄不接,已经退居二线的大司马屈辛,都不得不亲自上阵指挥,因此西楚必须要在年轻人当中,培养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这个韩重就是被天元皇帝和屈辛同时看中,重点培养的人物。
此时的西楚,还处于分封的贵族社会,比起南启和北齐都要落后一些,因此整个西楚的社会都比较相信血统传承,他们认为,韩重的老子韩当带兵数十年只输了一场,那么只要给韩重机会,他自然能够像他爹那样,成为家国柱石。
韩重也的确没有让屈辛这些人失望,经过凉州战事之后,韩重统兵的能力比之从前上升了许多,虽然不能像老爹韩当一样,对所有的将士如指臂使,但是最起码不再像之前这么呆滞,这也是郢都朝廷敢把他派出来做主将的原因之一。
不过战场上,不仅仅是考验统兵能力,更重要的是临机决断的能力,如果碰到需要立刻做出决定的事情,这个时候你是没有办法去套用兵书的,更重要的是多年带兵打仗的经验,甚至是常年沙场生涯带来的直觉。
这一点,林青比起韩重要胜过不知道多少。
林青坐在州牧府的主位上,闭目把整个西陲的事情统统理了一遍,然后又睁开眼睛问了严分谊还有杜律几个问题,接着这位淮南侯心里生出了一个颇为大胆的想法。
林青从来都不是婆婆妈妈的人,想到这个点子之后,他立刻肃声开口。
“杜律听令!”
老将军杜律,现在已经是年近花甲的老人家了,本来赵显有心让杜律卸甲养老,再让自己的妹夫顾平生来接掌西陲军,但是顾平生被他调到了北齐战场赚取功劳,因此西陲军仍旧由这位老将军领着,听到林青的话之后,老将军立刻抱拳。
“末将在!”
林青面色严肃,低声对着杜律吩咐了几句,老将军满脸愕然,抬头看向这位临安来的上官,甚至是有些怀疑这个林青是不是楚人假扮的。
“大将军,短兵相接,我大启将士的确要力弱一分,我大启现在有军器监制出的火器,大可以凭借火器固守,又何苦以我之短,迎敌之长?”
林青从腰间取出一块雪白的玉牌,声音掷地有声:“老将军,本将现在没有功夫与你解释这么多,看好了,这是王爷的腰牌,本将现在说的话,就代表了王爷的命令,事后出了任何问题,由本将和肃王府承担!”
这一次林青出京与上一次一样,非常紧急,紧急到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等朝廷的正式文书,因此赵显就把自己的玉牌给了他,再让宗卫府提前通知了夔州府。
就现在的南启来说,赵显的腰牌与圣旨,并没有任何区别。
老将军轻轻吐了口气,对着林青抱拳道:“末将遵命,这就下去安排。”
杜律下去之后,林青把目光看向严分谊,声音沉重:“严知府,刚才的计划你也听到了,在楚军下一次攻城之前,夔州城里的百姓至少要迁走一半,能做到么?”
严分谊在夔州的声望极高,对于老百姓的号召力自然也是有的,闻言,这个从临安城出来的储相轻轻拱手。
“下官……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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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挖坑与试探
人,尤其是国人,都有恋家情节,尤其是这些平日里在西陲流离失所的可怜人,好容易能在夔州城里,或者夔州城附近安了个家,定居了下来,想让他们迁走,再度进入流离失所的状态,无疑是非常困难的,好在严分谊这么些年一直在夔州为官,在民间坊间都有着巨大的声望,夔州城里的当地人,有些甚至敢冲撞西陲军,却从来不敢冲撞这位严知府。
在严分谊的努力下,三天之内,夔州城的百姓在西陲军的帮助下,朝着江陵郡东迁了不少,不过即便以严分谊的声望,还是有很多人固守在夔州城里不愿意走,哪怕衙门已经明确告诉他们,夔州城接下来将会迎来一场大战,可是这些当初流离失所,好不容易在夔州府定居了几年的可怜人,宁愿守在夔州城里等死,也不愿意出城避祸。
还好这一批人不是特别多,也就是三四成的样子,严分谊还是完成了林青分派给他的任务,在三天之内迁移了半数以上的夔州城百姓。
迁移完成之后,林青站在夔州城的西城门上,目光望向西边。
在西边不远处的地方,就是韩重带领的楚军,这支楚军原本有十五万人,但是他们十天之内三次攻城,尽管打出了气势,也给西陲军带来了不少杀伤,可是雷震子之下,这些楚人也死上了不少,三次攻城,每一次都留下了近万的西楚将士性命。
如今,距离上一次攻城,已经过去了五六天功夫,这支楚军再次缓缓行动了起来。
此次前来启国叩边的楚国人,其中有一半是郢都附近的禁军,另一半则是郢都强行从项氏诸王的封国之中抽调的士兵。
本来这些项氏诸王是不愿意调兵的,还是已经满头白发的天元皇帝亲自给他们写信,明确的告诉了这些项家人,如果他们不能逼得南启从北齐撤兵,那么西楚至多就只剩下十年国祚。
甚至十年都没有。
唇亡齿寒之下,项氏诸王才罕见的同心同德,一起凑出了这么一股多达十五万人的军队,而这支军队的粮草补给,大多也是由这些项家诸王出。
经过伐凉州之后,项家的郢都主脉,也就是西楚朝廷,已经没有太多力量能够供给这么一支大军大规模作战了。
这场战争的目标很明显,那就是逼着赵家从北齐撤军,然后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西楚与北齐两国,就如同当年西楚与南启两国联合起来抗衡北齐一样,联合起来抗衡南启,一直拖到三国之间都发展出火器,这个三分天下的局面才能继续维持下去。
如果这场战争失败,那么西楚就只能寄希望于北齐能够在北齐战场上战而胜之,把那支深入北齐腹地的启军赶回淮河以南了。
临来之前,韩重已经把这些事情跟军中的将士说了一遍,明确告诉他们,如果不能打下夔州城,不能重创西陲军,那么等南启空出手来,西楚覆灭至多就是两三年的功夫,因此这些本就悍勇的楚人,前番攻城的时候,才会那样悍不畏死,才会浑然不把自己的性命当成性命。
现在,这些生长在西南大地的楚国男儿,要对夔州城发动第四次进攻了!
这一次,攻城的足有五万人。
五万人被韩重整编成了十个阵列,整体散开,朝着夔州城的方向缓缓推进。
当楚军推进到五里左右的时候,夔州城城楼上的火炮如期而至,一枚枚炮弹在楚军之中炸开一朵又一朵猩红的花朵,无数同袍的被炸的四分五裂,尸骨和鲜血在战场上横飞。
不过,这一切并没有阻拦这些楚人的脚步,他们甚至连行军的速度都没有放缓。
因为在前三次的进攻里,他们已经经历过这些火炮的洗礼了,之前的三次,他们都是用性命在推进,硬生生的顶着炮火,把兵力推到夔州城下。
不得不说,西楚的战法还是极为有用的,在这种分散阵型的冲击下,夔州城的几十门火炮根本无法对数万人的军队造成大规模伤害,等这些楚人冲到夔州城城墙一箭之地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挤在一起,一股脑的朝着夔州城的城墙冲过来,而是很自觉的分成一个个千人队,一队一队的朝着夔州城发动进攻。
这都是北齐死了数十万人换来的教训,这个教训告诉了楚国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面对南启军队,都切记不能阵型密集。
他们宁愿车轮战,一千人一千人上,也不愿意挤在一起,给肃武炮发力的机会。
与此同时,不止是夔州城的西城门,南北两个城门同时遭受到了楚人的进攻,都是一样的战法,所有的楚人推进到一箭之地,就立刻停下脚步,然后让一个个千人队朝着夔州城墙冲击。
这一场攻城,从早上一直打到了下午,城墙上的肃武炮早已经没了声息,夔州城下的楚军尸体,也堆叠了厚厚的一层,浓重的火药味与血腥味,在战场之上弥漫,令人闻之欲呕。
坐镇在西城门的林青,冷眼看向城墙底下架着云梯,如同疯魔一般,一个又一个朝着城墙冲击的楚人,他面无表情的抽出腰里军器监特制的将军剑,一剑砍死了一个冲上来的楚人,回头对着正在弯弓射箭的杜律冷声吩咐道:“是时候了,命令西城门所有将士,从现在开始,弓弩,滚石照常,只是不要泼火油和扔雷震子了!”
杜律脸色有些复杂,但是军令如山,这个老将军咬牙射杀了一个楚人,然后下去传令去了。
是的,林青的计划,就是要把这些楚人从西城门放进来。
此时,同时遭受进攻的南北两座城门,雷震子隆隆之声不停,无数楚军死在雷震子之下,偏偏这夔州城的西门,几乎听不到雷震子的声音,只有偶尔两声。
林青就是要明确告诉那个相对年轻的西楚主将韩重,我夔州府西城门雷震子耗尽了,快来打我啊。
要知道,当这些楚军推进到城门下的时候,火炮这种东西用处就不大了,几乎是全靠雷震子来守城,而现在西城门没了雷震子,正是破城的大好机会。
就看刚刚年过三十的韩重,能不能忍得住了。
林青眯了眯眼睛,把目光望向了西边不远处的楚军大帐。
此时,楚军大帐里,一个皮肤只比林青白上一点点的将军,正在高处打量夔州城,他已经明显察觉到了夔州城的西门与南北两门的差距了。
这个出身将门的主将,把目光狠狠的看向夔州城的西城门,一口西南口音很是霸道。
“传令,两个千人队进攻西城门!”
立刻,战场之上的阵营发生了些许变化,进攻西城门的楚军从一千人,变成了两千人。
这是韩重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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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韩家的荣耀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最能考验一个人的应变能力,譬如说现在夔州城西门的这种情况,通常来说,一个合格的将军,都不会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给敌方,因此哪怕是带兵经验浅薄的韩重,也对此生出了疑心,并没有立刻上当,而是多派了一个千人队试探而已。
对于一个多达十数万的军队来说,一千人和两千人都毫不起眼,所以这种试探其实是很聪明的。
而西城门再受到两千人的进攻之后,守卫力量明显有些吃力,不过城楼上虽然没有了火油还有雷震子,但是仍旧有大量的滚石箭支射落下来,再加上林青还有杜律两个将军都亲自在西城门上坐镇,面对着源源不断冲过来的两千个楚军,西城门还算应付的来。
西城楼上,一身铁甲的林青面无表情的一剑捅死一个好容易攀爬上城楼的楚军,然后把目光看向西边的楚军大营。
看来这个韩家的小子,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愚蠢,好歹知道多派一些人来试探。
不过没关系,无非是要再演的逼真一些而已。
林青沉声下令:“令城中将士上城楼支援,近战御敌!”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守城,就都不可能一股脑挤在城楼上,而是分批次上楼,也就是说城中还是有大量预备队的,随时等待着上城楼把受伤或者阵亡的同袍替换下来。
随着林青的命令,西城门上的启军逐渐多了起来,不过仍旧没有火炮的声音,有的只有一块块滚石,还有一根根凌厉的箭雨。
这个时候,跟在韩重身后的副将,也就是韩家的二郎韩烈,敏锐的发现了西城门这边的情况,这位韩二郎在自己的兄长面前躬身抱拳:“大将军,夔州西城门估计是雷震子耗尽了,咱们要抓着这个机会,一鼓作气,打进夔州城去!”
韩重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声音沉稳:“南人向来奸滑,这些年我大楚在赵七手里吃了数不尽的亏,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南人设下来的圈套?”
韩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大将军,这夔州的南北两座城门可都是还有雷震子的,独独这西门没了雷震子的声息,如果咱们不能把握这个机会,等他们从另外两座城门调拨了雷震子过来,大将军有把握攻破夔州城么?”
说到这里,这个韩家的二郎声音高亢:“现在南启正在北进伐齐,九成的火器都被王霜带到了北齐去,夔州城缺少雷震子是极为有可能的,如果我们不能把握这个机会,这一波进攻无法攻破夔州城,那么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临安城不知道又会送上多少火器到夔州城来,到时候我大楚又要死上多少男儿,来消耗掉这些火器?”
这段时间来,西楚的攻势全部是用人命来填的,三波进攻每一波都死了上万楚人,当下这是第四波攻势,也有了近万楚人的伤亡,这个伤亡数字是远远超过南启的伤亡数字的,也就是说,如果西楚不能尽快打下夔州城,再这样损耗下去,双方的兵力将会持平,甚至西楚这边将会占据劣势。
时间是站在南启这边的,因此由不得西楚拖延下去。
想到这里,韩重脸色凝重起来。
此时,如果说是韩当王霜这一个级别的名将,就可以一眼看出来其中有诈,通常守城的时候,几座城门的物资都是差不多的,没道理独独西城门哑了火,南北两座城门还在轰隆作响,但是韩重毕竟年轻,经过弟弟的一番说辞之后,这位韩家大郎沉声开口:“传本将命令,调五千人进攻夔州西城门!”
韩烈低头抱拳,用郢都口音大声说道:“大将军,末将请往!”
韩重微微皱眉。
韩家在郢都本就是豪门,尤其是他们的父亲韩当迎娶项氏公主之后,韩家成了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再加上韩当早年军功赫赫,韩家现在就是郢都城里仅次于屈氏的将门,也就是说他韩重还有弟弟韩烈,都可以说是西楚的贵族。
西楚民风彪悍,上层贵族们也大多习武,亲自冲阵的自然也有不少,比如大将军韩当,早年就是身先士卒,以勋贵之身,结交了了一大批军中莽汉,才能让他在与吐蕃的作战中战无不胜。
可是不管是韩当,还是另外的西楚贵族,他们或许会冲阵,也会亲自动手杀人,却没有一个人会去亲自参与攻城的。
因为攻城死亡率太高了。
攻城战其实就像是在填坑,用将士的性命去磨,直到城门真正被攻破的时候,这个坑才算是填满。
但是在破城之前,谁都不知道会死上多少人。
韩重目光有些犹豫。
韩二郎韩烈声音沉重:“兄长,父亲死在赵七手里,本就是我大楚的奇耻大辱,今日本应当兄长去为父雪耻,但是兄长身为主将,动弹不得,小弟自当身先士卒,替我韩家正名!”
韩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嘶哑。
“你去吧,若是伤了就赶紧退回来,你在郢都还有妻儿,母亲也在家里等你回去。”
韩烈躬身抱拳,转身大踏步的离去。
片刻之后,从西楚大营之中分出五千人,韩二郎一马当先,带着这五千人朝着郢都的西城门,势如疯魔。
城楼上的林青,看着冲过来的韩烈,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对着身边的杜律沉声吩咐道:“传本将命令,令城中百姓朝着东城后退,把整个夔州城的西城区全部空出来,西陲军将士也开始朝着西城区后撤。”
说到这里,林青看了看城楼上还在作战的,接近一千人左右的西陲军将士,目光有些冷然。
“至于城楼上的将士,继续抵抗楚军的进攻,寸步不得退!”
慈不掌兵。
林青虽然是想把楚军引进夔州城里,但是如果就这样后撤,楚人必然生疑,因此这个时候就必须把戏演的像。
怎么才能像呢?
那就是让这些还在城楼上的将士去死。
身为主将,懂得舍得二字是最基本的,尽管这对这些并不知情的西陲军将士很不公平,但是这个时代就是这样,身为一个小卒,有时候你并不想牺牲,却也不得不牺牲。
老将军杜律,抬头深深地看了面无表情的林青一眼,目光有些沉重。
此时此刻,这个老将军才明白,为什么林青这个后生,能够这么快爬到这么高的位置上。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韩烈带着五千人,已经冲到了夔州城城楼下。
这些楚人如同疯了一般,顶着飞蝗一样的箭雨,朝着西城门冲锋!
一时间,夔州城的西城门下,杀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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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假如
韩烈,就是当年在郢都公主府负责看守项樱还有赵显的那个禁军千夫长,时过境迁,当年那个十**岁的少年人,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军副将,成为西楚军方的青年将领。
说起来,韩重是项樱的表兄,但是这个韩烈比项樱还要小上一岁,是项樱的表弟,当年两个人一起在郢都讲武堂里学习,韩烈还是大姐头项樱的一众跟班之一。
不过现在,这位韩二郎领着五千个楚军,架着云梯,扛着攻城捶,悍不畏死的朝着夔州城的西城门冲击。
箭雨呼啸而下,韩烈的左臂被射中了一箭,不过有一层铁甲覆身,这位韩二郎只是破了一层皮,左肩鲜血横流,不过他毫不在意,仍旧冲在最前面,朝着夔州城冲击。
这就是将军和平常士卒的区别,那些将军之所以敢身先士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铠甲精良,如果寻常将士卒吃了这一箭,别的不说,最起码整条胳膊算是废了。
眼见整整五千人的楚军一股脑涌上来,林青此时仍旧在城楼上观望,见他们都聚集到城楼下之后,林青眯着眼睛轻声道:“扔一些雷震子下去。”
一颗颗雷震子,被扔进了人堆里,顿时血肉横飞,不过这些雷震子并没有多少,几十颗以后,就没了后续,韩烈被一颗雷震子炸在附近,震的浑身气血翻涌,不过他很快清醒过来,咬牙看着眼前这座并不是特别高大的夔州城门。
“这是这些南人最后的雷震子了,莫要给他们吓到,大楚男儿,随本将冲!”
韩烈嘶声怒吼,在这为少将军的带领下,残余的楚军重振士气,继续朝着城楼上冲击,几十个人扛着一个巨大无比的攻城锤,狠狠的朝着夔州城门撞击。
硕大城门的门栓,被撞的吱呀作响。
城楼上的林青,冷眼看着城楼下气势汹汹的楚军,负手转身,对着身旁的杜律说道:“差不多了,我们也后撤吧。”
老将军杜律面色有些难看,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跟在林青身后转身走下城楼。
现在,西城门即将告破,他们要离开城楼朝着东城转移,也就是说,这西城门上守城的将士们,全部都要被放弃了。
这些都是老将军杜律一手带出来的兵,这时候看着他们去死,老将军自然于心不忍,不过军令如山,杜律也没有办法,只能跟在林青身后,步伐沉重。
林青转头看了杜律一眼,声音有些嘶哑:“老将军放心,现在楚人杀我们多少,等一下他们就要十倍百倍来还。”
说着,林青声音平缓了下来:“再留下几十颗雷震子,让他们一股脑丢下去。”
此时,西城门即将被攻城锤撞开,破城已经是注定的事情了,在这个时候,不管往下面扔多少雷震子,这些楚人都不会后撤,因此能白赚一点,自然是要白赚的。
林青等人刚刚离开西城门,就听到“轰隆”一声,木制城门被几十个浴血的楚人撞开,同时,几十颗雷震子被扔在人堆里,炸出了一片血肉。
这个时候,雷震子是不能扔多的,否则一旦让这些楚人起了疑心,他们就未必敢继续进城了,几十颗雷震子不多不少,刚刚可以让楚人认为,这是西陲军的捶死挣扎了。
西城门终于攻破,这些楚人如同疯虎一样杀上了城楼,大概一个时辰之后,西城门上守城的千余西陲军将士,就被这些悍勇的楚人屠杀干净,满身鲜血的韩烈站在城楼之上,手上的长刀染满鲜血,这位韩二郎看着满地的西陲军尸骨,仰天嘶吼。
畅快!
西楚被南启,尤其是被那个赵宗显欺负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能够小小的扳回一局,虽然这是用数倍楚军的将士性命换回来的,不过这夔州城已破,西陲军又缺少火器,只要进了城,悍勇的楚军与那些孱弱的南人短兵相接,还不是虎入羊群?
韩烈嘶吼了一阵之后,转身对着一个身边人嘶声说道:“立刻去通传大将军,让他带领主力部队进城,莫要让南人的西陲军有机会逃出夔州城!”
说着,这个韩家二郎,双目赤红:“我要让着夔州城,鸡犬不留!”
从前周被三分以来,三家都相对有了一些默契,比如说不杀俘虏,不杀平民,尤其是近几十年以来,就没有什么屠城的情况出现了,但是现在,楚人在南启手上吃了太多的亏,这一座夔州城,是楚国用了整整五万人左右的性命硬生生磨下来的!
死了这么多人,韩烈如何不心疼,如何不愤怒?
屠城一是为己泄愤,二是为将士泄愤,振奋士气,毕竟同袍不知道多少人倒在夔州城下,他们如何不气?
此时韩烈带领的五千人,只剩下两千人不到,而且几乎人人带伤,城里毕竟还有西陲军,他们自然不敢贸然进城,因此传令兵飞快的回到西楚大营,半跪在主将韩重面前,声音激动。
“大将军,夔州城破,少将军请您带兵入城!”
韩重此时正在忧心自己的二弟,听到传令兵的话之后,他立刻从帅位上站了起来,这个年仅三十多岁的大将军走出帅帐,登高望远,朝着不远处的夔州城看去,只见夔州城的西城门上,已经悬挂了象征西楚的玄色旗,巨大的旗幡迎风招展。
如果能拿下夔州城,大破西陲军,那么南启的西陲就再无任何防守,到时候他们就不得不停止北进,分兵前来驻守西陲,因此,眼前的这个被破了一门的夔州城,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假若在平日里,韩重还要谨慎一下,最起码要先派人弄清楚夔州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或者修整两天时间再继续进城,甚至可以派人去跟西陲军谈一谈条件等等。
但是现在,时间已经不在西楚手上,他们这里每拖延一分,就会对西楚朝廷造成更为沉重的负担,同时远在北齐的王霜,就有可能更进一步。
韩重闭目沉思了许久,最后睁开眼睛,面色凝重。
“传本将命令,令全军开拔,朝着夔州城方向进发!”
韩重的这个命令,是很多巧合综合起来,再加上如今这个局势,才做出来的。
假若西楚朝廷不是这么脆弱,他大可以不用这么心急。
假如打下夔州城的过程再容易一些,他应该也会察觉到其中有一些不对劲。
甚至,假如韩重知道西陲军的主将已经换成了林青,而不是那个垂垂老矣的杜律,他也不会这么莽撞的一头追进去。
可惜,世界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假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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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动手!
这个世间,没有假如。
韩重毕竟年轻,如今西楚严峻已极的现状,逼迫着他不得不贪功冒进,不得不挥兵进入夔州城。
这其实是一个无可奈何的选择,韩重并不是傻子,他也知道夔州城里很有可能会有南启的埋伏,但是现在这个当口,他身为西楚主将,已经没有他驻足不前的理由了,假如夔州城门洞开,他都不敢进城,那么他永远都无法跨过夔州城,那么这一次叩边,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过尽管如此,韩重还是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克制的,首先,他并没有把所有的兵力一股脑用到夔州城里,而是让主力部队驻扎在城外,派遣了一个先锋部队,大概两三万人的样子,以韩烈为先锋将军,从夔州城西门,涌进了夔州城里。
在城里巷战的情况下,兵力多寡并不能立刻影响战局,因为你哪怕兵力再多,近距离接战的将士始终就只有那么几个,因此哪怕一拥而入,也没有什么意义。
由于进了城的原因,这一次的楚军的先锋军大多都是步卒,由这位韩家的二郎率领,从夔州城的西门一路向东城推进,不过奇怪的是,他们一路向东,一直到小半柱香之后,都没有遭到任何西陲军的反击,如果不是刚刚西城门上的守军反抗激烈,韩烈还以为南启的西陲军,已经全面撤出夔州城了。
深入夔州城之后,韩烈并一直向东,而是派出了一队斥候,进城里打探,片刻之后,一个斥候回到韩烈身前,半跪在地上:“将军,整个夔州城的西城,没有看到任何西陲军的踪迹,甚至连夔州的百姓也没有看到!”
韩烈微微皱眉,沉声道:“连一个西陲军的影子都没有瞧见?”
这个斥候跪在地上,摇头道:“属下等一路查到夔州城的东城,都没有发现西陲军的踪迹,整个西城所有的房屋里面,都是空无一人,整个夔州城像是一座空城一样!”
西楚到目前为止,还是用的分封制度,上下等级森严,尤其是贵族和平民之间,分别尤为明显,因此像是韩烈这种勋贵,在楚军里头地位就极为高上,这些底层士卒,见面都是要下跪行礼的。
听了斥候的话之后,韩烈轻轻皱眉,随口这位韩二郎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南人向来懦弱,看来有了火器之后也不能改变这个性格,这三座城门的守军,应当是他们遗留下来断后送死的,西陲军的主力,八成已经撤出夔州城了。”
想到这里,韩烈对着这个斥候,低声喝道:“速速去把前线的情报告知大将军,并且告诉大将军,本将先带着先锋军,向夔州城东城追过去,他们先前不久还在夔州,定然走不远,要是给他们逃回函谷关,我大楚此战,将会无功而返!”
说到这里,韩二郎一声呼喝,一众两万多人的先锋军,浩浩荡荡的朝着东城推进过去。
韩烈说的其实很对,西楚这次叩边,一不为攻城,二不为掠地,为的是消耗南启的有生力量,最好是能把西陲军一鼓作气打残在西陲,这样南启的西陲防御空虚,他们必然会停止北进,回师西陲,这才是西楚此行真正的目的。
因此,夔州城在不在手里,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们必须要想办法,最少消灭掉一半以上的西陲军,打的西陲军连函谷关也守不住,这场任务才算是完成。
一旦让西陲军逃出夔州城,这些所剩不到十万人的楚军,根本无力撼动这座天下第一雄关,而南启的损失,无非就是一座城池而已。
韩烈如是想,跟在他韩重也是如是想,兄弟两个人认定了西陲军已经撤出了夔州城,于是一前一后,朝着夔州城的东城进发,韩烈领了两万先锋军,韩重领了三万人左右,这位年轻的主将,甚至还给城外的主力下令,让城外的五万人直接绕过夔州城,向东面追击西陲军。
夔州城的州牧府,是地处东城区的,此时林青和老将军杜律两个人,已经回到了州牧府,正坐在正堂里,静候外面的消息。
一个身穿三尾青丘服的宗卫,一路小跑跑到林青面前,单膝跪地:“侯爷,楚人已经朝着东城来了,前后分成两批,总计约五万人!”
林青眯了眯眼睛,声音低沉:“知道了。”
赵显来到启国之后,第一个就职的衙门,就是宗卫府,因此他发迹之后,宗卫府也跟着鸡犬升天,从一个专属皇家的特务组织,变成了一个全**政都能用到的情报组织,现在南启无论是外交,还是打仗,都要用到宗卫府的情报,每一次行军打仗,宗卫府都会酌情派出一队人跟随,专门负责探听消息。
而西楚用的,还只是随军的斥候。
术业有专攻,论起判断局势,宗卫府的宗卫们可能不去那些军中的老斥候,但是论起探查消息,便是这些青皮狐狸的强项了,再加上宗卫府的外府,招揽了大量军中的老斥候入府,如今别的不说,单说情报探查能力,临安城的宗卫府,已经是天下之最了。
收到宗卫府的消息之后,这位淮南侯轻轻眯了眯眼睛,回头对老将军杜律问道:“杜将军,城里的雷震子还有多少?”
杜律轻轻低下头,声音沙哑:“回大将军,前几次守城,雷震子消耗过巨,足足用去了一半的存量,如今我西陲军所剩雷震子,仅有一万余枚了。”
雷震子自打问世以来,就被成康帝赵睿极为重视,成康朝末年的时候,成康帝一度从齐楚两国大规模收买硝石硫磺等物,就是因为雷震子这个东西,进攻虽然有些不足,但是守城却厉害无比,赵睿就是想用这东西,来守住南启飘摇不定的国祚。
到了赵显时期,他虽然认识到了雷震子的不足,但是也知道当前阶段雷震子还是必不可少的物事,因此启国除却姑苏大营以外的所有军中,都配给了大量的雷震子。
尤其是戍边任务艰巨的西陲军。
正因为如此,前几次攻城,西陲军扔雷震子才会像泼水一样丢下去。
也因为西陲军大量使用雷震子,所以才会让楚人以为,西陲军的雷震子已经耗尽了。
林青轻轻敲了敲桌子,声音中杀意凛然。
“这韩重还算没有蠢到家,只带了一半人进城。”
“不过这也足够了,没了这一半人,剩下的楚军也成不了气候。”
林青低声下令。
“传本将命令,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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